第四十六章
除了隔日一次的尚书是下午的课程外,花芷将自己的课都排了上午,她把自己的时间分成两块,一块是当先生,一块处理家中事务,两不耽误。
正式讲学这日第一堂是小班的论语,花芷没有刻意做先生打扮,而是穿着一身素淡,长发轻挽,全身上下没用一点首饰,她不好和男人一样盘坐于地,便叠着双腿跪坐。
九个小萝卜头鼓圆了眼睛看着走上台的姐……咳,先生,等着她开口说话,柏林哥可是说了,如果有人不听话要被收拾的。
花芷扫眼一看就笑了,在这个十六七岁便成亲的时代,孩子大都早慧。
花家的老祖宗为了后代子孙争更是定下数百条家规,其中一条就是孩子两岁后就要离开母亲身边,年龄相近的兄弟住到一起,四个人合住一个院子,侍候的人也都是小厮,丫鬟无令不得近身,这样养出来的孩子自是少了许多脂粉气,也没人能给他们灌输一些本就不是他们这个年纪该懂的东西,虽然依旧早慧,却没那么多心眼子。
也是因为如此,花家子息中即便是庶子也少有人名声不佳,她四叔那样的就已经是异数了。
想到四叔,花芷神情黯淡了些许,抛开这些有的没的翻开书,也将自己备的课打开。
她没当过老师,可做了那么多年学生多少也看会了些,备个课还是难不倒她。
“中间断了有些日子,我们不急着学新知识,先将之前所学来回顾一下……”
花芷声音舒缓,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笑意,很快就赢得了这些早早就离开母亲身边的孩子们的心,每每她问什么问题时一个个都眨着眼睛,用眼神强烈的表达着‘点我点我’,他们还小,本就没有养成女子不能为先生这样的观念,不用花柏林的威胁也都非常迅速的接受了这个女先生。
穆先生在门外听了片刻就看出来了,花家大姑娘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换成他都自认无法把一本传承多年的论语讲得这般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京中年年评才子才女,他也曾好奇的看过他们的诗词,佳作是有,可大多名不符实,牵强附会强说愁的诗词倒还不如像大姑娘这般把书读透了,这才是真正的才气。
收服大班的孩子也没费多少功夫,尚书本就是讲历史的,她已经和柏林讲了好几年的故事了,实在没得讲了就自己编,有这个底子在,她把晦涩的尚书讲得越味横生,穆先生又去偷听了几耳朵,回去后很是翻了下书,怎么都没能从书中看出来里边竟有那么丰富有趣的内容。
学生里也不是没人想要唱反调,但是还没等他想好从哪里找茬就已经听得入了迷,课时到了花芷都走了才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最后也只能摸摸头回去挨训了。
老夫人特意让苏嬷嬷去穆先生那打听了下,穆先生只说不愧是老太爷亲手教出来的,他受益匪浅,好奇之下,老夫人让苏嬷嬷扶着去族学听了听,离开时觉得身上都轻快了几分,原先还担心大丫头是因为找不到先生才逞能,现在看来倒是她自谦了,从孩子们的反应就看得出来这位女先生并没有引来不满,即便是有,也被芷儿无形中就给化解了。
心底自有底气,所以芷儿才有这个自信,真好啊,老夫人心想,花家要是多几个芷儿这样的她就真的可以放心了。
脚步一顿,老夫人兴致盎然的问,“我记得二丫头三丫头都是有些才名的,你瞧着她们比起大丫头来如何?”
苏嬷嬷心底不看好,但也不能明说,只是含糊道:“能被称为才女,自是不差的。”
老夫人这会对花家的姑娘空前信任,也没听出她的言不由衷,笑得眼角皱纹越加明显:“回头和芷儿说说,让二姑娘和三姑娘也去试试,不说一定要当个先生,芷儿忙的时候能帮她替替手也是好的。”
苏嬷嬷没想到老夫人会打这个主意,试着把她的心思带回来,“先生换来换去总是不好,奴婢瞧着公子们对大姑娘很是喜爱,换个人未必就还有这个效果。”
“反正是在自己家里,试试无妨。”老夫人抬头看了看天空,声音浅淡,“我们知道芷儿这段时间做了许多安排,她着眼的是长远的将来,而不是眼下的利益,可其他人不知道,她们只以为我老婆子偏心大房偏心芷儿这个大孙女,既然如此,总要给她们一个出头的机会,她们要是抓住了那自然是她们的本事,要是自己本事不济,那她们怨天怨地怨自个儿也怨不到我怨不到芷儿身上。”
“您考虑的是。”
“不多想一想不行,芷儿眼中全是大格局,想的皆是大事,这些小事她不看在眼里,我总要替她多想一想,说不定就多个帮手呢?”
“是,婢子也这么盼着。”
比预计的晚了几天,徐杰终于回来了。
比起出去的时候徐杰瘦了不少,但是精神焕发,带着一身的朝气拜倒在大姑娘面前,“小的见过大姑娘。”
“快起来。”花芷虚扶了一把,从他的神态中就已经知道这趟出行必是所获颇丰,“事情办得可顺利?”
徐杰虽然兴奋却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眉目低垂着态度恭谨,“小的遵循您的意思去往江南一带,就如您所说的那样,那边柑橘泛滥价钱极低,小的是生面孔不得当地人信任,所以先备厚礼拜了码头,之后在那边有名的船行付一半定金租了一条大船,有了这条船做保,当地人便信了小的,用剩下的银子收了一部分散货,家里有大园子的都只付了定金请他们随船来了京中,等卸了货再和船一起回去。”
“没有请镖师护送?”
“用不上,大船上拢共有二十多个船员,再加上又不是贵重的货物,水鬼看不上。”
花芷微微点头,对这条船的大小有了估计,走运河和海运不一样,运河水流不急,危险低,同样大小的船,船员远没有走海运的多,可即便这样都有二十多个船员,只怕真是运河能走的最大的船了。
“算着银子还差多少?”
“差二百八十两。”
“包括剩余的船资在内?”
“是,这是帐本,请大姑娘过目。”
念秋接过帐本看了看,向小姐点头。
这钱倒是比她预料的要少,花芷起身,“你稍等我片刻,我跟你一起去港口看看。”
“是。”
PS:这两章涉及古代巨著,写得有点涩,恩,谢谢姑娘们的支持,么么哒。
第四十七章港口
港口是否热闹决定着一个城市是否繁荣,如今的大庆朝虽然和全盛时期没得比却也还算国富民丰,做为大庆朝的最中心,京城的港口自然更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花芷没有特意穿男装,却也没有做大家小姐的装扮,借了身迎春的衣服穿着又在脸上动了点手脚就大大方方的混迹在人群中。
跟在身边的念秋和徐杰急出一脑门子汗,护了命的把人护在中间,生怕被人磕着碰着。
花芷先是在码头上转了转,随着号子声吆喝声看着上船下船的货物或人,看着那些衣衫破旧弯了脊梁扛着沉重货物的伙计艰难谋生,管事模样的人趾高气扬的抬着下巴催促,心底一片平静。
她不是改变不了这种状况,而是不能,不管在哪里人都要适应规则,而不是妄想去改变规则,因为规则牵扯的不止是掌权者的利益,还有那一整个时代。
有些事如果贸然做了,得益的是掌握着资本的人,本就穷苦的百姓的生存会更艰难,除非,她是那个决定规则的人,是那个掌握着蛋糕如何分的人。
而她从不曾想过要成为那样的人,所以这些年不出门,不听不看,也就不知道,固守在那一方小天地里心安理得。
“小姐,船在那边。”徐杰指着不远处一艘大船道。
花芷看过去,那确实是条大船,比旁边两条船加在一起还大,环顾整个港口,最大的船怕就是那艘了,这会那船附近的岸上已经有扛货的伙计柱着扁担在拽着脖子等着,对他们来说吃水这么深,肯定是单大活。
三人走近,徐杰犹豫着问,“大姑娘可要上船?今儿无风,船吃水又深,当是不会晃。”
“上去。”花芷率先走上舢板。
徐杰原本还担心大姑娘会怕,毕竟下边就是水,虽是浅水区,但是哪家的姑娘不怕掉水里?那可不只是会不会淹着的问题。
这样的担心也就是一瞬,看着大姑娘走得如履平地比他还要稳,他除了赶紧追上去都不敢去回想自己第一次上船是什么个表现。
船上的人在看到徐杰领着人上船时就都走到甲板上来等着了,待看清是两个姑娘家低声嚼了好一阵舌根,不过真等几人上了船便都一个个闭上嘴,说不得这就是京城中人的行事呢?他们都还有银子没结清呢,还是别惹事的好。
“这是我们府里的管事姑娘,待她验过货后便会结帐,还请各位行个方便,在外面稍等片刻。”
意思就是让他们别跟着去吧?这辈子头一回来京城的一众人对望了一眼就纷纷点头。
下到船舱,放到眼去全是黄澄澄的柑橘,花芷围着转了转,时不时挑一个出来剥了吃上一瓣,十个里倒也有七八个甜的,剩下的两三个即便有点酸也是本身的酸味,倒也能让人接受。
看大姑娘一直不说话,徐杰心下忐忑,没话找话道:“货上船之前小的都挑着检查了,蒂把都是绿色的,下树时间不长,水路风大,每天舱门都打开对着吹,现在虽然比不得才上船那会,但应该也还算得上新鲜。”
“是不错。”花芷拍拍手,看向神情不安的徐杰,“既然知道事情办好了还有何惧,我还会挑你的理不成。”
“小的不敢……”
“没怪你,事情办好了就是办好了,没人会挑你的刺,我没有那么难侍候,去租些板车,城南那个庄子你识路吗?”
“是,小的去过两次。”
“都送去那里。”
“是。”徐杰转身刚走两步,又听得身后大姑娘吩咐,“看看码头上有多少散车,不够再去车行租。”
“是,小的明白。”
念秋捂着嘴笑,“小姐就是心善也都心善得冷冷淡淡的。”
“你这心善的要求也太低了。”花芷哂笑一声,“去给他们结帐吧。”
“是。”
念秋去结帐,花芷却又下了船,在码头上慢悠悠的晃着。
世间百态,在这码头上就能看足,她如同一个过客游走其中,却不沾染上半丝喜怒哀乐。
又一艘船靠岸,见是一艘普通客船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往一个飘散着海腥味的地方走去,这辈子她还没吃过海味呢。
客船甲板上,世子注视着那道悠悠游游的身影,待船停稳才收回视线,低声吩咐,“一组去胡家,二组随我走。”
“是。”
最后再居高临下的看了眼那个方向,那人已经钻进了人堆里,丝毫不在意加诸于女人身上的那些个规矩,肆意得无所顾忌。
这是仗着码头上无人认识她?世子翻身上马,想起她多年来连门都不出,恐怕不止是码头,就是走在城中街上怕也没什么人认得出,更不用说她还遮掩了容貌。
世子又想到了那个雨夜,那张冷艳到近乎凌厉的脸。
念秋找到自家小姐把她从人群里拉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哭了,小姐如果带着这身味回去不用其他主子发火,迎春就得收拾她!
“我让老板包了些海味,去付钱。”
“这么难闻的东西哪里能进得了门……”
“他们会不让我进门?”
念秋哑了声,谁有这个胆子不让主子进门,更何况现在家里还是小姐当家,可这东西实在是……
打发了眼泪汪汪的大丫鬟,花芷闻了闻衣袖,味也不大,走一走就散了。
京城位属北方,对于肉的追捧远胜过鱼,权贵之家也就是养身惜身的人才会多吃上几口,对很多人来说鱼就是用来熬汤喝的。
至于这些从极南之地运过来的海味干货,一般也就穷苦百姓会买上一些回去改善口味,没有市场也就没人做这买卖,偶尔才有船会顺便带上一些,今天运气好碰上了花芷自然不会放过,要是有新鲜的海鱼就好了,想想就馋。
念秋抱着一大包东西尽可能的远远伸着,哭丧着脸道:“小姐,这也太多了。”
“到时候做好了别吃。”
念秋哪敢怀疑小姐对于吃食上的天份,拂冬那一手本事可都是在小姐的调教下磨练出来的,那这东西就应该是真的可以吃?
念秋一脸纠结,却将不吃两个字死死按在肚子里,咳,她得先试试味道再说。
第四十八章再遇
看着徐杰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一车车柑橘从码头上运往庄子上,主仆两就离开了。
“去楚氏医馆。”
“是。”念秋和车夫交待了一声,闻着小姐身上的味道小了许多脸上就有了笑模样,执起小姐的右手力度适中的按摩。
以前小姐的手连关节都看不大出,自从当家后执笔的时间多了,右手明显要比左手粗了些,指关节也看得出来了,她们想着法的保养在小姐又开始当先生后就没起多少作用了。
想着以前小姐只需要看看书习习字,兴趣来了下个棋画个画,又或者出个点子让拂冬做个好吃的,再对比眼下的事事需要操心,念秋只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忙垂下视线怕小姐看出什么来。
楚世堂看到花芷前来有几分意外,诊完手边的病人便让医馆的其他大夫来替了他,请她到里间说话。
“打扰楚大夫了。”
楚世堂看着她这身打扮以及和以往不同的面容眼皮跳了跳,到底还是守着本份没有多问,“大姑娘今日前来可是为了之前定的那些药?”
“这是其一,也为了问一问祖母的病情,在家中总是不那么方便。”
楚世堂理解的点头,“老夫为花家看诊多年,要是没记错老夫人这些年其实少有病痛。”
“是,一年难得病一次。”
楚世堂摸着胡子谨慎出言,“不知你是否知晓老夫人在四公子之后曾经流过一个八个月大的孩子?”
花芷略带惊讶的摇头,“不曾听过。”
“那是老夫失言了。”
“您别这么说,这并不算是什么秘辛,只是长辈总是不愿意让小辈知晓这些,还请楚大夫说得详细些,我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楚世常稍作考虑,也就不再遮着掩着,“确实也不是什么秘辛,老夫人是一次午歇的时候从软榻上滚下来动了胎气,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还是有气的,后来没站住,老夫人那会本就不年轻了,吃了很大一个亏,养了半年才能下床,后来倒是很少病,但是身体上的毛病就这样,该回来讨债的时候就回来了,所以老夫人这一病才会这么厉害。”
花芷心里紧了紧,她总觉得楚大夫这话里有着话,“您直说,我受得住。”
“前儿我去看诊时大姑娘不在,我也不好向其他人说,老夫人的病加重了。”
“很严重?”
“这样下去老夫人撑不了多久。”
可是在花家出事之前祖母明明还那么健康!才这么一点时间,怎么就会……
花芷抠了抠虎口,“就没有办法可想吗?”
“如果花家无事老夫人没有心病,未必就会恶化到此种地步,老夫每次去看诊都和老夫人说要放宽心,只是大姑娘你也要理解,这事落在谁身上都不会轻易过去,老夫人承受了些什么外人也不会知晓,而且……”
“什么?”
“老夫瞧着老夫人心里未尝一点都不清楚自个儿的情况。”
花芷回想了下祖母这段时日的表现,和往常并无不同,若祖母真知道了些什么……
花芷起身深深一礼,“请楚大夫竭尽全力,需要用什么名贵药材也无需顾忌,我总能想到办法。”
“受不得大姑娘的礼。”楚大夫避开了去,“老夫这就再去开张方子,平日里大姑娘不妨让家中兄弟姐妹多去做陪,看着家中子孙,说不定老夫人就因此解了心结呢?”
“楚大夫说的是,回去我便做安排。”
从医馆出来,念秋抱着一包裹的瓶瓶罐罐去往马车里放,花芷跟在后面慢慢走着,心止不住的往下沉。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现在算是体会到了,她就算心里再有底,再觉得自己撑得起花家,那也不代表花家的老祖宗能够没了。
深呼出一口气,花芷抬头便看到医馆旁边站了个人,那人个子很高,穿一身黑衣,脸上的疤痕给他脸上添了抹厉色,再加上此时他手臂垂着,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地,经过他身边的人纷纷绕开了走。
花芷不期然想到了有些日子没见了的芍药,脸上只有一道疤就已经要承受这样的目光,也不知道她以前是怎么过来的。
心里突的一软,花芷走到马车边向念秋说了几句,念秋往那男人看了一眼,点了下头便往他走去。
拿出大概四五两散碎银子递到男人面前,念秋轻声道:“我家小姐心慈,遣我过来把这银子给你,楚氏医馆的大夫口碑极好,快进去找大夫看看吧。”
看他不说话,念秋把银子往他怀里一塞就转身跑了,花芷放下窗口的帘子,示意车夫回府。
“世子……”陈情牵着马无声的从巷口出来,看着远去的马车心想,这花家大姑娘和他家世子还真是有些奇怪的缘份,不过面对这样的世子还敢往前凑的也不是一般人。
世子把银子捂在掌心,“处理好了?”
“是,肖五在扫尾,世子,咱们回吧,您的伤得赶紧处理。”
世子抬头看了一眼医馆的招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回家后,花芷洗漱换了身衣裳才去向祖母请安,说了下作坊那边的安排后装作若无其事的说起去了趟楚氏医馆。
老夫人神情滴水不露,一脸担心的问,“怎么突然去了那里?可有哪里不舒服?怎不请他进府?”
“您别担心,孙女没生病,之前和楚大夫定了些药,说好一个月去拿一次的,忙起来就拖到今日。”花芷不着痕迹的打量,继续道:“再有得一个月家里的事情基本就能上轨道,我打算十月底或者十一月去一趟北地。”
“去北地?”因着惊讶,这三个字吐出来都破了音,老夫人轻咳几声,推开苏嬷嬷推过来的茶紧盯着花芷问,“你打算去北地?”
“本来是打算翻过年再去,到那时手里攒的钱多了些,要做点什么也方便,可后来一琢磨还是得在年前去一趟,那边的冬天难熬,他们每人只得一身厚衣裳,虽然手里捂着些银子,可祖父必定不会看着花家旁枝的人受苦,还要打点各方关系,怕是手里剩不下什么,要是有个病痛只能生生熬着,只是这么想着我就实在放心不下,还是得去一趟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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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四婶
老夫人当然是求之不得,在那里的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他们就是她的天,只要想着他们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吃尽苦头她心里就揪起来疼。
她原本是打算收拾一些厚衣裳出来让忠心的下人送去,她手里没多少银子,但挤一挤还是能挖出几百两来,送去也好先应应急,不管怎么样都要先熬过这一个冬天。
芷儿的提议正中下怀,但她从没想过要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跑这一趟。
“芷儿,你的孝心祖母知道,可你长到这么大连京中都没出过,北地距京城有两千余里,快马也得跑上十天八天,这又岂是你一个姑娘家承受得住的,你若有心,多给你祖父你爹他们多准备一点东西就是。”
花芷摇摇头,“我得去,祖父见着我才会真正对家里放心,心安了病痛都少,别人我都不担心,年轻身体上总要占几分便宜,可祖父已过天命之年,平日里又养得精细,我也需要亲眼见着他好心里才能安稳。”
“可是……”
“您的担心我知道,我骑术其实还不错,只是平时骑得少,找机会多练练就是了,其他的我心里有数。”
老夫人还是不赞成,只是忍了好一会的咳嗽实在忍不住了,只得先歇了话头用帕子捂着嘴低低的咳,花芷看得出来祖母在忍着,想要上前给祖母顺顺背,被苏嬷嬷抢先一步占了地方,像是没发现她想上前一般弯下腰去给老夫人顺背。
花芷若有所思的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并不多言。
等咳嗽声停了,看祖母精神萎靡了许多,花芷起身告辞,“祖母您先好好歇着,这事不着急,以后再说。”
“也好,你要注意点身体,别累坏了。”
“是。”
出了院子,花芷侧耳和迎春交待了两句,迎春会意,转身离开。
回头看向大樟树笼罩下的院子,就像它的主人,院子竟透出几分颓败来,花芷心想,她可以赚到银子,也可以恩威并施让家里人拧成一股绳,可她要如何留住一个人的性命?
她是要不那么能干,让祖母舍不得放不下,还是再能干一点,让她能放心的去见列祖列宗?
“芷儿。”
花芷回头,看到四婶由丫鬟扶着慢慢踱着步子过来。
“四婶这是来给祖母请安?祖母有些不舒坦,歇着了。”
“这个点请的哪门子安,就是散散步,攒点力气好生孩子。”摒退丫鬟,吴氏担心的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花芷上前扶着四婶继续往前走,丫鬟远远缀在后面。
“一些琐碎小事,怎么觉着肚子又大了许多?”
“再有一个月都要生了,不大我才要担心。”吴氏指着不远处游廊上的长椅,示意花芷过去,“别转移话题,这段时间看你处理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能让你变脸的不会是小事,别的忙我帮不上,给你出出主意总是能做到。”
花芷让自己的丫鬟也都退远些,坐到四婶身边摸着她的肚子低声道:“祖母的身体情况不太好。”
吴氏脸色一变,往周围扫了一眼,同样低声问,“楚大夫说的?到底什么个情况?”
“在我去庄子上之前楚大夫就给过我准话,心结加上年纪大了,总归是不大好,不然我为什么要把所有事都接过来,做个帮手不也好。”
“你可真是,怎么能把这事瞒得这么紧,要些什么药材你说,昨天我娘派人过来了,给我送了些银子和药材,先紧着婆婆这里用。”
吴家来人花芷是知道的,姻亲里目前为止也就朱家和吴家的人登了门,“那都是给你生产的时候备着的,不能动,我外祖母那边早就给了话,需要什么只要递句话去就会送过来,今儿我去见了楚大夫,楚大夫重新给开了张方子,上面有些药材虽然珍贵以前花家却也是不缺的,朱家自然也都有,我已经让林嬷嬷去找我外祖母了。”
吴氏抓着她的手拍了拍,“还是你稳得住,我这心里慌得不行。”
都死过一遭的人了,哪还那么容易慌,花芷苦笑,“这事出我口入你耳,不要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了,家里会出乱子。”
“我懂,放心。”吴氏叹气,“你还是赶紧把花家抓在手里吧,要真有个万一也不至于……嗨,看我说的这都什么话。”
“我知道,你就别操心这些心了,还有一个月生?”
“算着差不多这个时间,怎么?”
花芷又摸了摸她肚子,“我打算去一趟北地,本来时间还没定,现在倒是可以定下来了,四叔要是知道你安安全全的生了孩子肯定高兴。”
吴氏也算了解这侄女是什么性子,知道她这话说出口就真是做好打算了,谁劝也没用,可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
“你真想好了?先不说离着这么远,一个月后天已经冷了,你从没吃过这种苦头,能受得住?”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能承受苦痛,没得选择的时候逼上一逼,只要没死也就受住了。”
“可你并不是没有选择。”
花芷不多做解释,只是道:“你把要带给四叔的东西收拾收拾,别太多,我最多带四个人同去。”
吴氏本想再说一说她,可一牵扯上自己的丈夫她心里那点不落忍就显得无关紧要了,没有多做挣扎就由着对丈夫的牵挂占了上风,她知道自己自私,可世人谁不自私?她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罢了。
气氛突然就有些不尴不尬起来,花芷不忍心让一个大肚婆受心里折磨,勾了抹笑意道:“祖父才是真正一辈子没吃过苦头的人,我要不去看看日夜都要不安稳。”
看到迎春过来了,花芷趁势起身,“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过去了。”
“赶紧去吧,我也马上回了。”
花芷福了一福告退离开,吴氏看着她的背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她自私了,希望以后别因着这事生了嫌隙才好。
这么一想吴氏又笑了,看她多贪心,既不把人当回事,还盼着别人把她当回事。
第五十章芍药诊病
回了自己院子,把侍候的人摒退,花芷单独留下迎春,“问到了?”
“是。”迎春低声回话,“老夫人屋里的人嘴巴都很紧,奴婢套了好一阵的话才从一个小丫鬟那里得知老夫人这段时间咳嗽得很厉害,每天苏嬷嬷会拿一些东西到小厨房里守着烧掉,奴婢叫一个小丫鬟盯着了,等老夫人屋里的垃圾一清出来就来通知奴婢,奴婢去翻翻看有没有帕子之类的东西。”
“做得隐蔽些。”
“是,奴婢不敢让老夫人知晓。”
“祖母已经知道了,我要防的是其他人。”花芷示意她退下,坐在那里一会实在静不下心来,干脆去到书桌前练了好一会的字。
都说字如其人,她偏不信邪,练了一手极绢秀的小楷,平日里也用这一手字见人,就和她平时的为人一样看起来无比乖巧听话,只有祖父知道她私底下那手字有多张牙舞爪。
借着练字发泄了一翻,心里的郁气散了大半,花芷才叫人进来打水侍候。
迎春和过去无数次一样收拾好拿去烧了,就听得小姐吩咐道:“留着吧。”
“是。”
“林嬷嬷回来了吗?”
“回来了,之前过来禀报过,说药都带回来了,朱老夫人还让她多带回来了好些,奴婢看您在忙便没让她打扰。”
“药呢?”
“拂冬收着了。”
“让她照着方子煎药,亲自给祖母送过去。”
“是。”
“再去后门吩咐一声,眼睛放亮一点,芍药来了立刻给我请进来。”
“您放心,芍药姑娘好认。”念秋拿毛巾包住她的手轻擦,“小姐想让芍药姑娘给老夫人看诊?”
“我信楚大夫的诊断,只是能年轻轻轻就跟在那种有身份的人身边,芍药的水平不会低,说不定她会有其他办法呢?”花芷起身走向门外廊下看着阴沉的天空,要下雨了。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陡然冷了下来,遂不及防下族中一下病了四个孩子,楚大夫来过后花芷也没有多安心,在这个小感冒都能要人命的世界,她根本不敢掉以轻心。
侍候着祖母吃了药,花芷说出她的决定,“我想请个武学先生回来,花家虽说世代诗书传家,可身体强壮些也是好的,病痛都能少些。”
“想法是好,可咱们一大家子女眷,不是谁都能往家里请,穆先生要不是人品可靠,我也不放心他来。”
“这事我会去找外祖父帮忙,经他老人家掌了眼的人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老夫人心里还是不乐意,为着花家一众女眷的名声着想,她也不愿意家里再多一个陌生男人,可孙女的提议也不是没道理。
“而且家里护院的手底下实在是太过稀松了些,我想挑一些人出来也都跟着学学,至少跟我去北地的时候不能拖我后腿。”
老夫人到了嘴边的反对又吞了回去,如果是去北地,确实需要身手好一些,怎么着路上都要护得住芷儿才行。
“那就麻烦亲家公了。”
刘香从外进来,附耳在迎春耳边说了两句,迎春微微点头,走过来低声道:“小姐,抱夏回来了,芍药姑娘和她一起。”
可算是来了,花芷吩咐道:“你去替我迎一迎,把芍药带这里来。”
“是。”
“芷儿你的好友?祖母这病歪歪的样子也不想见客,你自去招待了就是。”
“她是大夫。”花芷也不多做解释,在老太太的病情上祖孙俩有了点奇怪的默契,谁也不提起,但也都知道对方心里有数。
不一会外面就传来脚步声,花芷起身在门口等着,芍药依旧是一身之前的装扮,进来就把帷帽取了,她虽然不想吓着人,基本的礼节却也知道,这是她朋友的祖母,她不能遮遮掩掩的让人不喜,哪怕她知道取了帽子后可能只会让人更加厌恶。
屋子里有小丫鬟轻呼出声,老夫人虽然也吓了一跳,看起来却和平常不异,看了同样吓一跳的苏嬷嬷一样,苏嬷嬷会意,摒退了屋里多余的人。
“祖母,这是芍药,我在庄子上认识的朋友。”花芷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拉着芍药的手温声给她做介绍,“芍药,这是我祖母,叫你来是想让你给我祖母看病。”
芍药就喜欢花芷这样不遮不掩的姿态,本来就是,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说句话还要算来算去的,她的朋友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芍药喜滋滋的想着,拍着胸口道:“包在我身上。”
老夫人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毁了容的姑娘会得自家孙女另眼相看了,在他们这样的家族,这种性子的人太少见。
她也不因对方是个不知底细的女大夫就不信任,主动把手腕伸过去,笑得慈眉善目,“那就麻烦女大夫看看。”
芍药对情绪再敏感不过,见她笑得真诚心里也多了两分欢喜,坐到床边的圆凳上细细的号起脉来。
看她越来越严肃的神情花芷就知道不好,不着痕迹的在芍药背上轻轻按了按,芍药抬头看她一眼,神情又渐渐放松下来,一会后才道:“老夫人多年前伤过身子吧?”
老夫人一愣,她根本没把自己的病和多年前的事拉到一起去,“确实是有过一回,我自己不小心,怀胎八月动了胎气滑了胎,养了两年才真正把身体养回来,和那事有关系?”
“病根还在身体里,有个引子就又带出来了,您最近用的药方能否给我瞧瞧?”
花芷接过话,“药方在拂冬手里,一会让她拿给你看,祖母这病可好治?”
不是能不能治,而是问好不好治,芍药想着好友之前的暗示,话便留了余地,“有些病其实在心不在身,心情好了什么病痛都找不上身,老夫人肝气郁结,显然是平日里心事太多愁绪太多这才导致,只要老夫人能将心中事放下,再用药调理,身体也就好了,这世间的所有药都是医身的,治不了心病,还望老夫人能看开些。”
她如何不想放开啊,只是几十年的性子便是如此,又岂是轻易能改的,老夫人苦笑,“我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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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芍芍?药药?
芍药抬头看向好友,用眼神询问,‘这样可以了吧?’
花芷安抚的拍拍她的肩,“孙女先领着芍药去看药方。”
“去吧,好好招待。”
“是。”
听着脚步声远离,老夫人语出感慨,“庄子上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还认识了这样年轻的女大夫。”
苏嬷嬷递上茶盏,“这京中何时出现了女大夫?奴婢只听说宫中有女医者,还是头一次见着女大夫呢!”
“女先生都有了,女大夫也就不稀奇,只是也那么巧,全和我家有关。”明明有点担心,老夫人这心里却又抑制不住的骄傲,女先生呢,还是得了穆先生认可的先生,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你瞧着她那话里几分真?”
“自是再真不过,这姑娘是从外边来的,也没时间和大姑娘串通。”
“当我没有瞧着她们的小动作?”老夫人笑着撇了老仆一眼,直把人看得低下头去,“那些话定然是真的,却没有说全,芷儿并不是怕我知道,她是怕家里其他人知道,她防着人呢!”
“大姑娘能干。”
“是啊,能干。”就因为她能干才要担起这么大的责任,那些个不能干的受着她的庇护还不知道感恩,不思量着怎么帮上一把手,却计较着自己少得到了什么。
人可以不知足,可不能不识好歹。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花芷打量了下芍药,看她看着这深宅大院神情不动,也就知道她平时所见不会比花家差,说真的,她心底对那个男人是好奇的,只是这好奇还没有重到让她想要探究竟的地步。
好奇害死猫不只是一句谚语而已。
“花芷,拂冬中午会做什么好吃的?”
花芷失笑,心里所有思量都散了去,“知道你来了她肯定得多做几道菜,要是你不急着走,晚上让她做酱肘子。”
“不急不急,我不走。”芍药想起自己还没有问过主家,握住花芷的手凑到她面前低了半个身子问,“我能在你家住吗?”
“当然可以,你忙完了?”
“忙完了,主子放我假。”芍药高兴得不行,她可是连换洗衣服贴身物品都带上了。
拂冬见到她果真高兴得很,“婢子马上去多添几道芍药姑娘你爱吃的菜。”
芍药吞了几口口水,眼睛亮晶晶的,那样子看着像是恨不得跟着拂冬进厨房去才好,好在还是记得好朋友比较重要。
一行人进了屋,抱夏眼里盈着笑意行礼,回到小姐身边她觉得哪哪都舒服得很,“作坊一切都好,小姐只管放心,刘齐和刘江都上心,这段时间没有出过一点乱子。”
示意小丫鬟把瓷坛抱上来,她舀了一碗出来送到小姐面前,“这柑橘都是照着您的要求做的,肉桃已经全部做完了,从昨天开始已经开始做柑橘,这是成品,您尝尝。”
和冰糖的成色有关,晶亮的液体带一点点黄色,里面沉浮着几瓣桔瓣,淡淡的果香味飘来,让人口舌生津。
勺子搅动,汁水并不稀,倒是有点浆的稠,但又不会太稠,不说味道如何,就看相来说算是成功了。
舀一口送进嘴里,花芷慢慢咀嚼过后微微点头,“是这个味。”
抱夏明显松了口气,抿着嘴角笑了笑,“这是婢子做的,她们做的婢子尝了下味道,和婢子做的并无差别。”
迎春点了她额头一下,“还表上功了?也不害躁,要是小姐那么手把手教你了你还做不好,还好意思说是小姐身边的人吗?”
抱夏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了。
“表现确实不错,就奖你一份拂冬亲手做的新点心。”
“拂冬又做新点心了?”抱夏还没说什么,芍药就抢了话眼睛亮晶晶的问。
“恩,我打算开吃食铺子,她最近除了做饭其他的时间都在琢磨这个,放心,包你吃个够。”
芍药乐得嘿嘿直笑。
“肉桃罐头装满了几个地窖?那么大一船柑橘可都放得下?”
“勉强放下了,您回来后吴大他们又挖出来了两个挺大的地窖,后来芍药姑娘那边的人又来过一次,奴婢就做主请他们再送一些冰过来,他们也都送来了,要没有这两个新增加的地窖柑橘不可能放得下。”
花芷点点头,比起那些做点什么都要请示的人,她身边这几个大丫鬟已经算是一个非常合格的管理者了,“等这一批罐头卖出去银钱回笼后就把那个庄子整修一下做成一个真正的作坊,现在还是有些将就了。”
“小姐想以后长久的做这个买卖?”
“为何不可,不止肉桃柑橘,苹果梨荔枝等等都可以做,就算有人在后边跟风做这大蛋糕也是我们的,以后你们就会知道这是个多来钱的买卖。”
“小姐您说来钱就肯定是来钱的。”抱夏福了一礼,“婢子去和拂冬说一声,要是做少了怕是奖给婢子的那一份都要落进芍药姑娘的肚子里了。”
芍药头直点,“对对,让拂冬多做点,这段时间我可想她了。”
“您其实是想她的点心吧。”
“那当然。”
一屋子人都笑开了,迎春看小姐眉头展开了些松了口气,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花花,你把丫鬟调教得真好,不是守规矩的那个好,就是那个精气神啊,和别人家的丫鬟一点都不一样。”
花芷挑眉,“花花?”
“叫名字太生疏了,你也可以叫我芍芍,不然药药?”
“……还有其他选择吗?”
芍药摸了摸自己的脸,“痕痕?”
那还不如芍芍呢,花芷把她的手从脸上抓下来,“小时候有乳名吗?”
“我不知道,十岁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醒来脸就成这样了,家里从来没有人说我脸有什么不对,我那时候真是什么都不懂,也以为这样的脸是平常的,有一次趁着主子他们出去执行任务就偷跑了出去,把好多人都吓坏了,他们拿石头砸我叫我怪物……”
“别说了,我不问你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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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花花草草
芍药笑,“没什么啊,我不难过,主子说容貌丑陋比心地丑陋好多了,我那些同伴也一直都对我很好,主子给我请了个师傅让我学医术,又那么巧的我有这方面的天份,师傅说只要我一直努力学,再过十年一定会是天底下医术最好的大夫,而且我现在还交到朋友了,你都不知道我多快乐。”
我知道,花芷看着她熠熠生辉的眼睛和不见一点阴霾的笑容,她的主子她的同伴把她护得很好,因为有他们,她才能这么豁达,这么赤诚。
“我是你的第一个朋友,你也是我第一个朋友,那做为第一个朋友应该有特权吧?”
第一个呢!芍药高兴得直点头,“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弄来给你,我主子可厉害了。”
“和这些没有关系。”花芷对上她兴奋期盼的眼神,笑容温和,“我给你取个小名吧,就我们之间称呼的。”
芍药头点得都快掉了。
花芷笑,“知不知道这世上最坚强最有韧性,生命力最旺盛的是什么?”
芍药一口气能说出很多坚强的韧性的生命力旺盛的东西来,可三者皆备的一时间却又答不上来。
“是随处可见、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小草,你就像它一样坚强有韧性,生命力旺盛,我以后就叫你草草吧,我们俩连在一起就叫花花草草了。”
新得了个独一无二的名,芍药兴奋得难以言表,跑出去把几个大丫鬟轮番抱了个遍,又去拂冬那偷吃了几嘴才重新回到屋里来。
花芷就由着她,从床头拿了本厚厚的册子在手里翻着。
这是她从花家老宅带出来的三本册子中的其中一本,用缺胳膊少腿的简体字记录了一些东西,有些东西这辈子都用不到,想到她就记下来了,担心落进有心人手里,她还特意用的她那笔张牙舞爪的字,两相叠加,要一字不差的认出来就已经不易,就算真认出来了花芷也能一推二三四,见过她字的人谁不说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乖。
她偶尔会翻一翻,或者添一笔,或者删一笔。
听到动静,看到鼓着腮帮子进来的芍药她便合上书,倒了盏茶推到她面前。
把一口大肉吞下去,又灌下去一杯水,芍药心满意足的啧舌,“终于吃到了,花花你不知道前段时间我可惨了,跟着去出任务所有人都被设计落了水,干粮全不能吃了,幸好有你给我的肉干我们才没能饿肚子,对了,明天会有人送牛肉过来,你说过牛肉干比猪肉干更好吃。”
……真是个合格的吃货,不过花芷也不想拒绝,在大庆朝牛等闲是不允许宰杀的,一年吃不上几回,她也馋得很,再说她要不收芍药肯定要不高兴。
“你叫人往哪送了?”
“我想着你应该回来了,叫人送到这里来的,你记得叫人去后门接。”
“别太张扬了。”
“知道,主子说会让人捂严实的。”
花芷点点头,“我祖母的情况很糟糕?”
说到正事,芍药也认真起来,“很糟糕,原本就亏了底子,再加上她心中抑郁多思多想,十年后的我也救不了,药方我看了,没有问题,那个大夫的医术很厉害,换成我也开不出比这更合适的方子,如果不是有更好的药方我也不建议换来换去,不如先用着,我明天回去一趟,翻翻师傅留给我的医书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那就辛苦你跑一趟,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祖母不能倒。”
“花花,我不骗你,你要做好准备,除非是她自己看开把心思都排解了,不然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总要试试。”花芷只觉得嘴里苦得厉害,她原本的打算是她在前面撑着,赚钱也好走关系也好她都能解决,后宅的事她却是没打算管的,只要祖母在,只要她能赚到银子就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可现在,她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祖母分明知道自己的情况却并不逼她,怕是也知道她不乐意吧。
“花花,你别难过,主子说没有淌不过去的河,端看你的决心有多大,你这么厉害,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你的。”
花芷把情绪收了收,打趣她,“什么都是主子说,你主子有那么爱说?”
“才不,他平时都不爱说话,但是人很好,对我也很好。”
花芷其实在那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有些人是不能出现在玩笑里的,于是她转开了话题,“我打算请个武学先生回来,家里的孩子不能这么弱不经风的,其他的我不能说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至少家里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这样很好啊,很多人家都会这么做,花家以前没有请过吗?他们是不是只要读书就好了?”
“差不多,大概诗书传家的人家骨子里都有点傲,看不上粗俗的拳脚功夫。”
芍药捧着脸问,“请到人了吗?”
“我打算明天派人去我外祖家一趟,请他帮忙。”
芍药眨了眨眼,朋友有困难,她出手的时候到了,她也不说,跟着蹭了中饭又蹭了晚饭,借口去消个食出了趟门就把消息送了回去,她可没用掉世子给花花的那个承诺,这种小事用掉这么重要的承诺就真是帮倒忙了。
美美的睡了一晚,出屋就看到花花收拾得齐齐整整,身后跟着提着篮子的刘香,“花花你去哪?不和我一起吃早饭啦?”
“我要去族学给孩子们上课,已经先一步用过早饭了,你快去,拂冬做了鱼粉。”
“你要去做先生?”芍药眼睛一亮,“我一会能去找你吗?”
“你不嫌枯燥的话。”
“不嫌不嫌。”
芍药真去了,她怕吓着人,带着帷帽还用手抓着下边垂下的部分,住在这里的都是花花的家人,她不想被花花的家人讨厌。
循着声音摸过去隔着墙听了好一会,一直到一堂课讲完了到孩子们的休息时间了她才赶紧跑走,边走还边想,她的朋友真是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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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世子谋武先生
抱夏正指挥人把一筐筐的牛肉往里抬,见到芍药跑回来忙道:“芍药姑娘,你来得正好,送牛肉的人说要见一见你。”
见她?难道是世子有什么交待?芍药忙跑到后门,等见到人她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怕自己认错还一把将帷帽下摆给撩了起来。
“世……主……哎呀,你怎么来了?”
世子跟前所有人都知道主子待芍药是不同的,知道其中内情的人对芍药隐隐间更有几分恭敬,他们也都习惯了芍药在世子面前的没上没下,这根本就是世子纵容出来的。
世子示意她跟着自己过来,两人走远了些才低声道:“你把我推荐给花芷做武先生。”
“我不,花花是我朋友,你不能算计她。”
“她有什么值得我算计,难道你希望一个陌生人进入花家,搅得花家不得安生?”
芍药苦恼的皱眉,“也不会吧,花花说会让她外祖去帮忙请人,肯定会请信得过的人的。”
“你信得过?”
“人都没见过,怎么信!”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芍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在世子的催促下只得带着他去见门内等着的抱夏。
抱夏虽然警惕,但是对芍药带来的人还是抱有一定的信任,但这种事她不能自己做主,只得让两人先在这里等着,她马上去请示小姐。
芍药左右瞧了瞧,献宝一样的低声炫耀,“你知道花花现在在干什么吗?她在当先生哦,太厉害了,花花真是什么都会。”
世子巴不得转开她的注意力,可听着这话也有些意外,“不是请到先生了吗?”
“有一个,教不过来吧,我刚才去听了下,花花讲得太好了,我都想去做她的学生,可我太大了。”失落了一会,芍药又兴奋起来,“世子,花花给我起了个小名哦,就我和她之间用的,独一无二。”
世子眼神有些复杂,看着这么高兴的芍药他也替她高兴,芍药并不好哄骗,就像天生的本事一样她很敏锐,谁对她真心谁对她假意她从来没有辩错过,大概花芷待她是真的非常好,才会让她一直这么念念不忘,让她一说起来就眼中带笑。
可能连花芷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对弱者的怜悯就和对敌人的凶狠一样是藏在骨子里的,所以她会舍了命的护着伴她一起长大的丫鬟,也对受尽苦难心思赤诚的芍药真心相待,甚至对别人避着唯恐不及的他心软。
芍药的消息一送回来他就没想过要让别人过来,他想就近看看那究竟是怎样的人,想亲眼看着花家在她的手中会变成什么模样,也想知道她会怎么面对扯她后腿的家人,会伤心吗?又能狠心到什么地步?
那样一个人,就算伤心也不会让人看出来吧,他莫名就这么肯定。
看着期盼的看着他,用眼神催他快问的芍药,世子顺着她的心意问,“什么名?”
“草草,她是花花我是草草。”芍药得意的摇头晃脑,“花花说我就和小草一样坚强韧性生命力旺盛。”
世子并不觉得这名起得敷衍,实际上在他看来非常有心,不够坚强在那样的环境下活不下来,不够韧性在她容貌被毁又失去所有记忆后不可能还活得这么开心。
“很好听,那以后我也叫你草草?”
“不行,这名是花花一个人的。”
世子眼里带了些微笑意,抬头看向那边走过来的人。
芍药也看到了,笑着迎了过去,“花花怎么说?”
抱夏对着世子福了一福,“小姐说芍药姑娘的同伴自然和他人不同,请这位公子跟奴婢来。”
这张角门本就是直通前院的,离得也不远,刚走几步芍药突然灵光一闪,哎,不对啊,明明可以让他们一个自己人来啊,怎么就会让花家不得安生了?世子诓她!
芍药暗暗瞪向世子,世子转开头,只装看不到。
抱夏把人领到堂屋,待小丫鬟奉上茶后又是一福,“小姐还要一会才能过来,请公子稍待,家中女眷众多,也请壮士莫要到处走动。”
“在下定会守着规矩。”
抱夏一路走过来都在观察芍药和这人的相处,确定两人关系是真的好后心里也放心了些,要往家里放一个陌生男人,不止老夫人,她们这些侍候小姐的人也都担心,一旦出个什么事,小姐就得担下所有责任。
“芍药姑娘,小姐说请您陪着这位公子,我去厨房看看拂冬做了什么。”
“做好了会给我送吗?”
抱夏捂着嘴笑,“自然,小姐早就嘱咐了,拂冬做出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会往芍药姑娘你这送一份。”
芍药笑眯了眼,“花花最好了。”
送走抱夏芍药就扔了帷帽,委屈都快凝成实质,“你诓我!”
“我不会害她。”
“可你哪能天天在花家呆着啊。”芍药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一有任务就要天南海北的跑,动不动还要进宫,到时候花花怎么办?她可当不了武先生。”
“我会安排好。”
芍药也不能真的把世子怎么着,只能在一边生闷气,她可后悔了,生怕给好朋友带来麻烦,当然,这麻烦纯指世子要出任务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有世子在其实她更放心。
族学也在前院,隐隐的还能听到稚子的朗朗读书声,世子起身走到门口,看着下人在抄手游廊里来来回回,没有被抄家后的惊慌不安,也不见人心浮动,就好像花家仍是从前一门双翰林的花家。
是因为她及时出面做了花家新的脊梁骨吧,花家还没来得及生乱就被她带着闯了过去,下人知道该做什么事,管事知道该向谁汇报,族学的开学更让花家重新有了凝聚力。
那个女子不动声色的让这种影响力从本家扩大到旁枝,就他所知现在另外几家花姓人都安份了许多。
两个小丫鬟各端着两碟点心过来,垂着头不看外客,福了一福便把点心往芍药面前送,其中一个还俏皮的朝着芍药眨了眨眼。
芍药咧嘴笑笑,也跟着眨眨眼,她和花花院子里那里大大小小的丫鬟处得可好了。
世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便更柔和了两分,这份自在,在他府里是给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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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世子谋武先生(2)
花芷过来时日头已高。
世子站在门口看着她不紧不慢的走近,阳光落在她身上晕染出一层光圈,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看过来,不避不让,直直的对上。
世子原本以为她会觉得被冒犯,可即便隔得远,他也知道她的眼神是平静的,就像一个经历了很多的人,并不将他的窥视看在眼内。
这样的感觉有点稀奇,但如果是出现在花芷身上,他又觉得再正常不过。
不过他也该收敛一点,花芷不会留一个太有棱角的人在府内。
“花花,你来啦。”芍药从世子身旁跑过去,抓着花芷的手臂晃了晃,带着点爱娇的模样。
花芷拿帕子擦了擦她嘴角,带着她往正堂走,边道:“节制点,快能吃午饭了,你说为了几块点心吃不下饭菜值不值。”
“谁让拂冬点心做得那么好吃。”
“还怪上她了?那明天让她发挥失常?”
“不怪她不怪她,怪我嘴馋,花花你别真这么做啊,她答应我明天做麻辣牛肉吃,听她形容过后我觉得我能吃下一筐。”
此时几人已经走到堂屋外,花芷撇她一眼,“不介绍一下?”
“哦,这是……”满脑子都是麻辣牛肉的芍药回过神来,突然就哑了火,这要怎么介绍啊,总不能说这是世子顾晏惜,你快跪安……
“在下陆晏惜,见过大姑娘。”
花芷已经认出他是谁,不是谁脸上有一道疤还能称得上好看的。
如果他是芍药那边的人反倒能理解了,等闲人也不会动不动就受伤流血。
“那天倒是让你见笑了。”
“在下虽然意外,却绝不曾觉得可笑,不怕大姑娘笑话,当时在下心里很暖,用一个不那么贴切的比喻来形容,就好像饿极了被人送了一块饼一样。”
“没到那个地步,请坐。”
芍药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你们见过啊?”
“前几天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受了伤,又站在医馆外,我还当他是无钱诊治。”花芷自嘲的一笑,把话题说回正事,“花家是有找武先生的打算,不过只是教孩子们打打拳练练身体,陆公子这样的却是大材小用了,我也没想到草草会这么做。”
“花花,他是自己人,用自己人比不知底细的外人好。”芍药有点着急,虽然不高兴被诓了,可比起外人来说,怎么看都是世子更值得信任。
花芷自然更信任芍药的同伴,虽然不知道救她的那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可几次交道打下来她也看得出来对方并不是奸恶之人,那样的人手底下的人她也愿意多信任几分。
但是这样的人花家却是请不起的。
顾晏惜知晓花芷的顾虑在哪里,垂下眉眼不动声色的推销自己,“大姑娘也知道在下有伤在身,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无法办差,来教教孩子却是无碍的,即便不能长期教导下去在下也能推荐同伴过来,不瞒大姑娘,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休息的好地方。”
花芷想问好在哪里,转而一想就明白了,对于常年面对刀光血影的人来说,鲜活的充满朝气的孩子大概是他们最想面对的人吧。
草草难道平时也要面对那些打杀吗?花芷看过去,就看到傻姑娘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笑了笑,花芷捏了捏手腕,这段时间写字多了,手腕有点酸疼,“草草真是我的福星,帮我解决了好大一个难题。”
这就是同意了,芍药的高兴全在脸上,顾晏惜的高兴却在心里,他也不知为什么这种高兴的情绪会这么明显。
“在下一定尽心尽力。”
“虽是草草熟识的人,有些话我却要说在前头,免得坏了草草的一片心意。”
“大姑娘请说。”顾晏惜一点也不意外她会如此行事,因为看重才更不愿意毁了交情。
花芷喝了口茶,眼角余光看到芍药吃完面前一碟又往旁边一碟伸手,眼疾手快的轻拍她的手一下,把碟子移远些,“午饭还要吃吗?”
芍药想说自己吃得下,看花花瞪着她立刻萎了,老老实实的捧着茶盏喝茶。
顾晏惜看着,对这两人的相处方式有了数,花芷惯是惯着芍药,好也是真好,却不是什么都顺着的。
“花家女眷众多,家里规矩严,等闲她们不会出二门,也请陆先生不要往二门内打望,免得引起什么误会,花家如今大门中门皆不开,出入走角门,陆先生可从今日进来的那张门出入,另外,花家如今情况特殊,陆先生需得在酉时前离开,若陆先生在外无去处,我会让人就近赁一个宅子供陆先生居住,不知陆先生可能接受?”
“我在外有住处,不用另外租赁宅子,大姑娘的要求都是情理之中,在下定当遵守。”
“如此便好,束脩为每月二十四两银,要是陆先生没有意见,以后就要麻烦陆先生了。”
“多谢在姑娘看得起在下。”京中武先生分三等,二十四两是最高等,自觉被看重了的顾晏惜心情很好,“在下明日便能来授课,不知课时如何安排。”
“卯时一刻开始,练练身体半个时辰就够了,也不会耽误他们念书,要是有人想要加练的再另做安排。”
“是,在下知道了。”
花芷看了眼外边的日头,“那便不留你了。”
顾晏惜看了芍药一眼,拱了拱手离开,芍药不是很甘愿但也不敢忤逆的跟着起身,“花花,我去送送他。”
知晓两人有话要说,花芷自是不拦着,只是道:“快着点,要吃饭了。”
芍药这才有了点精神,哎了一声追了出去。
抱夏从外进来,“小姐。”
“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奴婢瞧着芍药姑娘和陆先生应该熟得很,芍药姑娘在他面前很自在,看得出来很信任他。”
要不是看出来芍药信他,花芷不会点这个头,虽然收敛了气势,可这个男人总让她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虽然低眉顺目,眉眼间却疏淡,这不是居于人下的人会有的。
不过芍药的主子既然容得下芍药这样的,手底下有陆先生这样的人也不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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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老夫人的提议
芍药跟着出了角门,看世子还在往前走就急了,快走几步拉住世子的衣角,“我要快点回去吃饭……”
顾晏惜无奈的停下脚步看着她,才来这住了一天的功夫就用上回去两字了,住得久一点还记得家门往哪开吗?
“记住我现在的名字,平日里称呼我晏哥,就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同伴对待。”
“能叫晏哥?”
“我说能便能。”
芍药也就无所畏惧了,痛快的就喊了一声,“晏哥。”
顾晏惜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一心记挂着回去吃饭的芍药没有注意,只盼着世子快点放她走。
“你没有戴帷帽。”
芍药下意识的伸手一摸,真的没戴,可刚才一路过来也遇着好几个人,还向她见礼来着,但凡他们露出一点点厌恶害怕她都会察觉到才对,可……
顾晏惜嘴角勾了勾,“去吃饭吧。”
“哦。”芍药听话的往回走,一路还在想下人们的反应,进门的时候就多留意了一下,守门的下人见到她行了一礼,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一路往里走,遇着的人也是纷纷行礼,叫声芍药姑娘,反应最大的也就是不看她,脸上却一点不喜嫌恶的神情都没有。
芍药脚步越来越轻快,最后干脆用了轻身身法,快乐的蹦进了好友的院子。
“花花。”
花芷走到门口迎她,“快去洗洗手,刘香,去叫拂冬摆饭吧。”
“是。”
芍药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帷帽搁在架子上,眼神亮晶晶的拉着好友说小话,“花花,你家的下人都不怕我的脸。”
“很高兴?”
芍药用力点头,太高兴了,虽然在家里她也是不戴的,可那不同啊,那里住着的大多是她的同伴,下人也都是经过训练的,就算这样一开始也不是没人多舌,是被世子狠狠发作了一回大家才不敢了。
可她到花家还不到两天呢!
花芷被她小狗一样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软,拉着她过去洗手,边道:“本就是平常事,大惊小怪才没礼数。”
芍药笑眯了眼,她知道这并不平常,可花花说是平常事,那就是平常事。
“以后来了花家都不用戴帷帽,天冷的时候还能挡挡风,天热的时候多难受。”
“恩,好。”
下午没课,花芷拉着芍药在她的床上小睡了一会,醒来时就看到芍药蜷着身体缩在一边,这是很没有安全感的睡姿,平时表现得再乐观坚强,可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不可能没留下一点痕迹,她无法想像得是有多惨烈才会让她的大脑选择遗忘。
给她拉了拉被子,花芷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示意迎春拿着她的衣服去了外间。
边着衣她边低声吩咐,“我去趟祖母屋里,让大家动作都轻些。”
“是。”
老夫人也刚起来,看到孙女就明白了她的来意,家里上午来了外男不止她知道,几个媳妇也都知道了,老二老三媳妇当时就过来明里暗里的说着反对的话,都让她给挡了回去。
孙女的决定并没有错,她的担心自己也知道,家里一下病了四个孩子,也不能怪她小题大作。
“祖母休息得可好?”
“都好,秋老虎厉害,再大的事也无需这个时候过来,别晒着。”
花芷心里一暖,她自是知道陆晏惜进府祖母不可能不知道,还这么说便是默认了的。
“都快十月了,再厉害也晒不着人,再晚一点祖母不妨也出去走动走动,对身体好。”
老夫人笑着点头,“听你的。”
花芷笑,接过苏嬷嬷递来的参茶吹了吹然后递给祖母,侍候着喝了半盏才说起来意,“芍药知道我想要请武先生,背着我就给我喊了个人来,那是她的同伴,身手远不是一般的武先生可比,比起外祖父请来的人自是芍药的同伴更能信任一些,我便应下了,等明儿他来了您去趟前院看看掌掌眼。”
“芍药是个什么来历?这人又是什么来历?会不会给花家带来麻烦?”
“他们的具体来历我并不清楚,只能从几次的交道中看出对方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在我看来他们是什么来历又有什么关系,咱们花家还有什么可被别人图谋的?京中谁不知道花家受太后庇护,连圣上都默认了,谁又会吃饱了撑的这个时候来招惹花家。”
老夫人细一想还真是这样,她把问题往复杂了想,其实剖开了也不过如此,没了这个顾忌,这个时候还愿意来帮花家一把的都值得花家记在心里。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便放开了手去做,我瞧着那个女大夫就很不错,值得交往。”
“是,经历了诸多苦难还能保持住赤子心性的有几人,世人大都比不上她,她能信任的同伴我也愿意给与几分信任。”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忽而说起别的,“你二妹三妹在京中也算薄有才名,祖母想让她们也去族学试试,你觉得如何?”
花芷扬眉,“她们自己如何看?”
“当然得你先点头我才去和她们说。”老夫人一脸理所当然,“你管着的事情多,我想着要是她们在你忙的时候能替一替你给孩子们上上课也是好的。”
花芷不置可否,但也没当面反对,“祖母的打算自是好的,不如祖母就和两位妹妹说说,让她们准备准备,两天后去族学给孩子们上课试试看,到时我们都去听一听,您觉得怎么样?”
“大善。”老夫人笑着应允,心底更是无比满意,之前她本还有点担心芷儿会容不下姐妹出头,现在看来倒是她小人之心了。
花芷哪会不知道祖母对她的试探,不过她是真的盼着两人能扶上墙,以后家里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眼看着她还得去一趟北地,有人能替她她求之不得。
可惜祖母怕是要失望了,祖父对两位妹妹的点评是:字倒是认全了,就是组合得不太好。
她也看过她们做的小诗,放到她曾经呆过的那个世界也能被称一声才女,可在这个凡是读书人都能做出几首诗的大庆朝她们那点水平太不够看,还不如像她一样不拿出来献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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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武先生上任
“还有一件事。”花芷轻声道:“四婶生产的日子近了,产婆以及生产所需的东西都该备上了,万一提前发作也不会乱了手脚。”
老夫人一拍额头,“看我,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翠香,你去找一下刘婆子,银钱给足了把她请进府里来。”
“是,奴婢这就去。”
未抄家之前这些都是备好了的,从没有拖到过这个月份,也不能怪祖母会忘,就是她都是刚刚才想起。
想着芍药应该起了,花芷起向告退。
抄手游廊上,抱夏小声道:“老夫人这是想要抬其他姑娘来和您打擂台吗?”
“祖母不是为私。”是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怕熬不了多久,趁着还做着家里的老祖宗时想在花家再扒拉出两个能帮她的人,这份心意她该收下。
“你找个合适的时间去一趟,告诉她们该准备些什么。”
“是。”
***
书房内,顾晏惜拨弄着木盒里的银钗和几两碎银边听陈情汇报消息。
“局已经全部布下,就等他们一脚踩进来了。”
“往老二身边安个人。”
陈情心中一跳,“世子,那是皇子,往皇子身边放人不管结果如何一旦被皇上知道了您都得不着好……”
“所以不能被皇上知道,派屈七去。”
“世子……”
顾晏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莫非我做的决定还需要问过你才能施行不成?”
陈情跪倒在地,却仍旧不愿松口,“是属下逾越,但这是天家事,您再得皇上信任也比不得他们是父子,属下担心您像花老大人一样被迁怒。”
陈情并非普通属下,他和顾晏惜同岁,母亲是顾晏惜母妃身边的贴身丫鬟,又因年岁相近,打小就跟在小主子身边侍候,王妃去世后更是一起吃尽苦头,差点命都没了,后来主子翻了身,得了皇上看重,他为了不拖主子后腿更是不顾过了习武的年龄,凭着一股硬气打熬出一副好身手,凭着自己的本事做了大管事。
自然,顾晏惜待他也是不同的,他对人最多能付出五分信任,能得这五分信任的唯有陈情,芍药都要差一线。
木盒啪一声合上,顾晏惜到底还是解释了几句,“从四月到现在,在京中就抓到了五个南疆探子,他们的口供都没有问题,串起来却有迹可寻,我怀疑他们是来和谁接头的,只是幕后的人行事谨慎,就连南疆的探子都不知道他们要接头的是谁,到前几天动了贺家我才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陈情不敢置信的低呼,“您怀疑二皇子通敌?”
“他的嫌疑最大,但是动了贺家也就打草惊了蛇,近段时间叫所有人蛰伏下来,屈七短时间内也不得轻举妄动,等我命令。”
“要不要先和皇上通个气?”
“无需。”顾晏惜目露嘲讽,“你也说他们是父子,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之前把事情报上去老二最多也就是失了争夺皇位的资格,其他的都会被遮掩下来,皇子叛国,皇上丢不起这个脸,而我,要承担他们父子的全部怒火。”
“可您把证据呈上去也同样落不着好!”
“那也看这个证据怎么给,让老大或者老三交上去如何?”
陈情顿时心头敞亮,“属下明白了,属下立刻去通知屈七。”
“不急。”顾晏惜打开木盒,眉目低垂的模样哪里还有刚才戾气缠身的样子,“派人去城南离花家不远的地方买个宅子,不要太大,够我和芍药住就可以,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都会在花家,无急事不得去寻我。”
陈情不知道自家世子这唱的是哪一出,看着怎么像是在想着法的接近花家大姑娘?
“怎么?”
陈情连忙摇头,“您在城南有个宅子,平日里都有人打理,您可以直接住进去。”
“太大了。”一个武先生哪里住得起那么几进几出的院子,顾晏惜琢磨了一下武先生的身家,“一进的即可,最多两进,速度要快。”
“……是。”
看着世子不离手的盒子,陈情越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心里莫名升起老怀大慰的感觉,不容易,他家已经二十四的主子总算开了窍,皇上再提赐婚主子也终于能有个拒绝的理由了!
虽然如今的花家远谈不上门当户对,可那花家大姑娘他瞧着却是极好的,比那些个闺阁千金强太多了,凭着她不怕主子这一点他就恨不得主子能赶紧把人娶回来。
等主子成了亲他也就能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这么想着陈情心里开出大片大片的花来,美得他走路都是飘着的。
完全不知道大管家想了这么远的顾晏惜次日一早就去了花家,这时天才微亮。
花家的孩子昨天就被告知今日要跟着武先生打拳强身,这个年纪的孩子对练武还是感兴趣的,大部分都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即便有几个不想来的也都装得挺高兴。
花芷虽然心疼孩子们起得早,但是她也没想过要改作息,一日之计在于晨这点在这里被用到极至,所以当官的寅时就得起,学生稍晚一点也就是在酉时,除了玩乐通晚的公子哥儿,没有人会睡到日上三竿。
向孩子们介绍了陆先生花芷就离开了,如何收服这些孩子,如何让他们在吃了苦头后心甘情愿的继续学都得看陆先生的本事,她只管结果。
顾晏惜的方法简单粗暴,一身戾气放出一成就让孩子们不敢动了,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老实得不得了。
偷看的芍药笑得差点滚到地上,在心里谴责世子以大欺小的同时又觉得好玩,世子当一群小萝卜头的武先生,哈哈哈哈,好想回去学给陈情听!
在顾晏惜又打了一套好看又威风八面的拳后,第二天早上孩子们一个没少。
哪个孩子没有个英雄梦,有个这么厉害的榜样在面前,他们也想变得这么厉害!
小孩子又是要面子的,就算身上痛得动一动都疼,可一看旁的兄弟跟个没事人一样便也都装得若无其事,咬了牙拼了命的跟着师傅的口号完成一个个动作,却不知其实他的兄弟也都和他一样是在咬着牙坚持。
你追我赶的,硬是没一个人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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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有时会去翻翻上一本书,讲真,问题很多,强忍着才没有做死的去改,可收尾那一段却特别满意,那一幕非常有画面感,如果是拍剧就可以定格在那张照片上,再把翟慕杨微博上那句配做旁白,或者还可以再把网友的留言也带上几句,盛世安稳的即视感。
第五十七章偷听的世子
练完武后还有一刻钟的休息,吃点糕点歇上一歇就要开始念书。
眼角余光看着花芷进了学堂,顾晏惜慢悠悠的也晃了过去,前院的人都知道他是大姑娘请回来的武先生,并没有人拦他。
走得近了就能听到花芷的授课声,清朗的,舒缓的浸入人心中,让人不自觉就听了进去。
顾晏惜靠着廊柱眯起眼看向天空,可惜花芷生了个女儿身,若她是个男儿花家当了不得!便是这一难恐怕都能被她先行化解,困于内宅太局限她了。
直到孩子们的喧闹声传出,顾晏惜才发现自己就这么站着听了半个时辰,避走已经来不及,索性大大方方的从廊柱后走出来,没看到花芷,却看到了穆青。
两人早上匆匆照过一面,都清楚对方的身份。
顾晏惜敬他人品,主动拱手一礼,“陆晏惜见过穆先生。”
穆青回了一礼,“陆先生。”
两人对看一眼,同时笑笑便各行各路,君子之交淡如水,暂不必交浅言深。
看花芷还没有出来,顾晏惜趁机走开,往东边花芷授课间隙休息的院子走去,一眼就看到芍药在院子里捣药,他不好闯进去,便招手把人叫了出来,“哪里来的药材?”
“我让人送来的,对了,花花给我这个。”芍药献宝一样从平日里放各种药的兜里捧出一本书放到顾晏惜眼下。
“饶氏医经?”顾晏惜有些意外这本他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的医书会在花家,不过以花家的藏书量倒也确有这个可能,“他们将书都带出来了?”
“带出来了大半,花花说他们带过来的二十车东西里十五车都是书,她让我先看这本,她再去给我翻翻看,应该还有的。”
顾晏惜佩服的人不多,花家老祖宗是一个,大庆朝建国至今一百七十年,传承百年以上的却只得五家,另外四家都曾经跌落过,最惨的差点断了传承,唯有花家一直稳稳的延续至今。
数代皇上都曾经说过花家老祖宗,当年官至宰辅的花静岩是有大智慧的人,只要花家不背祖叛宗,一直依着家规行事花家就垮不了,一代两代的碌碌无为都影响不了根本。
即便如今无辜被迁怒以至抄家流放,看起来跌到了底,可看着那些眼里始终有光的孩子他就知道花家的崛起只是时间问题,他们就是花家的火种,等他们成长起来花家也就起来了,更何况还有花芷这个稳定乾坤的人在。
芍药倾身过来低低问,“世……晏哥,你是不是去偷听啦?”
“我那是光明正大的听。”
“嘿,反正是听了,怎么样,花花讲得棒吧?”
“你都能听懂可见水平确实不错。”
芍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被贬低了,非常认可的点头,“那是,等过段时间我打算搬张小凳子坐到学堂外去听。”
“为何要等过段时间?”
“过段时间我和花家就更熟了啊,就算被人看到也不会认为我鬼鬼祟祟谋图不轨,现在还不行,花家的下人提防着呢!”
这就是芍药,其实通透得不得了,顾晏惜拍掉她衣服上沾的药粉,“我让人在附近买了个宅子,你要不要去和我认认门?”
“不去,我要和花花住。”
“……”顾晏惜只好自个儿回去了。
这天是约好的二姑娘三姑娘上课的日子。
花芷比平日里过来得早一些,以花柏林为首的一众花家男孩打起精神,拳头更有劲了。
顾晏惜让他们继续练着,走过来见礼,“大姑娘。”
花芷微微弯腰,“今日有妹妹要到前院来,麻烦陆先生稍微避着些。”
顾晏惜立刻意会到了她话中的意思,遂道:“时间一到在下就离开。”
“麻烦了。”
“大姑娘无需如此。”
顾晏惜提前一点放了课,没有多做停留便从角门离开。
花芷得到回禀对他的观感更好了些,她喜欢听得懂话又有分寸的人,可惜这个人不能收为己用。
“草草呢?”
“去缠着拂冬了,她想吃炸小鱼。”抱夏捂着嘴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明连话都不多说,怎么简单怎么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熟了才知道她是这么简单好哄的人,为了吃到一份炸小鱼好话都说一早上了。
花芷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有了这么个捧场的吃货在,拂冬的手艺看样子是又能精进了。
“在二妹三妹离开前别让她出院子。”
“是,婢子记住了。”
“迎春做什么去了?”
“供给作坊瓷坛的老板来结帐,她和念秋去了。”
花芷也就不多问,草草曾说她的丫鬟调教得好,这句夸奖她敢收下,找遍京中也找不出几个能和她的丫鬟相比较的来,当然,这也是因为有她纵容并信任,等闲事情根本不用她来安排就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刘香移着小步进来禀报,“小姐,二姑娘三姑娘来了。”
顿时屋子里的几个丫鬟背都挺直了些,姿态要多好有多好,花芷看得好笑,也不说破,任由她们用这种方式给她挣脸面。
花家历来就是姑娘取单字,公子取双字,也没什么讲究,长辈都是这么做的后面的就跟着做了。
花家二姑娘花辛出自二房,虽然不论是从年岁、长相还是才名都和三姑娘花灵不相上下,却因她爹是庶出一直被花灵压了一头,从两人进来的先后就能看得出来。
不论她走得多快,花灵始终稳稳快她半步,占据上风。
“长姐。”
这一声倒是齐得很,花芷浅笑着应下,起身道,“上课时间快到了,你们先过去,今天不用按课程安排来,你们自己安排一下谁先上,只管讲自己擅长的便是。”
两人对望一眼,心中兴奋得战栗。
以前她们从不曾有过这样的妄想,可当知晓长姐竟然做了女先生,心里就像点了一把火一样,从无才名的长姐都能当先生,才名在外的她们岂不是更有资格?
还没等她们想到打动祖母的法子,没想到祖母就给了她们机会,那她们就笑纳了!
看两人斗志昂扬的离开,花芷感慨,“年轻真好啊。”
“……”一众丫鬟面面相觑,她们家小姐好像还未满十六,这就不年轻了?
第五十八章怼一脸
老夫人坐着滑竿被四个粗壮婆子抬过来,听着她低低的咳声花芷故意放慢脚步,好让祖母能咳得痛快些。
等咳声渐歇她才迎过来,“祖母,我们过去吧,时间快到了。”
擦了擦嘴,老夫人微微点头,“也好。”
滑竿一直抬到了学堂外的走廊上,丫鬟已经摆了三张椅子在那,一张要离得稍远些。
花芷轻声解释,“就不进去打扰了,孩子们要分心,二妹三妹也会紧张,我把穆先生也叫了来,我的水平还不够评判别人。”
“你啊,就是太过自谦。”
摒退一众丫鬟婆子,穆先生也从另一间学堂走了出来,向老夫人行礼后便在远些的那张椅子上落座。
因着离得近,里面的声音听得很清楚,不说内容讲得如何,结舌、停顿、话语重复,气息不稳,紧张显而易见,再细听内容,基本是照本宣科,没有一点自己的理解在其中。
穆先生看向大姑娘的背影,没有对比还没觉得如何,有大姑娘珠玉在前,花家另外两位姑娘差得太远了。
老夫人原本的期待悉数变成失望,眼角余光看到神情淡淡的孙女心里不由得想,是她太贪心了,有一个出色的不够,还想家里其他人也能像她一样,芷儿定是知道她的心思的,所以一力配合,没有怨言。
只是,到底不甘心啊!
不管心中作何想三人都没有提前离开,一直到再没有声音传出,两个姑娘脚步仓促的从里奔出。
看到坐着的三人,花灵和花辛脸红欲滴,面对祖母的无措,面对花芷的不甘,面对穆先生的羞赧让她们恨不得地上有个洞,钻进去就再也不要出来。
她们不懂,明明在家里做得好好的,还拉着丫鬟做了训练,为什么动了真格就讲成了这样,坐在下面的都是年纪不大的弟弟,明明心里并没有觉得怕啊!
老夫人捂着帕子轻轻的咳了几声,扶着苏嬷嬷的手站起来,花芷忙扶住她另一边。
“穆先生,让你见笑了。”
穆先生忙弯腰一揖,“是在下的荣幸,别人家的姑娘可没有站上讲台的勇气。”
老夫人被这话安慰的心里舒服了些,坐上滑竿后在上面向着穆先生倾了倾身,然后看向花芷,“我先过去。”
“我省得,您先过去歇歇。”
拍拍她的手,老夫人叹了口气,苏嬷嬷接到大姑娘的眼色,忙使着粗壮婆子把滑竿抬起离开。
目送一行走出院子,穆先生先行回了学堂,花芷担心小班的孩子会不安,便也没理会花辛花灵,进了另一间屋子。
孩子们果然没一个认真看书的,精气神看着都失了些,看到她出现才赶紧端正了坐姿,眼巴巴的瞧着。
有胆大的忍不住问,“长姐,以后是二姐三姐做我们的先生吗?”
有人起了头,其他人就叽叽喳喳的跟着嚷:“长姐,我们都喜欢你,你继续当我们的先生吧。”
“长姐,你说的我听得懂,二姐三姐讲的我听不懂。”
“长姐,我会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帮你了,你别不管我们。”
“长姐,我们以后还是叫你先生吧,叫你先生了你就不能跑了。”
“长姐……”
花芷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并不是要拿这些孩子来测试他们对自己的喜爱,也没想过要利用他们来打击二妹三妹,可让孩子们如此心下不安就是她的错,是她思虑不周导致。
抬手往下压了压,学堂里很快安静下来,花芷放软了语调道:“是长姐的错,没有提前和你们说清楚,二姐三姐并不是来当先生的,只是来试一下看自己还有哪些欠缺的地方,现在她们已经知道了,等她们把欠缺的地方都补上了可能会再来,到时候你们也需得像待我一样待她们。”
“二姐三姐以后会和长姐一样讲得好吗?”
“当然,她们再来的时候肯定会的。”
孩子们立刻就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脸上重新有了笑模样。
花芷不会觉得他们好哄骗,因为说这些话的是她他们才信,花家的孩子聪明得很。
“长姐现在要去处理一点事情,你们先行自己看看书习习字,不得吵到隔壁的哥哥们,知不知道?”
“是,长姐。”
走廊上,花辛和花灵还在,花芷看到两人并不意外。
“长姐。”
“既然不甘不愿就不必行礼,我并不在乎这个。”花芷看两人惊讶的抬头,好像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也不想和她们谈人生讲道理,直接道:“你们回去吧,我去看看祖母。”
说着花芷越过两人往前走去,花灵压低的但是依旧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长姐,你很高兴是不是,因为我们俩的愚蠢衬得你更加出色了,祖母以后只会更看重你!”
花芷回头,神情依旧淡淡,“看重我我能得到什么呢?花家?统共也只能刮出那么点银子却要养活几百口人的花家你们想要?愚蠢不要怪别人,这不是别人强加给你的,所谓才名有多少花家这个姓氏的加成在里面你们心里有数。”
“就算有姓氏的加成那也是才名,你却连这个都没有!”
“啊,是,我没有,然后呢?你想要证明什么?比我厉害?比我有学问?那便是好了,然而这于花家有何益处?那些捧着你们的人可夹带了半句关心的话给你们?”花芷从来不怕踩痛人,她讨厌没有自知之明还眼睛长头顶上的人。
“你……”花灵被一句一句堵得胸口疼,眼泪流了满脸。
“想回击我就回去多看看书,看不进去就去绣花,就当是提前绣嫁妆了。”
花灵和花辛目瞪口呆的看着扬长而去的花芷,这个人,这个人真是花芷?怎么可能!
屋内的穆先生又是觉得好笑又头疼,姐妹之间要扯皮也别在这个地方啊,看看那些小子们,忍笑忍得脸都抽搐了,尤其是那个花柏林,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花柏林是真骄傲,这可是他长姐,他的!
以前家里谁都捧着二姐三姐,说她们如何如何有才气,结果呢?和他姐姐一比什么都不是!连耍嘴皮子都耍不过!
用长姐的话来说就是:战斗力太弱了!
PS:两章一起更了,今天出去有事,刚到家,姑娘们这两天都不热情呀。
第五十九章花芷的提议
迎春在门口迎了自家小姐,附耳低声道:“老夫人咳得厉害。”
花芷环眼四顾,“草草呢?”
“婢子刚刚还瞧着她了……在那。”
芍药端着一个碗从屋里出来,快步但又平稳的走到花芷面前,“这个给你祖母喝。”
碗里的水是浅绿色的,芍药的指尖也泛着绿,花芷接过来,问,“止咳的?”
“恩,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总这么咳也不是个事。”所以她在让人送药材过来时就特意要了几味止咳的药草,“我晒了一些,等它们干了磨成粉,平日里就做茶喝,能少些受罪。”
“好,辛苦你。”
“嘿嘿,不辛苦,我喜欢做药。”
花芷端着碗进屋,看到咳得面色潮红的祖母也不多说什么,走到她身边把碗喂到她嘴边。
苏嬷嬷刚才也听到了外面的话,连忙在一边帮着扶住老夫人。
边咳边喝,一碗水断断续续的喝了个干净,再轻咳了一阵后才渐渐停了下来。
瞥到站在门外往里探头的芍药,老夫人擦了擦嘴角轻笑,“有点苦,苦过后又回甘,倒是不难喝。”
芍药在门外偷偷的笑了笑,跑去翻药材去了,当然不难喝,这可是她从深山里采回来然后留种亲手栽种出来的,药铺都没得卖。
花芷看着芍药的背影也笑,“她很乖。”
“你以前也乖。”
“但是不会有这么鲜活。”花芷知道自己以前表现出来的是个什么德性,和木头也没有差很多。
老夫人失笑,倒是有自知之明,“她们是不是恼羞成怒了?”
“没让她们占着便宜。”
“那就好,你现在是当家人,即便她们真得用也没有让她们踩到你头上的道理,更何况她们还指望不上,如果京中才女都是这种水平,以后花家娶媳妇可不能往这里头寻摸了。”
花芷看着祖母气色好了些,心也跟着轻松了起来,“您这是一竹竿打翻了一船人,才女也未必就擅长论语春秋,她们的长处在于写诗作词,您让二妹三妹去做首诗她们必然是能让您满意的。”
“莫要糊弄我老婆子,没有基础能做出好诗来?你能做出好诗来我倒是信。”
“这您可真要失望了,我写不出诗。”
老夫人点了下她额头,半点不信她的话,以前她倒是木头一样什么都不表现,结果呢?有什么是她不会的?
想到那两个平日里表现极好的孙女,老夫人淡了笑容,叹息着道:“原还想着能找人帮你分担分担,看样子还是得你受累。”
“孙女这倒是寻摸了个法子。”
“快说,什么法子?”
拂冬带着丫鬟送上几份糕点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花芷把碟子往祖母面前推,“里面放了蜂蜜,对咳嗽有好处。”
老夫人虽然没有食欲,还是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松松软软带着甜味的糕点口感极好,老夫人连着吃了好几块才放下筷子。
在心里记下以后每日让人送一份过去,花芷说起自己的打算,“我想让柏林在我不在的时候担任小班的先生。”
老夫人神情一愣,“柏林?哪里有这么小的先生。”
“之前分班的时候我和穆先生考较了一下大家,柏林是其中分数最高的,可见就算在族学未开的那段时间也没有放松自己,让他教小班也不是没有好处,要教别人首先得自己会,再讲一遍就是再加强一遍记忆,自然记得比其他人要更牢固,基础也就结实了。”
“可他都还是个学生,他去教别人了那不是耽误了自己吗?”
“这就是我的另一个打算,我想让柏林正式拜穆先生为师。”
正式拜师后就是入了穆先生门下,就她所知穆先生现在还没有收弟子,“穆先生的学识是祖父都盛赞过的,如果不是后来他歇了往上考的心思早就金榜题名,但更让我放心的是他的人品,在我看来人品比学识更重要。”
被老太爷称赞过的人自是不差,老夫人对花家垮了后还愿意来族学当先生的穆先生也极是满意,让嫡孙拜入他门下她一点意见都没有,可,“做了人家的弟子不是更需要多花时间在学习上?”
“拜师后柏林就可不必只局限于学堂之上,即便耽误了上午的课他也能去找自己的先生补上,想来穆先生不会不同意。”
这么一说倒也是,老夫人微微点头,“拜师是大事,按理得我出面,可家中如今是由你当家,穆先生也对你赞誉有加,便由你去和穆先生商量,你办事祖母放心。”
“是。”
花芷从来都是说做就做的人,中午和柏林一起用饭后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花柏林一听说让他给弟弟们授课后先是激动了下,然后就猛摇头,“长姐,我现在哪能去当先生啊,肯定不行的。”
“小班学的那些都是你学过的,为什么不行?还是说你并没学会?”
“学会了,可我怎么能当先生……”
花芷了解自己的弟弟,他胆大,也对当先生有兴趣,可他怕自己水平不够,教不好。
喝了口茶,花芷突然转了话题,“等四婶生了孩子,我打算去一趟北地。”
“去北地?”花柏林声音猛的拔高,“长姐,你不能去,那太远了,你是女子,怎么能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绝对不行!”
“我是女子,不也在当先生?”花芷眉头一拧,“柏林,我教过你遇事冷静,咋咋呼呼像什么样子!”
花柏林努力压下心里的急躁,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坚决的表达自己的反对,“长姐,我不同意你去,等四婶生产完都到十一月了,天寒地冻的命都要没了。”
花柏林越想越觉得长姐一出去就要没了,急得声音都哽咽起来,“长姐,我去,你让我去,我是男人,我不怕!”
“才多大,就大言不惭的说自己是男人。”花芷拿着帕子用力在他眼角按了两天,“我不会独自去,你要相信姐姐的能力。”
“可长姐你也才多大……”本来还忍得住的小男人被姐姐这一安慰反倒淌下泪来,“长姐,我不要你去!”
“外边没那么可怕,现在大庆朝还算安稳,这一路我都会走官道,不会有事。”
花柏林只是哭,他太害怕了,知道爹被流放都没那么害怕。
第六十章世子又偷听
花芷心里酸酸软软的涨得厉害,坐近一些轻抚着弟弟后颈,迎着弟弟期盼的眼神态度上却没有丝毫软化,“北地比京中要冷许多,祖父年纪大了,如果在那边生了病会是什么后果你可有想过?我之前虽然给他们准备了些银子,可祖父要照顾的不止我们本家这一支,还有受他牵连的旁枝,那点银子不够,而且在那种苦寒之地,就算有银子许多东西也是买不到的,我得从京中带去。”
“可也不是非得长姐你去,家里有这么多下人,让他们去不行吗?”
“他们不姓花啊。”花芷轻叹,柏林不懂,只有去的是花家人才能让他们安心,免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放心,姐姐也不会一点盘算都没有就上路,现在我们说回之前的事,姐姐不在家的时候你来做弟弟们的先生,能做到吗?”
花柏林凶狠的点头,长姐都要跑出去那么远了,怎么还能让她为这点小事操心。
花芷眼里浮起笑意,“那我们来说第二件事,姐姐先问你,你觉得穆先生如何?”
“很好,比其他先生都好。”
“那你可愿拜入他门下?”
花柏林眼睛一亮,“穆先生愿意收我?”
“拜师事关重大,自然要先来问过你,如果姐姐做了主你却不喜穆先生,那不是好心做了坏事?自然,如果你没能合穆先生的眼缘,那只能说明你们没有师生缘份,心里不得生怨,可记住了?”
“是,长姐。”
花芷点了点他额头,“一会哭一会笑的也不害臊,快去洗把脸。”
散学后,花芷叫住了准备离开的穆青,为了避嫌,两人就在游廊上说起了这事。
穆先生抚掌大笑,“说出来不怕大姑娘笑话,在下对六公子实在喜爱得紧,不过是觉得如果现在提出来太过趁人之危,花家百年清贵,子孙如何能轮到我一个碌碌无为之人收在名下。”
“在小女看来穆先生当得起先生二字。”
对于穆青来说,什么称赞的话都不如这一句有份量,这是对他为人师表数年来最大的褒奖。
他郑重的弯身一礼,花芷忙避开不受。
“如此小女便去回禀了祖母,挑个好日子办了这桩佳事。”
“依大姑娘的意思。”
顾晏惜仗着耳朵好使,离得远远的也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差不离,在心里对花芷的决定很是表扬了一番。
他刚刚才查了穆青的底,出身人才济济的扬州并连中两元,来京赴考就是冲着状元来的。
当年他会从云端跌下来一是因着他年轻气盛,也是因为有人容不得他风头太盛,花屹正惜才,才能捞着这么一个人来花家族学当先生,拜在他门下,不亏。
“晏哥,你还不走啊?”
主人家还没催呢,倒是自己人先催上了,顾晏惜看向端着个小钵盂捣药都捣得不安生的芍药,莫名生出一种嫁女的心情来。
“上午族学里发生什么事了?”
芍药先着捂着嘴笑了半会,再放开时脸上一圈的药渍,“花家二姑娘三姑娘也去族学当先生了,你猜结果怎么样?”
顾晏惜想都不用想,“自是不怎么样。”
“我偷偷去听了……”看世子皱眉,芍药忙解释,“也不是偷偷的,就是在族学的那一边,隔着墙呢,她们不知道我能听到。”
“这是在花家,行事需谨慎,不要给花芷惹麻烦。”
“我知道。”芍药也觉得自己做得有点不对,声音明显底气不足,要是被人发现了花花肯定不好做的,她得注意点,可不能给花花丢人。
顾晏惜看向游廊上,“听到什么了?”
“讲得结结巴巴断断续续的,比花花差多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么多,自以为有多厉害,哼。”那一脸骄傲的样子就好像天上那个是她似的,顾晏惜看她一眼又重新把视线落回了花芷身上。
熟读了不见得就是学会了,学会了也不见得讲得明,花芷能轻松胜任不见得其他人也能,先生要真那么好当,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只出了花芷这么一个女先生并得到认可。
看到花芷往这边走来,芍药抱起钵盂迎了过去,“花花,拂冬说晚上做红烧肉吃。”
“拂冬手艺精进一定是你的功劳。”拿帕子给她擦了下脸,花芷看向顾晏惜,“正好有事找陆先生。”
顾晏惜扬眉,“大姑娘请说。”
“一众护院下人里,陆先生可有觉得可堪造就的?”
顾晏惜如今在花家领了两个班,一个是花家的孩子们,他们的课在早上,另一个则是花家的护院及下人,下人是花芷另外挑出来的,既忠心又有好身板,练好了真遇着什么事也能扛上一扛。
“在下冒昧打听一下,大姑娘是想行何事?在下也好定一定这个可堪造就的标准。”
“需能熬得住长途奔波,对付得了一二歹人。”花芷神情淡淡,把芍药刚刚上脸挠过的地方又用帕子擦了擦。
顾晏惜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花芷想要这些人做什么事,脑海里过了遍名单,又挑挑捡捡的添减一番,边问,“大姑娘想要几人?”
“四到六人。”
“没有问题。”
“那就麻烦陆先生对这几人加大训练量,过段时间我要用他们。”
“是。”
花芷轻轻一福,越过他往内院走去,刚走出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来,“若是小女想锻炼一下身体,不知陆先生可有说道?”
顾晏惜还没回话,芍药就叫嚷开了,“我教你,花花,我教你。”
花芷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是了,怎么把你忘了,那就不麻烦陆先生了。”
顾晏惜风度极佳的拱手道别,离开前轻轻瞟了芍药一眼,芍药打了个冷颤,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想了一想自己并没犯什么错,她又巴着花芷说话去了,“花花,你想学什么?我会轻身功夫,用来采药最方便了,我还会使剑,不过用到的时候不多,对了,我还会一套掌法,打起来可好看了,花花,我教你吧,你打出来肯定更好看。”
“……”好看的掌法,花芷并不想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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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树欲静,风不止(1)
最后花芷也只跟着芍药学了一套拳法,她曾经学过近身搏击,再学这个也容易上手。
她不想吓着人,每每学拳的时候都只在自己院子里,经历了庄子上那件事的丫鬟也都想跟着学一学,花芷都允了,艺多不压身,学着不吃亏。
主子和大丫鬟都学了,院子里其他大大小小的丫鬟哪敢懈怠,就连粗使婆子都跟着学了几招,身为一班娘子军教头的芍药每天都劲头十足,尤其是在发现花花竟然十分有天赋后更是恨不得倾囊相授。
强身健体的同时拜师的日子也到了。
穆青深知花家情况,他也不在乎那些形式,要求一切从简。
花柏林穿一身簇新的衣裳对着圣人像拜了三拜,然后对着端坐于上的穆青三叩首并奉茶,礼就算成了。
穆青送了他一套极好的文房四宝,因着心情好,便连训话都是带着笑意的,“入我门,须得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也莫要在读书一道上使你的小聪明,读书无捷径,学到多少就得到多少,最是公平不过,你现在已经能沉下心来了,为师替你高兴,以后还当再接再力。”
“是,弟子受教。”
穆青满意的点头,笑眼看向坐于一边观礼的老夫人,“在下腆着脸想求老夫人帮个忙。”
“先生请说。”
“在下来京已有七年,出来时稚儿尚才三岁,如今既已决定留下,便打算将父母妻儿接来京中团聚,前些日子在下已经传信回去,让家人做好准备,算着时间应该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虽然家中薄有家产,父母却是从不曾出过远门,所以在下想同老夫人借几个人接他们入京。”
老夫人哪里会不愿意!自从知道穆先生本有回乡打算她就担心哪一天他会请辞,而眼下他却是要将家人接来,可见是不打算走了,不管如何这一个先生总算是靠住了!
和同样面露喜色的孙女对望一眼,老夫人站起来倾身一礼,“花家承先生大恩。”
穆先生忙避开,“没有的事,认真说起来还是在下占了便宜。”
“先生所请花家在所不辞,芷儿,你挑上几个能干的去,定要将穆先生的家人安安全全的护送到京城来。”
“是,祖母。”
花芷在心中思量了一番,然后去找了陆先生。
得知是去接家眷,顾晏惜利落的点了五个人给他,这么短时间要学会点什么是不可能的,这五人也不是他挑出来专门给花芷训练的,但做个护送的活还是可以,花家的人从忠心来说都还不错。
花芷正要道谢,天空突的一声炸雷,声音大得地都好像抖了抖,才不过巳时的天骤然昏暗得近乎天黑,她想到什么,快步往族学走去。
顾晏惜没有多想就跟了上去。
刚踏上走廊就看到穆青从大班的学堂出来,看到花芷他便停了脚步,向她点点头又退了回去,有大姑娘在当是不需要他操心了。
因着上午花柏林拜师,花芷让小班的孩子在自习,随他们看书还是习字都行。
轰隆隆的雷声一声接一声,巨大的闪电仿佛要把天劈成两半,学堂里光线明明暗暗,孩子们虽然都还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可他们的不安那么明显。
花芷直奔坐在最前边的花柏真,将发着抖的孩子抱进怀里,然后在他的位置坐下,朝着另外几个强装的冷静孩子招手,“到长姐这来。”
孩子们齐齐跑向她,或者靠着她,或者拉住她的衣袖衣摆,或者伴坐在她脚边,片刻时间他们就安了心,脸上的惊惶消退了大半。
以前他们对这个长姐几乎没有什么印象,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对长姐有敬,更多的却是喜爱,上长姐的课他们会觉得自己都很聪明,因为长姐的课特别好懂,他们现在一点都不害怕上学,虽然家里也有很多姐姐,对他们也都很好,可他们都知道长姐和其他姐姐是不同的,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算长姐会要求他们念书习字,他们就是更喜欢长姐。
刚刚雷声一响,他们就盼着长姐能来,而现在长姐也真的来了,她抱着他们,她在保护他们呢!
顾晏惜倚门看着这一幕,莫名就柔了眼神。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性子和行事这么矛盾的人,明明是个再冷清不过的人却能给身边的人带来这么多温暖,明明是被迫承担起的责任,看起来却也心甘情愿并且尽心尽力,换成其他人怕是早就抱着沈家的婚事不放手,想尽办法都要脱离花家这个泥潭吧。
听着她温声安抚吓坏了的孩子,顾晏惜转头看向屋外,这样的雷声很少见,这么大的雨,也少见。
当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时,顾晏惜心头一跳,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丫鬟根本看不到他,疾步跑进屋就喊,“大姑娘,四夫人被雷惊着动了胎气,产婆说怕是要生了!”
花芷拍了拍怀里的孩子,“刘香,去找芍药,请她去给四婶诊脉。”
刘香知晓事情轻重,二放不说就往外跑,刚到门口小姐的声音又传过来,“记得给她带上帽子。”
“是。”
花芷也须得过去,她把孩子轻轻放下,正要说话门口又传来脚步声,她眉头微皱,看了过去,一见是祖母身边侍候的丫鬟春香心就沉了沉。
“大姑娘,老夫人被雷惊着了。”
花芷压了压虎口,蹲下来看着一众小豆丁们,“还怕吗?”
“不怕了,长姐,你快去看看祖母吧,我们会好好看书的。”
“真乖。”
花芷走出屋,看到陆先生还在也不意外,这里陆先生是可以来的。
轻轻福了一福,边往内院走边叫过一个小丫鬟吩咐道:“去找刘香,让她先领芍药去看祖母。”
“是。”
这时迎春快步迎了过来,“小姐,抱夏带着人去往四个角门落锁了,没有您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婢子已请徐管家清点家中下人,除去一些必要的人之外全部拘在屋中,念秋和拂冬去了后院清点各房人数,以您的名头请各房夫人姨娘拘好自己的人,您看这般安排可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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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树欲静,而风不止(2)
花芷没有说她小题大作,只是四婶生产犯不着如此,可出事的是祖母。
如果只是小问题祖母定是把事情压下来不会让她知晓,会报到她这里来问题就不会小,一个不好花家就要乱,她辈份低压不住人,未雨绸缪总好过需得撕破脸才能换来安稳。
“把外祖母送来的药材捡着好的用得上的送到四婶屋里去。”
“是。”迎春应下,又问,“族学这边可要做何安排?”
“无须,让他们经历一点事也好。”
“是。”
花芷停下脚步,到底还是没有再做其他安排,她不能把他们护成温室里的花,那样成不了事。
顾晏惜旁观了全程,不管来报信的人有多慌,花芷始终脸色都没有变一下,她的冷静也影响了其他人,让她们跟着镇定下来,花芷有一颗非常强大的心,并且在该狠的时候也真狠得下。
还有她的丫鬟,这么短短时间内就已经做下这么多还算考虑周全的安排,可见她们的能干,就是和宫中那些女官比起来也丝毫不逊色,从某些方面来说更有胜之。
了解越多越觉得花芷这个人太了不得,该得花家气数未尽。
顺着抄手游廊进了二门,花芷对几个屈膝行礼的婆子道:“二门落锁,把钥匙交给我。”
四个婆子面面相觑。
“非常之期行非常之事,非是不信任尔等,这里还得你们好好守着,有什么事立刻报与我知道。”
“是。”
接过钥匙,花芷加快脚步往里走去,边走边问,“祖母情况如何?”
春香是被下了封口令的,吱吱唔唔的不敢说。
花芷心下有了数,“祖母咳血了?”
春香惊讶的看向大姑娘,她可什么都没说!
“说。”
花芷眉一凝,自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春香脸白了白,想说却不敢说,她是老夫人屋里的人,不敢违背老夫人的命令。
迎春见状倒是对她很有好感,要是有人逼她说小姐的事她肯定也是不会说的,可现在情况是反着来的,她自然得帮着自家小姐。
和自家小姐使了个眼色,花芷微微点头先行离开,她挂心祖母。
今天的雷是不比寻常,可祖母不是经不起事的人,竟然会被雷惊着了,只能说明祖母的身体亏损得太厉害,明明才这么点时间……
送走小姐,迎春亲昵的执起春香的手在游廊上站定,这里四周通透,最适合说小话:“快别瞒着了,就是大夫来了也是要问的,难不成你们还要瞒着大夫不成,小姐不是迟早都要知道的?这么瞒着才是害了老夫人。”
大姑娘一走春香心里就轻松多了,刚刚那样的大姑娘让她觉得害怕,再一听迎春说瞒着是害了老夫人哪里还坚持得住,赶紧把情况说了出来。
“雷声响的时候老夫人正在小歇,应该是惊着了,猛的坐起来又跌了回去,差点背过气去,然后就咳嗽,咳得非常厉害,还……还咳血了,帕子都换了两条,后来就晕了过去。”
“老夫人不许你们来找我家小姐是不是?”
“是。”春香也是豁出去了,竹筒倒豆子一样的倒了个痛快,“老夫人不是第一次咳血了,以往都是严令我等不得外传,这一次也是,直到老夫人昏过去了苏嬷嬷才赶紧让我过来找大姑娘。”
迎春心里发紧,老夫人的情况她们已经猜到了,如果老夫人有个万一,那花家……
迎春不敢往深里想,不是她不相信小姐能扛住,这世上她最相信的就是她家小姐,可小姐的辛苦她也可以想像,侍候小姐这么多年,她太清楚小姐是个多爱懒懒散散过日子的人。
现在小姐离那种生活都越来越远了,更不用说必然越来越忙的以后。
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迎春低声问,“春香,你可愿跟着大姑娘做事?”
春香不蠢,不然也不会允许在老夫人屋里侍候,迎春的提议她当然是意动的,跟在老夫人身边她再清楚不过大姑娘在老夫人心里的份量,老夫人身体病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到那时候大姑娘必然就是花家的当家人。
可她也并不想成为叛主的人,如果真给新主子留下这样的印象,她这辈子就完了。
“迎春姐姐,我不是没眼色的人,可我毕竟是老夫人屋里的人,如果行背主之事花家哪还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也不想做那背主之人。”
“你的顾虑和为难我知道,我们也不是逼你成为那样的人,要真让你把老夫人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我们知道,那我们成什么人了?”迎春笑着,“小姐担心老夫人的身体,老夫人呢,又不想让小姐替她担心,说来说去其实都是为对方着想,我也不用你做别的,只要你将老夫人身体情况的变化告诉我们就行,最好是详细一点,芍药姑娘医术很好,及时知道老夫人的病况也好及时更改药方,这样不比老夫人硬撑着要强?”
老夫人并不是苛刻的人,春香也盼着她老人家好,想了想就咬牙应了下来,总归谁都不是坏心不是。
那边花芷已经进了祖母院子,芍药也只比她快了一步,在床边坐下替老夫人诊脉。
花芷走近,看了一眼面如金纸的祖母就转开了视线,她无法把床上这个孱弱的老人和两个月前仪容姿态都还显年轻的花老夫人联系到一起,她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怎么能衰败得这么快,就好像突然之间就被掏空了一样。
芍药抬头看向好友,“老人受了惊,要好些日子才能养得回来,一会我去改药方。”
花芷点点头,“祖母什么时候能醒?”
“能多睡会是好的,这几个晚上要侍候仔细了,老太太晚上可能会被梦魇住,不要急于去把人叫醒,要引导着她从梦里走出来……还是我来吧,你们不会。”
苏嬷嬷自是求之不得,自从老夫人吃了芍药姑娘的那个药后咳嗽明显好了许多,凭着这她就信芍药姑娘的话。
“苏嬷嬷,祖母这里你照顾好,我先去一趟四婶那里,一会再回来。”
“是,大姑娘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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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进产房
出了院子,步上长廊,花芷才轻声问,“说吧。”
芍药扯了扯自己的辫子,也不瞒她,“老夫人其实就是老了,人有三魂七魄,人老了就容易镇不住,所以才会一个惊雷把她惊到如此地步,其实我瞧着她心里已经放开了点,慢慢养着身体,说不定会有所好转。”
这绝对是意料之外的话,花芷眼神都更亮了些,“当真?”
“刚才号脉的时候是有这感觉,我明日再去看看,心病好了就什么都好了。”
“真能想开了才好。”
穿过月亮门,这边明显热闹许多。
花家另外三个媳妇都聚在四夫人院里,朱氏扬着声音在给她打气,“省着点力气,都生过一个了第二个快得很,我让人下面去了,等吃完了你再使劲,一下就出来了。”
花芷难得见到她娘有这种长媳风范的时候,一事叠着一事让她始终绷着的心弦在这一刻稍微松了松。
二夫人齐氏最先看到她,忙道:“芷儿来了。”
朱氏和夏氏同时看过来。
花芷过来对三人见礼,朱氏心疼女儿,不等她拜下去就忙将人拉住了,“不是在前边上课吗?你一个未嫁的姑娘家来了也帮不上忙。”
说者无心,齐氏和夏氏脸氏却都有些不好看,觉得大嫂这话就好像故意在她们面前炫耀她女儿能当先生似的。
“四婶情况怎么样?”
“这是第二胎,算着时间也就提前了不到二十天,胎儿都长好了,应该是无碍的。”
花芷微微点头,回头拉住芍药的手,“我们进去看看四婶。”
“不行。”朱氏一把拉住花芷,“哪里有未嫁的姑娘家进产房的,你还要不要嫁人了?”
“娘,我是要去的。”芍药同样未嫁,没道理她让芍药进去自己却因为这些个顾忌在外面等着。
“没事,花花,我自己去。”芍药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心想,反正她又没人要。
花芷不答话,只是动作坚定的把手从母亲手中挣脱出来,“娘,我需得去。”
朱氏咬着唇,虽然还是满脸不赞同却没有再阻拦她,她想起了母亲上次过来说的话,是的,她不能挡了女儿的路,她的女儿比她能干多了,她不能拖她的后腿,就像娘说的,就算不懂不明白也没关系,女儿要做什么支持就是。
齐氏和夏氏见状忙推了大嫂一下,夏氏急声道:“产房那等污糟的地方怎么能让个姑娘家进去,传出去我们花家的姑娘还要嫁人吗?”
就算花芷不嫁了她们可都有女儿呢!
朱氏耳根子一软又要说话,花芷已经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如果连这个都容不下,你们家的姑娘真要嫁过去?别怂恿我娘,最终我娘还是要听我的。”
齐氏和夏氏被她这理所当然的话堵得说不出半个字来,什么时候做娘的还要听女儿的了?也就大嫂这样的面团儿才能这样,换成她家的她敢!
“面来了。”
花芷看了端面过来的丫鬟一眼,“迎春,你留下照顾我娘。”
“是。”
朱氏想说她不需要人照顾,可看到脸色不好看的两个妯娌她还是咽下了这话,她很怕和人争吵,也觉得没什么可争吵的,退一步又不会如何,可既然女儿要护着她那就依了吧,她心里还是高兴的。
门半开,血腥气扑面而来,花芷在门口适应了几个呼吸才进屋。
吴氏嘴里咬着一根圆圆的木头,想来是极疼的,额上的头发都湿了。
看到她进来屋里的人都是一愣,吴氏取了木头斥她,“你来干什么,还能借我把力气帮我生孩子不成,快出去。”
花芷把芍药往前一带,“去看看。”
芍药乖乖的在床沿坐了,捏住吴氏的手腕号起脉来。
吴氏愣了一愣,原本因为提前生产有些慌的心却突然就安稳下来,男女大防,就是在花家全盛时也就是在生产前日日请平安脉,真到了生产的时候是不可能请大夫的,也没有大夫愿意进产房,所以女人生产就是去地狱走一回。
托芷儿的福,她倒是享了一回宫里的娘娘才有的待遇。
“脉像无碍。”
花芷看向产婆,“胎位可正?”
产婆一直来往于权贵之家,花家的好几位公子姑娘都是她接生的,也曾和这位花家大姑娘打过照面,可这次进府她才知道花家竟然是由她在当家,并且花家也远不像外面说的那样不好过,就她瞧着内院和以往也没有太大区别。
她挺佩服花家大姑娘,回话也恭敬,“是,目前胎位是正的。”
花芷示意丫鬟把四婶扶起来,她接过面坐到床沿往她嘴里喂,神情淡定的好像这里根本不是姑娘家不能进的产房,“听到了?脉象安稳,胎位也正,没有任何问题,你只管使力气把孩子生下来,他迫不及待想来看看这个世界了。”
吴氏眼眶发热,大口吃面,带面带汤一大碗吃得干干净净,“你快出去,四婶领你的情。”
花芷也不逞强,领着芍药出去了。
朱氏赶紧迎了过来,“怎么样?你四婶还好吗?”
“都好,林嬷嬷人呢?”
“你说要拘束好屋里人,我就留她在屋里看着了。”
“说到这个。”夏氏插话,“芷儿,不过是四弟妹生个孩子,怎么就还需要如此了?莫不是还担心我们会动什么手脚不成?”
当时春香大概是太着急了,嚷嚷的声音有点大,学堂两个班的孩子估计都听到了,好在春香只说祖母惊着,没说昏倒,花芷也不打算捂着,甚至可以说得上敞亮,“祖母和四婶都被雷惊着,我担心生乱子干脆把人都拘起来,是我没有说明白,让婶婶们受惊了。”
老夫人惊着了?几个媳妇面面相觑,她们怎么没得到一点消息!
“我已经带芍药去看过了,祖母无碍,既然祖母不想小题大作,你们且当作不知吧。”
朱氏犹疑道:“可我们已经知道了,又岂能装不知道。”
“我过来的时候祖母才歇下,你们过去只会打扰她老人家。”花芷一锤定音,“娘,你派人去把林嬷嬷找来,让她进去帮四婶一把。”
“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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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求生
这一等就到了夜晚。
齐氏和夏氏早早就找理由回去了,就是朱氏也被花芷劝了回去,外边就剩了她和芍药在等着,期间芍药又进去了两趟。
隔着门听着里边一声声闷哼声,芍药更用力抓紧了花花的手臂。
花芷侧头看她,“害怕?”
“不怕。”芍药摇头,怕是真的不怕,跟着世子早就什么都见过了,“听她这么叫我也觉得肚子疼了。”
花芷失笑,抬头看向点缀着点点星光的天空,白天闹了那么大动静,可狂风暴雨过后天竟然又放晴了,看这夜色,显然明天又是个好天气。
算算时间已经有将近十个小时了,花家的列祖列宗若有灵请一定要保重四婶平安诞下孩子,花家非常需要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血水一盆盆端进来,热水一盆盆送进去,又是一个时辰后,随着吴氏一声大叫嘤儿啼哭声随之传来。
花芷腾的站起来,“生了!”
不一会,林嬷嬷抱着包好的孩子出来报喜,“恭喜……大姑娘,弄璋之喜。”
这话不止林嬷嬷说得别扭,就是花芷听着也觉得怪异,若是花家未出事,应该说的是‘恭喜四老爷’,然后应该是欣喜若狂的四叔接过孩子。
可四叔不在,他回不来。
花芷看着丑丑的孩子,轻轻的将孩子接过来,“你父亲定会非常喜爱你,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林嬷嬷红了眼角,撇开头轻轻按了按,再转过头来时笑容满面,“大姑娘说得是,四老爷最是喜爱孩子。”
把孩子放回林嬷嬷怀里,花芷轻轻恩了一声。
“大大姑娘!快,快来。”产婆尖锐的声音让花芷刚刚才落回去的心又高高的悬了起来,提着裙摆跑进去,看着那一滩血迹,不用产婆多说什么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血崩!
怎么可能会血崩!
芍药快步上前,捏住吴氏的手腕片刻,然后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金针来,取发帷帽丢到一边,“花花,我不擅长妇科,只能尽力。”
轻咬舌尖,花芷厉声吩咐产婆,“你接生多年经验足,快想办法止血!”
产婆捏了自己大腿一把让自己冷静下来,手按到肚子上轻轻按摩,她接生这么多年,还没有大出血还能救过来的产妇,这是产妇最难过的生死关,现在她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花芷走到床头,附在四婶耳边道:“四婶,不要闭上眼睛,看着我。”
吴氏拼命拖住往下沉的意识,艰难的睁开眼睛,湿漉漉的下身和渐渐无力的身体让她知晓自己现在情况不妙。
“四婶,别放弃,芍药是医术非常好的大夫,有她在你一定不会有事。”
吴氏勉强扯了下嘴角当是回应,眼睛似合非合。
花芷把孩子抱了过来,心一狠拍了他屁股一下,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四婶,看看你的孩子,你又给四叔生了个儿子。”
吴氏挣扎着又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己拼命生下的孩子,眉眼轮廓都像极了她的丈夫。
“四婶,自己的孩子只有你自己才会拼了命的去护着,这是母亲才能给与孩子的庇护,不要寄望于任何人!哪怕四叔都不行。”
吴氏胸膛起伏明显加快,芍药抬头看她一眼,继续下针。
“一个刚出生就害死了亲娘的孩子,你觉得柏君会待他好吗?”
“四叔若知道你为了给他生下子嗣没了,他是该愧疚还是该恨?你能保证他不迁怒?”
“一个爹不喜兄长不护的孩子,他得吃多少苦头才能长大?”
“四婶,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柏君的,是这个孩子的。”
吴氏突然就有了力气,用力睁大眼睛,咬嘴唇咬舌尖,想尽办法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怎么能死在这里!怎么能!
她的丈夫还没有回来,她的长子不足三岁,她的幼子刚刚出生,她要是没了,她的孩子要指望谁?即便是有朝一日她的丈夫回来了,他也不会守着亡妻一辈子,她没有信心花平阳有这么痴心,花家也不会允许他孤家寡人。
她莫不是还要指望后母会待她的孩子好不成?!
她怎么能死!
强烈的求生意志从吴氏身上迸发出来,原本失去光彩的眼神重新透出神采,她看着花芷怀里挂着眼泪睡着的孩子,和阎王爷争命。
金针从上至下,芍药胡乱抹了把额上的汗,最后一针扎入关元穴。
血并没有止住。
产婆已经退到一边,完全无计可施。
芍药捏住脉搏片刻,从药箱里拿出两个瓶子,其中一个拨了塞子直接倒进吴氏嘴里,“吞下去,一滴都不能浪费。”
吴氏努力吞咽,因为太费力,脖子上青筋暴起,五官狰狞。
另一个瓶子里不知道是什么液体,芍药重新拿出一套针出来,每次下针之前都从瓶子里蘸一下,这一套针法走完芍药累到坐那就动不了了,如果这套保命的针法还是没用,那就只能说阎王不放人了。
“止了,止住了!”产婆声音大到尖锐,可这时候没一个人说她。
花芷把孩子往林嬷嬷怀里一放,走到床尾看了一眼,床单上黑红的血迹触目惊心,好在确实是止住了。
流了这么多血,不知道得多久才能养得回。
看芍药捏住了四婶的脉搏查探,花芷问,“怎么样?”
“气血两虚,身体亏损得厉害,但总算是留住命了。”而且以后想要再怀孩子怕是不容易,不过这样的话还是单独和花花说好了,芍药抬头,可怜兮兮的模样,“我饿。”
“辛苦你了。”花芷摸摸她的头,拿帕子给她擦掉额头上的汗,道:“回去就让拂冬给你做好吃的。”
芍药立刻笑开了,让本来对她有几分惧怕的产婆都多看了一眼,莫名的惧怕就散了大半。
见四婶还要死撑着,花芷走过去温声道:“四婶,没事了,好好休息一下,再醒来就什么都过去了。”
吴氏勉强扯了下嘴角,下一刻就睡得不醒人事。
芍药收了针,两人相携着出了屋。
PS:报告一个不好的消息,明天出差,去大首都开剧本会,双更……很危险,因为空空是有存稿就死修星人!所以没存稿!
第六十五章失望
没有料到外面有这么多人在等着,花芷瞬间将疲色都收敛起来。
朱氏连忙上前问,“无事了?”
“无事了。”
“辛苦你了。”朱氏拍拍她微凉的手,不期然想到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同样的年岁,她满心娇羞的待嫁,而她的女儿却已渐渐成了花家的主心骨。
齐氏和夏氏还不服气,可看着这一事一事,哪一件不是芷儿在拿主意在扛?
齐氏和夏氏也连声说辛苦,眼神直往芍药脸上瞟,怪不得长年戴着个帽子,原来脸毁了,也不知道大姑娘从哪认识的人,老夫人竟也不管,还让她们好生以礼相待!
花芷不喜她们的眼神,上前一步将芍药挡在身后,两人这才讪讪的收回视线。
吴氏身边的宋嬷嬷领着一众大小丫鬟上前深深下拜,花芷也没力气和她们客套,虚手扶了一把便道:“把屋里好好收拾收拾,想办法去了血腥气,明儿是个好天,只要风不大就把门窗开一会,不用怕敞了风,对四婶只有好处没坏处。”
“是。”
“等四婶醒来后你问问她要不要往娘家送信,如果要送你直接去便是,不用再来请示。”
“是,奴婢代夫人谢过大姑娘大恩。”
花芷挥了挥手,看向陈嬷嬷,“祖母可好?”
“和下午一样,一直就是断断续续的睡,但是睡不了多久又醒,知道四夫人生产便遣奴婢在等消息。”
“告诉祖母,四婶无事了。”
“是。”
“我和草草先回去吃点东西换身衣裳再过去祖母那。”
得了准话,陈嬷嬷二话不说就行礼离开,虽然知晓大姑娘定是累得狠了,可事关老夫人,她也只能装看不到她的疲惫。
花芷转向几位长辈,“娘,二婶,三婶,你们都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朱氏拢了拢女儿沾着血腥气的衣裳,“最累的就是你,快回吧,不用挂心娘。”
“好。”
在外还能挺着,进了自己院子花芷就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了,衣裳都是迎春和念秋扶着换的。
芍药本来也是一副恹恹的模样,一看到拂冬带着几个小丫鬟送上一桌子吃的就双眼放光什么力气都回来了,埋头就是一顿猛吃。
花芷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拂冬想要劝小姐再多吃些,迎春朝她微微摇头,奉上一盏参茶劝着喝了几口便将小姐想知道的事一一告知。
“下午陆先生给公子们加了半个时辰的武学课,所以回得比平日要晚一些,但是婢子瞧着精神都极好,并没有受影响,六公子询问您的去向,婢子没有瞒着,后来他去了老夫人院里,再出来就把几位公子都带到他院里去了,说是今晚他想和兄弟们说说夜话。”
花芷在心里叹气,环境逼人成长,柏林这段时间简直像是打了催熟剂,对花家来说这是好事,可身为姐姐,她却心疼他在这个过程中承受的那些煎熬。
陆先生的好意她也该记下,对花家真心维护才会主动去做那些事。
瞧着芍药吃得头都不抬的样子,花芷慢悠悠的吩咐,“拂冬,牛肉应该腌制好了吧?做出来后每种都给陆先生送一些。”
“是。”
芍药含着满口吃的抬头,嘴被堵住了就指着鼻子恩恩恩。
“少不了你的份。”
花芷不想问芍药今天给四婶用的药有多珍贵,能被芍药宝贝一样收在药箱里的都是千金难买的好东西,可再贵的东西对于芍药这个简单的姑娘来说都抵不上一份真心相待的交情,她了解芍药,所以也舍不得她失望。
“还有一件事。”
花芷看向迎春。
“二姑奶奶派人来了,不巧正好赶上了今儿四门皆落锁的情况,守门的下人不敢擅自做主就报到了婢子这里,婢子不好放人进来,便叫她明儿再来。”
“总算是有点动静了,就不知这动静让不让人高兴。”
“如果是大姑奶奶奴婢说不好,二姑奶奶的话奴婢瞧着应该不会太差。”
花家两位姑奶奶完全是两种性子,大姑奶奶是嫡长女,向来强势霸道,说难听点就是有点窝里横,出身庶女的二姑奶奶则软弱纯良,菟丝花一样的女人,要是花家一直强盛还好,她的日子总归不会太差,可如今花家一倒,也不知她夫家可还顾念旧情。
“可有把消息送到三姨奶奶那里去?”
“婢子亲自去的。”
花芷也就放下不再说,她自己调教出来的丫鬟,有几分能力她再清楚不过。
此时老夫人也正听陈嬷嬷说着四媳妇的事。
“奴婢听得清清楚楚,四夫人确实是大出血,虽然不知道芍药姑娘是使了什么法子,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留住了四夫人的性命,这真是跟阎王爷抢回来的。”
“朱氏她们几个当时都在做什么?”
陈嬷嬷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实话。
“说。”
“是。”陈嬷嬷低头,“大夫人身边的林嬷嬷进去帮忙了,大夫人则被大姑娘身边侍候的人送了回去,二夫人和三夫人大概是见大夫人离开了,她们便也都离开了,直到得知四夫人血崩才又过来。”
老夫人难掩失望,连芷儿这么个未嫁的姑娘都有勇气进产房,那几个都生过孩子的却没想着进去帮上一把,这些年是她太放纵了,媳妇不知事,是她这个婆婆没当好。
苏嬷嬷示意陈嬷嬷离开,端着药茶送到老夫人嘴边,温声道:“您何必因为她们气着自个儿,想想大姑娘,哪家有这么能干的?”
老夫人神情好看了些,喝了两口茶便推开了,“再把之前她的安排和我说上一说。”
苏嬷嬷心下暗笑,老夫人可都听过两次了。
想归想,嘴里还是不怠慢的将打雷后花芷所做的所有安排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
老夫人听着听着,心里那股因为媳妇不争气的郁气也都散了去,她自问,就是她来安排,也不会比芷儿做得更好更周全。
“奴婢最近就老忍不住想,大姑娘能干奴婢看不出来是奴婢眼拙了,可您看看她身边那几个大丫鬟,哪个不是百里挑一的,可这么些年愣是没露出一丝半点来,怪道是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婢,也就大姑娘能教出这样的婢女来。”
第六十六章梦魇
这话挠到了老夫人痒处,她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成为花家妇后更是早早就代表夫家出入权贵之家,什么样的下人没见过,宫中的她不敢拿来比,就是王府的她瞧着都比不得迎春她们几个。
即便是藏拙,也少有人能做到十年如一日,可在她花家不止她大孙女藏住了,连她的丫鬟都没人瞧出什么来,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苏嬷嬷看老夫人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说对了话,便顺着又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说了出来,她虽然比不得那几个丫鬟能干,可对老夫人的忠心却也自认可以比上一比。
“您总担心没人帮衬大姑娘,奴婢瞧着大可不必,不说她那四个大丫鬟,就是她屋里那几个二等丫鬟都是有本事的,个个都帮得上大姑娘,更何况大姑娘这一手调摆人的本事也不是现在就用不上了,她现在用着的人哪个不是干劲十足?依着奴婢看哪,其他人指望不上就不指望了,索性让她们听大姑娘的便是,大姑娘总不会亏待了她们。”
老夫人心里渐渐通透,与其强行安个人在芷儿身边让她受掣肘,还不如随芷儿去,就芷儿那个温厚性子,只要是家人即便不喜她也不会不管,她又何必自以为是的为花家好为芷儿分忧去做那让芷儿为难的事。
外面传来请安声,苏嬷嬷赶紧把屋里稍做归整,又往老夫人身后垫了个枕头,脚步声就到了门外。
花芷和依旧戴着帷帽的芍药携手进来,“芷儿见过祖母。”
芍药也有模有样的跟着见礼。
“快起来,芍药姑娘的礼老身可受不起。”
芷儿拉着芍药起身,“您不用把她捧得高高的,她是孙女的朋友,您就把她也当成晚辈便是。”
芍药戴着帷帽的脑袋都上下点出波浪来了。
老夫人笑着点点头,“那老身就不和芍药姑娘客套了,这花家只要你愿意来随时都欢迎,没人能拦你。”
“谢谢老夫人。”
虽然老夫人笑得慈眉善目,芍药看起来也应得乖,可她心里却没有一点亲近的心思,她唯一愿意亲近的外人只有花花。
“草草,去给祖母看看。”
芍药号脉片刻,道:“好些了,您不用强撑着,想睡便睡,睡好了身体就恢复得好。”
“好,好。”老夫人看向孙女,“你们不用守着我,快回去休息吧,家里哪个都没你们累。”
“等您歇了我们再走。”
两人并没有走,医术方面花芷很相信芍药,她既然说祖母会做恶梦那肯定就会,从道理上来说也是,受了惊吓晚上是很难安宁,更何况祖母还是个身体孱弱的老人。
苏嬷嬷和迎春给两人在地上铺好床,芍药靠到花芷身边低声道:“花花你先睡一会,我来看着。”
花芷隐下一个呵欠,拍着她的背,道:“你比我累多了,先睡,我们轮换。”
“你别小看我,好歹我也练了这么多年武,身体好着呢,快点睡。”
两人鼓着眼睛对视了半晌,芍药先捂着嘴笑了,芍药眼里也浮起笑意,最后头抵着头都闭上了眼睛,她们不可能干熬一晚上,得抓紧时间睡。
床上有动静时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芍药,她一动睡得惊醒的花芷也跟着醒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奔到床边。
老夫人一脸痛苦的闭眼低低的喊着,“老爷……老爷,回来,快回来,不能去,不要去……我跟你去,老爷,老爷,宇儿,彦儿,阳儿,你们在哪,你们在哪,到娘这来,快到娘这来……”
芍药低声道:“花花,你来叫她。”
花芷点头,靠近祖母低低的喊,“祖母,祖母,你听到了吗?我是芷儿,我们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祖母,祖母……”
芍药往掌心倒入几滴液体,双手合什搓热,爬上床轻轻按揉她后颈,绵长的香气渐渐泛开,一会后,情绪激动的老夫人慢慢的平静下来,眉头虽然还皱着却没有再喊叫出声。
芍药停下动作,“可以了。”
“这就可以了?”
“我是说这一次。”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芍药重新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晚上还会要反复几回,你也快点抓紧时间睡。”
花芷示意早就在屋里候着的苏嬷嬷打了水过来,拧了帕子给芍药擦手,“睡吧。”
一晚上老夫人梦魇住了四回,最后一回折腾完天已经快亮了。
“差不多了。”芍药神情有些萎靡,从药箱里拿出一块香来递给苏嬷嬷,“这块香可以用上三天,不用管它,等它自己烧完就行,安神用的。”
苏嬷嬷郑重接过,深深一礼,“奴婢谢过芍药姑娘。”
“谢花花去。”芍药趴在花芷胸膛上不动了,“好饿。”
“……你晚上吃的那顿比我一天吃的量还要多。”
“就是饿。”
花芷揽着她,给猫顺毛似的摸摸她后颈,“这是假相,你其实是困了,回去睡吧,我一会就来。”
“就在这睡,你也睡。”
花芷也确实累,不再多说什么,和芍药一起躺回了地铺上。
她得等祖母真的无碍了才能回,一百步的路都走了九十八步了,不差最后两步。
老人浅眠,即便是折腾了一晚上老夫人也在平时那个点醒了过来。
淡淡的陌生香味萦绕鼻端,非常好闻,屋里没有掌灯,隐隐绰绰的看不分明。
没一会,就看到翠香端着盏小灯踮着脚走近,对上老夫人的视线也不吃惊,反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指了指地上。
老夫人撑起身子瞧过去,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两个姑娘互相倚靠着睡得正香。
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暗恼自己成了拖累,心里却也觉得暖和,她这大孙女真是什么都好,人品德行秉性,什么都没得挑。
示意翠香出去,老夫人闭目养神,她这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也不知还能熬多久,若是这么拖累芷儿,倒不如赶紧去了痛快,可是……
不甘心啊,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孙子都还没有回来,她怎么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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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举手之劳
花芷醒来时天也才刚亮,稍做了些安排她便领着芍药回了自己院子,吃了早饭把芍药按回床上躺下,自己又匆匆去了前院。
觉可以晚点补,课却不能停下。
顾晏惜一眼就看出她的疲累,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即使他昨晚不在花家也猜得出来她不轻松,花家是能干的太能干了,不能干的也是真的不能干,且人数相当不对等。
花芷看他瞧着自己,以为是疑惑为何芍药没来,便解释道:“昨儿晚上芍药累着了,我让她再睡一会。”
顾晏惜点点头,没好说自己刚才根本没想到她。
花芷朝着顾晏惜屈膝一礼,“谢过陆先生。”
谢什么花芷没说,顾晏惜又怎会不知,虚扶了一下,道:“大姑娘不用如此,不过举手之劳。”
可你的举手之牢对我而言却是雪中送碳,花芷心说,从雨夜的救命之恩到现在,从陆先生到芍药再到他们的主子,仔细想来她已经不知承情多少回了,就算对方是坏人,真到了需要她偿还的时候只怕她都要助纣为虐,希望她的运气不要这么差。
目送花芷进了族学,顾晏惜掸了掸衣袖施施然离开。
花家好像和昨日并无不同,哪哪都透出一股风平浪静来,该念书的念书,该练把式的练把式,该梳妆的梳妆,只是四夫人院子里多了一道孩子的啼哭声。
吴氏扎着头巾看着奶娘怀里的孩子,她精神依旧不太好,死里逃生付出的代价并不小。
宋嬷嬷把凉得刚刚好的鸡汤端过来,喝了半碗吴氏就推开了,腻得慌。
“就是不好喝您也再多喝一些,月子里得把亏了的都好好补回来,不然您以后要吃大苦头的。”
吴氏勉强又喝了几口,“下次把浮油拨走一些,太油了实在吃不下。”
宋嬷嬷只得放下碗。
“芷儿在哪忙?”
“去族学了,奴婢打听了下,昨儿晚上大姑娘和芍药姑娘都睡在老夫人院里,天亮才出来,瞧着精神都不太好。”
吴氏自嘲,“连我都被雷惊成了这样,何况老太太,昨晚还不知道折腾成什么样。”
“谁说不是呢,可也没人能帮得上忙,再累今儿还是一早就去了族学。”
吴氏叹了口气,花家繁盛时还看不出什么来,一门双翰林,整个京城也只有花家有此殊荣,风头无人能及,可一朝倒台弊端就显现出来了,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外强中干。
褪去所有光环,没了在前头挡住风霜雨雪的男人,花家妇人竟是这般软弱短视上不得台面。
不止是上面三个妯娌,也包括她自己在内,不管是在娘家还是嫁入花家后她们都过得太安逸,失去了面对风雨的能力,她不解的是,比她们更加缺少阅力和经验的芷儿这一身的能耐是打哪来的?
不过不管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待出了月子,家里的事她也需得搭上一把手才是,让一个晚辈撑着一个家自己却还想着占好处,这种事她是做不出来的。
门被人推开时她没有在意,直到一声囡囡传来她才猛的看过去,眼眶顿时就红了。
“娘……”
“快别哭快别哭,仔细伤了眼睛。”虽然这么说,吴氏自己却也是眼泪直掉,“身体怎么样?来报信的说得含含糊糊,我也没好多问,还顺利吧?”
“女儿差点就见不着您了。”吴氏扑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死里逃生的恐惧好像这时才发作出来,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从那样的难关中闯出来了。
“这是怎么的?怎么了?孩子呢?孩子好吧?”
宋嬷嬷在一边抹着眼泪把当时的情况说了,吴氏听得不停的念阿弥陀佛,庆幸自己把那些个顾忌都丢开亲自过来了,当时也不知道她的囡囡有多怕。
“当时怎么不让人去通知我一声,别的忙帮不上,我还不能过来给你打个气?”
吴氏轻轻摇头,“既然和娘家断开关系就没有再去麻烦娘家人的道理,而且以昨天的情况,就算我真往外送信您怕是也进不来。”
“怎么说?”
“婆婆也病了,大姑娘命人将四张角门都落了锁,不许任何人出入。”
吴夫人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先打听亲家生病的事还是先问问大姑娘是怎么回事。
吴氏擦了眼泪,轻声把花家这段时间的事说了说,包括她昨天被花芷救回来一条命。
吴夫人沉默半晌,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你那三个妯娌是什么性子我知道,原本还想着怕是这一摊子事得压到你头上来,可自古便是长幼有序,没有越过她们让你当家的道理,我之前还一直在担心你怀着个孩子日子不好过,哪想到事情却是如此。”
说着吴夫人又确定似的问了一句,“真的全是由她在当家做主?”
“再真不过了,不要说您,当时家里谁没被她吓着。”吴氏轻靠在母亲肩头,“这事您听听就算,别往外说,芷儿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她也不稀得外面那些个虚名。”
“知道,连你嫂子我都不说。”吴夫人摸摸女儿的脸,“别怨你嫂子,她是吴家妇,在她心里谁都没有她男人她孩子重要,不要说你一个出嫁的姑子,就是她娘家人在她心里都得往后排。”
“没怨,她为吴家着想我也高兴,相比起其他几房娘家人的反应来嫂子已经算是很留情面了。”
吴夫人叹了口气,陪着女儿说了会话后又去看了看亲家母,没留饭就回了,她到底还是要顾着吴家的,坐着不起眼的马车来,走时也有意避开了人群。
花芷得了回报也只是恩了一声,让拂冬做了些清爽又营养的吃食给四婶送去,她自己则抓紧时间补了个觉,实在困得慌。
上完下午的课出来,迎春就来禀报,“小姐,二姑奶奶的人来了,遵您的吩咐,直接将人带去了三姨太太屋里。”
“三姨太太是哭着的还是笑着的?”
“哭着的,奴婢瞧着恐怕二姑奶奶在夫家不太好过。”
第六十八章做准备
“意料之中,二姑母那个性子,没有娘家撑腰只有被欺负的份。”娘家是出嫁女的脊梁骨,可依赖到她二姑那个地步的还真少。
“不过二姑奶奶还是念着娘家的,让人带银子回来了,一部分给了三姨太太,却还带了一份给老夫人。”
花芷听着,想到了她那个掐尖要强的大姑,连不得看重的庶女都知道娘家的难处,受尽宠爱的她呢?打算彻底和花家划清界限吗?
这银子最后大部分都送到了花芷这里,花芷让念秋把三姨太太那一笔单独记上,她不在意钱多钱少,可她在意这份心意,以后也定当千百倍的偿还。
孩子出乎意料的提前到来,花芷打算把去北地的日子提前,越往后天气越冷,她也不想多受罪。
“抱夏,你替我去找一趟楚大夫,请他帮忙多做一些药,十日后去取。”
“是。”
“拂冬,那些人怎么样了?能出师了吗?”
“大部分倒是可以了,还有几个奴婢觉得还差着些火候。”
“八天后不管是吉是凶,小吃街要开业。”花芷看向最是内向的大丫鬟,“拂冬,小吃街虽然是交给陈良在管,但是你心里要有数,以后凡是和吃有关的东西都和你有关,你才是幕后那个掌管者,你可明白?”
拂冬把下唇咬得通红,低声道:“婢子,婢子会尽一切努力,可是,可是婢子并不擅经营……”
“经营管理这些都不需要你,你要做的是带出足够多的徒弟,并对他们有所了解,而非除吃食外一问三不知。”看着眼睛湿漉漉一副可怜相的拂冬,花芷软了声调,“我知道你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呆在厨房里,以后我定会让你如愿以偿,但是这一摊事只有你能管得了。”
“……是,婢子会努力做好。”
“抱夏。”
“是,小姐。”
“我从外祖母手里租了个铺子,在北阳街上,你带人去好好布置一番,门面功夫一定要做好,怎么高雅怎么来,要是不会就去请教四婶,她擅长这个,等天再冷一些,庄子上那些罐头就可以卖了。”
抱夏扑通一声跪得脆响,“小姐,请带上婢子一起。”
迎春也跪了下来,“小姐,无论如何都请带上一个,抱夏体力最好,您带上她婢子们也放心。”
屋里屋外的丫鬟齐齐跪倒,一时间屋里屋外跪了一片。
花芷有点头疼,不知道要怎么说服这些丫鬟带她们出门是拖累,她们身体底子再好,骑马长途奔袭也受不住。
“为什么是抱夏体力最好,明明是我啊。”
屋子里一静,好像连呼吸都停了一停,然后所有人都双眼放光的看向一手端碟一手往嘴巴里送糕点的芍药。
花芷心里也是一动,旋即又摇头,“如果出去个几天你要去跟着便是,可我这次出去往返一趟至少得二十天,你主子那里要是有事找不到你怎么办?”
这好办,芍药往外跑,“我去问他。”
芍药找到顾晏惜时他正无聊的坐在树下把玩树叶,离他不远的地方六个花家下人蹲马步蹲得直摇晃。
芍药可怜的看他们一眼,落在世子手里,真命苦!
“来干什么?”捏走她碟子里一块点心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吃着,顾晏惜好像没看到芍药端着碟子往后藏的小动作。
想着自己不是世子对手,点心肯定藏不住,芍药干脆把最后两块点心每块都拿起来咬一口,这才放心的说话,“最近会有事吗?”
“怎么?”
芍药老实交待,“花花要出远门,我想跟她去。”
“去北地?不是要等十一月?”说完顾晏惜又自言处语的道:“是了,孩子也生了,提前也未尝不可。”
“晏哥,我要去。”
“没人拦你。”
芍药高兴的蹦了一下,“那我去和花花说了。”
“等等。”
芍药警惕的看着他,“不能反悔的。”
“什么时候动身?”
“十天半个月吧,花花说十天后去拿药……等等,我也能做药啊,花花为什么不找我。”芍药撒腿就跑。
顾晏惜扬眉,再次觉得花芷对芍药是真好。
不知道自己被发了好人卡的花芷哄着不高兴的芍药,“楚大夫在治冻疮这方面很有些办法,他做的冻疮药很好用,而且在他那里定药的时候还没认识你呢!”
“那现在也可以叫我给你做。”
“这些药不需要你动手。”花芷拿帕子给她擦掉手上的糕点碎屑,“你要是有时间就给我做一点滋养身体的药,我祖父年纪大了,北地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总担心他受不住。”
芍药这才高兴起来,喜滋滋的直说没问题。
“迎春,你去清一清家里都有些什么药材,拟个单子给草草,在这些药材的基础上做吧,暂时我们也没有余钱再去买珍贵药材来。”
“是。”
芍药也笑着应下,心里却想,你没有我有啊,我有一园子的药材,仓库里还堆着好多呢,再不够还可以找世子,反正不会缺。
确定好出门的日子,花芷就去找了祖母。
老夫人看着她,“真决定要亲自去?做好准备了?”
“是。”
在老夫人心里到底还是丈夫儿子占了上风,她点头道:“也好,早去才能早回,说不定还能避开风雪天,准备带几个人?”
“六个,另外芍药也会跟我同去,旁枝几家还请祖母和她们说一声,把要带去的东西准备好,不能太多,我们就这么几个人,拿不了太多东西。”
“行,我有数。”
知道花芷要去北地,花家所有人都动起来了,虽然还是不相信一个在内宅长大的姑娘家能跑这么远,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让花家各枝也都渐渐对花芷有了些信任,没能找到地儿东西自然还是回来了,可万一要是真找到了呢?
正因为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准备的东西就远远超出了花芷能带走的量,老夫人一句只带走十分之一让各家又是一翻折腾。
PS:在机场写了些,飞机上写了些,今天开会的时候又悄悄写了些,所以还是保住了两更,明天估计就够呛了,能一更就不错,然后这两章琐碎事很多,这种写起来最费劲还不讨好,大家将就看。
第六十九章人心本偏
花芷不理会这些,倒是往坐月子的四婶屋里多去了几趟。
吴氏看到她就笑,“再往我这来大嫂可要泛酸了。”
“刚从她那出来的。”花芷低头看着酣睡的孩子,不过短短几天时间脸就长开了,白白嫩嫩的,哪还有半点才出生时皱巴巴的样子。
示意丫鬟把画架摆好,花芷道:“去把柏君叫来吧,我给你们娘仨画张像,让四叔解一解相思之苦。”
吴氏嘴皮子动了动,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这个提议,宋嬷嬷不用她吩咐就赶紧出门去了。
“让人知道了可要说你偏心了。”
“人心本就是偏的,谁的心脏还长正中间了?”花芷边调摆画架边道:“如果我想为谁画幅画还要考虑是不是有人有意见,这家不当也罢。”
吴氏心里受用,也软乎,只觉得老爷没白疼这个侄女。
柏君快三岁了,见到花芷就脆生生的喊了声长姐,这些日子他跟着兄弟的时间多,没以前那么粘着娘了,看起来也懂事了些。
所以说啊,环境逼人成长。
“我下床来。”
“不用,躺着吧,坐久了你难受。”花芷让丫鬟把孩子抱给四婶,“时间久,找个舒服一点的姿势,柏君,你倚着你娘,再过去一点,靠着她,放松一点,对,就这样,要坐久一点知道吗?”
“是,长姐。”
活动了下手指,花芷拿起笔细细描起来,时不时抬眼看母子三人一眼。
“不用紧张,自然就好。”花芷作画的姿势很随意,怎么舒服怎么来,还有空说话,“祖母的身体情况不好,我不在家的时候四婶你多留心着些。”
“侍候婆婆本就是我的本份,我会上心的,就是三嫂有意见我也只当看不到。”
“跳梁小丑,不用把她当一回事。”
吴氏嗔她一眼:“这话在我这里说说就算了,要让她听了去还得了。”
“我也就在这里说一说。”
吴氏因着她亲近的态度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她人不坏,心里那点念想是内宅妇人都有的,一辈子困在这一方天地,能争的也就那么点东西。”
“四婶也想要吗?”
“在娘家时也想过,和你四叔定亲后就没这想法了,他排行第四,是几兄弟里最没出息的,家里怎么都不可能轮到我这个四媳妇当家,花家风气正,少有阴私事,比起我娘家来都要好了太多,这样就很好了,不能要求更多。”
“四叔是他们那一辈里最有本事的,真要说起来他比我爹更适合官场,可惜他排行第四,花家不容许再出一个官身了。”
“你错了。”吴氏语句悠悠,“就算你四叔年纪和大伯相当公公也不会选他,花家诗书传家,学问做得好的大伯更能接过花家传承,至于你四叔,他更适合过他之前的日子,有他在外走动,无形当中就拉近了和一些人家的关系,他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在为花家出力。”
花芷停笔片刻才又继续,“是我错了。”
“我也是这些日子才看得这么明白,以前只认为他认识的那些都是酒肉朋友,没几个真心,可后来出事,在我娘家还没有表态的时候他们就纷纷派人送来银两,可见你四叔这些年也不是白喝了那么多黄汤。”
虽然银子她没有收下,可人却都是记下了的,雪中送碳的人人品不会差。
“你见着你四叔有些事不要说。”
知道四婶说的是她生孩子大出血的事,花芋点头应下。
看她平淡的面容,吴氏突然就把没说出口的谢意说了出来,“那天谢谢你。”
“该做的,在那种情况下谁不得尽力。”
可如果不是你正好认识了一个医术高超的女大夫,不是你不顾那些忌讳进产房,不是你说那些话激励了她,她撑不过来,那是女人的生死关,撑不过去的人不知凡几,她幸运才能挣回这条命。
可即便她说出这些芷儿大概也就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带过去了吧,这个一夕之间就顶替男人撑起了花家天地的姑娘总让她忘了她才及笄。
“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都会尽全力,你让你的丫鬟只管来找我便是。”
“我和她们就是这么交待的。”花芷轻描小婴儿的耳垂,这个孩子真是像极了四叔,连这个厚耳垂也是,“大多数事情她们都能处理好,可她们毕竟是奴婢,有些事即便有能力也无力做到,到时还得你出面,如果你也处理不了就让林嬷嬷去我外祖家求助,当然,但凡花家能处理的都不能这么做,再亲近的关系求得多了也会生份。”
“我明白。”
十月十八,大吉。
一大早,封了好些日子的绿苔巷便去了所有遮掩,露出新颜来。
每间铺子外边都搭建了一个顶棚,一个挨一个相连起一个长廊,即便是雨天也不用担心被淋着。
走入顶棚,一抬头就能看到平时挂招牌的地方并没有什么招牌,而是钉着几个长条形的木牌,上面写着诸如‘酸辣粉’这样的字样,下面标注着价钱,里面则是一水的玻璃柜,里面放着一份份原材料,红的白的看起来干干净净。
店铺内摆着几套桌椅,墙上糊了一层浅蓝色的棉布,怎么看怎么素雅干净。
花芷从巷头走到巷尾,又从巷尾走出去在内河边上转了转,深深吐了一口气看向旁边的芍药不由得就笑了,本还想问一问感觉如何,可看她眼珠子都从那抽不出来的样子就知道对她有多大的吸引力了。
“那些东西在家里不是都吃过了吗?”做得成功的不成功的明明都没少吃,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吃不腻。
“好吃。”芍药抱着花芷的手臂摇晃,“花花,我还想去吃。”
花芷捏捏她满是伤痕的脸,“这里买进卖出的东西都要做帐,要给钱的,不如回去让拂冬做好吃的给你?”
芍药被捏得愣了愣,这张脸,除了她自己从没有人摸过,那种凹凸不平的触感没人喜欢,包括她自己,可花花刚刚却动作那么自然的摸了……
花花是真的喜欢她的吧,芍药傻呼呼的笑,也不在乎那点吃的了,花花说回去吃那就回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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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小吃街偶遇
小吃街的开业花芷没做任何宣传,不用那些个手段,她也相信这里会成为一个给她创造利润的地方。
虽然是小吃,可价钱定的并不廉价,比如一份酸辣粉需得两百文,她针对的本就不是穷苦大众,而是那些有点闲钱的人。
当量上来了,利润将非常可观。
当然,这点利润和那些金楼银楼的大买卖没得比,可这些小买卖却适合已被抄家并没有多少本钱的花家,只是在有些人看来,花家怕是要被染上铜臭味了。
可比起生存,这些又算什么。
花芷选了一家店进去坐了,看着空荡荡的巷子,仿若没看到穿着干净青衫的下人脸上的不安。
“给我做一份。”
下人连忙动起来,他这个铺面暂时只做煎饼果子,看起来有点手忙脚乱,好在手艺也是实实在在的操练出来了,拂冬平时是个面人儿,教别人做吃的时却不是个好说话的,要从她手里出师不容易。
味道确实不错,花芷吃了一小份,大份进了芍药的肚子。
抱夏走过去给钱,下人哪里敢收,眼巴巴的瞧着候在一边的管事陈良。
“大姑娘向来公私分明,收下便是。”陈良过来给大姑娘续了茶,轻声解释:“大家都有点不安,怕辜负了大姑娘的期望。”
“东西你是尝过的,味道如何?”
好吃!他跟着老爷办事的时候也沾光吃过一些东西,要说珍贵自是这些小吃比不上的,可论味道,他却觉得那些珍贵的东西远比不上这些。
陈良明白过来,弯腰躬身,“小的明白了。”
“打起精神来,别让其他人也跟着失了信心。”
“是。”
陈良抬头挺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心里那股焦躁褪去许多,“大姑娘慢坐,小的去外边看看。”
花芷点头,对陈良的办事能力很是认可,整条巷子从筹建到现在她只动动嘴,却都是由陈良带着人落到实处,而且几乎都合了她心意,非常不错。
顾晏惜站在巷口打量这条脱胎换骨的巷子,一眼就看到了停在巷尾的马车。
“让人分批进去。”交待了一句,顾晏惜慢悠悠的晃了进去,目标明确。
陈情和另外几人对望一眼,心里再一次确定他家世子真是看上了花家大姑娘。
顾晏惜一家家看过去,看到花芷的时候还装作讶异的挑了挑眉,非常自来熟的进了屋,“怪不得今日没见着大姑娘,原来来了这,族学放假了?”
“和穆先生打了个商量,让柏林去替了我。”花芷也不瞒着,执壶给顾晏惜倒了杯茶,“没想到陆先生会过来。”
顾晏惜早在几天前就从芍药那知道了今日是小吃街开张的日子,也料到了花芷会过来,所以今儿上完早课后就直接过来了,根本没留意竟是花柏林顶替花芷当起了先生。
真不知该说这两姐弟到底谁更胆大。
喝了口淡而无味的茶水,顾晏惜看了外头一眼,“听芍药说了一嘴就过来看看,很特别。”
芍药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哪里是听她说了一嘴,分明是抓着她打听得仔仔细细。
“特别才让人记得住,陆先生可要尝尝这家的东西?”
在花家这段时间顾晏惜没少吃拂冬做的吃食,知道这些人是拂冬带出来的,心里是半点抵触都没有的就点了头,“正好饿了。”
不用吩咐,下人利落的动起来,有了之前的经验已经没那么紧张了,也没了之前的手忙脚乱,很快一个热乎乎份量十足的煎饼果子就送了过来。
顾晏惜递了一两碎银子过去,“剩下的不用找了,都给我做成这个,我带走。”
下人看了一眼大姑娘,犹豫着道:“好叫这位公子知晓,这果子趁热才好吃,冷了就走了味了。”
顾晏惜多看了他一眼,眉眼方正,眼神清正,花芷挑人的眼光不错。
正好这时陈情装作无意的寻过来了,顾晏惜指着他道:“做成了给他便是,有的是人吃。”
下人也就不多说什么,转身就忙活去了。
陈情进来习惯性的要行礼,在世子的眼神压迫下才想起来世子之前交待的话,稍微一转方向就朝着花芷微微弯腰,“大姑娘。”
“陈管事。”花芷起身回礼,她和陈情打过几回交道,很清楚这位能帮着打理冰块生意的管事在幕后那人身边的地位不低。
陈情哪敢受她的礼,不着痕迹就避开了去,“听芍药说这里的东西都是她吃过的,好吃得不得了,这不,我今儿就过来尝尝味。”
芍药又想翻白眼儿了,她这几天都没出花家,你从哪个芍药那听说的!
顾晏惜不满的看他一眼,“别杵这。”
陈情不敢看双手抓着煎饼果子吃得慢条斯理的世子,目不斜视的走到旁边一桌坐下,他怕笑出声来,他家挑嘴得要命的世子什么时候这么没形象的吃过东西,就是在外面执行任务那也是要体体面面的。
等东西入了嘴他才发现味道确实好,料足足的,怪不得世子吃得下去,芍药更是连家都不回了,这么几天不见都胖了一圈。
“小姐,外面来了不少人买着吃。”抱夏兴奋的低语,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这一摊买卖好不好可关系着小姐在家里的地位,要是这次没成,以后小姐再要做点什么那些人肯定有意见的,要是能成,哼,以后花家那就是小姐说了算!
相比起抱夏的没底,花芷却是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在她曾经那个世界都能让人喜爱的美食,没道理在这个食物匮乏吃法单调的地方反倒不受欢迎,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顾晏惜瞧着,心里再次感慨花芷可惜不是男儿身,如果她是花家男儿,再加上她教出来的花柏林以及如今正受她教育的花家子孙,花家这一代将是京中最出色的一代,也会是将花家推上顶峰的一代。
不过就算她是女儿身花家这一代也差不了,这么一想花屹正的倒台对花家来说倒也不全是坏事,花芷能藏拙这么多年,若是花家无事她定然也很乐意继续藏下去,像每个大家姑娘一样成亲生子,然后看儿孙满堂……
顾晏惜突然有点吃不下去了。
PS:谢谢姑娘们,然后也要说一下,空空并不是快枪手,正常是一天双更,如果不能双更会说明,所以想看空空一天十更八更是不可能的,等不及的姑娘可以先放书架养肥点再看,当然,空空还是希望你们能跟着看的哈哈,哎,头疼死人了。
第七十一章盈利
绿苔巷在京中名声响亮,当焕然一新的绿苔巷敞开迎客时,经过这里的人都不介意耽误一点时间进去转转。
陈情向来会办事,他也不让人一窝蜂的往里去,而是在看到有人在巷口徘徊的时候就让人带头往里一走,从众心理之下,本来犹豫的人也就跟着走了。
等里面的人多起来也就形成了良性循环,不用他再安排人将里引也能让过客少了顾虑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到日头渐高时,巷子里已经人头攒动,有了繁荣之象。
如此,便势已成。
只要做的东西不是太难吃,以后这里就必将成为京城中人的一个去处,而这一点恰恰是花芷最不担心的。
站在内河边瞧着巷子里进进出出的人,花芷吩咐陈良:“关系要打点好,把架子放低一点没关系,花家本也没了之前的风光,但也无需低声下气,咱们只求和气生财,却不是要撕了花家的脸面在地上踩。”
“是,小的明白。”
“你办事我放心,以后吃食上的问题直接找拂冬。”
“是。”
花芷上了马车,撩起窗口帘子看向外边长身而立的顾晏惜,“家中还有事,便先回了。”
顾晏惜拱手一礼,“大姑娘请自便。”
目送马车走远,顾晏惜一回头就对上陈情打量的眼神,一身温和的气息渐渐淡去,“有话就说。”
陈情哪里敢说自己是在看主子的热闹,好在他也本就有事要禀报,连忙道:“王爷请您回府一趟。”
“回府?”
陈情甩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王爷请您过府一趟,小的估计是为了王爷寿辰之事。”
“没空。”
“世子,这是否会落人可舌……”
“那又如何。”顾晏惜此时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和煦模样,眉眼上挑,戾气翻滚,“莫非他还盼着我与他演上一出父慈子孝不成。”
陈情跟着世子一路走到现在,自是也不愿意世子再受半分委屈,想着反正什么事都有皇上兜着,还有太后护着,王爷翻不了天去,索性也就不再劝,谁要说世子半分不是,自有人替世子出头。
“王爷也提了芍药,说是……”
“你去告诉顾晔延,他要是再敢打芍药半分主意,我立刻把他儿子送到南疆去。”
“……是。”
顾晏惜看向生机勃勃的绿苔巷,想起雨夜那双眼睛,满腔戾气缓缓平息下来,这世上有顾晔延那样该死而不死之人,也有花芷那样活得清楚明白的人。
花芷回到家中直接去了族学,进入走廊就看到廊下听得连连点头的穆先生。
听到动静穆青回过头来,笑着对她点点头,两人站在廊下听了一会,柏林的声音清亮稳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他并不照本宣科,把死板的内容讲得非常活,虽然不够稳重,教六到八岁的孩子却极为合适,听孩子们的反应就知道。
两人互相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入抄手游廊。
“对大姑娘的建议原本我还觉得荒谬,哪有让这么小的孩子去当先生的,那不是办家家酒吗?现在看来是在下错了,柏林年纪小归小,做起先生来却是半点不含糊。”
“也不过是实在没办法之下的权宜之计,就当是大哥哥带弟弟们玩了,柏林如今是家中长兄,带好弟弟本也是他的责任。”
穆青捋着短须,对之前名声半点不显的大姑娘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就这份敢做敢为的魄力,就足以把很多男人都比下去。
花芷忽然对着穆青屈膝一礼,“小女已经定下四天后出发,族学中的事情还请先生多多费心。”
穆青连连虚扶,“大姑娘快莫如此,在下拿着花家的束脩自然要尽一个先生的本份,更何况柏林还是在下唯一的弟子,就算是为了他在下也定当尽心尽力。”
花芷没再多说感谢的话,这种话说多了反倒显得生份。
“大姑娘这一路路途遥远,还望保重身体,遇事万不要逞强,留得青山在方不怕没柴烧。”
“是,小女记下了。”
天近黑,赶在二门落锁之前,念秋从陈良那接过了帐本,回来一合计,不敢置信的瞪大眼,也不管抱夏的催促,又抱着帐本算了一遍,表情依旧有点呆。
抱夏着急的推了她一把,“你倒是说话啊,快急死我了。”
念秋结结巴巴的开口,“小,小姐,今天一共赚进来三百二十二两。”
不要说一屋子丫鬟,就是花芷都有些意外,“除去成本?”
“是,除去成本,纯利。”
所以说不要小看这种小成本买卖啊,做好了会是个很来钱的买卖!
要知道她没有做任何宣传,知道这条巷子变成了小吃街的人还不多,待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开了生意才会真正好起来!
迎春眨巴着眼睛,“那咱们岂不是很快就能回本了?”
念秋抱着帐本激动的点头,包括买铺子在内一共也只花了几千两,一个月都不要就能回本了!
“婢子婢子再去琢磨几样吃的。”拂冬兴奋得语无伦次,说完就跑,刘娟马上跟了出去。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纷纷捂着嘴笑了。
“迎春。”
“是,婢子在。”
“拢总一下我们所有能动用的银子,一半换成金条,一半换成金瓜子,除了我们路上要用的家里不留现银,有绿苔巷每天的进项不会有问题。”
“绿苔巷这几天赚进来的银子可也要换了?”
“对,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管好帐,谁要看帐本就让她等我回来。”
迎春有些迟疑,“如果四夫人想要沾手……”
“她不会。”花芷说得肯定,对其他人她没把握,对四婶还是有信心,“防着点二婶和三婶,对了刘香,你去把林嬷嬷叫来。”
“是。”
花芷扫过自己的几个贴身大丫鬟,“你们是我的人,代表的是我的脸面,谁要是对你们咄咄逼人也就是打我的脸,你们给我狠狠打回去便是,有什么事我兜着,什么都不需要顾忌,你们要记着,一旦你们软了一回以后就再也不可能强硬起来,一硬到底别人反倒会怵你们,记住了?”
几人重重点头,迎春道:“是,小姐,婢子们会守好家等着您回来。”
第七十二章傻人有傻福
林嬷嬷来得很快,花芷摒退其他人,只留了迎春在身边侍候。
“虽说没有做女儿的来安排娘亲生活的道理,可我娘的性子嬷嬷你也知道,不多管着些只怕吃了亏她还高高兴兴的只以为自己占了多大便宜。”
林嬷嬷眉眼低垂,“夫人历来就是个不知计较的性子。”
花芷端着杯盏,一手揭了杯盖轻轻抹了一圈,把浮叶抹至另一边,浅浅喝了一口,抬起头来道:“嬷嬷是娘身边的老人,素来为娘着想,不过有些事我还是要嘱咐两句方能安心。”
“请大姑娘示下。”
“绿苔巷那边怕是家里的人都盯着了,我也无意瞒着,明儿就会报给祖母知晓,只是一个来钱的买卖吸引力不会小,定会有人趁着我不在家的时候作妖,我娘耳根子软,又心性单纯,我担心她被人哄骗,所以希望林嬷嬷这段时间辛苦些,尽量不要离开我娘身边,关键时候给她提个醒。”
花芷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黯淡的天空,“我不怕她做什么,但是她事后必定会难过,她那么个人,既然活到这把年纪还没有学会那些个手段,以后便也不需要学了,我总护得住她。”
“夫人有您和六公子是她的福气。”
谁说不是呢,她娘就是典型的傻人有傻福,不过这样的人也不让人讨厌就是。
迎春拿了件薄氅给她披上,花芷拢了拢,“不管谁去找我娘你都在旁边听着,不管她们是打绿苔巷的主意还是罐头买卖的主意你都当面给我顶回去,让她们去找祖母,或者等我回来找我谈,要是她们还不退却,你告诉她们,当时她们出了多少力,我愿意十倍退回给她们,从此以后花家的荣辱皆与她们无关。”
“是,奴婢记住了。”
“还有。”花芷转过身来看着她,“不到最后时刻不要去朱家求援,花家得靠自己立起来。”
“是。”
“要辛苦你了。”
林嬷嬷弯下腰去,“奴婢不敢言辛苦,大姑娘才真正辛苦,还望大姑娘出门在外能好好照顾自己,万事当心。”
“我会的。”
林嬷嬷见大姑娘没有其他吩咐,深施一礼退了出去。
迎春重新给小姐沏了茶,“奴婢瞧着您对林嬷嬷可真客气。”
“这是觉得我待你们不够好?”
迎春捂着嘴笑,“您要真对婢子客气婢子才要慌。”
花芷撇她一眼,眼里也染上了笑意,她确实挺看得上林双十年如一日的忠心,她娘能这么大把年纪还跟个小姑娘似的单纯除了她爹护得好,还因为有个给她解决了所有琐事的林双。
这些年来她爹的妾室并非一点小动作都没有,可什么事都是她爹先知道,不等她那个傻白甜的娘知道事情就解决了,这其中怎么可能没有林双的手笔。
有这么个人在她娘身边,她很放心。
次日一早,花芷就带着帐本去了祖母屋里。
老夫人一点也不意外她的到来,叫她一起吃了早饭才接过帐本看起来,饶是她昨日派人去打听过,可真正见到白纸黑字的帐目还是有些吃惊。
“竟然这么来钱?”
花芷笑,“这还是才开张,等消息渐渐传开了生意会更好。”
老夫人止不住笑,要真是这样以后花家就不用为生活担忧了,就靠这些个小吃铺子就能过得下去,还能攒下笔银子给北地的亲人。
这么想着,老夫人示意苏嬷嬷把箱子里的匣子拿出来,拿出里面所有的银票和首饰,“这些你都带去。”
“孙女已经做了些准备,铺子里这几天的银子也都会带走,这些首饰您留着,花家还未到要典当这些的时候。”花芷接过了银票,首饰推了回去,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藏下了这几样首饰,可见有多珍惜。
老夫人也不勉强,摩挲着款式老旧的金步摇语带怀念,“这还是我祖母的嫁妆,我成亲的时候又给了我,老物件了。”
“所以更要好好留着。”
老夫人笑笑,重新收进匣子里,“祖母知道你这些日子做了不少安排,老四媳妇承你这么大情,你拜托的事情她会上心的,祖母也会好好看着家,不让她们坏你的事。”
“有祖母在家坐镇孙女很放心。”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越加干枯的手显出老态,手背上也有了老年斑,花芷知道祖母是真的老了,老得遂不及防,无法阻挡。
下午花芷去医馆拿药,芍药死活要跟着去看看花花口中的楚大夫有多厉害,花芷只得带上她。
楚大夫把准备好的一兜子药拿出来,从中挑出一瓶来给花芷看,“最后一次给花老大人看诊时老夫瞧着有心疾的迹象,给他准备了点这个药,每日一丸,我给准备了足够吃上一年的量,让老大人千万要记得吃。”
芍药动作飞快的接过药瓶拔了塞子倒了一颗出来,嗅了嗅,眉头微皱。
楚大夫瞧着她的动作也有些讶异,看装扮是个女儿家,怎么瞧着像是懂药理?
“姑娘可是对这药有疑问?”
芍药一点也不客气,真就问了,“为何这里边要放入大虫杖这味药?”
“自是因为大虫杖有破淤、通经的作用,通即不痛,痛即不通,用在心疾的方子里再合适不过。”楚世堂看她闻一闻就闻出了这味药,心知是遇上了行家,解释了几句便问,“姑娘懂医理?”
芍药手一伸就要把帷帽撩起来,花芷眼疾手快的抓住她的手,“让楚大夫笑话了,我这朋友痴迷医术,无理之处您莫怪。”
“会痴迷医术的人可不多。”楚世堂也不多打听,转过身去伏到案前提笔写了片刻,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过来递给芍药,“这是这味药的方子,你要是感兴趣可研究一番。”
在这个世界打听别人药方就是砸人饭碗,花芷想要阻止,可隔着帷帽都能感受到的闪亮眼神让她又实在不忍心阻止,正要出言花钱买下,就看到芍药也伏到案前提笔片刻,同样给了楚世堂一张方子,“这张方子是我新研究出来的,请楚大夫参详。”
花芷想捂脸,一张方子换一张方子,还真是芍药干得出的事。
PS:芍药再次萌了,也再次谢谢萌萌哒姑娘们。
第七十三章出行
等花芷拉着芍药从医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了,楚世堂一直送下台阶,“若是芍药姑娘有闲,欢迎你随时过来找老夫。”
听着这话好像有些歧义,他忙又加了一句,“过来找老夫参详药方。”
头一次和师傅之外的人参详药方,芍药全身兴奋的劲头还没过去,忙不迭的点头,“以后一定还会来的,楚大夫不要嫌我。”
“自是不会。”
两人上了马车,芍药扔了帷帽抱着花芷的手臂高兴的直嚷嚷,“楚大夫医术好,人品也好,以后我还要来找他。”
“这么高兴?”
芍药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花芷本来还想叮嘱她过来记得带个人避嫌,看她这神情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想着自己以后记着点便是,“等我们从北地回来我带你去楚大夫家认认门,要好好和楚夫人打了招呼才行。”
芍药笑眯眯的点头,“听花花的。”
花芷越来越有一种自己养了个便宜女儿的感觉……
走的这天,整个花家比平时更早有了动静。
几个大丫鬟进进出出的把东西一遍遍收拾清点,生怕遗漏了什么,要是可以,她们真恨不得替小姐跑这一趟。
花芷着一身上衣下裤的骑装,脚踩革靴,头发全部束起包在头顶,看起来很是雌雄莫辩。
朱氏心里舍不得女儿,可又因为记挂丈夫说不出让女儿不去的话,无头苍蝇似的围着女儿转。
花芷也不说什么,在梳妆台前坐下对镜描起来,不过片刻就将太过出色的容貌隐去,看起来像个略显清秀的少年人。
左右看看,觉得差不多了花芷就放下眉笔,从梳妆台上捡了几样放到一边,示意刘香给她收起来,这都是一路上要用到的。
“芷儿……”
“您别哭啊。”花芷无奈,她向来拿这个软呼呼的娘没办法,“我这又不是一去不回……”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朱氏瞪她一眼,出门之前讲这种话多不吉利。
花芷拉着娘亲坐下,“去把柏林叫来,我们一家人吃顿饭。”
花柏林就在院子外边杵着仰着头看天空,好像这样难过就会少一些,眼泪也不会不听话的往下掉。
做为家里的长兄,弟弟们的先生,他已经没了哭的资格。
花芷多了解他,也不拆穿要强的小男人,对他招手道:“过来陪娘和长姐一起吃饭。”
一顿饭几人都没有吃多少,花芷本想多吃几口,一旦出了门在外边吃喝都只能将就,可看那两人食不下咽的样子,她再好的胃口也打了折扣,索性放下筷子道:“娘,你拿不定主意的事只管让林嬷嬷做主便是,如果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你让她们等我回来和我说。”
朱氏眼泪巴巴的点头,“我知道,我不给你惹麻烦。”
花芷也不和她掰扯麻不麻烦的事,转头看向弟弟,“花家如今最大的男人就是你了,柏林。”
“我会带好弟弟们,也会照顾好家里人。”花柏林红着眼眶,“长姐,我会做好,你不要挂心家里,到了外边一定要注意安全,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才十岁啊,花芷走近他轻轻抱了抱,掩住自己的心疼,“遇上应付不了的事情就关紧门户,不要管外面那些买卖,等我回来。”
花柏林紧紧抓住姐姐的衣袖,死死把眼泪逼了回去,想要变强的心在这一刻达到最顶点,他想如姐姐庇护他一般给与姐姐庇护,想替姐姐扛下所有困苦,想让姐姐过回以前安稳的日子,他想成为那个撑起花家庇护花家的人!
最后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花芷去向祖母道别。
老夫人把一封信递给她,“这个给你祖父,平平安安的去,也要平平安安的回来,花家离不得你。”
“是,我会量力而为。”花芷跪下磕头道别,“祖母请千万保重身体,您才是花家安稳的根基。”
老夫人示意苏嬷嬷将人扶起来,还想交待几句却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可交待的,这个孙女能干得并不需要她来安排她如何行事,反而已将家中所有事情安排好。
“定要平安。”
“是。”花芷抬头看向老态毕显的祖母,“孙女这就走了。”
花芷刚走,一直没露面的芍药不知从哪钻出来进了老夫人院子,其实她心里可不愿意来这一趟了,哼,世子总是为难她!
花家东角门外巷子,数匹俊马踢着步子打着响鼻,只一眼看着就知道这些马不是那些车马行的马可比,这是芍药找来的。
花芷身边跟着芍药,身后是六个花家忠仆,再后面是来送行的家人,有本家的,也有旁枝的。
穆先生带着族学的所有孩子也都来了,他想让这些学生记着,是谁在花家最难的时候撑起了这个家,以后当他们长大,当他们翅膀硬了,当他们生出私心时也不该忘了大姑娘对花家的贡献。
花芷什么话都没说,环眼一圈,福了一福就往门外走去。
花柏林追出去,看到长姐利落的翻身上马,打马离开时一次不曾回头。
朱氏哭得不能自已,引得其他人也都红了眼眶,不管她们有多少自己的盘算,可这一刻,她们心里是感念花芷的。
出门得早,一行人到达城门时正好城门开,顺着人流出了门,花芷正打算打马加速就看到一骑慢悠悠的朝她行来,马上的人她再眼熟不过。
“陆先生,你……”
“芍药说你是第一次出远门,求我一起走一趟,反正我最近也闲着就应了她。”
芍药恨不得摇着花花的肩膀告诉她不要信,这些话半个字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压根没有求晏哥!她哪里敢求世子当护卫!
可她不敢,在花花看过来的时候还恹恹的点头附和,“有晏哥一起安全些。”
花芷还是觉得不妥,她可以和芍药不见外,可陆先生并不是她可以不见外的人,不好明着拒绝,只得道:“陆先生若走了,家里……”
“大姑娘不用担心,我让一个同伴去替我一段时间。”
“我祖母怕是不会同意陌生外男进门……”
芍药低声自首,“我去和老夫人说过了。”
花芷瞪她一眼,这种事怎么瞒着她。
芍药心里冤得不行还无处喊冤,世子威胁她要是她不帮忙就不许她去了啊!
PS:小伙伴问我为什么哭了,我说被我写的姐弟情感动了,小伙伴无情的嘲笑我,说我傻逼,看我小说的人应该都知道我不爱在主角的男女感情上下刀子,我就爱在亲情和友情上戳人心,在我看来,亲情友情有时候比糟心的爱情要美好许多。
上午休息,码出来一章,下午开会,下一更应该要晚上。
第七十四章同行(1)
大路朝天,花芷也没有拦着别人不让走的道理,更何况还是芍药求来的,她只得捏着鼻子认下来。
“那就麻烦陆先生了。”
顾晏惜眉眼飞扬,明明大庆朝都走遍了,心里竟也生出一种因为出行而欢喜的感觉来。
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城墙,花芷看向前方一望无垠的天空,心中豪气顿生,不就是两千里吗?对她来说这算什么!
鞭子一挥,花芷夹住马腹,身体微微下沉,“驾!”
顾晏惜拍拍马背,早就按捺不住的黑色骏马人立而起,长鸣一声,哒哒哒的跟了上去,在快要超过花芷时顾晏惜拉住马缰,和花芷并肩前行,本来和花芷同行的芍药被挤到了后面。
仗着自己戴着帷帽没人看得见,芍药给了世子一个大白眼。
出来之前花芷就做足了功课,随身还带了份舆图,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就把舆图拿出来计算路程。
芍药把烤热的饼拿在手里颠了颠,刚站起来要给花花送去,眼前一花,手里的饼没了,眼睁睁的看着世子拿着饼朝花花走去!
芍药愤怒了,世子这是要抢她的朋友!
顾晏惜回头看她一眼,“多烤几个。”
芍药顿时泄了气,扁着嘴蹲下去拿起饼继续烤起来,心里想,真是讨厌,世子为什么要跟来!
顾晏惜走到花芷身边坐下,将夹着肉干的饼递过去,“趁热吃。”
“多谢。”花芷把舆图折了折放到一边,接过饼吃起来。
顾晏惜拿起舆图打开,看到从京城往北地的这条官道上做了不少备注,他对这条道熟得很,一眼就看明白了,虽然早知道花芷不是冲动逞强的人,可看过这些才知道她有多深思熟虑。
“今晚要去到这个驿站吗?”
花芷倾身看了看,点头,咽下嘴里的饼才道:“对,太阳落山之前要赶到那里,我计算了下,以我们上午的速度应该没有问题。”
“确实没问题。”
花芷心头一动,“陆先生去过这里?”
“来往多次,熟得很。”顾晏惜又指着另外一处,“这处驿站已经弃了,改到了这个地方,如果要赶到那里去得更早出发才行。”
花芷听他一说忙看了过去,“幸亏有陆先生提醒,不然就要赶夜路了,这舆图还是我小的时候从祖父那里要来的,出来之前我就一直担心这些年有了变动,果然如此。”
这套舆图顾晏惜全部都有,一共有八幅,花芷这幅正是京中到北地这一方,以花芷的缜密心性,只怕在那时候她就有了去往北地的打算。
顾晏惜深深的看了花芷一眼,“不止这里,四年前圣上将维山县辖下的三个镇划到了双回县,官道也改了道,驿站迁到了新官道上,在这个位置。”
花芷也顾不得吃东西了,一只手拿着饼一只手去解包裹,几下没解得开正考虑是不是先吃了再说,饼就被人拿了去,“我给你拿着。”
顾晏惜的身体没挨近,只手伸出来了,花芷也没多想,道了声谢就去解开包裹,拿出眉笔在舆图上新做了两处备注,然后抬头问,“还有其他地方吗?”
“没有了,小的改动不影响。”
花芷低着头,在家的时候她就把县与县之间的距离做了个计算,再合以他们一行人每天能走的路程,在哪里停留歇脚她都做到了心中有数,如今的改动虽然会让其中一天的路程变得紧张,早点出发也就解决问题了。
“不能全部这么算。”
花芷抬头,清亮的眼神落在顾晏惜身上,让他莫名心里就是一紧,面色却不显半分,指着一处道:“越往北越冷,今年又比往年冷得早,陈平县现在应该已经下雪了,后面更不用说。”
到陈平县才算走完一半的路程,如果下雪,每天能走的路程估计要缩短四分之一左右,这样的话只怕就不是每次都能住驿站了。
花花把目光落在几处县城,也不是不能在其他地方歇息,只是驿站让她更有安全感一些。
“要是大姑娘信得过我,不如就让我来安排后面的路程?”
芍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这次倒是站到了世子一边,“对啊花花,这事就听世……晏哥的,他常往这边跑,对这条路熟得很。”
“你当我还要逞个能不成,这一路就要拜托陆先生了。”
顾晏惜赏了芍药一个眼神,“跟来了自然要有点用处,放心,定不会带错路。”
花芷把舆图折好,笑着抬头,看到芍药一脸猫胡子笑意更深,“这是上台演丑角了?”
芍药眼神茫然,花芷只得起身拉着她去到溪边给她擦脸。
顾晏惜在身后看着两人,伸长了腿舒坦的坐着,撕了一块饼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突的又停下,往手上看去,这是……花芷吃过的。
花芷给芍药洗了脸回来从顾晏惜手里接了饼继续吃,也没发现自己的饼失了一块。
顾晏惜看着她腮帮子鼓动,不自觉的也跟着嚼巴,把嘴里那一口饼吞了下去,还挺好吃。
“芍药,给我拿个饼来。”
芍药刚烤好一个正准备往自己嘴里送就听到了这句,脑海里顿时浮现一个词:虎口夺食!
花芷看着她不甘不愿的样子失笑,起身道:“给陆先生吧,我给你烤。”
芍药立刻什么不满都没有了,飞快的跑过去往世子手里一塞,又殷勤的拿了一个冷硬的饼递给花芷,眼巴巴的看着。
花芷把饼叉到叉子上,让一个下人把装着调味品的包裹找出来,翻着面的烤热后撒了点盐巴孜然辣子粉,等饼软下来后就将饼从中撕开,夹了肉干进去后再撒了些调料夹住烤了会,不一会就香气四溢。
芍药咽着口水催促,“很香啦,花花,可以吃了。”
“久烤一会肉味渗到饼里了更好吃,拿油纸来包着,烫。”
“我不怕烫。”芍药说着直接上手去拿,烫得左手颠到右手,又从右手颠到左手,也不怕烫得嘴巴起泡的送嘴里咬了一口,嗷嗷叫着好吃好吃。
顾晏惜顿时觉得手里的饼没滋没味起来,忍着没上手去抢,索性撇开头不去看她。
没多会,脚步声响起,“陆先生,吃点热的,饼凉了太硬。”
香味萦绕鼻端,顾晏惜转头看去,阳光下,花芷鼻子冒着汗,盈盈笑着双手伸到他面前。
顾晏惜反应比平日里慢了半拍,接过饼道:“多谢。”
PS:开会到九点,开会的时候偷偷写了点,然后写写修修到现在,姑娘们表要催更,真的尽力了。
第七十五章同行(2)
大片的雪花飘飘扬扬的落下,城门的士兵队长看了看天空,正要招呼兄弟们准备关城门,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眼望去,数骑直奔城门而来。
“头儿,要拦吗?”
队长按着刀柄,眯着眼睛看着风雪中的那一行人,“拦什么,咱们陈平县不给进?”
虽然这么说,队长还是又紧了紧按着的刀柄,这刀都多少年没出过鞘了,也不知道还拔不拔得出来。
一行人到了近前就缓了速度,花芷推了推兜帽,看着城门还开着顿时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幸好赶上了。
顾晏惜打马上前,取出一块令牌往他们面前一伸,队长心下一惊,差点就直接跪下了。
顾晏惜沉声道:“带路,去县里最好的客栈。”
队长赶紧带着人退到一边。
顾晏惜又哒哒哒的回到花芷身边,“走吧,天越来越冷了。”
花芷手脚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的疼,一冷一热交替着让她只能咬着牙闭紧嘴,免得一开口就是痛呼声。
这会也只是点点头,夹了下马腹打马进城。
她不问顾晏惜刚刚拿出来的是什么,无外乎是证明身份的东西,她并不想打探他们身后那人真正的身份。
队长将一行人带到县城最大的客栈,等其他人先进了门,顾晏惜丢给他一块银子,“嘴巴闭紧点。”
“是是是,大人。”
花芷强行撑着进了屋,在桌边坐了好一会才觉得身体不那么僵着了,起身脱了大氅,不小心扯着火烧火辣的大腿,疼得她直吸气。
门被人敲了敲,芍药的声音传来,“花花,我进来啦?”
“进来吧。”
芍药探进头来瞧了瞧,让至一边示意花家的下人抬着热水进屋,然后迫不及待的将人赶出去,砰一声关上门后跑回来,“花花,快来洗洗暖和一下。”
明天还要赶路,花芷也不逞强,慢吞吞的脱了衣服踩着小几进了木桶,热水的刺激之下,伤口更疼了。
芍药看到她大腿伤得那么厉害眉头就皱了起来,“花花你不能久泡,伤口会溃烂。”
花芷闭着眼睛恩了一声,连着五日的疾驰,身体也实在是累到了一定程度,这样的风雪天,全靠意志力在撑,一想到接下来的路程都将是这样的天气她就腿发软。
芍药还想说什么,看着这样的花花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箱捡拾起来,得给花花调个药,伤成这样明天可怎么上路。
“芍药。”
是陆先生的声音,花芷睁开眼站起身来,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木桶快速穿上衣服,然后自己避开一些,示意芍药出去。
芍药拉开一条门缝,“晏哥,什么事。”
顾晏惜撇她一眼,对她那一脸警惕唾气得很,他还能推开门进去不成。
手掌在芍药眼前摊开,顾晏惜道:“给大姑娘用。”
芍药拿过来闻了闻,眼前一亮,宫里的秘药!
宫里要说其他药没啥好的,就这个药好用得很,谁让宫里贵人娘娘难免也有犯错的时候,各朝太医琢磨得多了,到大庆朝时已经到了抹了即消肿的地步,最重要是还不留印,花花正好用上。
砰一声关上门,芍药跑回去拉着花花推倒在床上,边去脱她裤子边道:“花花,我给你抹药,休息一晚明天就能好大半。”
花芷习惯了她的莽莽撞撞,配合着动作脱去裤子,从她手里拿了药道:“我自己来,陆先生的药?”
“对,他手里好东西多着呢,你别和他客气。”
自己人才能不客气,她和陆先生哪里就有那个交情了,花芷在心里记下这份人情,低头给自己上药,清清凉凉的药抹上去灼热感立刻就没了,先不说药效如何,冲着这点花芷就挺感谢的。
芍药一脸得瑟,“舒服了吧,药是不是很好用?”
“好多了。”这药干得快,花芷摸了摸觉得干了便穿上裤子,下床走动了一下,身上轻松了何止一点半点。
打开门正要问问下人饭菜备得如何,就看到顾晏惜带着两个下人端着两个大盘过来,盘里的每个碗都捂着盖子。
“吃点热食。”
花芷敞开门请他进来,下人摆好饭菜,掀了盖子后每个碗都是热气腾腾的。
花芷邀请道:“出门在外没那些个讲究,陆先生一起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顾晏惜半点不客气的当先坐下,饭菜份量十足,本也不是两个姑娘能吃得下的。
吃了顿热气腾腾的饭,泡了壶从家里带出来的茶,花芷端起杯,“以茶代酒,谢陆先生一路相帮,也谢过陆先生的药,很好用。”
“大姑娘客气,就冲着我家这个在花家吃白饭的我也该回报一二。”
吃白饭的抬头看他一眼,不拆穿他。
花芷笑着摸了摸芍药的后脑勺,顺毛一般的动作让芍药舒服极了,更加不屑和世子计较,花花会这样待她,可不会这样待世子!
顾晏惜撇她一眼,说起花芷目前最关心的事,“陈平县是个分界线,陈平县以南尚好,一般得再过十来天才会下雪,一旦往北走雪只会越来越大,而且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雪下得比往年早了不少,而且都是大雪,恐怕行程会有所耽误。”
花芷皱眉,“会遇上没地方投宿的情况吗?”
“会,你把舆图拿来。”
花芷把舆图打开,顾晏惜指着后边路程的一段,“北地荒凉,这条路上一共只有两处驿站,要是天好一般不会有问题,不过这种天气赶急路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速度也要慢上不少,怎么都是不可能赶到的。”
花芷摇头,“不能露宿在外,这种天气在外边一宿会冻死人,可有民宿?”
“也有,不过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还是不要和他们接近的好,大姑娘要是信得过我,我倒有个去处。”
“陆先生都愿意跟我奔赴千里受这么一遭罪,我又岂会连基本的信任都不给陆先生,陆先生只管带路便是。”
顾晏惜眼里隐隐带着笑意,嘴角往上翘着,芍药只觉得他们家世子这会温和得都不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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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共乘
一夜歇息过后,大腿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不碰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可连日奔波的疲惫还是让她精神不太好。
大概是她的倦怠太明显,芍药都安静了许多,早饭送上来后都先紧着好的先夹到花花碗里。
花芷胃口不太好,但也强迫自己多吃了些,天太冷,不多吃点增加热量会撑不住。
天色渐明,花芷紧了紧大氅正要问问芍药陆先生的去向,一早上不见人影的顾晏惜提着个大包裹一身风雪的进来,“雪又大了。”
花芷已经知道后边的路不会轻松,闻言便笑,“那就风雪兼程吧。”
顾晏惜深深的看她一眼,打开包裹,火红的皮毛格外打眼。
花芷脑子转得多快,顿时讶异的看向顾晏惜。
“找了个朋友。”
顾晏惜看了芍药一眼,芍药瞬间领悟了这个眼神的意思,立刻上前解了花花的大氅,把厚实了不知道多少的皮毛大氅披到花花肩头,然后绕到前面给系上,全程都是强硬的,不给花芷半点拒绝的余地。
花芷摸摸软呼呼的领子,感受着暖和的温度,接受了这片好意,“谢谢。”
顾晏惜看着火红的毛领中花芷过份白皙的小脸,又一次想到了那个雨夜中明明脆弱却倔强的那张脸和那个不认输的眼神,现在她的脸色也不比那时候好看多少。
门外风雪更甚,花芷深吸一口凉气,戴上帽子翻身上马,夹了夹马腹,马渐渐跑了起来。
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冷,冰冷的气息从鼻子进入身体,感觉身体从内而外的冷起来,花芷紧紧握住马缰对自己说,很快,就能见到家人了。
顾晏惜的马时不时跑到了最前面,每当回头时看到花芷亮得灼人的眼神都有种被烫到的感觉,他就像一个发现巨大宝藏的人,一个人偷偷的挖掘这个宝藏,守财奴似的一点也不想被别人发现,并且心中窃喜。
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他无法形容,他只知道自己无比的喜欢这种状态。
也正因为这种关注,当花芷差点从马上摔下去的时候他第一个发现了,想也没想就从马上飞身而起落到花芷的马上,圈着人坐稳护在怀里。
“花花!”芍药赶紧打马上前,“没事吧?怎么了?”
花芷苦笑,“手脚冻僵了。”
“真要摔下去了你可就完了。”芍药吓得不行,“晏哥,你勒住马,我来……”
顾晏惜的眼神太恐怖,芍药下意识的吞下‘带花花’几个字,吞了口口水改了口,“我来看看花花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花芷安慰芍药,不过这么被人带着也不是个事,她不在乎男女授受不亲,可这个时代认这话,“陆先生,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歇,我跑动一下活动开了应该就会好了。”
“如果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下马活动,今天会赶不到目的地,就这么走吧。”
花芷一想也是,今天的行程本来就远,要是每跑一阵就要歇一会,能走完一半的路程就不错了,不过也有别的解决方法,“不敢劳烦陆先生,草草你来带我。”
“你们骑的都是普通马,带不了两个人。”
这是大实话,芍药也没法辩驳,对看过来的花花点头道:“我们的马没法和晏哥的比。”
那可是马中之王,世子亲自驯服的!
顾晏惜压根不给花芷反应的时间,圈住花芷的腰飞身而起,从这匹马跃到了自己的马上,那马极有灵性,主动放慢了速度配合主人行事。
花芷的心一起再重重的落下,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轻功的方便她感受到了,只是滋味不太好受。
顾晏惜大氅扬起,将花芷拢在其中,原本圈牢的手臂也改成了虚虚的护着,身体更是拉开距离,让花芷感受不到一点点被冒犯的感觉。
“坐稳,要加速了。”
花芷点点头,下意识去抓缰绳,却忘了这不是她之前骑的那匹马,这匹马的缰绳是在顾晏惜手里的,她一握就握到了男人的手,忙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抱歉。”
花芷看不到的地方,顾晏惜嘴角上扬,“无事,脚踩我脚上,踩实一些,不用怕踩疼我。”
可不管再怎么踩实,手没地方着力的情况下,颠簸着颠簸着花芷的身体就往后靠了,一开始她还会努力坐正了,可时间久了她干脆放弃,反正被占便宜的也是她,她都不计较了,想来陆先生也不会太计较。
顾晏惜当然不介意,他还暗暗抖了抖缰绳,让马跑得更快了些。
虽然天气恶劣,可这却是一路行来花芷最轻松的一天,并且到驿站的时间也比预计得早。
吃完饭回到房间的时候一大桶热水热气腾腾的摆那,花芷迫不及待的脱干净了泡进去,大腿上的伤本来结了痂,一天下来磨得又破了皮,看起来还有点红肿,她没敢久泡,从里到外的暖和了就起了身。
芍药好像在外听着动静,她一穿好衣衫她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药。
看着芍药的后脑勺,花芷突然问,“陆先生可有家室?”
芍药动作一顿,抬头看了花花一眼才又继续,“怎么问这个?莫不是……”
“想哪去了。”花芷失笑,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共乘一骑总归于礼不合,若是陆先生已有妻室,明儿我就得想点办法,不能再麻烦陆先生了,你还当我有了非份之想不成。”
芍药心里一安,哼哼出声,“怎么就是非份之想了,要有那也是他有,不过花花你不要多想,他没家室,如果他有家室还敢带你骑马我肯定不会同意的,就是走慢一点也不能让你被人占了便宜。”
花芷笑眯眯的看着胳膊肘完全拐到她这边的好友,又摸了摸她后脑勺。
“花花,我问你哦。”芍药小心的给瓷瓶塞好塞子,“你对晏哥怎么想的啊?”
“不怎么想,我这辈子没打算嫁人了,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就找个精致的小宅子住着,看日升日落,悠悠闲闲过日子。”
她不想去猜陆先生是什么意思,只希望这话出她嘴,能入他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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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喜欢
旁边的一间客房内窗户大开着,风夹着雪呼呼的刮进来,坐在窗台上的男人任衣摆飞扬自巍然不动,仿佛感觉不到一点寒意。
顾晏惜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可不管想什么,到最后定格的一定是那双眼睛,或冷静或疑惑,或凌厉或坚定,泄露了主人欲藏起来的真正心性。
他见过太多女人,大多数人充满算计,而善良的那些总是活不到最后,她们或被动或主动的染黑自己,想要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他总忍不住想,如果是花芷处在那样的环境下会怎么做呢?是同化以自保,还是比那些人更聪明的成为站在最顶端的人?
可这一路的相处让他觉得自己错了,如果是花芷,她大概根本不屑于那些,而是早早就想计策脱身了吧,即便是高墙大院也是困不住她的,除非她心甘情愿,就像之前她甘愿居于花家内宅一样。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欣赏一个女人的一天,而这份欣赏还在与日俱增。
他也很清楚对一个女人这么感兴趣意味着什么,这种感觉多新鲜啊,活了二十四载,头一次觉得女人竟也能这么让人佩服,怎么看怎么顺眼,要是错过了这一个,鬼知道他这辈子是不是还有那个运气碰上下一个,他的运气向来不好。
顾晏惜哂然一笑,指尖接住一朵雪花,看它化为雪水湿润了手指,看样子他的运气好像变好了一点,能遇上一个不怕他的女人多不容易,更何况,她还能和芍药处得那般好。
门被人敲了敲,光听这节奏就知道是谁,顾晏惜头也不回的道:“进来。”
芍药先是探进来一个脑袋,眼珠子转了一圈找到人后关上门蹭过去,抠抠这里摸摸那里,一脸的欲言又止。
“花芷说什么了?”
芍药一惊,“世……晏哥你偷听!”
“我偷听就不用问你她说了什么。”顾晏惜看着养胖了些的芍药,眼神始终淡淡。
面对这样的世子芍药反倒是心安的,她知道的世子从来就不是在花花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温和好说话。
想到花花,芍药心沉了沉,顺着墙跟坐下来,“晏哥,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顾晏惜低头看着她。
“有时候晚上会梦到一些事,我知道那是很多年前我还很小的时候发生过的,我才这么点高。”芍药比划了一下,“扎着包包头,喜欢追着一个小哥哥跑,小哥哥对我很好,会抱我,会给我好吃的,梦里常常还有一个漂亮得不得了的女人,她对我笑,给我梳头,说等我长大了要把我嫁得近一点,夫家要是敢欺负我就让小哥哥打上门去。”
芍药抬头对上顾晏惜的视线,笑容纯粹,“我知道小哥哥是晏哥,那个女人是我们的娘,是不是?”
顾晏惜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那些过往太沉重,有他记着就够了,芍药既然选择了遗忘,那就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
芍药也不在意,反正她心里就是这么认定的,陈情是跟着晏哥多年的人,她看得出来他待自己和待其他人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她不想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事,定然是不愉快的,看她这张脸就知道,她只要知道晏哥是她哥就行了。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花花能成为我嫂嫂,她那么好,肯定是听别人说我一句不是都听不得的,可是晏哥,那不是花花想要过的生活,对她来说什么世子妃都不如自在的生活来得合她心意。”
芍药靠着墙仰起头,看着这并不怎么样的客栈,“刚才花花问我你有没有妻室,我还以为她对你有想法,可她只是担心你如果已有妻室再带她共乘一骑于礼不合,她说她已经绝了嫁人之心,等到了合适的时候就找个精致的小宅子住着,看日升日落,悠悠闲闲过日子,晏哥,她是说给你听的。”
顾晏惜听着,竟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做得过了界,那么聪慧的女子不可能看不出来,她既不装迷糊,也完全没想过要给自己寻个靠山,是自信靠自己也能把花家担起来吧。
就像这一趟北地之行,如果没有他跟着她定也是能成行的,最多就是累一点,多吃一点苦头。
没人知道她究竟能有多坚韧。
没有等来世子的反应,芍药按捺不住挑明了,“晏哥,你喜欢花花吗?”
顾晏惜一副你这是在说废话的表情看着芍药。
芍药也觉得自己说了废话,不要说对一个女子,世子就是对皇上都没这么殷勤过,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那,“喜欢到了什么程度?”
顾晏惜认真的想了想,“想把花家人弄回来,不让她寒冬酷暑的跑北地,这是到了什么程度?”
芍药想了会也没想明白这是到了什么程度,索性又问,“那你想娶她吗?”
“花家之忧不解,你觉得她会嫁人?你以为花家离了她会如何?”
土崩瓦解!芍药一脸明白的点头,可以她对花花的了解,花花说不嫁人也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晏哥,你不会强迫她吧?”
“我是想娶个妻子,不是想结仇。”顾晏惜又想起了那个雨夜,嘴角牵起笑意,“真要是逼迫了她,我还能睡个安心觉?”
芍药深以为然,“花花肯定会和你同归于尽的。”
顾晏惜看向窗外,风裹着雪打着呼啸飞舞,他欣赏的,看中的是现在这般不屈的有担当的带着几个人就敢跑到极北之地的花芷,就连她偶尔展露出来的凶狠也觉得可爱,可这并不代表他愿意成为她展露凶性的对象。
喜欢到了什么程度?
想忧她所忧,做她所做,想她所想,护她相护,想和她肩并肩,想看她对自己笑,想为她遮风挡雨,希望成为她遇到困难时最先想到的人……
这是什么程度呢?
大概,是想要成为她心里唯一的那个人的程度吧。
“今天你骑我的马带着她。”
芍药眨了眨眼,“晏哥,你忘了我被你的马踢过一个大马趴吗?”
“今天不会。”
芍药明白了,以前会踢她,是被晏哥允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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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临影
花芷走出客栈大门就看到大雪纷飞中顾晏惜拍着黑色骏马的头,好像在轻声耳语着什么。
看到她男人笑了笑,牵着马走到她面前,“今日让芍药带你。”
花芷屈膝福了一福,“多谢陆先生。”
不管是男人的退让还是对她的体谅,都多谢。
顾晏惜勾起唇角,并不多说什么,把缰绳递了过去。
芍药在一边看得提心吊胆,上次她只是靠近了一点就被踢了,花花可没她经……事……
为什么面对她的时候就是踢!到了花花那就是撒娇的蹭!马王的威风呢?
花芷抓着缰绳,抵不住心中的喜爱轻轻的摸了上去,油光水滑的皮毛手感非常好,她的马术并不是在这里学的,曾经有个合伙人经营着一家马场,她买了一匹马养在那里,烦了累了就去骑着跑上一圈,再大的烦心事都没了。
可她见过的所有马都和眼前这匹没法比,不用说哪里哪里比不上,实际真是哪里都没得比。
“喜欢?”
“这样的神骏大概没人会不喜欢,它有名字吗?”
“临影,随意取的。”
若真是随意取的不应该是踏云追月吗?临影,如果是出自‘满月临弓影,连星入剑端’,那便说明陆先生此人心中有侠义,这样的人愿意追随的主子应不会是大奸大恶之人,看来她倒是不用担心以后要助纣为虐了。
顾晏惜将她的喜爱看在眼里,眼中浮起浅浅笑意,喜爱骏马的女子可不多,能得临影喜爱的人更少,临影这个脾气,他最多能说服它被他人所骑,可没本事让它表现出这般姿态。
回头看了心中忐忑又满眼喜爱的芍药一眼,就是当时踢她一个大马趴那也是临影脚下留情了的,临影的凶性在马王里都少见。
“上马吧,今天的路程比昨天要远,且风雪更大,不能耽误了。”
芍药试探的摸了临影一般,临影打了个响鼻,却并没有踢芍药,芍药顿时心安了,嘿嘿笑着又摸了几把。
“花花你先上。”
花芷踩着马蹬上去才发现马鞍和昨日有些不同,触手软呼,比起昨日的硬朗不知舒服了多少,而马蹬也加了两个,可供两个人踩住,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做的,花芷在马上对着陆先生倾了倾身。
顾晏惜扬眉,牵过花芷之前骑的那匹马翻身上去,“走吧。”
越往后走得越艰难,便是雪停了寒意却也丝毫未降,花芷始终撑着,再疲惫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可从花家带出来的六个下人已经形容狼狈。
驿站内,花芷捧着热茶看着舆图出神,还有三百里,却如同隔着千山万水。
敲门声三下,沉稳有力,是陆先生。
花芷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请进。”
顾晏惜进来一眼看到桌子上的舆图,回过身去将两扇门都打开,边问,“担心后面的路不好走,还是怕我明天会带错路?”
花芷摇摇头,请陆先生坐下,道:“怎会不信陆先生,只是这天越发不好了,怕带出来的人会受不住,京中何时下过这么大的雪,他们又非是惯于在外奔波的人,这一路下来怕是也累到极点了。”
这才是让人最吃惊的地方,花家下人再弱能有花家大姑娘弱?可分明连那些下人都撑不住了,偏偏养在深闺的大姑娘此时还能坐在这里忧心他人。
顾晏惜如是想着,却也不挑破,顺着她的话道:“大姑娘可有了想法?”
“后面也只得两三日的路程了,我便想着不如明日便在这里多留上一日,大家都好好歇一歇,恢复恢复再上路,陆先生觉得呢?”
“大姑娘体恤下人,可有想过一旦紧绷着的弦松了后果会如何?”
会后继乏力,花芷轻咬嘴唇,她不是不知道这点,可是,“弦要是一直绷着,会断。”
这话太有理,顾晏惜也反驳不了,点点头道:“不如大姑娘去问问大伙,看他们是要歇一天还是继续。”
花芷想了想,真就去敲了隔壁房间的门,而打开的却是旁边另一间。
“大姑娘。”
看着使劲扒拉头发想把头发拉顺了的下人,花芷记得他叫冬子,“大家都在那屋?”
“是,大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小的把大家都叫出来……”
“进屋说吧,外头冷。”
已经走到门边的其他人对望一眼,又都退了回去,不知刚刚去了哪的芍药窜出来攀着花芷的手臂进了屋,顾晏惜双手抱胸在门口站着,从那些人的神态已经看出来了他们会做出何种决定。
花家调教下人的本事,整个京中也少有家族比得上。
“出来之前我也没料到会赶上这么大的雪,大家都还受得住吗?”
“连大姑娘都受得住,小的岂会比大姑娘更尊贵。”终于把头发扒顺了的冬子代表几人开口,“其实这几天下来已经适应许多了,大姑娘不用担心小的们。”
芍药拉着花花坐下,下人都规矩的退开两步。
花芷环眼一圈,“这些天大家都累了,我想着不如在这里歇上一日,你们觉得如何?”
冬子他们哪里想到大姑娘会来问他们的意见,心跳都快了几分,呐呐而言,“一切听从大姑娘的决定。”
花芷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歇上一歇,陆先生的意思是歇了就会泄了这口气,后边反倒更加辛苦,所以我就来问问你们的意思,你们只管明言便是。”
几人都看向冬子,这个问题他们刚刚还讨论过。
冬子刚扒顺的头发差点又炸了,怎么就非得由他来和大姑娘说了,他也紧张啊,这一路下来他们都佩服死大姑娘了,谁家的姑娘能和他们家大姑娘一样风雪天里千里疾驰的,不是看不起她们,不用这么多天,她们能撑上一天都是本事!
花芷顺着他们的视线也瞧向冬子,“冬子你说。”
“是,小的们之前正好说到了这事,一致觉得不如憋着这口气跑到底,要是泄了气,小的怕是要爬不起来了。”
“那便少数服从多数,好好歇息,明日继续赶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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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互相取暖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当撑过了最难的时候便会发现自己还能承受更多。
雪已经积了很厚了,可依旧没有一丁点要停的迹象,今儿更是起了风,裹着雪打着呼啸儿,吹得人从里至外都透着凉意。
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一行人却除了前行没有其他选择。
花芷也不容许自己退却。
顾晏惜牵着马来到她身边,“今儿在下要冒犯了。”
芍药在一边帮腔,“花花,天气太坏了,我骑术不够好,怕带不住。”
花芷毫不矫情的点头,率先上了马。
顾晏惜随后跟上,展开自己的厚实大氅将花芷护在其中,两人温度相融,便是在这冰天雪地当中也让花芷感觉到了从身后传来的热气。
“驾!”
马渐渐跑起来,越跑越快。
马鞍就那么大,两人坐在上边即便不是紧挨着也并没有多少余地,时不时的就碰触到了,花芷一开始还能坐得板正,可时间长了就不行了,想着反正对方也没有家室,她索性就放任了,反正吃亏的也是她,只要她不计较就行。
这一放任两人几乎就是紧紧靠在一起,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有了依靠的花芷轻松了许多。
顾晏惜不着痕迹的动了动好让花芷靠得更舒服,然后再没有任何其他动作,他把这当作是一种修行,也深知他这时候的一举一动都决定着他在花芷心中的形象,要想得到花芷的信任,这一路他的表现至关重要。
两人心中各有思量,配合却越来越默契,花芷会在半途接掌缰绳,好让顾晏惜歇息恢复,如此轮换着,一天下来倒是轻省了不少。
今天这段路程便是赶不上驿站的那段,顾晏惜带着一行人来到一个小村庄。
马蹄声惊动了村子里的人,一阵狗犬鸡鸣后陆续有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或拿着扁担或拿着砍柴刀,眼神警惕。
花芷想起了顾晏惜之前说的话,亲眼见着才真正信了北地民风彪悍这句话。
“不要下马,我去一趟。”
花芷下意识的按住他抓着缰绳的手,回头看他。
顾晏惜心里一暖,温声安慰,“不用担心,我有认识的人。”
花芷看那边一眼,“我让冬子带两个人跟你一起去。”
顾晏惜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下马后看向芍药。
芍药微微点头,顾晏惜也就放了心,医毒向来不分家,真要说起来芍药的毒术可比医术还要玩得溜。
目送几人进了村子,芍药打过靠近花花和她并肩,“晏哥厉害着呢,谁要是打他主意我才同情他……临影你太区别对待了!”
芍药赶紧打马走开一些,看着花花拍拍头就听话了的临影心里不平极了,这是连别的马靠近一点都不行吗?太霸道了!
想想芍药又有点心酸,为什么就连马都要和她抢花花呢?
“调皮。”花芷给马儿顺顺毛,临影分明就是因为喜欢芍药在和她玩,偏偏还玩儿得跟真的一样总能吓着芍药。
前边传来动静,花芷连忙抬头看去,正好对上顾晏惜看过来的眼神,两人对视片刻,顾晏惜眼里浮起笑意,微微点头。
花芷心落了下来。
“这是陈图,认识多年的人,陈图你叫她大姑娘便是。”
“大姑娘。”陈图叫得异常利落,就冲着世子待她的这态度,要他叫世子妃他都毫不犹豫。
花芷下马朝着他屈膝一礼,“打扰了。”
陈图赶紧避开,“大姑娘这是做什么,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风雪大,咱们快进屋吧。”
陈图的房子就在村口,走没几步就到了,花芷眼神扫了一圈,发现之前冒头的人都退了回去,各家又都关紧了门户。
屋里屋外两个世界,一杯热水下肚,又有火灶烧着大氅很快就穿不住了,花芷去里间脱了大氅,用热水洗了手脸,出来时桌子上已经摆着烙好的饼,香喷喷的让中午就啃了干粮的几人肚如鼓擂。
陈图端着一个大陶罐大步进来,边热情的招呼,“快来吃点热呼东西暖和暖和,这天儿实在是冷。”
顾晏惜不甚熟练的拿碗装汤,陈图哪敢让世子做事,忙伸手要去接过来,顾晏惜把汤勺往他手里一放,将装了大半碗的汤放到花芷面前,“饼硬,就着汤吃。”
“多谢。”
鸡蛋汤的味道算不得好,可热乎乎的一碗喝下去全身都暖了,味道好不好已经不重要。
花芷吃出了一身汗,搬着凳子离火远了些。
顾晏惜把最后一口饼送入嘴里,提醒道:“坐近一些,出出汗有好处。”
花芷只得又搬近一些,放松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
顾晏惜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子的花芷,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坐到她身边时更是找了个特别堂皇的理由,“把舆图拿出来看看。”
芍药特别有眼色的去里间将舆图拿来递给世子。
顾晏惜放在腿上铺开了,看了看,道:“还要跑两天。”
花芷倾身过来瞧,顾晏惜再自然不过的把凳子往她身边移了移。
“后天就能到还是要到大后天?”
“大后天,越靠近北地越冷,为了马着想也不能太赶了。”顾晏惜折好舆图,“大后天中午就能到。”
两天半啊,花芷看着火花跳跃,大概是太暖太饱,脑子都比平时转得慢一些。
“大姑娘打算在那边呆多久?”
“两三天吧,我需要好好歇上两天才有勇气返程。”花芷托着腮,觉得自己这会骨头缝里都泛着懒,“回程的路怕是会更不好走。”
顾晏惜没说更打击士气的话,只是道:“说不定我们运气好,返程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但愿吧。”花芷笑了笑,只装不知道化雪的时候更冷,“今晚我想睡在这火边上。”
陈图忙道:“屋里的炕我都烧热了,比这还要暖和,大姑娘要是累了不如进屋歇着去。”
“没有抢主人家床的道理……”
“可不敢,我平时住在西屋,那屋子乱得很,就不请大姑娘进了。”
花芷立刻明白过来,也就不再推诿,拉着芍药起身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本就无需客气,大姑娘请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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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到达
陈图把世子领进西屋,房间里远不如他说的那般乱,炕上收拾得齐齐整整。
陈图郑重见礼,“属下参见世子。”
“免。”顾晏惜往炕上一坐,眼神落在始终恭敬的陈图身上,“北地可有异常?”
“回世子话,属下前不久才往北边去了一趟,看起来一切正常,可属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具体又说不上来。”陈图跪下请罪,“属下办事不利,请世子责罚。”
“关内还是关外?”
“关外,关内是流放之地,除了今年流放的人比往年多了些,并无其他异常。”
流放的人比往年多就已经是大问题了,顾晏惜垂下视线,皇上渐老,猜疑之心日重,便是常被皇上夸赞为皇室千里驹的他,不也为免被猜疑划花了自己的脸吗?
大庆朝对官员要求甚严,其中一条便是容貌有损者不得入朝,更不用说坐上那个位置,自从他毁了脸几位皇子对他就没了之前的提防,拉拢他的手段花样百出。
这两年皇子之间的争斗日益严重,牵连的人越来越多,于大庆朝来说这绝不是好现象,皇上未必不清楚,只是无力制止罢了。
想到那些事顾晏惜心中一阵厌烦,可再厌烦他都得忍着,他们不斗,他怎么把他的好父亲给推进去呢?
忍了这么多年,早就够了。
“我会派人北上,你把关外的事和他做个交接。”
陈图心中一惊,“敢问世子,属下可是做错了什么?”
“你给我盯紧了关内,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传消息给我。”
陈图心下稍安,“世子可是担心会有人内外勾结?”
“不止。”顾晏惜眉目越发冷凝,这两年往北地放流的官员不少,仔细想来竟以武将居多,若是他们联合起来被谁所用,又或者他们起了外心……
就不知这其中有哪位皇子的手笔,野心昭然若揭,皇上真的老了。
“每隔五个月左右你必须留在这里,另外,北地的花家人你多留意,若是北地那边的人解决不了你帮一把手。”
“是,属下记住了。”陈图抬头看了世子一眼,迅速又低下头去,“世子可要见见大家?”
“几天后我会返回这里,到时候再说。”顾晏惜屈指敲了敲炕沿,“送个消息给北地的人,我到了要见到他们。”
“是。”看世子没有其他吩咐,陈图行礼退了出去,很快又端了热水进来侍候顾晏惜洗漱。
一夜好眠,第二天早上风雪竟然止了,可花芷却分明觉得今日比昨日还要冷一些。
陈图给几人做了一顿热乎乎的早餐,又给准备了一些干粮,送人出了村子后回头就看到之前紧闭门户的人都出来了,眼神灼灼的看着陈图。
陈图摸摸鼻子,“世子说几天后会返回这里。”
一人迫不及待的问,“世子有说要见我们吗?”
“未说,不过世子对我们重新有了安排。”
本来还有点丧气的人一听连忙竖起双耳。
“关内恐怕有变,以后我们只需要管好关内的事即可,关外的事会有人接手。”
“是。”
后边的路花芷始终和顾晏惜共乘一骑,她已经很习惯了,甚至对身后的体温都生出些许眷恋来,不过也只是些许。
比预计的时间还要早一点,一行人终于到了目的地。
广阔的地界,因为高大的城墙有了内外之分,它既像个靶子,又像一盏明灯,告诉归来的人只要到了这里就是回到了自己的国家。
这一道关口,曾无数次阻住了想要入关的敌人,即便大庆朝建国后战事歇了百余年这里也并没有破败,流放于此的人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加固这一道关口。
花芷见惯繁华,头一次来这般荒芜苍凉的地方,原本即将见到亲人的激动都淡去了几分,这是一个冷兵器时代,这座城由鲜血筑成,当号令声响起,这里便是一片尸山血海。
无论胜败,都是踩着尸体成就。
她希望这辈子都不会有亲眼见识的一天,也更加迫切的希望花家人能远离这里。
顾晏惜低头看她一眼,打马进城。
因着这里是重要关隘,进出查得极严,出来更是需要凭条,好在队伍排得并不长,很快就轮到了一行人,几人都下了马。
守城队长看了顾晏惜好几眼,这人给他的感觉太危险,他下意识的就提防起来。
花芷看陆先生并没有如之前一样出示令牌,心下一动站到了他前边。
队长显然也更愿意面对她,“你们是一起的?面生得很,来此做甚?”
“有亲人在此,来给他们送点东西。”花芷回头指着马上大大小小的包裹,“大都是棉袄之类的御寒衣物,官爷只管检查。”
队长示意另外两人去检查,等搜到装着药品的那个包裹时花芷主动拿出来两瓶递过去,“这是冻疮药,药效极好,官爷不妨试试,若是用着好下次我过来多带几瓶。”
要说北地什么毛病最普遍,冻疮排得上第一,这东西只要长了就很容易复发,很难有真正好的时候,少有人不受此困扰。
这些士兵日日守着城门情况更是严重,手背高高肿起且呈黑色,即便是习惯了这种难受也无人不想祛除了它。
队长把药瓶往怀里一塞,让开身子挥手让他们进城。
等一行人走远了,就有士兵小声问,“头儿,你就不担心那是细作?”
“谁挑细作会挑这么个打眼的人?”士兵头儿倒了点药在手背上抹开了,把瓶子递给身边的人,“都抹点,就冲着这些药我也信他们真是来给亲人送东西的,只有亲人才会有这份心惦记,我就盼着这药真有用。”
“可不就是,痒得我晚上都睡不安稳。”
进城后顾晏惜让花芷上马后牵着马前行,花芷想说什么,可她总不好邀请人来和自己共乘,索性便坦然接受了,她现在颇有一种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的心态。
“这里陆先生可有来过?”
“来过。”顾晏惜回头看她一眼,“流放之人一般生活在南城,我们可以直接过去那里。”
花芷哪里有不同意的,到了这里便是以她的心性都心出一股迫不及待的劲来。
PS:病倒了,头痛欲裂。
第八十一章阴山关
北地是这边的统称,大家习惯了这般称呼,说起阴山关怕是不少人都要想一想才能反应过来这才是此地真正的地名。
阴山关自古以来便是重要战地,比一般的城池要大上许多,城中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就是百姓也都个个打扮利落,衬着他们高大的个头彪悍气息扑面而来。
花芷高坐马上一路打量,心底的忐忑担忧真到了地头后反倒平复了许多。
即便这里是处流放之地,也并不如她想像中那般只有监工和苦力两种人,打眼一看这里和其他地方也并无多大差别,不同的,大概也就是不得那般自由罢了。
只要是银钱能使上力的地方便好,她也不敢要求更多。
从东门进城,走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到南城,比起东城这里明显要杂乱些,人流也多上许多,相对的巡逻的士兵也更多了。
花芷一行人大包小包的背着,一眼就知是外来的,可奇怪的是并没有发生欺生的情况,有的人还对他们善意的笑了笑,其中一个抄着手的男人指着远处一个客栈介绍道:“去那里投宿,房间打扫得干净,价钱也公道。”
花芷一愣,立刻道谢,真就往那个方向走去。
那人看着她好说话便凑了上来,自我介绍道:“我叫胡瓜,你们这是来给送东西的吧,可是有些日子没见外人来了。”
花芷原本只是心里隐隐有所猜测,再听他这么一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南城情况特殊,外来人过来这边干什么的大概无人不知。
大庆律中只规定流放之人不得擅离,却并没有规定家中之人不得探望,谁没三五个亲朋好友,可真正来这流放之地看望的寥寥无几,久而久之这里倒成了个测试人心的地方,来的人不需要有多出色,即便是个下人也会被这些因为各种原因生活在这里的人高看一眼。
所以她们进入南城后才会被这般善意对待,花芷心下很有些不是滋味,提防心瞬间散了大半,“北地苦寒,怕家人受罪,送些厚衣裳过来。”
“有心了有心了,这边的冬天确实难熬。”男人走起来有点跛,但是并不影响速度,他看花芷连多看一眼都不曾,待他如平常人一般,心里对他更多了几分好感,对他来说这份平常才最难得。
“不知道小公子要找谁?我对这儿熟悉得很,说不定认得。”
花芷脑子转得飞快,转瞬之间做出决定,“我要找的是花家人,他们应当是九月才到这里,不知道这位大哥认不认得?”
“花家人啊,知道知道,他们住的离这不远,我还认得他家的一个下人,快到饭点了,我们得快点。”
得来全不费功夫,花芷轻轻吐出一口气,诚心道谢,“多谢大哥。”
“嗨,客气什么,就冲着你这小身板却愿意往这跑一遭我也愿意给你带个路。”说着话胡瓜还打算拍拍花芷的肩膀,被顾晏惜眼疾手快的错身插到两人之间,顺势将她的兜帽往上一戴。
胡瓜本来还有些错愕,看到他的动作便笑,“是得戴上,这边可不比别地儿,冷得很。”
花芷感激的看了顾晏惜一眼,对胡瓜笑着点点头,“不到这儿都不知道天还可以这么冷。”
“可不是。”胡瓜说着话,突然朝着前边一指,“就那个,你认不认识?”
一个穿着棉袄短打的年轻男人抱了一满怀什么东西快步从西面走来,花芷还真认得他,这是跟着父亲过来的人,叫陈山。
她回头看了一眼,冬子会意,快步跑了过去。
当陈山看到冬子的时候就愣了,再一听说大姑娘来了,差点将满怀的东西给扔了出去,冬子赶紧伸手接了。
腾出手来的陈山跑过来倒头就拜,“陈山见过……”
冬子踢他一脚,他抬头一见大姑娘此时的装扮立刻改了口,“陈山见过大公子。”
“快起来,这是去给父亲送饭?”
“是给大老爷和三老爷送饭,现在几位老爷分开了,我便顾着大老爷和三老爷,其他几位老爷另有人照顾着。”
花芷点点头,回头示意冬子从包裹里取出一个瓷瓶递给胡瓜,“这是一个老大夫配的冻疮药,据说效果非常好,胡大哥不妨试试。”
要是给银子胡瓜还能摆个臭脸,可这好用的冻疮药他却是拒绝不了的,咧着嘴接过去直笑,“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在这城中呆了许多年,小兄弟有什么想知道的只管来找我,陈山知道我住哪。”
“是,一定会有麻烦胡大哥的时候。”
胡瓜一走,强忍着的陈山立刻红了眼眶,“大姑娘,没想到您会来。”
“边走边说,饭菜要凉了。”
“是。”陈山一抹眼睛,从冬子那接过包得严严实实的大饭盒捂怀里抱着。
“祖父身体还好吗?其他人呢?现在都在做些什么事?适不适应得了?”
“老太爷在路上就有些咳嗽,看了大夫也一直没好,四老爷打点活动后给老太爷找了个抄录的轻省活,不过这里轻省的活本就不多,我们花家又是后来的,银子花出去不少,也只给老太爷和旁枝的几位太爷安排好,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吃了点苦头,公子们尤其是,这些日子都病了好几个了。”
陈山说着眼眶又红了,不过双手都不得闲,只好在肩膀上蹭了蹭。
花芷神情不变,年轻人吃点苦头捱一捱就过去了,只要祖父和父亲他们能轻松一些就行,可就算再轻松也只是相对于苦力活来说吧。
“可有遇上什么麻烦事?”
“才来的时候有欺生的,四老爷都应付过去了,这些日子四老爷和上边的关系打点得更好了些,再加上花家人数不少,轻易没人会来招惹。”
“对外的事全是由四老爷在应对?”
“是。”
果然如她所料,这些庶务还得依靠四叔,凭她爹那股文人劲怕是一开口就把人得罪了,二叔和三叔都不行。
PS:谢谢姑娘们的关心,空空就是缺觉缺的,什么毛病都来了,歇过来就好了。
第八十二章亲人相见(1)
走一路,花芷便问了一路的话,陈山也是尽他所能的详尽回答,在见到大姑娘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大姑娘将是他们的依靠。
“陈山,今儿来得可迟了些啊,你家主子等了有一会了,花大,陈山来了。”
花平宇从大门内出来,一眼看到陈山身边的人惊得瞪大了双眼,这不是……这不是……
花芷一直以为自己和父亲感情并不深,不过是一层血缘关系牵系着罢了,可这会她深刻的体会到了血脉里与生俱来的亲近。
她飞快跑上前几步,倒头便拜,“父亲……”
花平宇赶紧将人扶起来,嘴巴动了几下,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女儿的到来实在是太出乎他预料,让他措手不及。
倒是旁边的人一脸惊讶的开了口,“花大,这是你儿子?不对啊,你家不是十岁以下都流放了?这可是欺君!”
花平宇如何愿意背负欺君这样的罪名,冷了眉眼就道:“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我的长女,花家女眷可没有被判流放!”
这话让旁边一众人都笑开了,花家的女儿从京中跑这阴山关来了?骗谁呢?
“花大,你可劲儿编,到时候看看将军会不会信你。”
花芷转过身来将兜帽缓缓放下,露出清秀的眉眼,泛着冷意的眼神一一从众人身上扫过,“诸位莫不是以为花家的闺女就好欺负?”
语调虽然清冷,可大家都不是聋子,自是听得出来这分明就是女声,再细看那相貌,便是做小生打扮也遮掩不住女人特有的妩媚!
竟然真是一个姑娘家从京是跑来了阴山关!?
这下没人笑了,他们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花平宇脸上透出身为人父的矜持笑容,“你在这里稍等片刻,为父去向上峰告个假。”
花芷乖顺的应了,并不质疑父亲是否能请到假,父亲虽有文人的清高,但为官多年,该会的他都会。
“陈山,照顾好芷儿。”
“是。”
花平宇匆匆回转,花芷重新戴回兜帽,不再看那边越聚越多的人。
顾晏惜沉了脸,牵着临影往前边一站,将一众的视线隔绝开来。
芍药蹭到花芷身边,抱着她的手臂抱怨,“这些人好讨厌。”
握着她的手,花芷并不接话,她视他们如蝼蚁,又岂会被他们所影响。
很快门内传来动静,花芷瞧过去,对上父亲无奈但又隐隐透出骄傲的眼神。
花平宇不喜自己的女儿被这般围观,可心里又实在欢喜她的到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摆出个什么态度来。
花芷从马后走出来,对着门内众人福了一福,她心知这些人便是以后父亲要相处的同僚,或者他们连个吏都算不上,可他们要是给父亲小鞋穿,父亲也必定将不得安生,礼多总不会有错。
喧哗声瞬间变成静默,听得再多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谁没个亲人,来探望的也并非没有,可一个闺阁女子奔波千里来此却还是头一次见。
不少人心里原本或因为羡慕或因为嫉妒有些不舒服,这会也都心生感慨,其中一人拍拍花大的肩膀道:“来一趟不容易,下午放你休沐了。”
花平宇原本只请到一个时辰的假,闻言顿时大喜,转身深深一揖。
花芷也听到了这话,朝着说话的男人又是一福,男人虚扶了一把,背着双手离开,花家教出来的好女儿啊,这胆识瞧着竟不比男儿逊色!
花平宇一扫往日的郁色,抬头挺胸的领着女儿往父亲所在的地方走去,一路上不停的询问家里的情况,越打听越是明白自己以前有多忽略这个女儿。
眼角余光扫到走在女儿身边带着帷帽的女子和另一个看起来气势非凡的男子,他虽然好奇两人身份却也没有多问,发生这么多事后,如今他对女儿空前信任。
小屋内,花屹正轻咳声不断,握笔的手却始终稳着,字迹没有丝毫错乱。
屋内光线一暗,他抬头见是小儿子抱着饭盒进来便搁了笔,走到一边净手。
有一间独立的屋子办差,烧的碳虽然比不得以前花家用的却也没缺过,吃的穿的都还算过得去,流放的日子比预料的要好了太多,要做到这些却是花了大代价的,芷儿备下的银两已经花出去大半,可即便如此花屹正也没有阻止小儿子做这些。
他得活着回去,活着回到老妻身边,他们难捱,在京中提心吊胆的女眷又岂会好过。
“他们情况怎么样?”
知道父亲问的是谁,花平阳也没有瞒着,“还在昏睡,小四儿还没退烧。”
花屹正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尽量想想办法吧,咱们花家不能减员。”
“是,儿子知道。”花平阳笑着应下,掩下满心苦涩,手里的银子已经不多了,可要花用的地方实在是太多,紧着一头另一头就得硬撑。
都是曾经养得身娇肉贵的主儿,如今才进入十一月就病了好几个,越往后越冷,这个寒冬,不知如何才能撑过去。
父子俩沉默着相对而坐,都觉得有些食不下咽。
门外传来动静时花平阳顺势放下碗起身去瞧,这一瞧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了!
“爹,爹,你快来……”
花屹正心里一惊,小儿子的能耐他清楚,能让他变脸的事……
花屹正忙不迭放了碗提着下摆大步过去,待看到门外站着的人他才明白为何儿子会这般失态,他想都不曾想过,应该远在京中主持大局的孙女会出现在这里!
看着虽然衣着得体却明显苍老了的祖父,花芷红着眼眶拜了下去,“孙女代花家子孙向祖父问安。”
饶是经历无数风雨的花屹正此时也眼眶发热鼻子发酸,胡子悉悉索索的抖着,哑着声音上前将人扶起来,“快起来,快起来。”
旁边大大小小的屋里都有人走出来,沉默的瞧着这一幕,本来还在咀嚼饭菜的人都停下了动作,腮帮子鼓着看起来有些滑稽,这时候却也没人笑话。
PS:有双更。
第八十三章亲人相见(2)
在这里的人谁也不是真就罪无可赦,可君命之下他们半辈子都耗在了这里,即便是一开始有不愤不甘,磨到后边也只剩麻木,他们也曾对家族对亲人抱有期望,然而年复一年,还惦记着的能有几人。
花家因何获罪他们都知晓,也都知道花家家中只剩女眷稚儿,在京中那吃人的地方能自保就已经是万幸,可现在,一个女人却千里迢迢的出现在这里,对他们的震撼可想而知。
花平阳紧紧的握了握侄女的肩膀,转身去了大屋,今天这样的日子,就是冒犯上锋也得给父亲请下假来。
花芷解下大氅批到祖父肩上,并强势的系上,火红的领子衬着一张老了的脸看起来有点违和,可所有人都好像被点了哑穴一样,没人多说一个字。
顾晏惜沉默着解了自己的大氅披到花芷身上,他个子比花芷要高上许多,下摆拖到了地上。
不等花芷拒绝,芍药已经上前给她系上,就如她之前强势的给祖父系上一般,并将兜帽戴上。
摸了摸颈间纯白的毛领,花芷没有拒绝。
花屹正眯起眼打量顾晏惜,这么一个看起来就不像是居于人下的人物怎么和芷儿扯上关系的?
花芷注意到祖父的视线,拉着芍药的手低声介绍,“祖父,这是我的好友芍药,草草,给祖父看看。”
芍药听话的朝着花屹正撩起帽帘,露出里面疤痕交错的脸,她也傻,不知道给人看了就立刻放下,花芷抬手将她的手拉下来。
花屹正立刻明白了孙女的意思,“我知道了,不会让人失礼。”
顾晏惜听着越加觉得花芷对芍药好,连这些都考虑到了,倒是比他这个做兄长的更加尽责。
花芷侧开身子,“这位是陆先生,如今负责教导弟弟们强身健体,家中的护院也都跟着他学些把式。”
顾晏惜神情镇定的看向花屹正,行的是江湖礼节,“在下陆晏惜,见过老太爷。”
花家的武学先生吗?花屹正对他点点头,“麻烦陆先生了。”
“不敢,大姑娘付给在下的束脩不低。”
目光还算清正,应不是奸邪之人,只不知芷儿从哪招来的人。
花平阳快步从大屋里出来,脸上尽是笑意,“爹,咱们回去。”
花屹正点点头,朝着大屋方向拱手一揖。
花芷也朝着那个方向福了一福,然后才扶着祖父往外走去。
自大庆朝建国阴山关就是流放之地,这里已经有一套很完整的规则,银子在这里尤其好使。
安置罪人的住处自然不是什么好地儿,花平阳到这里第一件事就是打通关系赁了个宅子将一家老小安置进去,挤是挤了一些,环境却好了许多,而且家人也都在一起。
花芷自出生就在富贵窝,即便后来搬到城南的宅子也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眼前所见的宅子就是和庄子上那座被她做为作坊的宅子都没得比,也不知道她那个讲究的祖父是怎么适应过来的。
忍着心中酸涩,扶着祖父在简陋的堂屋坐下,花芷向祖父、父亲以及四叔重新见礼,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在。
轮到花平阳时只磕了一个他就忙将人给拉了起来,“好了好了,意思到了就行。”
冬子等人又齐齐下拜,花屹正老怀大慰的捋着胡子,这时候连没完没了的咳嗽都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
花芷却忍不了,等冬子等人起了就忙不迭的问,“听陈山说祖父一直咳嗽,大夫怎么说的?”
花屹正轻飘飘的扫了一眼要说话的花平阳,“没适应这边的气候罢了,算不得什么事。”
花芷却是不信的,从另一个时空过来的她深知咳嗽拖久了会拖出大病来,比如在这个时代无药可治的肺痨。
“草草,给祖父瞧瞧。”拜托了芍药,花芷又转头看向惊讶的几人,“芍药是大夫,医术很好。”
花屹正爽快的把左手搁到椅子扶手上,“那就麻烦了。”
芍药灿然一笑,花花的祖父和其他人就是不一样,她有点喜欢。
细细诊过脉后,芍药微微皱眉,“老太爷可曾发热?”
花平阳看出来这大夫虽然是姑娘,可能得芷儿信任自是真有本事的,不顾父亲的眼色,抢在父亲开口之前道:“断断续续一直有些发热,吃上几剂药能降下来一些,但是一直也没有好全,大夫可知道这是为何?”
“咳嗽时可有痰?”
“有痰。”
“痰中可有血?”
花平阳看向父亲,仔细回忆后摇头,“应是没有的。”
芍药语气严肃,“请老太爷张嘴让我瞧瞧。”
花屹正这会也确定了这姑娘确实有两把刷子,便也上心配合起来,他也不想拖着个病歪歪的身体,让儿孙跟着受累。
一番望闻问切后,屋里几人都眼神灼灼的盯着芍药,盼着她能说个准话,这段时间他们已经从大夫那听了太多似是而非的话。
“肺阴不足,虚热内生,久咳伤气,要是再拖得久一些怕是会成为难以根治的毛病。”
花芷心下一松,“现在还来得及是不是?”
“当然,花花你要相信我。”
听声音就知道芍药在笑,花芷右手按压住左手的虎口,缓缓吸气慢慢吐气,不着痕迹的安抚跳得过急的心跳。
花平宇兄弟两人也都松了口气,老父亲的病一直是压在他们心里的一座大山,现在这座大山总算搬开了一些。
花平阳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爹,可要通知二哥和三哥回来?”
“无需,花家的人全歇了未免太打眼。”
花平阳点头,按下不再说。
沉默许久的顾晏惜此时站了出来,“大姑娘,在下先去找地方安顿。”
花芷起身要将大氅解下,顾晏惜哪里会肯,这屋里连火盆都没一个,不穿厚实点指定得病倒,他招呼了芍药一声,芍药只得跟了出去。
等两人走远,花屹正问得漫不经心,“陆先生和大夫是相识的?”
“是,孙女是先认识了芍药,后来芍药知晓我想要寻个武先生她便举荐了陆先生,芍药心性单纯,她举荐的人孙女也能多信两分。”
原来如此,花屹正阅人无数,对芍药也看得透,连带的对顾晏惜的印象也好了些。
PS:这两章也算一个小高潮,连着一起看感觉会比较好,心疼等更的姑娘们,空空也心疼自己,写更新去了,剧本大纲还一个字没撸!
第八十四章亲人相见(3)
“你祖母身体可还好?”
花芷把贴身收着的几封信拿出来,把最上面那封递过去,神情不变的说着假话,“很好,只是挂念您,这是祖母给您的手书。”
又把另外两封递给父亲和四叔,“娘和四婶的,对了,还有这个。”
花芷打开包裹,把用油纸包着的两幅画一人手里递了一卷,两人迫不及待的打开,四叔惊呼出声,“这是……怎么会,算着日子应该在最近才对。”
花屹正也很是欢喜,“老四媳妇生了?弄璋还是弄瓦?”
“是,弄璋之喜。”
“好,好,好,是件大喜事。”
花平阳的眼神根本舍不得从画上移开,一脸的喜不自禁,“我原本还盼着是个女儿,想着等她长大一点就扔给你去带,不求再养一个柏林出来,能像你几分也是好的。”
“出息,真到那时候芷儿都嫁人了,你还要扔到她婆家去给她带不成。”
说到这个,几人脸上的笑意都渐渐淡去,是啊,要是花家还好好的,芷儿该准备嫁人了。
“我退亲了。”
语出石惊,花屹正怒目圆睁,一拍桌子腾的站起来,“沈追他敢!”
说完了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花芷忙上前顺着祖父的背,花平宇捧着茶在一边等着,因为生气手发着抖,直接把沈家给恨上了。
花平阳轻轻抚平画卷上刚刚抓皱的地方,“芷儿,我们不会一直困在这里的,咱们花家的姑娘不愁嫁。”
“我何时怕过。”花芷语声淡淡,“是我求祖母主动去沈家退的亲。”
花屹正抬眼看她,心里已经明白过来,正因为明白心里越加苦涩难言。
“您想哪去了,但凡我有一点点不乐意,我还不能等着沈家来退亲?”
“沈家未必敢退亲。”
花芷笑着摇摇头,回到原来的位置坐得规规矩矩,话却怎么听都有些大胆,“即便沈家不退亲我嫁过去了就能如意?门不当户不对,随便谁都能踩我一头,说不得夫君还要怨我挡了他的富贵荣华,与其闹到那个地步还不如花家先退一步,既保住了脸面,又让沈家欠花家一份人情,怎么说也算是保住了沈家的名声不是,要是沈家主动退亲好人家定也是不愿意往他家嫁了的。”
花平阳语句艰涩,“于眼下而言,那是你最好的归宿,以你的性子也定不会嫁了人就不管娘家死活,芷儿,你冲动了。”
“若是花家还是以前的花家,我会嫁,为什么不呢?”花芷轻笑,“他是沈家嫡长子,我是花家嫡长女,多么门当户对,再般配不过,既然总逃不过要嫁人,嫁个这样的人家也不错,可如今已不是当初,明知道嫁过去要吃苦头,有别的选择我为什么不选?”
“你可有想过以后……”
“哪里用得着想,四叔觉得我以后会过不下去?还是说柏林敢待我不好?”
花平阳搓了把脸,笑了,“再借他个胆他也不胆。”
“那不就是了,只要他给我庇护花家总能有我一席之地。”
“我还没死。”花平宇硬声道:“他要是待你不好我打断他的腿。”
花芷一愣,笑得春暖花开,“恩,我还有爹呢!”
花平宇突然起身抱着画卷书信往外走去,“我去看看陈山在干什么。”
花平阳跟着起身,用力按了按侄女的肩膀,跟了出去。
只剩祖孙俩的屋内沉默了片刻,花芷坐到祖父下首温声开口,“祖父,其实我一直就不那么想嫁人,现在这样不过是合了我心意,我并不觉得委屈,您不用觉得亏欠了我什么。”
“你不觉得委屈,我却觉得委屈了你。”花屹正依旧气难平,沈家的沈棋素来上进,也没有那些个污七八糟的事,和平宇还有半师的情份,是他千挑万选才定下来的孙女婿,想着如果是他说不定能和芷儿琴瑟和鸣,便是在那深宅大院,只要夫妻感情好芷儿也定是能过得好的,谁知道他竟看走了眼。
“你爹怕是要难过好一阵了。”
花芷也没料到父亲会那么大反应,想着心里便觉得软和。
“现在这样挺好的。”
怕是只有她一个觉着好吧,花屹正想来想去心里都不是滋味,索性转开话题,“在路上走了多少日子?正好赶上下雪了吧?你要惦记我们也不用自己过来,安排人过来一趟便是,你没有出过远门,太危险了。”
“做足了安排才出的门,不亲自过来我心里总也不安稳,听别人说哪有自己亲眼见着来得放心,这点苦头我吃得下。”
花屹正岂会听不出她的避重就轻,他也不说破,附和着道:“你藏拙惯了,我也不知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过家里有你,我总归要安心些。”
“您可别放心得太早,等您回去花家百年清誉恐怕已经沾满了铜臭味。”
“清誉也不能让你们填饱肚子,要来何用。”花屹正拢了拢厚实的大氅,他不想问芷儿撑起诺大一个家吃了多少苦,也不想打听家里其他人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个眼皮子长大也依然让他捉摸不透的孙女究竟有多大本事,知道她不嫁人他其实是安心的,正因为如此,他心里才更加过不去。
多糟糕,得靠着孙女撑起一个家,这是他的失败,所以他更应该活着回去,只有他活着,花家才没人敢负了芷儿!只有他活着把所有人都带回去,才能让芷儿的付出不白费。
看出祖父情绪不高,花芷心知她的安慰开解不了祖父,干脆把昨晚收拾好的包裹打开,看着里边超出原有数目的金条她先是一愣,旋即若无其事的道:“我在家里做了些买卖,每日都有收入,出来的时候就把能带上的银钱都带上了,大部分换成了金条,剩下的有银票有银子,方便取用,祖父,银钱是最不需要担心的,我能挣来,你们不要苦着自己。”
看着那一包的金条,花屹正勉力笑了笑,也不询问她在做什么买卖,只是道:“你行事向来稳妥,我放心。”
“是,我会守好花家等你们归来。”
PS:没有双更,人设被打回来了,要重写嘤嘤嘤。
第八十五章阴山关事(1)
屋里,花芷和家人诉着别情,屋外,顾晏惜也不打算歇着。
“芍药,寸步不离的跟好了。”
芍药忙不迭的点头,“晏哥你要去哪?花花会问的。”
“见个人,天黑前定会回来,叫她不要担心。”
“是。”
芍药虽然向来不管事,可她也并非不知事,事实上一起出任务的时候遇上难以抉择的情况还会借助她敏锐的直觉,那个陈图她见过,有一次他重伤差点没命,是她守了两个晚上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世子把他安排在那个小村子里定然是有所图,且干系重大,而现在世子甚至连歇息都不曾就离开去见人,只可能是陈图汇报了什么重要的事,这事还与阴山关有关。
有些人还真是讨厌呐,芍药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边想。
顾晏惜并没有立刻去见谁,而是在城中先走了一圈,然后换了张脸才打马往目的地走去。
阴山关衙门各科中,户科是众所周知最有油水也最难进的,在那里头的哪个都各有各的后台,走出去那都是鼻子朝天的,一般人看不上。
此时当值的几人正说着花家姑娘从京中远道而来的事,话里话外的都有几分佩服之意。
花家可不是一般的家族,就是在京中那都是鼎鼎有名的,这样的人家养出来的有多娇从他们一来就病了好几个就看得出来,可偏偏一个姑娘家却敢跑到这里来,不说别的,就说这滴水成冰的天气恐怕就让她吃足了苦头。
“我家要是有个这样的闺女就是没有儿子摔盆我都认了。”
“谁说不是呢,太难得了。”
“据说那姑娘长得还非常不错,以后也不知道哪家有那个福气。”
靠里一张桌子一直没有说话的年轻男人嗤笑一声,“快得了吧,就京中那些人哪看得上这样往外跑的姑娘家,他们要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抛头露面的,更何况花家现在又是这么个情况,谁敢要。”
这话听着让人不爽却又无可辩驳,有权有势的大家族要的是大家闺秀,花家姑娘这样的怕还真是没人敢要。
他们倒是想替家中子侄求上一求,可他们也有自知之明,花家的闺女,就算落难了也轮不着他们。
衙役掀起厚重的帘子,夹带着一股寒意进来,渴望的看了眼屋中的火盆,他却也不敢走近,挨着门禀报道:“徐大人,衙门外边有位姓陆的公子找您。”
之前才泼了同僚冷水的男人眼神微闪,冷言冷语道:“我不认识什么姓陆的公子,不见。”
“是,小的这就去回了他。”
整个衙门都知道户科的徐贵不好打交道,也不是没人给他穿过小鞋,可他自打坐上那个位置就没挪动过,时间久了大家也就明白这是个后台硬的人,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后来处久了也就知道他也就嘴里没好话,比起那些背地里阴人的却要好上许多,莫名其妙的反倒人缘不错。
见他回绝得这么干脆,便有同僚劝道:“说不得是什么要紧的人要紧的事,这会也不忙,见见无妨。”
“就是,快去见见,要不是有什么重要事谁会这么大冷的天出门。”
徐贵这才放下手里的笔,理了理桌上的东西才不急不缓的穿上棉袍出了门。
看到门外的人,徐贵神情不变的走近,“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受徐家所托来给你送点东西。”
徐贵神情也就好了些,捏了一小块碎银扔到衙役怀里,“去和户科于主事说一声,我家中来人,下午请休。”
衙役应得极为响亮,腿脚生风的往里跑去。
徐贵带着人回了自己的住处,他住的是个独户的小宅子,地方不大,但是清静。
关上门,徐贵利落的跪了下去,“属下见过世子。”
“起来说话。”
徐贵这会哪里还有半分在衙门时那神憎鬼厌的模样,除了长相,气质完全变了一个人。
“阴山关可有异常?”
徐贵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感觉,“从明面上来说阴山关一切正常,可属下总觉得有些不对,从去年年初开始到现在,贬到此处的武将已达九人,往前数五年加起来都只贬过来四人,属下不知道京中情况如何,但是阴山关乃是边关重地,武将集中贬来此地,属下觉得不是好事。”
顿了顿,徐贵继续道:“属下统计过,每个武将带来的家仆超过四十人,这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不过具体数目属下没有查到,那些家仆也并非寻常下人,属下瞧着个个都身手不差。”
顾晏惜心里暗暗点头,将细心的徐贵放到这里果然没错,“来见你之前我去城中转了转,发现异族数目比我上次来要多了不少,可阴山关分明已经禁市,他们来此做甚?吴永可有何说道?”
徐贵突的又跪了下去,“属下办事不利,最近才查明吴将军病了有三个月了,消息三天前才送回去。”
顾晏惜皱眉,“什么病?”
“这事捂得极严,属下从知道此事后一直在查,目前还是没有查到,他并没有召请外面的大夫,平时也会露面,看起来和以往并无异常,要不是证据确凿,属下都要怀疑他其实根本没病,可吴将军对城中的掌控大不如前是事实。”
顾晏惜站起来来回踱着步,如果只是一般的病症吴永不会这么遮遮掩掩,他越是如此越说明此事不会小。
吴家世代镇守阴山关,阴山关对他们来说不只是一道重要关口,更是他们的家,他们的根基,他们期望阴山关安稳的心思可以说比圣上更迫切。
他们也深知做为边关守将武力值代表一切,所以吴家的孩子一直以来都是未学步先骑马,一身实打实的好功夫,可总有些事是人力不可决定的,吴永这一代只有他一个男丁,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一旦吴永有个三长两短……
“把那些武将盯紧了,很快会有人手过来听你调遣。”
“是。”
“还有。”顾晏惜看向他,“如果阴山关生变尽量护好花家人,并且向花老大人问计,不管他说的你们认不认可都必须立刻执行。”
“是,属下谨记。”
PS:这一章走主线,空空不喜欢一个故事总是围绕着情情爱爱在那里较劲,相比起来空空更喜欢大开大阖的大格局,爱情亲情友情是这个故事的养份。
再回答一个姑娘的问题,所谓人设就是人物设定,比如说花芷,在写这本书之前我就要设定她是个什么样的性格,她的三观是怎样,她的爱情要怎么走,还有她的背景她的人物关系她的结局她的各种各种都是要设定的,这决定着一个人物是不是鲜活,是不是够出色能让人记住,当然,很多时候还是需要临场发挥,如果全部局限死了,人物其实也是没有灵气的。
另外,空空不会在收费字数里说这些废话的。
第八十六章阴山关事(2)
花芷出来没看到陆先生并没有多作打听,她从来都没把陆先生当成花家下属,私心里,她给陆先生的定位是因芍药而来的外援。
即是外援她就只需记下情份就好,轮不到她多管。
“晏哥订好客栈了,就是之前那人指的那家。”
这个宅子里住着的全是男人,虽说是家人却也不太方便,住客栈是最合适的,花芷点点头,回头问陈山,“这里宵禁是什么时候?”
“回大姑娘话,是酉时正。”
也就是五点,这种天气五点恐怕天就已经黑透了,花芷拿出一张银票给他,“你当知道哪里的饭菜好吃,去置办几桌好的来。”
“是,小的这就去。”
花屹正从屋里出来,见他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顿时笑道:“倒是精乖,知道现在你说的话管用。”
“若是这点眼色都没有倒不如跟着回去京中的好。”花芷回过身,看祖父披着她的大氅短了一截,她身上的又长了一截,索性替换了过来。
花屹正是识货的人,看着的时候就知道是好东西,真正摸到手里哪还不明白这大氅价值千金,“不用还回去?”
“我向他买下来,这里太冷了,没件好点的大氅不行。”
“祖父没有那么不经事。”
“您现在身体不好却也是事实。”
“……”花屹正失笑摇头,不和她争辩,这样的孙女让他觉得新鲜得紧,以前不要说争辩,就是想要听她多说几句话都不容易,闷葫芦似的也不怕闷坏了。
天近黑时花家的人陆续回来了,看到花芷都惊掉了下巴,然后又满身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即便往日里有些龌龊的旁枝这会也都个个眉开眼笑,恨不得从花芷脸上就看到家人的近况。
花芷连见礼都省了,这会没人在乎那些个礼节,眼光灼灼的盯着她,就盼着她能多说一点家里的事。
花芷好像忘了晚了会回不去客栈,对着每一个人说出他所关心的家人的情况,也都告诉大家花家现在族学重开,花家该入学的一个没少。
兴奋之余,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那些先生总算没白吃了我们花家这么多年饭,一个个倒也对得起我们花家。”
花芷说得喉干舌苦,借着低头喝茶的机会避开了这个话题,可花家能在京中屹立这么多年,年长的那些人又岂会连她这点闪避都看不出来。
屋子里一时间静默下来。
花屹正代所有人问,“族学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既被问起花芷也就不瞒着,“族学的先生目前只有我和穆先生。”
“竟然……竟然只有穆青来了?”花平宇难掩愤怒,“可向所有人下了帖?”
“是,以祖母的名义下的帖,有人寻了由头拒了,有人则没有理会,穆先生在接到名帖后立刻回帖应了,并且他也找我借人把家眷接来京中,不管如何,这个先生没跑了。”
花家一众男人却并没有被她逗笑,他们不约而同的在想,当时那么个场面,留在京中的亲人是怎么过来的,而眼前这个在这么多人视线下依旧神情镇定的姑娘在其中又起了怎样的作用。
有人想说你一个女子怎么能当族学先生,可当看着她满身风霜的模样这样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在看到她之前他们想都不敢想会有家人过来,女人安于内宅是常情,没有下人跟着就是在京中转上一圈都怕迷了路,可花芷却来了千里之外的阴山关,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么远的路都跑了,当个族学先生算得了什么,翰林院掌院学士亲自教出来的人不比一般的文人学士更有资格当一个先生?
陈山顺着门边进来,欲言又止。
花芷起身,“饭菜要凉了,先用饭吧,我还会在这里呆上几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祖父,我需得去客栈了,马上宵禁了。”
花屹正看了下漏刻,忙道:“已经到点了,让你四叔送你过去,他认识的人多。”
花平阳当下站了起来走到侄女身边,花芷也不拒绝,团团福了一礼,平辈忙避开了去,其他人也是连连虚扶。
从屋里出来,花芷就看到陆先生和芍药在说着什么。
芍药跑过来拽住她手臂,“花花,要去客栈了吗?”
“恩,天黑了,我们快过去。”
冬子等人被陈山带到下人住的宅子休息去了,去客栈住的只有花芷他们三人,以及顾晏惜那匹谁靠近就踢谁的马。
来时还人来人往的街道此时空无一人,道路两边门户紧闭,衬着屋顶上堆得厚厚的雪,花芷恍如有种进入童话世界的感觉。
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应是看到了一行几人,一支小队直直往他们走来,并将他们团团围住。
“尔等何人,不知此时已宵禁?”
花平阳连忙挡到几人面前,不卑不吭的道:“在下花家花平阳,护送从京中而来的侄女去往前边的客栈投宿,非是侄女不守规矩,只是花家众人都关心家人难免打听的就多了,这才误了时辰,还请这位官爷通融一二。”
马上的人忽然下了马,顾晏惜不着痕迹的往左边上前一步,芍药则往右边上前一步,随时准备出手。
“摘了帽子。”
花平阳自然不干,花家的姑娘岂是别人想看就能看的,更不用说这还是他看着长大的侄女,即便如今花家落了难,可也不会任人骑到头上来。
花芷一把拉住眼看就要爆发的四叔,从容的把兜帽取下,且福了一福,“花家女犯禁,请官爷看在小女初来乍到的份上通融一二。”
顾晏惜眉头微皱,他看不得花芷如此,虽然还算不上被轻贱,可花芷不该被这般对待,她可以隔岸观火,可以不理不睬,可以事不关己,却不该这样。
意料之中的刁难并没有到来,那人看了花芷一眼,确实她真是个女眷就示意其他人退下,翻身上马后道:“尽快过去,不可在外逗留。”
花平阳愣了一下立刻应下,像是怕生变似的拉着侄女快步往客栈走去。
看着他们被黑暗笼罩,副官打马上前,“头儿,这就是花家那姑娘?瞧着那相貌可不止是清秀,白天那些人眼睛都瞎了?”
“奔赴千里,她还能不耍点自保的手段?”头领调转马头带着人马继续巡逻,想到花芷身边那个男人他眉头微皱,那么危险的眼神,一般人不会有,刚才他要是真有不轨之心恐怕已经被收拾了。
PS:这段时间的更新确实挺亏大家的,今天努力一下再更一章,不过估计会挺晚,姑娘们可以明天再来看。
第八十七章道破,诉真心
客栈里极为暖和,花芷在门口适应了一下才往里走。
小二已经迎了过来,看到顾晏惜立刻记起来人,领着人往楼上走,“按客人您的吩咐都重新打理过了,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您看看合不合心意,饭菜也都准备好了,您看是现在就送上来还是稍后再送?”
花平阳不由得多看了顾晏惜一眼,他是过来人,总觉得这小子不安好心。
“先送点热水上来,大概一刻钟后再送饭菜。”
“好勒,滚烫的水一会就给几位送来。”
小二生就一张好笑脸,天生就是个做生意的料,花芷看着,有点想将人挖到自己的铺子里去。
“对了小二,在旁边再开一间房,四老爷,为免麻烦您也别回了。”
花平阳二话不说就应了,不止今天,侄女在这几天他就打算在这住几天!
“好勒,小的这就下去给您拿门匙。”
热水确实极烫,旁边有半桶凉水,可花芷不想加,用指尖拈着帕子慢慢拧干,摊开来捂在脸上,舒服的深深吐出一口气来,仗着帕子下的脸无人看到,她放松片刻,泄露出满脸倦意。
“花花,这家客栈的菜好好吃!”芍药蹦跳着进来,那精力无限的样子让花芷看着恨不得自己会吸星大法,从她身上吸一点过来。
“饭菜送上来了?”
“对,在四老爷屋里。”
重新拧了帕子直接盖到芍药脸上,花芷笑话她,“知道什么叫偷吃不擦嘴吗?你就是典型。”
“嘿嘿。”芍药胡乱揉了揉,正要把帕子扔到架子上去,眼角余光瞟到花花看着自己只得乖乖的走过去洗了洗帕子再挂起来。
“走吧。”
左右两边的门同时打开,花芷这会反应有点慢,愣了一愣才向顾晏惜点点头。
顾晏惜走过来,指着她右手边的房间道:“四老爷住这间。”
门没关,花平阳坐在桌边等着他们,桌子上摆着几个大盆,上面都扣着盖子。
“快进来。”花平阳站起来一一把盖子揭了,浓厚的香味扑鼻而来,大块的肉大块的骨头,就连肉里配着的菜都是切成大块的。
“别看这里的菜糙得和京中精细的饭菜完全没得比,可口味却不差什么,这家店掌勺的是掌柜的自己,据说是祖传的手艺,好得很。”
不用四叔多说,吃了两辈子的花芷闻着香味就知道味道错不了,可大概是太累了,明明已经过了饭点她也没觉出饿来,倒是倦意快有些遮掩不住了。
勉强吃完一碗饭,一抬头就发现几人都望着自己,花芷下意识的摸了摸嘴角,并没有饭粒菜渣。
芍药放下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还伸了个懒腰,“好困,花花,我们回屋睡吧。”
“……”
真是装得半点都不像,花芷接受了她的好意,让四叔认为她困总好过让他知道她累,她不想家人觉得亏欠,总归做什么都是她心甘情愿的,她要是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得了她。
花平阳和顾晏惜相对而坐,两人沉默的吃着饭,不一会芍药过来了,“沾床就睡着了,我号了下脉,就是累的,终于赶到了这里见着了想见的人就绷不住了。”
花平阳越加觉得味如嚼蜡,再香的菜都觉得食不下咽,勉强扯了下嘴角,道:“你快坐下吃,要凉了。”
芍药吃得香极了,比两个男人吃得都香。
饭后两人去了顾晏惜房间,芍药自觉回去看着花花。
“这一路多亏陆先生照料,花某感激不尽。”
顾晏惜是知道花平阳此人的,在认识花芷之前。
一门双翰林于花家来说确实是荣耀,可对于花平阳个人来说却是阻碍,花老太爷未必不知道幼子是那一辈中最出色的,可因为前头已经出了个翰林,他不得不断了花平阳的青云路。
这事放别人身上可能会怨会恨,花平阳却没有,他以自己的方式为花家尽心尽力,哪怕他做的那些花家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也不能理解。
当时知道这么个人的时候他就觉得这是个真正的聪明人,并且有着极豁达的心胸,可惜生得迟了些,如果他是花家老大,应该会比花平宇做得更好。
所以被他看出什么,他一点都不惊讶。
“拿花家薪俸,自当尽职尽责。”
“只是如此?”
顾晏惜抬起的眼里有着笑意,“陆某一般人雇不起,自荐于花府自是有所图,不过时机未到,说这些都是多余。”
花平阳没料到他会这么坦率,心里对他倒是看高了两分,不过他依旧觉得他家的芷儿没人配得上,之前会定给沈棋也是想着那小子是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知根知底,翻不了天去,没想到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想到沈棋,花平阳暗暗磨牙,等他回去的!打断他的腿!第三条!
“花家此时怕是牛鬼蛇神都避着走,你就敢沾手?”花平阳冷笑,“以芷儿的性子,真要嫁人也必是带着花家这个负担一起嫁,后果你承担得起?”
“你留给花芷的东西她一样没动,在我帮过她一个忙后她给了我一个制冰的方子,价值万金,花四爷,对花芷来说赚取银子从来不是问题,她有的是方法,她所思所想的从来就不是赚点银子养活一大家子,而是怎么把你们弄回去。”
两人视线相撞,皆是不避不退。
花平阳因为那些话心头发紧,终是忍不住哑声问,“你想说什么。”
顾晏惜不再收敛自己满身的傲气,“容貌、家世、才情等等这些我都不放在眼里,我喜欢的,是花芷对家人的那份维护之心,喜欢她那种就算都要死也要死在所有人前边的狠劲,我希望有朝一日她也能把我当成家人护在身后,比起身手高强的人来说她脆弱得不堪一击,可她的强大等闲也推毁不了,很多在别人看来或尊贵或不得了的东西,她根本就没看在眼内。”
顾晏惜把随身携带着的尖尖的钗子拿出来亮给花平阳看,“她就靠着这么个小东西和一个从我手底下逃脱的人缠斗,差点拼了个同归于尽,可就算丢了半条命她也没有退却半步,你说这样一个女子,谁人能及?”
花平阳看着那个钗子哆嗦着嘴唇,在他们不在的时候,芷儿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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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阴山关事(3)
顾晏惜不刺激他更多,银钗他也没准备给出去,攒在手心将手背到身后,“这些事她连家中的人都没告知,更不会说给你们听,可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不要以为她很容易,也不要那么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些都是她该做的。”
花平阳苦笑,这本是花家事,轮不着别人来指手划脚,可刚得知的那些事对他的冲击太大,而眼前的男人又处处帮着芷儿,竟给他一种不管这个陆先生说什么都应该的感觉。
顾晏惜本就是个连京中那些斗得你死我活的皇子都没放在眼内的人,他可以因为花芷的缘故善待花家人,却并不会因此就将他们摆在高处,想要得到他的认可得有那个本事。
他会和花平阳说这些并不是要炫耀一下自己多有本事,相反,正因为看得上花平阳他才会说,换成花平宇在这里他不会多说半个字。
“你也可以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担忧,自己看上的人我舍不得轻贱了去,在花芷点头应我之前我会发乎情止乎礼,这是我的承诺,芍药虽说是我的人,可她真心将花芷当朋友,有她跟着没人能欺负得了去。”
花平阳想要的也不过是这样一个承诺罢了,他相信这个男人能说到做到,虽然也许他连姓氏都是假的。
花平阳没有多说一个字,深深一揖开门离开,背影看起来有点萧瑟,任何言语都完全无法表达他心里的谢意,在他们这些家人顾不到的地方,这个男人已不知帮了多少,他不想打听芷儿可知道他的心思,也不想追问芷儿做什么打算,他该想的该做的,是如何让花家在不减员的情况下尽快回到京中去。
在这之前,一切都是空谈。
顾晏惜把钗子仔细的擦了擦重新贴身收好,推开窗户让开一步,很快徐贵借力从窗口跃进来,看到世子在换衣裳忙过去侍候。
顾晏惜摊开双手,“你的身份不能曝露,留在这里守着,若有人敢夜闯旁边那屋,杀!”
“是。”徐贵双眼亮得灼人,他来阴山关已经四年,也装模做样了四年,最怀念的就是跟着世子执行任务时那种痛快的感觉,此时不过一个裹着杀气的杀字就让他兴奋得浑身颤栗。
夜色深沉,两条人影无声的潜在将军府府邸的屋顶上,芍药心里嘟囔着‘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伏在雪上的身体却没有丝毫动弹,仿佛感觉不到寒冷般。
顾晏惜打了个手势,芍药点头,两人默契的一个潜入一个放风。
顾晏惜对这样的府邸极为熟悉,直奔主卧潜去。
万籁俱静的夜晚,一点点声音都被无限扩大,在一个无意遮掩一个警惕的情况下,床上的人翻身而起执长剑在手,“谁!”
顾晏惜从暗处走出来,他没有遮面,也没有刻意换上夜行衣,只是着装利落些,就这么平平常常的走到屋中央,比床边之人更像主人的点燃了桌上的灯。
“吴将军,久违了。”
吴永看清来人心下一惊,同时又是一松,如果来的是别人他绝不可能信任,可来人是七宿司的人却反倒让他安下心来。
他会知道顾世子是七宿司的人还是因为两人曾一起合作办了个案子,想到他的为人和他身后的人,在黑暗中彷徨前行数月之久的吴永终于看到了些许希望。
顾晏惜细细打量走近的吴永,也就明白了徐贵那么细致的人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他生病,和四年前相比,他除了成熟些,全身上下看不出丝毫病气。
“您怎会来此?可是圣上有何旨意要传达?”
“本是因私事前来,没想到这里倒是暗潮汹涌得很。”
吴永苦笑,他也觉得自己窝囊得很。
“听说你病了,看不出来。”
“我也觉得我没病,可事实上我就是病了,且找不出病因。”吴永眼神炯炯的看向顾晏惜,“不知世子能否为我解惑,我这到底是挡了谁的道,吴家远在边关,从不界入朝中之事党派之争,不管谁坐那个位置我们也只守着这阴山关,是何人想要灭我吴家?”
“你又怎知动手的不是关外?”
“我查过,不会是他们,就算他们真打算犯边也不会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方法,想让我慢慢死去还找不到病因的,只会是做了龌龊事还要扯张遮羞布的自己人。”
吴家传到这一代虽然只得一个男丁,可脑子却比前面几代都要好使,顾晏惜对吴永观感不错,也就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不能确定,若我此刻还在京中根本不会知道阴山关已经这般危机四伏,有这个本事的不外乎就那么几个人,而且,他对七宿司有一定的了解,并且在防着七宿司。”
顾晏惜唇角微勾,“你明明知道阴山关乱了却并不往朝中上折子,可是有了什么发现?”
“都要我的命了,还不允许我自保?”吴永看他一眼,起身走到书桌边在几个地方碰了碰,书桌一分为二,中间竟是空心的。
他从里边拿出几样东西递给顾晏惜,“我手下有个擅于仿造笔迹的人,截获这些信后给他们使了点绊子。”
顾晏惜打开信一一看过,又将那个薄如蝉翼的绢帛打开,冷静如他瞳孔也不由得缩了缩,这竟是一幅精致的将整个北边地界都囊括进去的舆图。
真是好样的,好样的!
顾晏惜抬头,眼中满是冷然,“这些东西我要带走,如果你手头还有其他东西也都交给我。”
“全在这,对方也不蠢,不会留下那么多把柄给我抓。”
慢慢的将东西折好收进怀中,顾晏惜神情淡淡的道:“吴家镇守阴山关乃是太祖皇帝金口律令定下,临终时交待只要吴家一日没有反心阴山关一日是吴家的,你们吴家代代不曾逾越,历任圣上也从没有要伸手阴山关的心思,皇室对吴家的信任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吴永,不要将某一个人的帐算到整个大庆朝身上,他没那个价值。”
第八十九章阴山关事(4)
吴家信奉流血不流泪,吴永这一代因为只有他一个男丁,被女眷宠着的时候是真宠,被操练的时候也是真的往死里操练。
知道自己被算计的时候他满心愤怒,替自己也替吴家不值,所以他明知道有些事情在发生却当作看不到,明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却满腔快意。
可这一刻,他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不是认为自己错了,而是为一个男人的胸襟,他被比到尘埃里去了。
顾晏惜起身往门边走去,吴永下意识的喊,“世子!”
顾晏惜不理会他,打开门举起手打了个手势,不一会芍药出现在门外。
“去给他看看。”
芍药没有戴帷帽,大晚上的看到这样一张脸恐怕谁都要吓一跳,吴永是个正常人,他也吓得后退一步,很快他又镇定下来,上前走了几步在桌边坐下,并伸出手,“麻烦大夫了。”
芍药本来也不在乎吴永是个什么态度,可他后面的举动还是让她小小的开心了一下,在另一边坐下搭上他的手腕。
片刻后,芍药让他换一只手,仔细诊过后她皱着眉头没有出声。
她的态度反倒让吴永心里生出希望来,“有什么话大夫直说便是,我受得住。”
芍药真就直说了,“吴将军最近房事可顺利?”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是个关系到面子的大问题,更何况还是由一个女人问出来,一时间吴永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求救似的看向世子。
顾晏惜抱胸而立,“她是大夫。”
吴永吞了口口水,硬着头皮道:“之前并没有问题,大概在两个月前突然就……就有点力不从心。”
芍药点点头,“不知道吴将军的鼠蹊部可有两条很细的黑线?”
吴永一愣,摇头,“平时不曾留意。”
“那就请吴将军现在去看看,如果有,基本就可以确诊了。”
一听可以确诊,吴永什么都顾不上了,丢点脸总好过丢了命。
屏风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声,顾晏惜看着芍药撑着头百无聊赖的看着灯的模样无奈摇头,换成别的女人怕是早就羞得不敢见人了,她倒好,坦荡的反倒让别人不好意思。
不一会吴永就快步走了出来,气息有些急,“有,两边各有一条,很细,很长。”
眼看着就要长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了!要不是大夫提醒,大冬天的他怎么可能发现身上多了两条看着就不是好事的黑线!
“那就没错了。”芍药抬头看向世子,“是中毒。”
“能解?”
“能,就是有点麻烦。”芍药苦恼的挠头,“这种毒叫黑蛛丝,解毒的时候同样需要下的那味毒做引子,不然解不开,能联系上师傅吗?我记得这毒是师傅调制出来的。”
顾晏惜当然不会把芍药的话解读成这毒是她师傅下的,点点头道:“我给他去信。”
“问问他这毒他给了谁,我以前问他要他都没给我,说太阴损,可他却给了别人,哼。”
“到时候你可以当面问他。”
“那更好,不过你得快点让他来,吴将军最多再撑一个月。”
顾晏惜看了吴永一眼,看着不像是只能活一个月的样子。
“我说的一个月不是指性命之忧,他再活半年没有问题,我说的一个月是说他要是不能在一个月内解了毒,他的子孙袋就没用了。”
“……”
顾晏惜揉揉眉心,有点不知道怎么告诉芍药女人不能这么直接,就算要说也要小声点,没看吴永那脸都不能要了?
“师傅说这毒最阴损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会让男人渐渐不行,要是四个月内没能解了毒就算以后解了毒留下命来那话儿也……”
“好了。”顾晏惜打断她,他知道该找谁算帐了,“有没有办法能缓一缓?你师傅去了西边的山脉里寻一味药,一个月内未必能赶过来。”
被截了话头的芍药不是很开心,慢吞吞的道:“我的金针渡穴可以让毒性缓下来。”
“给他用。”
“可是花花呆个几天就要回去了,我想跟她一起回去。”
顾晏惜沉默片刻,就在芍药快撑不住要点头应下时就听到他道:“当年这个关口是吴家拼着死了大半的男人守住的,大庆建国多少年吴家就在这里扎根了多少年,传到现在吴家男丁只剩一个吴永,芍药,他们守的是我们顾家的江山,我们有责任不让吴家绝了后。”
“所以我真的姓顾是吗?”
“既然选择了遗忘就不要纠结那些过往,那并不是能让人愉悦的事。”
芍药咧嘴一笑,“我只要知道晏哥是我哥哥,梦里那个漂亮的女人是我娘亲就好了,其他的不重要,不就是每天来施一次针吗?我应了。”
顾晏惜站着,芍药坐着,这个姿势很方便摸摸头,顾晏惜也真的摸了,这些年来头一次这么亲昵,芍药先是愣了愣,旋即眯起眼睛笑了,晏哥真的是她的哥哥呢!
伤痕遍布的脸笑起来并不怎么好看,可不知怎的,吴永就是觉得这张脸一点都不丑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漂亮极了。
芍药突然转头看他,“你这个月就不要想着行房了,毒会发作得更快的。”
吴永连连咳嗽,给自己辩解道:“大夫,我没有想。”
“没想就好,也让你那些妻妾离远些,中毒了就要安份些,看得见吃不着会让你更加心浮气躁,对身体不好。”
吴永哭笑不得,这话可要怎么接下去,要是他刚才没听错这分明是个郡主,还是得了世子认可带在身边的郡主,他不想活了才顺着这话说下去。
顾晏惜觉得他该和花芷好好提一提,让她教一教芍药什么话是女儿家说得的什么话是说不得的,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口无遮拦!
吴永的情况是不能被外人和有心人知晓的,约好明晚再来两人便回了客栈,芍药悄悄进屋,看花花睡得身都没翻一个放松的拍了拍胸口,可一想到要和花花分开至少一个月她就觉得今晚要睡不着了。
很快,安静的客房内呼噜声响起。
PS:两章女主只露了个脸……走的是主线大剧情,和后面关系重大的,空空做个小调查,姑娘是喜欢看爱情线还是故事线,首先说明一下,空空其实是剧情流。
第九十章大局
花芷这一觉睡得又沉又久,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睁开眼睛,脑子里空空荡荡不知今夕何夕。
“花花,你醒啦。”芍药扑到她身上,一脸委屈的模样,她已经被晏哥恐吓好多次了,花花真的只是在睡觉嘛!
思绪全部回笼,花芷坐起来看了眼窗口,那里雪白一片,显然天早就大亮。
“什么时辰了?”
“申时过了,饿了吧?快起来,屋里有热水,你洗漱一下,我去端饭上来。”
看她蹦蹦跳跳的跑到门口打开门又转个身跑回来拿起帷帽带上,花芷笑了笑,靠着床头泛了会懒,睡的时间太长了,骨头都软了似的。
吃了比往常多的饭菜,花芷才终于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顾晏惜算着时间提着茶壶进来,壶里用的是他昨晚从吴永那顺来的好茶叶。
花芷天生一根凤凰舌,最知好赖,喝到嘴里就知道这是好东西,她也不问是哪来的,喝完一杯自己又倒了一杯,主动得很。
顾晏惜眼底浮起笑意,语调都软和不少,“四老爷去衙门了,临走时说花家人白天都要做事,让你好好歇着,今日里他会想办法让你父亲早些回家,过两日就是休沐,到时候大家就能好好说说话了。”
花芷点头表示明白,看着这个不论何时都镇定自若的陆先生,她问,“陆先生好像对这里很了解。”
“曾经来过,大姑娘有什么想问的尽可以问我,知道的我言无不尽。”
“我关心的不外乎是怎么让家人少吃些苦头,陆先生可有解?”
顾晏惜对上水雾袅袅后面花芷那双始终坚定的眼睛,“大姑娘操心过头了,在你来之前花家人并没有吃亏,短短时间内还安插好几个人做了轻省活,身为男人如果还需要你一个后辈去护着,你又置他们的骄傲于何地?”
花芷哑口无言,是了,他们不是需要她护着的女眷,在花家倾塌之前他们曾撑起花家的天,庇护她十五年富贵安稳。
花芷起身朝着顾晏惜屈膝一礼,“多谢陆先生提点,是我想岔了。”
顾晏惜虚扶她起身,“无需如此,大姑娘也是心疼自家人。”
重新坐下,喝了几口茶,又给顾晏惜斟满,花芷问起别的,“这阴山关可安全?”
“大姑娘真正想知道的应该是关外民族可有犯边的迹象吧?”看花芷点头,顾晏惜笑,“北边尚好,东边不太安稳。”
尚好,也就是并不绝对稳妥,至于东边……
花芷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她是祖父亲自带着启的蒙,在认为她把字都认全了之后就和花家族学的男丁一样让她熟读史书,等她渐大一点就铺开舆图给她讲地理讲风土人情,让她知道天下并不止有内宅上空的这片天空,不止大庆国,还有地盘比大庆国要大的诺大关外,那里国不富民不丰,繁荣的大庆国就是他们眼里的一块肥肉。
除了逐水而居战力彪悍的游牧民族,关外还有两个国家,一个是南边的炎国,一个则是被大庆赶出关外的前朝朝丽国。
朝丽族本就是关外民族,曾经占据中原近百年,就在那百年里几乎毁了中原根本,绚烂的中原文化断了传承,无数经典古籍悉数烧毁,为了控制中原,圣人被除族,当时的读书人都得遮着掩着,一旦暴露就会被抓捕杀害,那是一个黑暗的时代,大庆朝用了许多年才让中原重新焕发生机。
如今居于大庆国东边的朝丽国和大庆国边界时有摩擦,百余年来大庆国战斗力最强的军队一直部署在东边的守隘关,坐镇的将领也从无庸碌之辈,不管坐在皇位上的是谁都非常清楚这一点。
祖父曾入上学房授课,告诉她所有皇室中人入上书房的第一课不是学圣人之学,而是熟知前朝历史,这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铁律。
大庆国这一百七十年并不是历任皇帝都雄才伟略,可不管多昏庸在守隘关的任命上也不曾犯过糊涂。
那一百年,是所有中原人的痛。
花芷自然也知道朝丽国对大庆朝的威胁,可她关注最多的却是安份得过了头的南边,所有关于炎国的书她都找来看过。
沾了茶水,花芷在桌子上以指当笔,五角星、三角星、正方形、长方形,以及居于中间的圆形搭建起的格局让顾晏惜瞬间看明白,他绕到了花芷身后。
花芷仿若未觉,各种图形或相连或挤在一起,最终满桌子都是。
然后她往桌上一抹,水渍糊成一片。
顾晏惜已经看懂了,他没有坐回去,站到窗边从打开的缝里看着外边来往的人。
不止他,整个朝堂都在提防北边,提防东边,就连西边那个民族都在防备着,唯独没有想过南边会出什么妖蛾子,炎国真的安份太久了,最后一次和大庆国的冲突已经发生在四十年前,这些年两国有来有往,俨然成了盟国。
“这些年我看了不少书,祖父也从不吝啬和我讲些朝堂上的事,我发现炎国真的特别有意思。”
花芷理了理衣袖,仿佛自己在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不错这样的话,“炎国已经连续十五年用粮食表诚意来结两国之好,不对,算上今年是十六年,每次圣上给他们的回礼都远远超过那些粮食的价值,并且炎国提的一些要求只要不过份也都会答应,比如在两国边界上发现的一处对大庆国来说的小铁矿圣上就大方的给了他们。”
顾晏惜转过身来,“是很小,权贵私自开采的小矿都比那个大,出产量做不了多少武器,他们的说法是做些农具开垦良田。”
“做不了多少武器,那做箭头呢?”花芷站起来和他直面相对,“炎国盛产竹,品种多样,有一种质地极好,用来做弓箭再好不过,唯一的缺点是箭头的硬度稍差,杀伤力不够。”
花芷笑容恬静,“炎国一年能种三季粮食,用对他们来说廉价的粮食换回铁矿,这买卖划算得我都心动。”
顾晏惜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把这事上呈,把可能发生的危机降到最低,可他看着这样的花芷心里却一丝半点都没有想到正事,满心满眼全是疯狂的念头,这样的女人,生该是他的,死了也要葬在一个穴里!
PS:突然有一个特别好的现言想法,而花芷的故事才刚展开哈哈哈。
看样子姑娘们大都喜欢看剧情,啧,不愧是空空的姑娘们,所以仗着你们的喜欢又来了一章主线剧情,不过总算是女主视角了,要委屈想看爱情为主线的姑娘们啦,空空就是个剧情流,你们跟了空空也真是委屈了。
第九十一章他们,没有家
对视片刻,顾晏惜用比平时要低沉许多的声音道,“你觉得南边比东边更危险?”
“不,朝丽族威胁更大,就算再厌恶我们也得承认他们的战斗力很强,尤其是他们的骑兵,大庆朝两骑才能顶住他们一骑,要是遇上精兵还不一定顶得住,他们养马的本事也是天生的,大庆朝培育多年也依旧相差甚远,所以大庆朝不能生乱,一旦生乱他们必定要来咬上一口,至于炎国。”
花芷走到窗边把窗户推高一些,寒气扑面而来,“我对于炎国并不了解,不知陆先生对他们了解多少?”
顾晏惜转过身和她并肩,“他给我们看了多少,我就了解多少。”
花芷笑,看,和聪明人说话多轻松,她心无大志,但也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国家就是这么神奇,她好的时候未必有你什么事,可她不好了,你也别想好。
“对了,那件披风我想买下来,不过我的情况陆先生也知道,银钱只能先欠着,等回去了定能将银钱还上。”
顾晏惜不置可否,没有说那是圣上亲手所猎的雪狐皮,哪个皇子都没给独独给了他,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金条我心里也都记着,等我慢慢还。”花芷转头看他,“承陆先生帮了许多,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还得清了。”
“不敢冒领,金条是芍药的,别小看了她,出一次诊她能带回一车的东西。”
这倒不是假话,宫中那些娘娘如今信任芍药得很,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喜欢叫她去,次次赏赐不少,所以出来之前他就叫芍药带了不少金条,以花芷的心性,他如果再做什么只会引来她的警惕,芍药是被她放在安全区域的人,她会放心些。
就如他了解的那样,一听是芍药的花芷便安心了许多,朋友之间可以帮助,以后她自也会对芍药倾尽全力。
两人不再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
芍药在门口探了探头,眉头微攒,最终还是没有进去打扰。
她有多想要花花成为她嫂嫂就有多担心她真会成为自己的嫂嫂,皇亲宗室都太复杂了,一个个还那么多女人,天天算计来算计去的她看着都觉得累死了,她一点也不想花花过上那样的日子。
可如果她能成为自己的嫂嫂晏哥会开心吧,她想要晏哥开心的。
再得皇上信任,太后对晏哥再好,晏哥其实也是没家的,就和她一样,他们是彼此的亲人,却没有家。
所以她才这么巴着花花,所以,晏哥隐瞒身份也要跟在花花身边。
“草草?”花芷走出来就看到芍药坐在地上,神情透着悲伤,看着可怜兮兮的就像个被人抛弃的弃儿。
芍药跳起来,眉开眼笑间所有阴霾都散了去,“花花你什么时候回去啊?我打算留下来一段时间。”
花芷有些惊讶,“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我在这里发现了一味药材,只有这里才有的,眼看着就要成熟了,我得等着。”
看芍药的样子不似作假,花芷也觉得只有这样的事才能吸引住芍药,无奈的点了她额头一下,回头看向陆先生,“陆先生可同意?”
顾晏惜笑,“对她来说这是常有的事,去年她去山里采药一走就是三个月,都入冬了还没回,我怕她冻死在山里,找了几个兄弟才把她找回来。”
“痴迷一道必会有所成就,草草以后会很厉害。”
芍药得意的一抬下巴,“我现在就很厉害了。”
花芷牵着她往楼下走,“那么厉害的芍药大夫,现在就先和我去行医治病吧。”
“谁?谁病了?”
病的是花家的小辈,其中一个就是花芷十二岁的庶弟花柏礼。
见到花芷,花柏礼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花芷示意他躺下,“别动,让大夫看看。”
花柏礼虽说是长房庶长子,可上有花家的规矩在那镇着,再加上花平宇向来宠爱嫡妻,他并没有长歪,还颇为知进退。
花芷也就对柏林和四叔的儿子柏君另眼相看,和其他兄弟姐妹向来不怎么接触,和这个庶弟平日里连话都说得少,察觉到花柏礼偷看自己也只当不知,静静的等着芍药诊出结果。
“简单来说就是水土不服,身体太弱了,我给他开两个方子,一个喝一个用来泡澡,把底子调一调。”
“好,再去看看另外几个。”
几人的问题差不多,不过是身娇肉贵没吃过这种苦头,一时没能适应过来,落在庸医手里不好说,说不定就得亏了底子,芍药却能趁着这个机会给他们补好底子,这就是神医和庸医的区别。
刚铺好纸花平宇就回来了,气息急促,看得出来走得很急。
屋里烧着大盆的碳,温度比外边要高一些。
示意芍药继续开她的方子,花芷在碳盆边加了张椅子,扶着父亲过来坐下,转身又去拧了热毛巾,“您快捂一捂。”
花平宇把毛巾敷在脸上,嘴角悄悄翘起,这是父女俩人在家里都没有的亲近,他一直都觉得女儿不亲他,他也就淡淡的,一淡就这么多年。
等他擦好手脸,一杯热茶又放到了手心。
“花花,好了。”
花芷拿起两张方子瞧了瞧,见药材都算常见也就放了心,召过陈山道:“去抓药,多抓几副回来,方子要收好,这张是治风寒的,以后要是家里再有谁着凉这方子还能用,这张是用来泡澡的,对了草草,是谁都能用吗?”
“不是所有人,你爹他们就不能用,只能给你弟弟他们,我另外再开一张。”
“行,那你再开一张,我爹他们还有我祖父都要能用。”
“知道。”
芍药飞快的又开出来一张,墨迹未干的递到了陈山手里,陈山赶紧捧宝贝一样的捧着,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糊了上面的字。
“算算家里多少人,每人都要用上。”
“是,小的这就去。”
花平宇矜持的喝着茶一眼都没往那边瞧,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把所有话都收入耳中,眼角不自觉的就笑出了纹路。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藏拙能藏得那么好,竟然把花家那么多人都骗了过去,可一想到这个人是他的女儿他又实在骄傲。
这可是他的女儿!
PS:亮灯:花平宇属性:傲娇
又更晚了,哎,修文的时候把半章推倒重来了,总感觉不对,重写后好多了,空空微博:咪咕作者空留读者群:281120682,大家关注下。
第九十二章父女对谈
花芷把身上仅剩的一张二百两银票给了陈山,叮嘱他买上等的药材。
芍药想了想干脆也跟着去了,她怕这边的药铺拿次一等的药材来诓陈山。
而且她也回过味来了,有她在这里,根本不用按照一副副的药来抓,直接买回来一堆药材就行了嘛!
坐回火盆边,花芷看父亲的茶盏空了起身要去添,花平宇哪里舍得折腾她,忙道:“不渴了,坐着吧。”
花芷又坐了回去,听话得一如之前许多年。
花平宇心下一软,他虽不通庶务,人情世故上也不擅长,可心里却透亮,看得出来那些年芷儿不是有意要把自己藏起来,只是她本来就这么个不爱出头的性子,花家安稳时她很乐意做个再安份不过的大家小姐,便是被人认做平庸也无妨。
说到底也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忽视她了,以前只以为柏林愿意亲近长姐是因为她惯着他,却没想着如果不是她能让柏林服气,就柏林那个无法无天的性子怎么会被她收拾得服服贴贴的。
花芷开口就是最让花平宇最关心的事,“娘很好,都没以前爱哭了,说要留着眼泪等您回去了用眼泪淹了您。”
花平宇苦笑,回去啊,何年何月,“她性子软,你护着她些,秦氏和贺氏可还安份?要是不安份打发了就是,花家现在败了,她们也未必就还愿意守着。”
“如果没有孩子羁绊她们可能会生出些其他心思来,可她们都有孩子,也都不是无情心狠的人,为了孩子她们守不守得住都会守着。”
“爹知道你聪明,可有时候糊涂也未必不好,把什么都看透了多累心。”
“能怎么办呢?我天生就懂这些。”花芷垂下眉眼浅笑,说着怎么办,神情间却不见半点苦恼,“除却生死无大事,我就把生死之外的所有事情都当成小事好了。”
“你啊。”花平宇摇摇头,拿火钳子拨了拨碳,“柏林呢?可有长进一些?”
“我让他拜了穆先生为师。”
“穆青品性上佳,学识比那些徒有虚名的强,不过你要把握好度,人心易变。”
谁说花平宇就是个不知变通的读书人了?花芷唇角微勾,他分明什么都懂,只是以前有花家这个姓氏撑着,他不需要勉强自己去做自己不想做的罢了。
“女儿明白,现在花家对穆先生是有些过于倚重,不过等年后会好些,外祖父帮忙寻摸了一个先生,但他不在京城,要些日子才能将人请来。”
花平宇侧过头来,“你外祖父……”
“外祖母来过一趟,寻摸先生的事就是外祖母告诉我的,还送了许多我们用得上的东西过来,爹,外祖一家并没有和我们划清界线。”
花平宇喉咙滚了滚,转回头去看着火盆,眼里光芒闪烁,也不知是火光照的还是高兴的。
“祖父的罪名是结党营私涉党派之争,他需得避着些,免得朱家跟着吃挂落,还让祖父坐实了这个罪名,有一件事您可能不知,知道花家被流放阴山关外祖父就开始打通这边的关系,花家一大家子能顺利在这里安顿未必没有外祖父的功劳。”
“你祖父已经猜到了,亏我身为女婿却还疑心他们会和别人一样。”花平宇自嘲,墙倒众人推,他就怕花家连个帮扶的人都没有,幸好还有个岳家可以依靠。
花芷把话题扯回柏林身上,“我出来之后让柏林替了我给小班授课。”
“小班?柏林授课?”花平宇当场瞪了眼,“胡闹,他才多大,自己都还没学透哪能当先生,那不是误人误己吗?就是放慢一点都没关系,等你回去也耽误不了多久!”
“我把家里的孩子分成大小两个班,大班由穆先生教,小班我带着。”花芷始终淡淡笑着,“您小看了柏林,他的基础打得很好,之前虽然贪玩但该学的半点没少学,后来家里兵慌马乱,经历那些后他反倒沉下心来了,我听过他讲的课,完全没有问题,知道自己承担了怎样的责任,他不敢不用心。”
“就是这个理,心里有了责任自然就上心了。”花屹正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脸上带着笑,笑着虚点了点花芷,“你也别太胆。”
花屹正心里甚至是带着期待的,他想看花家交到芷儿手里后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想看她一手教出来的柏林能走到哪一步,想看家里那些孩子会成长为何种模样。
他也相信有芷儿掌着舵,花家都翻不了船。
花芷忙起身上前扶着祖父坐到火边,下人送了热水进来,她干脆把盆都放到祖父面前让他泡泡手,热乎乎的洗把脸。
端着茶盏,花屹正笑眼看着忙碌的孙女儿,“怎么想到让柏林去授课?”
“他是家中最年长的男丁,为家里解决问题本就是他的责任。”花芷净了手过来在下首坐下,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这真的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怎么可能正常呢?花屹正笑容变苦,他问的话就有问题,如果不是实在无法,谁又会让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去当授课先生。
门帘一掀,花平阳大步走了进来,“我还想着去接您一起回,结果扑了个空。”
花屹正皱眉看着他,“怎么你也提前走了,就不怕落人口舌?”
“爹您就放心吧,现在谁不知道花家大姑娘从京中来了,是上峰主动让我早些回的。”花平阳看着自家大侄女笑得一脸得瑟,“现在谁不说咱们花家教出来个好闺女。”
花屹正心下了然,这阴山关是个发落罪臣的地方,在京中说起自是千不好万不好,可真过来了就发现这里的人其实挺有人情味儿。
大概是大多数人都被家族亲人故旧抛弃,真有谁的家人来了他们不止是羡慕,还会尽可能的提供几分方便,他们太清楚能来这里就是情份,而一个姑娘家不远千里而来更是天大的情份,多少年来这还是头一回。
虽然不喜自家的姑娘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可花屹正也知道这是必然,就是他,才看到芷儿的时候不也惊得说不出话来吗?
PS:其实这种剧情是最不好写的,因为太平了,很难写出彩,姑娘们加一下空空微博,以后废话我会放到微博上去。
第九十三章攻与守
在阴山关停留的几天花芷大半时间都在睡觉,然后去宅子里和亲人们聊天,说些他们想知道的家人的情况。
走在路上时她知道很多人在打量她,客栈里,每次她下楼的时候总会有一瞬间的安静,那些眼神或好奇或惊叹,但没有恶意。
出来之前她特意找了不少和阴山关有关的书看过,她了解阴山关的地理位置,熟知这里的地貌,能说出镇守此地百多年的吴家的名人事迹,甚至还多打听了一些风土人情,就怕犯着什么忌讳让花家更难立足,她是女人,而有些地方是不允许女人踏足的,好在阴山关不在其列。
她也担心北边的人不好相处,花家全是些文弱书生,起了冲突怕是要吃尽了亏,可真正到了这里她才发现自己也犯了人云亦云的错。
这里的人确实高大壮实,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也敢光着膀子往身上搓雪,可他们并没有因为四肢发达就欺压流放过来的人,相反,他们隐隐还会护着,就好像来了这就是他们的人一样。
真要说起来其实也是差不多的,但凡流放来了这还能回去繁华之地的少之又少,最终在这里开枝散叶,在这里老在这里死。
大概花家也被归入其中了吧,花芷心想,可她不会就此认命,绝不会。
即便当今圣上的金口玉言不能改,但是他会死!五十岁,已经是大庆朝国君的平均年龄了,等继任者上位,总能想到办法。
她会让柏林走得很远很远,让新皇能看到他,听他所请,允他所言。
走出客栈,迎面就是雪白的太阳,身上感觉不到多少热度,心头却像是也照进了日头一般明亮许多,花芷觉得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笑脸都更多了。
“我该返程了。”
顾晏惜并不意外,在这里已经呆了三天,目的已经达到,以花家的情况花芷是要呆不住了。
“明天?”
“恩。”
“好的。”
花芷看他一眼,终是什么都没说,拢了拢大氅往不远处的宅子走去。
将人送到门口目送她进了屋,顾晏惜转身离开,他也该做些布置了。
今天是休沐日,便是往日里没有休沐日的今天也都请了休呆在家里,这是老太爷要求的。
小一辈的这会都站在院子里,眼光时不时的往大门瞟,待看到花芷进来纷纷和她打招呼,花芷向这些曾经一个月都见不上几面的兄弟笑笑,走到堂屋门口时厚重的帘子已经被人从里打起。
花柏礼小白杨似的站在那,眼里闪着光,“长姐。”
“看起来大好了。”花芷进屋,对着一屋子的长辈团团行礼。
花屹正声音里带着喜意,“不止他们几个大好,就是我的咳嗽都减轻了许多,你带来的大夫医术不错。”
装没看到四叔对着她招手的动作,花芷站到父亲身边,“她会在这里留一段日子,正好可以好好给您调理调理,得断了病根才行。”
“不一起回去?她在这里可有去处?”
“这些您无需管,随她去就是,她身后之人很有身份,她身手也好,应是无人能欺负得了的。”
花屹正是聪明人,当下就明白过来,不再追问。
花平宇终于有机会开口了,矜持的轻咳一声,淡淡的吩咐,“柏礼,给你长姐搬张椅子来,坐着说话。”
如果只是本家的长辈在花芷是敢坐的,毕竟是家人,没人会挑她毛病,可今日是所有花家人齐聚一堂,旁枝的长辈也都在场,她哪能和他们平起平坐,正要提醒柏礼搬张小杌子来,就看到庶弟已经拿着一张小杌子放到父亲脚边。
花芷对他笑了笑,花柏礼眼睛更亮了。
例行回答了一遍今天又想到的或者已经问过不止一遍的问题,待大家一时想不到问题时已经是中午了,花芷这时才说出自己的决定,“我打算明日返程。”
屋里一静,花平宇下意识就问,“怎么这么快?来了也没几天。”
“在家的时候担心你们,出来了又担心家里。”花芷自嘲的勾起嘴角,“祖母到底年纪大了,我得回去帮着些。”
“是该回去了,越往后天越冷,吃的苦头就越大。”花屹正吩咐道:“陈山,你去看看饭菜做得怎么样了,加快点速度。”
“是。”
“问了几天你们也该问完了,吃了饭就散了吧,想要芷儿带什么东西回去的都去准备准备,太重的不行。”
众人齐齐应了。
吃了顿不算热络的饭,花芷跟着祖父回了屋。
花屹正指了指棋盘,“来陪祖父下一盘。”
花芷是真正的两面人,所以她既能写一手狂草也能写一手绢秀小楷,棋风亦是可以稳打稳扎的守,亦可以步步紧逼的攻。
以前和祖父下棋她大都是以守为攻,可今日她却转了棋风,上手就是雷霆攻势。
大开大阖的格局,就连陷阱都摆在明面上,避开了这一个却正好落入另一个,等从这个陷阱里跳出来便发现周围已经被层层围堵。
慢了一步进来的花平阳越看越心惊,这样的芷儿就像开了刃的利剑,锋利无匹。
父亲尚能见招拆招和她旗鼓相当,换成他恐怕已经败下阵来了。
花屹正也前所未有的认真,每走一步已经想到后面的五步或者十步,他浸淫此道数十年,有这个本事不足为奇,可慢慢的他发现芷儿同样做到了,每每在他下完一步她就已经跟了上来,他的速度有多快她跟得就有多快,当他慢下来的时候她依旧紧紧咬着。
“平了。”看着棋盘上满满的黑白子,花平阳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芷儿竟然和父亲战了个平手。
花芷额上隐隐见汗,她确实已经尽了全力。
“祖父让着我。”
“没有让你,这就是我平时的水平。”花屹正的视线没有从棋盘上移开,确切的说他的眼神是落在那条黑色的长龙上,他阻住的那一步非常勉强,隐隐竟有种压不住的感觉,如果他慢一步已经输了。
“芷儿,你以前和祖父下棋用了几成的本事?”
“十成。”花芷摩挲着粗糙的棋盘,有点想念祖父常用的那套入手即温的棋具,“守势本就比攻势难,相比起来我更擅长攻。”
花屹正看着她,笑了,花家现在的情况光是死守可翻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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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少年夫妻老来伴
净了手,花芷给祖父和四叔沏了茶,然后安坐于下首,等着他们开口。
她没有说自己以后每年都至少会来一次,在以为以后难见的情况下,祖父肯定是有话要交待的。
花平阳看了父亲一眼,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过来,“我叫你四婶把妾室放出去,她们没有孩子拖累不用死守在花家,你心里什么都门儿清,劝着你四婶别为难她们,我不需要她们守着。”
“富贵一起享了苦难时却让她们脱身,四婶未必有这么好的肚量。”
“所以才叫你在一边劝着些。”花平阳苦笑,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她有容人之量却并非没有脾气的泥人,不会允许四房出现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情况,可她们总归也没有对不起自己,好聚好散是正理。
花芷低头看着手上厚厚的一封信,“四叔偏的到底是四婶还是你的妾室?怎么我瞧着倒是妾室得着好了?”
“妻妾怎可相提并论,你四婶是我孩子的母亲,是以后要葬在一个墓穴里的人,她是没得跑的,我也不会允许。”
花芷知道这似是霸道又似是情深的话一定会是四婶爱听的,这个时代的女人从不曾期盼过丈夫一辈子只有自己一个,能少些姬妾就是对她们最大的尊重,像四叔这种只让正妻生下孩子的更是凤毛鳞角。
花芷笑着点头,“我会把这句话一并带到的。”
花平阳也笑,“求之不得。”
“咳。”花屹正轻咳一声,也拿了封信递过来,“给你祖母的,芷儿你老实告诉我,你祖母身体到底如何?”
“祖父怎会这么问?”
“你祖母信上的字迹明显无力,而且一封信是分几次写完的,若是她身体无恙当不至于如此。”
花芷把两封信整整齐齐的放到一边,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什么都瞒不过您,入冬后祖母确实得了风寒,楚大夫看过,我也让芍药去诊过脉,都说没有大碍,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花屹正紧紧盯着她,“当真?”
“芷儿不敢骗您。”
“那就好。”花屹正神情明显一松,“她身体向来好,是我想多了。”
花芷莫名酸了鼻子,虽说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的婚约,可几十年处下来早就血脉相融难分你我了,少年夫妻老年伴,是再多红袖添香都及不上的。
敲门声响起,花平阳大步走过去打开门,“大哥?”
花平宇蜷了蜷手指,神情略有些局促,但在弟弟面前还是挺着背道:“我想和芷儿交待几句……”
花屹正对长子再了解不过,听到他声音就笑了,促狭的朝着孙女儿眨了眨眼,扬声道:“进来吧。”
花芷低头掩笑,以往不曾发现她那个文人气息十足的父亲竟这般简单,甚至称得上可爱。
起身见了礼,花芷给父亲沏了茶,“原本打算一会再去打您,是有信要带给母亲吗?”
“对。”花平宇拿出信,越加觉得自己这个理由充足极了,那点不好意思也都压了下去,“你护着点她,告诉她我都好,不用担心我。”
“是。”
说是有话要交待,其实能说出来的也就这么几句,他不知道别人家的父女是怎么相处的,他对着女儿却觉得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他的女儿太能干,他想到的想不到的芷儿都已经办得妥妥贴贴,准备得齐齐备备,完全不需要他来指指点点。
可他又想和女儿亲近。
看出兄长的局促,花平阳体贴的把话接了过去,“现在家里整体是个什么情况?可是闭府不出了?”
“对,祖母还让各房妻妾都和娘家断了联系。”
花屹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提的建议?”
“是,这样对大家都好。”花芷满脸无辜,“而且我只说让嫁出来的女儿断了和娘家联系,却没有说娘家人就不能来联系她们了,端看有心无心而已。”
可天底下有心人并不多,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伤心人了,花屹正又问,“京中最近风向如何?可有人为难你们?”
“京中所有人都知道太后保下了我们,暂时还没有人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来和我们过不去。”可只要接下来一段时间太后没有对花家有更多帮助,这种震憾的作用就会渐渐消失,和花家有宿仇的未必就还会安份,这一点屋里几人都心知肚明。
花芷喝了口冷掉的茶,继续道:“不过是踩花家一脚,行点落井下石之事罢了,没人敢对花家赶尽杀绝,惹怒圣上被圣上发作是一回事,要是别人想对花家做什么天下读书人首先就不答应,花家这块招牌立了百年不至于连这点福荫都没有。”
有各方制衡,花家总有立足之地。
“京中没有大变化,大皇子和三皇子都挨了皇上的斥责,各自闭门思过一个月,现在又继续上朝了,四皇子因祸得福得到皇上看重,经常带在身边。”
花屹正尚稳得住,花平宇脸皮都气红了,没有在朝堂上磨砺过近的花平阳更是隐忍不住怒意,“我们花家无端遭此大难流放北地不知归期,造成这一切的两位皇子却只是闭门思过一个月?”
“不然你以为还能如何?”花屹正神情淡淡,“消息来源可准?”
“是,这事在京中几乎无人不知。”而她的消息来源是穆先生和陆先生,这两人各有各的路子,她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早知道此事,也意难平,可那又如何,这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君权社会。
“皇上应该是对大皇子和三皇子不满了,不然不会把四皇子提上来和他们打擂台,这是要把四皇子当磨刀石用?”
花芷并不赞成四叔的这个论调,“我瞧着四皇子未必不是主动入局,做为天家人他拒绝不了那个位置的诱惑,就算他不想也会有人逼着他想,他的兄弟要他的命,他不争就只有死路一条。”
“慎言。”花屹正不轻不重的点了一句,却没说她说得不对,实际上他很意外,一个女人对于内宅的事了解通透是正常,胆大有魄力可以是本性,可对朝政都这么敏锐……
“等闲不要和人谈这些。”
“是,孙女也就在这里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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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可有想过后果?
一直到宵禁时间近了花芷才从屋里出来,顾晏惜和芍药就在门边等着,看到她芍药想扑过来,被顾晏惜眼疾手快的拽住。
花芷回头屈膝一礼,道了声保重便往门边走去,能说的都已经说了,不能说的她始终都不会说。
花平阳和往常一样和她一起去客栈,花柏礼也跟在后边直到将人送出门他才停下脚步,他已经十二岁,看过许多书,明白许多道理,所以懂得并不是火光照着日头晒着才叫温暖,有一种人,只要能得她多看一眼心就能跟着暖起来。
走出门的花芷突然又转了回去,她站在台阶下,花柏礼站在台阶上,本就要高上一线的身高因此更显得高出许多。
花柏礼忙步下两梯,好让长姐能平视自己。
“你可有信要我带给你娘亲?”
花柏礼眼神一亮,他当然有写,可他不敢开口,他知道长姐是不喜欢他母亲的,大概正房的孩子都不会喜欢妾室所出的兄弟姐妹。
“你可以晚上写好了明天一早送到客栈来,也顺便和柏祥说一声,要带什么也可以,不过份量不能太重,东西恐怕已经不少了。”
花柏礼连连点头,没有把早就写好的信拿出来,这样,他明天早上就有理由去送长姐了。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父亲。”
“我会的,长姐。”
花芷看了眼院内没有散去的人,转身时大氅扬起一角,动作利索又带着鼓一往无前的劲,明明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此时却像是充满无限的力量,无人能将她击败。
顾晏惜眼神闪了几闪,哪怕知道花平阳在观察他也没有收回视线,他并不打算隐藏自己的心思,从头至尾,他的阻力都和旁人无关,而是来自于花芷本人。
晚上,花芷边收拾自己的东西边和扒在自己身上的芍药道:“祖父的病得断了根,你多跑几趟,要是祖父问你什么你都不要回答,就说不知道,尤其是关于祖母的病情,绝不能透给祖父知晓。”
芍药恹恹的点头。
“这边天寒地冻的你也别久待,药采到了就赶紧回,遇事别逞强,这里毕竟不是京城。”
芍药点头。
“要是有时间就给我爹我弟弟他们调理调理身体。”花芷打好最后一个结,拉着芍药一起在床上坐下,“我很担心他们会冻出毛病来,这边真的太冷了。”
“花花你太小看他们了,师傅说人是世界上适应能力最强大的物种,到了一个地方就会适应一个地方的。”
是啊,多少强大的物种都消失在历史长河里,渺小的人类却一代代繁衍至今,也必将继续繁衍至长远的未来。
摸摸芍药凹凸不平的脸,花芷问,“你自己就是医术高超的大夫,没办法去掉脸上的疤痕吗?你师傅呢?有什么说法没有?”
“师傅说过要全部去掉是不可能的,但是能让我不这么难看,不过药太难寻,都好几年了还没凑齐。”
“只要世上有就总有凑齐的一天,咱们等得起。”
芍药用力点头,“晏哥也是这么说的。”
两人细细碎碎的说了半晚上的话才头抵着头睡去,听着花花的呼吸变得绵长,芍药睁开眼睛,轻手轻脚的起床抱着衣服走远一些穿上,小偷一样鬼鬼祟祟的出了门。
黑暗中花芷睁开眼,听着隔壁的房门打开又关上,虽然再听不到声音,凭着感觉也知道两人是离开了。
她向来睡得惊醒,头一个晚上没发现是她实在乏得厉害,可后来的两个晚上又怎会没发觉后半夜身边少了个人。
发现了好药材可能是真,但真正让芍药不得不留下来的恐怕是她必须半夜出门的这件事吧。
那边,芍药和顾晏惜熟门熟路的进了将军府。
吴永早就在等着了,正要说话就被芍药抢了先,“快脱衣服。”
“……”吴永觉得自己应该大气一些,人家是个姑娘家都不在意这些,他更应该坦坦荡荡才是,不就是脱光了吗,脱!
吴永咬着腮帮子把自己剥了个干净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身体僵硬的像是一具尸体,芍药忍着没有说出这个真相,把灯挑亮一些,铺开金针,从中拈起一支。
金针不如银针硬,走针的时候需要带着内劲,这也是为什么走金针会这么累的原因。
大部分的针都扎在三角地带,芍药扎得眼也不眨,仿佛手底下真是一具尸体,吴永在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这会确实不行,不然被人这么看着哪能没点男人的反应,不过他要真敢有什么反应的话,估计世子就不止是黑着脸了。
“我明日便离开了。”顾晏惜眼不见为净,径自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喝。
“花家大姑娘要回去了?”吴永的声音里带着打趣的意味,这几天阴山关谈得最多的就是花家大姑娘从京城中来的事,他原本也是心中佩服,待知道被圣上当成亲子般带在身边长大的世子顾晏惜,竟是以她家武学先生的身份跟随在侧时他就不止是佩服了,而是敬佩!
这天底下敢使唤顾世子的她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当今圣上。
有这本事的女人不要说跑一趟阴山关,就是跑关外去他也觉得没什么可惊奇的,一般的女人顾世子能看得上?
“既然知道就对花家人多关照两分。”
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爽快,吴永下意识的往他看去,上半身都抬起来了一些,被芍药一把按了回去,“安份点。”
“抱歉抱歉。”吴永忙躺好,他有点怵芍药,没办法,这个女大夫实在是太大无畏了,某些时候感觉她都没把自己当成女的。
“世子,若是皇上知道你看上了他刚发落过的花家女,你有想过后果吗?”
“暂时不会让他知道。”
大概是因为曾经同生共死过,又天高皇帝远的吴永说话间没那么多忌讳,“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瞒得住?”
顾晏惜看着轻微晃动的烛光,眼神因为想到花芷而柔和下来,“无妨,瞒不住了就告诉他,他就算一开始反对最后也会同意。”
相比起娶权臣之女,他娶一个罪臣之女显然更能让那个孤家寡人安心,所有不同意在想到这一点后都只会流于表面。
第九十六章我保证!
冬天的夜晚很长,可再长也有到头的时候。
黎明的蒙蒙微光在雪的映衬下比平时要亮堂不少,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雪又开始飘飘扬扬的下了。
听到隔壁有了动静,顾晏惜从窗口离开,微风卷起雪花从窗口飘了进来,转瞬即化。
花芷走出门来看到他,神情略显无奈,“下雪了。”
顾晏惜没有劝她改天再走,北边的雪不会下一下就停,三五天都是常态,花芷担心家里的人,她不会等。
“尽可能的多穿一些。”
“已经觉得走路都困难了。”花芷笑,看到从旁边屋里走出来的花平阳忙福身请安。
“不下去了,我叫伙计送早餐上来。”
这里的早餐本就比京中要扎实,今天的更甚,一大早就是上的大碗的肉。
花平阳夹了一筷子到她碗里:“这样的天气不吃点肉会捱不住,多少吃几块,陆先生也是,多吃一些,这一路上还得劳烦你。”
“份内之职。”顾晏惜倒也不拂花平阳的面子,夹了几块慢慢吃着,姿态优雅。
他是真正的天潢贵胄,父亲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母亲是国公嫡女,虽然母亲去得早,可后来他又被皇上亲自带在身边教养,他的一应待遇都是和皇子齐平的,要论尊贵,也不比皇子差多少。
当他正式接手七宿司之后,除皇上外他无需再看第二个人脸色。
只是当心中住了花芷这么一个人后,他的所有身份所有荣耀所有尊贵反倒成了束缚。
花芷看不上那些,就因为明白这一点他才隐藏身份,别人所敬畏的皇权她甚至是不屑的,只是她藏得很好,没人发现她这般大不敬。
花芷啊!
顾晏惜眼角余光落在身边的人身边,她小口的扒着饭,明显并没有胃口,却勉强自己把肉吃进了嘴里,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并不擅长拒绝对她好的人。
而这,是他的机会。
饭后喝了杯热茶,算着城门应该快开了,花芷准备出发。
客栈外,花家人一个不落。
长辈被让在屋檐下避雪,小一辈的站在雪地上,时不时的跺一跺脚走上几步来缓解严寒。
花芷拢着大氅出来,正要带上兜帽就看到了一众人,哪里还顾得上帽子,快步走到祖父身边捂了捂他的手,还好不是很冰。
“到多久了?不是说了我会过去的吗?”
“刚到,来送送你。”花屹正看着全副武装的孙女儿,她这一路回去不知要吃多大的苦头,他们等这片刻算什么。
“没想到今天又下雪了,有没有多穿些?”
“棉袄都穿了两件,我都担心一会要上不去马。”花芷打趣,试图让祖父不那么担心,来的时候已经见识过雪中疾驰的滋味,不过再走一遭罢了,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比起这个,她更不擅长应付眼下这样的场面。
看着一众眼神殷殷的亲人,花芷嗓子眼有些堵得难受,如果给她选择,她宁愿花家不曾分崩离析,她继续做着待嫁的花家大姑娘,以后要愁的也不过是被别人用过的夫君她还要不要用。
她其实很高兴之前十五年没有她表现的机会。
她其实很愿意做那个下棋只需要下守势,写字只需要写绢秀小楷的花芷。
目光扫到眼含期待的花柏礼,花芷向他伸出手,他忙上前把信双手奉上,原本他还想准备了些小东西宽慰母亲,可看着马上挂着的大大小小的包裹,他没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记得答应过我的事。”
花柏礼站得更直了,“长姐放心,我一定会的。”
花芷对另一个庶弟也点点头,花柏祥性子更静,不发一言的上前将信奉上,轻声道了声谢。
“照顾好父亲。”
“是,长姐。”
花芷深吸一口气,在雪地上跪了下去,头还没有磕下就被父亲拉了起来,平日里斯文的连高声都不曾起过的男人嘴唇哆嗦着,轻轻道:“莫弄湿了衣裳,湿了被风一吹就会结冰。”
“是。”花芷垂下眼帘,“父亲您保重。”
花平宇拍拍她的肩膀,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对子女最亲近的动作。
花屹正笑眼看着,温声道:“出发吧,莫贪快,安全最重要。”
“是,祖父保重,大家都保重。”
花芷翻身上马,勒住马转了半圈,她下巴微抬,神情是平日里从不曾示于人前的自信张扬,“我保证,花家百年清名绝不会在我手里坠了半分,我保证花家的小子依旧会成长为诗书满腹的读书人,花家的姑娘无人敢轻贱,我保证,当你们回来时花家还是你们熟悉的花家,还是被太祖亲赐诗书传家的花家!”
掷地有声的话语让花家许多人都红了眼眶,明明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一刻在他们心里却有顶天立地之感。
这是他们花家养出来的姑娘!
他们有资格骄傲!
小一辈的几乎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马背上的人,他们已经想不起来曾经的花芷是什么模样,印在他们心里的他们脑中的就是现在这一道身影!
以后当他们觉得辛苦时,想一想这一刻,想一想风雪中来到他们面前,又从风雪中离开的花芷就觉得没有什么过不去。
马蹄声由近及远,直至消失,花家人包括围观的人一时间都没有动弹。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觉得花家姑娘言过其实,见过这一幕后就再无置喙,或者那话说大了些,可试问哪家不想要一个这样有担当有魄力的姑娘?!
吴永撑着伞独自站在巷子里相送,现在他倒不担心顾世子在皇上那交待不过去了,他更担心顾世子会被这花家姑娘嫌弃哈哈哈!
花家落到现在这种分崩离析的局面始作俑者是谁?还不就是皇家的人?顾世子姓什么?他姓顾啊,一旦被花家姑娘知道了还能得着好?
顾世子想要抱得美人归怕是有得磨,可是他怎么这么高兴呢?
吴永把伞压低了些,把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收了收,看着客栈门口戴着帷帽的女大夫,考虑了一下他还是没敢走过去,还是晚上见吧!
做为害她不得不留下的罪魁祸首,他其实更想躲上几天。
PS:花芷的三个保证,就那几句话空空翻来覆去的改了好久好久。
第九十七章温暖
出城是需要路引的,可当花芷递过去对方却没有接,扬手就放他们一行过去了,花家大姑娘嘛,现在阴山关还有谁不认识。
花芷道了谢,出了城门立刻翻身上马,打马扬鞭,迎着风雪步入归程。
可即便归心似箭,这样的天气速度也是快不起来的。
太冷了,扑天盖地的冷。
顾晏惜突然动了,他半蹲到马背上,在几人惊讶的目光中跃到花芷身后,在马受惊前控制住马,“踢掉马蹬。”
花芷立刻就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没有丝毫犹豫的照做,然后腾云驾雾般来到了临影背上。
纯黑的厚实的大氅将她拢入其中,刹那间被熟悉的气息包围,身后暖暖的温度吸引着她,花芷几乎是自暴自弃的往后靠去。
她手已经僵得握不紧缰绳了,脚也夹不住马,就算陆先生不这么做她也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向他求助。
顾晏惜唇角勾起小小的弧度,隔着花芷的棉衣大氅将人轻轻搂住,在她耳边道:“把披风口子捂好,不要让风进来。”
花芷照做,只露出一张小脸在外头。
“驾!”
风雪迎面而来,还是冷的,手脚却在慢慢回暖,人体恒温是三十七度,两个人就算是脱光了抱在一起也不会变成三十八度,可当寒冷时,只不过是这样一个拥抱就能温暖两个人。
茫茫风雪中,花芷的思绪也漫无边际。
她对陆先生的身份不是没有疑虑的,这次出来后更加坐实了她的猜测,她却也无法怪罪,除了没有口头说明,他在她面前其实并没有什么遮掩,不论是他对阴山关的熟悉还是晚上的夜不归宿,又或者是他此时穿着的这件大氅,她认得这是紫貂皮,这是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真正拥有的人也不会往外卖。
可陆先生却在她强行买下他之前那一件的次日就穿了这件回来,她没法自欺欺人的骗自己说这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除了这些还有他的气度,她不瞎,岂会看不出陆先生不是居于人下的人,恐怕是个一人之下许多人之上的人物吧。
不过这些和她都没有什么关系,她并不想去追根究底。
就这样互相心照不宣就好,当以后走到了分岔路口,他们总会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以后再不相干。
那边,花平阳借口老爷子咳嗽把芍药请进了宅子。
芍药只是单纯却不蠢,老爷子的身体本就是她在调理,对他的身体情况再清楚不过,怎么都不可能短短时间内又反复。
可既然叫她她也就去了,谁让她是花花的朋友,这些人又是花花在意的家人呢!
老爷子在书房等着。
花家诗书传家,即便是流放来了边远之地也置办了个书房,想尽办法弄来一些书,有些干脆就是花家人平日里默写下来的,就当是练字了。
和老爷子一起等着的还有花平宇,其他人都做工去了。
花平阳带着人进来,自己站在门边,门大大敞着。
花屹正神情郑重,话说得很慢,仿佛字字斟酌,“冒昧请大夫过来,是想问问大夫我那孙女的身体情况。”
芍药心里一咯噔,他们怎么会知道,花花不可能说,她没有说过……
晏哥?
花平阳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陆先生和我说了点事,所以我们才将大夫请过来想要知道得清楚一些。”
芍药不说话,有帷幔挡着也看不出她此时的神情。
花屹正阅人无数,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将芍药看透了,哪会不清楚她在想什么,他也不耍手段,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更显真诚。
“即便隔着千里我们不能替她做什么,连心疼都得藏在心里,可我们得知道她做了些什么,付出了些什么,这些都是我们应该记住的,要是以后有花家不孝子孙对她不好,在打断他腿的时候我也能告诉他芷儿为花家吃的这些苦头。”
芍药右手抠着左手的手指头,她其实更想放到嘴里去咬。
花平宇起身对着芍药深深的弯下腰去,“请大夫告知。”
芍药赶紧有多远跳多远,“我不能说,花花走的时候还嘱咐我不能和你们乱说话。”
这话等于是告诉他们芷儿还不知瞒了他们多少事,这几天她说的全是好的,便是捡着说了几句不好的也都是不痛不痒,他们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不舍得多问。
他们只想什么都顺着那个明明眼中全是疲意,脸上却依旧浅浅笑着安他们心的姑娘。
“可我们已经知道她受过伤,也是因为她受伤你们才会相识。”花平阳不紧不慢的诱导她,“你只要告诉我们她怎么受的伤,伤到了什么程度,恢复得怎么样了就行,不算你违背承诺。”
芍药知道花平阳的意图,可她确实是想说的,花花都做了那么多事,她那么辛苦,当然得让人知道,花家那些女眷不能说是怕吓着她们,这些都是男人,总不至于连这点事都经受不住。
“那你们知道后也要装作不知道。”
“自然,芷儿不想让我们知道的,我们只当不知道。”
芍药一下就打开了话匣子,把那晚的事细细的描述了一遍,她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可她逮着好几个人详细的和她说过,能想像出来当时的场景是怎样的惨烈。
站起来在自己身上几个地方拍了拍,芍药继续道:“花花伤在这几处,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没有伤着要害,就是失血太多,怕家里人知道她在庄子上住了一个月才回去,就是现在其实都还不算完全恢复。”
看三人脸色都不好看,她忙又补充道:“你们不要担心,不会留下什么隐患,我都是用最好的药材给她配的药,不过血和皮肉之伤不同,得慢慢养才能养回来,我一定会给她调理好身体的。”
做为父亲,花平宇代表书房里的父子三人朝着芍药又是一揖,“多谢。”
“不用的,花花是我朋友,她对我非常好,我也会对她非常好,我和她之间不用说谢谢。”
花屹正全程闭着眼睛,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了些什么,只是花平阳眼尖的发现他那个便是流放途中都不曾皱过一下眉的父亲,这会手却在发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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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花家长女
花芷的身体一直养得精细,可自打在庄子上伤那一回后手脚便再不如以前那般时时是热的,更不用说风雪途中,经常冷得她都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在哪。
有意和陆先生保持距离,却在一次次的需要他帮助时失败,她一直都知道女人的体质比不上男人,可她不知道差距有这么大。
这一路要不是陆先生帮着,她去不到阴山关,勉强去了怕是也回不了。
她低估了北地的冷。
直到出了陈平地界,她才再次独骑。
这边还是冷,对花芷来说已经不是不能忍受了。
而此时的花家却打破了维持多日的清静,花家大姑奶奶花静回来了。
听到通传老夫人眼底眉梢就掩不住笑意,赶紧让苏嬷嬷去准备些茶点,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她也不再床上躺着,起身坐到了桌边。
脚步声响起,抿了抿鬓角头发,花夫人抬起满含笑意的眼神看向门口,“总算……”
“啪!”
花静跨过门槛二话不说就把门口的落地花瓶给推倒在地,这宅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抄没了,花芷看着实在简陋了些,让徐管家去寻摸了一些东西放到祖母屋里,其中就有这一对落地花瓶。
随着又一声响,另一个也碎了。
老夫人双手放到膝盖上紧握着,背挺得笔直,神情淡淡的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的长女。
把屋里能摔的都摔了,不能摔的也推倒在地,花静头发散乱,五官狰狞着像个疯婆子。
“大姑奶奶您这……”
“滚出去!”花静厉声喝斥,胸膛急促起伏,一身的怨气几乎要化成实质。
“罪人之女,哈哈,我现在成了罪人之女!娘,您倒是说说,怎么我就成了罪人之女了?啊?我明明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大姑娘,嫁到宋家二十年夫家连句重话都不敢和我讲,怎么就是罪人之女了?”
“容我提醒你一句,在四个月之前你就已经是罪人之女。”
花静一把将桌子上仅剩的一套完好茶具挥到地上,声音凄厉,“你不是教我怎么驾驭男人吗?你不是自得于爹敬你爱你吗?他往绝路上冲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你拿命拦着他啊!为什么要拖累我,为什么你们做错了事要我来担后果,为什么,啊,凭什么?”
“凭你姓花,凭你享了花家半辈子的富贵尊荣,凭你是花屹正的女儿。”老夫人死死掐住虎口,语气平静,“享得了花家的富贵,自也要担起得花家的苦难,如果你怕被连累,和娘家断了关系就是,罪不及出嫁女,涉及不到你。”
“哈哈,哈哈哈,涉及不到我,我靠山都没了还说什么涉及不到我,您女婿以前逛个窑子都要藏着瞒着生怕我知道,可现在他都敢把人往家里带了,还说要抬人做姨娘,您怎么敢说涉及不到我!”
“那你想怎么样呢?花家已经倒了,你的靠山已经没了,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你的娘家已经帮衬不了你,你嫁到宋家二十年,生了两子一女,总不至于没了娘家就站不住脚。”
“还有一个办法,娘,只要你帮我,还有一个办法。”
老夫人下意识的就知道她的办法不会是好办法,可这是她的长女,她的第一个孩子,初为人母时的感觉她现在都还记得,哪怕这个女儿已经长得面目全非,哪怕从进来到现在没有问候面容枯槁的自己一句还她往心上戳刀子,可这仍是她当年倾尽了全力爱护的孩子。
“你说。”
“给我一个人。”
“谁。”
“花芷身边的大丫鬟拂冬。”
老夫人指甲掐进掌心,“为什么要她?”
“宋伟喜欢的就是那样小白兔一样的女人,论相貌拂冬那也是一等一的,更不用说她还做得一手好菜。”花静说得一脸兴奋,仿佛真就能成了一样。
老夫人闭了闭眼,“你还忘说了一点,如果拂冬随了你去,就她那个性子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娘就是懂我……”
“不可能的。”老夫人笑,也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花静的异想天开,“把孙女身边的丫鬟给女婿去做小,花家做不出这样的丑事。”
花静面色顿变,扑到老夫人面前抓着她的肩膀,声音尖锐的刺得人耳朵生疼,“没有花家了,花家已经倒了!”
老夫人把心里最后一点光亮掐灭,直直的对上她的视线,“我在这里,花家的子孙都在这里,有他们在,花家总有一天会重新站起来,花静,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着,看着花家是怎么站起来的,现在,滚出花家!从今往后花家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花家的荣辱也和你无关!滚!”
“滚就滚!你当我想来!”
花静转身就往外走去。
走到外间看到花家几房媳妇不论衣着还是装扮都远不如以前光鲜,她矜持的抚了抚鬓角,轻哼一声裙角一扬,走得飞快。
“老夫人!”
屋里传来一声惊呼,吴氏分明看到已经出了门的花静脚步微微一顿,然后走得头也不回。
她的眼神也冷了,她从来就没喜欢过这个大姑奶奶,可也从来没有如这一刻一般这么厌恶!
快步进了屋,几人被桌子上地上的血迹吓得脸色大变,咳得撕心裂肺的婆婆嘴角的血迹触目惊心。
吴氏提着裙摆跑过去急声问,“怎么回事?娘怎么会突然咳血?”
不等苏嬷嬷回话她又立刻大步走出门外,“去通知徐管家,让徐管家立刻请楚大夫入府,要快。”
想到之前芷儿千方百计帮着老夫人瞒住家里其他人她生病的事,吴氏苦笑,这次怕是瞒不住了,菩萨保佑婆婆要安然无恙,不然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和芷儿交待!
屋内,朱氏上前轻轻的抚着婆婆的背,看婆婆咳得停不下来,血还是不停的从嘴角流下,她当下眼眶就含了泪,“没有办法想吗?就只能一直这么咳?”
苏嬷嬷摇头,老夫人这段时间已经好转了许多,平时只要喝点药茶一天都咳不了几声,眼下这般严重的程度是以前都没有的。
苏嬷嬷不敢多想,先吩咐人去大姑娘院里让人煎药送来,又招手示意陈嬷嬷过来一起扶着老夫人回床上,身后垫着两床被子,让人半靠着。
好一会后,老夫人才缓下来,苏嬷嬷取过她手里的帕子当下心里就是一酸,整个都已经是湿的了。
PS:下一更会晚,姑娘们对这书的期待太高了,空空诚惶诚恐,每一章都是修了又修,就怕让你们失望,然后谢谢捉虫小能手望姑娘,等编辑上班再去改。
第九十九章尽人事,听天命
老夫人眼神在几个媳妇身上扫过,“老四媳妇留下,其他人出去。”
三夫人心里略有不满,可她不敢忤逆婆婆,跟在朱氏身后退了出去,朱氏还不忘把门带上,并亲自守着门,让其他人都退远些。
她是不懂家宅中这些事,可女儿走的时候和她说过,内宅的事她要是不知道怎么拿主意而林嬷嬷又不在她身边,那就跟着四婶走,女儿的能干有目共睹,她照做肯定不会错。
三夫人夏氏蹭过来低声道:“连大嫂你也赶出来了,娘也太偏心了。”
“四弟妹比我能干,留着她比留着我有用。”
夏氏一窒,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么爽快的承认自己没用的人!
屋内,老夫人喘得很急,苏嬷嬷端了茶水过来,“您快漱漱口。”
满嘴腥味,老夫人也想漱下口,可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让她知道自己怕是要不好,咬着舌尖把要溃散的心神集中起来,径自对着四媳妇道:“族学停课,文武先生都请离府中,花家关紧门户,除了基本的采买任何人不得出入,海棠,你要把家当起来,不管用什么手段,撑到芷儿回来。”
几乎是没有停顿的说完这段话,老夫人胸膛急剧起伏,呼吸重得如同飞快拉扯的风箱一般。
她的眼神太殷切,吴氏想也没想就用力点头,花家向来婆媳相和,眼看着精精神神的老太太不过短短时间就成了一把枯柴,她心里难受得厉害。
“花家的担子太重了,只有芷儿撑得起来,海棠,你要好好帮她,她说她会让花家的男人回来,说不定,说不定她就真的能做到,你一定要好好的帮她。”
这样交待后事一般的话让几个老仆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吴氏眼泪也直往下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老夫人眼神渐渐溃散,自嘲的喃喃低语,“真是没用啊……”
“娘……”吴氏抖着手去探婆婆的鼻息,确定气息尚存后一下就坐到了地上,“楚大夫怎么还没来,快去个人催!”
抱夏端着药快步进来,本来平日里都是由拂冬送过来,她顺便还会做一碟点心让老夫人去去药味,可她已经从丫鬟那知道了老夫人屋里发生的事,恨透了大姑奶奶,也下意识的把拂冬藏了起来。
吴氏回头,“老夫人平时用的这个药?”
苏嬷嬷抢着回答,“是,是芍药姑娘的方子,老夫人吃着见好了许多。”
吴氏懂她的意思,点头,“把娘扶起来。”
可是喂不进去!吴氏狠着心把牙撬开了也没用,进去多少流出来多少,老夫人完全不会吞咽了。
吴氏红了眼眶,捂着眼睛片刻才平复下心情,帮着苏嬷嬷一起给婆婆换了湿了领子的衣裳。
“楚大夫来了!”陈嬷嬷用平时绝对不会用的语调喊出了声。
吴氏忙让开位置,“楚大夫,您快看看我娘。”
楚世堂一看眼下的情况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捏住瘦弱的手腕号脉时他惊得几乎要坐不住,眉头皱得死紧,“怎会如此,老夫前几天来请脉时分明已经大有好转!”
家丑不可外扬,吴氏只得含糊道:“老夫人是受了气,楚大夫,我娘她……”
楚世堂看着床上面如金纸的花老夫人心里一阵叹息,他入过不少高门府第,得过赏赐吃过苦头,活到这把年纪也算是有些见识,可让他心怀敬意的只有一个花老太爷。
不管是他拿着书随意问他两句,还是在路上遇上时如同老友一般闲谈片刻他都记忆深刻,就好像在他的心里没有那么清楚的划分三六九等,哪怕他是最上等的从二品大员。
他敬他那份自在。
而如今,他敬佩的那个人被流放,那个人结发多年的妻子又命在旦夕。
长叹一口气,楚世堂看向吴氏,“老夫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吴氏死死撑住了才没有软倒在地,竟然……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那个叫芍药的姑娘你们能否请来?”
吴氏苦笑,“她不在京城。”
楚世堂心里暗道了声不巧,伏案开了张方子道,“去抓药,速度要快。”
一直没有说话的抱夏突然道:“婢子斗胆请药方一观,芍药姑娘留了许多药材在这,只要不是太稀罕的大都有。”
楚世堂直接递给她,“老夫人之前吃的药方可是她开的?不知可否拿给我瞧瞧?”
“是,婢子这就去取来。”
比着芍药的药方,楚世堂细细琢磨过后将自己的药方上换了两味药,“可有?”
抱夏看了一眼,点头,“是,全有。”
“那好,我让药童随你去抓药。”
抱夏没有说之前的药都是拂冬抓的,也都是她熬的,应了领着药童就去了那边跨院,药材都放在那边,她们小姐处事的时候芍药就在那边捣鼓药材。
楚世堂给老夫人扎了一套银针,九根,根根扎在头上。
这套针法是家传的,可楚家每一代传人都不会轻易动用,因为这套针法其实就是催发人体内的生机,就算真救活了也会折寿数年。
之前他说的话不是给自己留余地,老夫人这一关确实凶险,很可能会熬不过去,他总要尽力了才对得起花老太爷。
屋里的人把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扰了楚大夫,苏嬷嬷一直淌着泪,却始终没有发生一点声音。
吴氏出去做了些安排。
很快,穆先生和被顾晏惜安排过来的武先生汪容便被告知立刻离府并近日都无需过来,穆先生虽不解却也不多打听,汪容则多留了个心眼,不着痕迹的在几个地方站了站,也就将事情听得差不多了。
想到主子待花家大姑娘的不同,他不敢耽搁,立刻抓了只鸽子给主子送信,怕生变还不得不做了梁上君子,连着几日都潜在了花家屋顶上。
看着花家乱成一团,看着一碗碗药送进去哭着把湿透的衣裳拿出来,看着花家从积极向上变得六神无主,他觉得花家快垮了,从心底里的垮了。
他又给主子去了封信。
顾晏惜一个字都没敢和花芷说,只是借口他回京有急事,再一次变成了双骑。
花芷感觉到了他的急切,她什么都不问,大腿磨肿了磨烂了也不吭一声,晚上抹了药次日继续上路。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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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逝!
十一月二十四,京城迎来初雪,不大的雪花飘飘洒洒,给屋顶上添了薄薄一层白色。
地上的雪却是留不住的,不一会就化了去,染湿了街道。
花芷就是在这个时候进了城,虽然满身疲惫,可心却在雀跃。
家已经近在咫尺了。
要不是城中不能纵马疾驰,她只恨不得甩上一鞭子飞奔回家,见见家人,然后睡个天昏地暗。
进城之前两人就没有再同骑,花芷看向身旁的顾晏惜,“陆先生若有事便请先去忙,忙完了一定要过来,我让拂冬做一桌好吃的好好招待陆先生。”
顾晏惜眼神深沉,最终仍是什么都没说,执意将人送到花家巷子里。
看着她敲开角门,看着里面的人伏倒在她面前高喊,“大姑娘,您可回来了,老夫人不行了!”
花芷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来,对着顾晏惜屈膝一礼,大步进了屋。
披风扬起,似有风雷之声。
门里的下人也匆匆一礼,匆忙将门关上追了上去。
汪容从屋顶上跃下,跪倒在顾晏惜面前。
“情况如何?”
“一直没有清醒过,大夫说撑不过两天,但是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
没有等到花芷回来,花老夫人落不下那口气,而现在,花芷回来了,顾晏惜抬头看了看天空,这雪怕是得下上好几天。
“回去。”
“是。”
最后再看了花家宅子一眼,顾晏惜打马离开,他必须进宫一趟,这里得让陈情来守着,其他人他信不过。
从角门到内院,足够让花芷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面无表情的听着,抓着马鞭的手紧握,步子迈得越来越快,下人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老夫人院里气氛凝重,院子里站满了下人,屋里是花家子孙,里间则是花家四房媳妇以及楚大夫。
楚大夫叹了口气,对着几人摇了摇头,他已经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了。
朱氏当场就哭了。
吴氏攒紧了帕子,哑着声音道:“请楚大夫尽全力,不论如何都请再拖一段时间。”
因为芷儿还没有回,真正能让老夫人去得安心的人还在回来的路上,她带回来的消息一定是老夫人最想知道的。
楚大夫正要说话,外边喧哗声突起,隐约听到有人低呼,“大姑娘!”
“长姐!”
花柏林的这一声确认了真是花芷回来了,吴氏比朱氏更快的往门口奔去,她从不知道担着一个家族有这么辛苦,而芷儿却在花家那么难的时候把花家撑住了,并且看起来还一副举重若轻的模样,这就是她们的差距。
“芷儿……”
花芷对她点点头,挟着一身风雪进了屋,瞬间好像整个屋子里都冷了下来。
楚世堂起身转过身来对上她的视线,对她轻轻摇头。
花芷面上还是毫无变化,她解开大氅,和马鞭手套一起放到桌子上,把手放在脸上捂着。
然后她走到床边,跪在脚塌上,用稍微回暖了一点的手轻轻握住祖母的手,轻轻唤着:“祖母,我回来了,祖父让我带了信给您,您要是再不醒来,我就拆开看了。”
老夫人手指头动了动,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做斗争一般,花芷见状不停的唤着祖母,片刻后老夫人终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花芷让开身子看向楚大夫,不用她说什么,楚世堂立刻坐了过去,只是捏着脉象他就知道他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老夫人……油尽灯枯。
楚世堂叹了口气,对着花芷摇了摇头。
花芷闭了闭眼睛,转身倒了杯水过来,吴氏见状忙上前将人扶起来一些。
这次老夫人没有再像之前一样什么都喂不进去,她把一盏水都喝光了,然后眼神殷殷的看着花芷。
花芷会意,从怀里将包了几层的油纸包拿出来打开,拿起最上面那封信递给祖母,“我给您念。”
老夫人却摇头,伸着孱弱的手臂固执的把信接了过去,想要撕开却几次都没成功。
花芷二话不说接过来就给她撕开口子,拿出信展开了放到她摊开的手上。
老夫人慢慢的看着信,边看边笑,眉眼弯弯的如同少女时的模样。
许久后,老夫人慢慢的折好信,指着红木箱。
苏嬷嬷侍候她一辈子,最是明白她的心意,抹着眼泪把红箱子里的几个匣子全都拿了出来放到床边,并一个个打开。
“花家没什么东西了,这盒首饰你们四个拿去平分了吧,就当留个念想。”
声音很弱,很慢,可是没有丝毫迟疑,老夫人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其他东西,都给芷儿。”
一匣子钥匙,一匣子卖身契,另一个匣子最空,只有两个玉制印信占了小小的一块地儿。
印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老夫人看着,仿佛记起了自己当年接过来时的心情。
“白色的那个是花家的印信,从祖上一代代传下来,它们代表的不止是你祖父,而是整个花家,此印只传家主,暂交给你保管,以后要传给谁由你祖父决定,鸡血玉那个是我的私印,也留给你了。”
花芷用力点头,没人发现,她此时已经是满嘴血沫。
老夫人再看了一眼四个媳妇,“不论花家以后如何,你们都当和睦相处,互相帮衬,协助芷儿正花家门楣,若有人想毁我花家根基,做鬼我也不会放过她!”
四人齐齐跪伏于地,“媳妇谨记。”
老夫人转而由花芷扶靠着,她并不是恶婆婆,她的媳妇也都不是恶媳妇,只是她们的缘份浅了些。
“就到这里吧,以后的路,好好走。”
四人流着泪行三跪九拜之礼,退着出了屋。
老夫人靠在孙女肩头歇了歇,声音比之前更弱了,“芷儿,他们都好是不是?”
“是,您的丈夫,您的儿子,您的孙子都很好,祖父做的是轻省活,除了天气要比家中冷了点,他们没有吃其他苦头。”
“那就好。”老夫人努力侧过头看着她,“芷儿,你要原谅祖母,原谅祖母把这么大的担子交给你,原谅祖母这么不经事,你要原谅祖母……”
眼泪从老夫人脸上滑下,她的孙女才十六岁,花一般的待嫁之年,如今却要被花家绊住不知何时方能得以解脱,现在她更是要撒手离开,让她一个人扛起所有事,她对不起她。
花芷神情镇定得一如往常,话语间甚至还带着些微笑意,“您安心的走,有我呢!我记着之前和你承诺的话,我会让花家偏安一隅,该念书的念书,该绣花的绣花,会让花家的男人回来,总有一天,花家必将恢复所有荣光,您会看到的。”
“祖母等着那一天的到来。”老夫人抬了抬手,最终却只动了动手指。
花芷将她的手掌抚到自己脸上,“祖母,走吧。”
老夫人渐渐闭上眼睛,手掌滑落,另一只手紧攒的信也松开,她嘴角轻轻勾起,如同进入美梦。
那一年,她得知自己要嫁给京中素有才名的花家子,偷偷打听到他们要去往城外踏青,她事先包下临街的包厢,从窗户缝隙当中偷偷看他,一身蓝衣的年轻公子轻摇折扇,道不尽的俊逸风流,她的眼中再容不下别人。
那一年,她一身红嫁衣风光大嫁,她牵着红绸的这头,他牵着红绸的那头,他们拜堂成亲,拔步床上,他用喜秤掀开红盖头笑眼看着自己的新娘,她娇羞的红了脸。
那一年,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
然后,许多年。
PS:如果有姑娘看哭了不要害羞,因为空空写哭了,今天只有一更,去外市扫墓,一天都在路上奔波。
第一百零一章起孝
屋里屋外跪倒一片,肃穆的、哀戚的,哭泣声也显得隐忍。
花芷抱着祖母半晌,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像是把人哄睡一般,然后她把人放倒,将祖母的手轻扣在小腹,动作始终是轻柔的,就好像生怕把人吵醒了一般。
静立床前,花芷看着祖母的遗容,“寿服可有备下?”
哭得几乎要背过气的苏嬷嬷边哽咽边回话,“备,备下了,老夫人,老夫人之前知道,知道自己不好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找出来,给祖母更衣。”
苏嬷嬷找出寿衣,春香也机灵的找了另一个丫鬟抬了水进来,花芷挽起袖子先净了手,然后去给祖母解衣扣。
苏嬷嬷忙上前,“大姑娘,奴婢来……”
“该是我做的。”
苏嬷嬷眼泪又掉了下来,点点头也不去争了,只是在旁边跟着帮手。
净了身,更好衣,花芷给祖母理了理仪容,头也不回的吩咐,“烧纸,点长明灯。”
“是。”
烧纸,也可以称之为烧落气纸,陈嬷嬷正要去院子里烧,就听得大姑娘又道:“开大门,去大门口烧,告诉徐管家,起孝。”
陈嬷嬷难掩讶色,搬到城南几个月,花家的大门自打她们进来后就一直未开过,现在却……
转而想到如今是大姑娘掌家,她只需要听令行事就好,忙福身应了匆匆离开。
花芷最后再看了祖母一眼,终于转过身来,脸上不见半点悲戚。
苏嬷嬷突然记起,直到现在,大姑娘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她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一切,就好像刚刚故去的这个人与她无关。
可是怎么会不难过呢?那么远回来面对的却是这般局面,那个让老夫人安心走的姑娘怎么会不难过。
苏嬷嬷伤心的哭得更急了。
“苏嬷嬷,你们以后跟着我吧。”
苏嬷嬷泪眼迷蒙的抬头,刚刚大姑娘说……
“我院里缺几个掌事嬷嬷。”
苏嬷嬷自然万般愿意,可她们要是走了,老夫人屋里这些人可怎么办?她如何忍心老夫人刚故就树倒猕猴散。
像是明白她的顾忌,花芷了了她的后顾之忧,“我屋里侍候的人已经够了,但是总有安得下的地方,我不会亏待所有向着花家的人。”
苏嬷嬷心落了回去,和屋里另外两个嬷嬷一起行了大礼,她们四人跟了老夫人几十年,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些争斗,可感情也是实打实的,以后还能共事一主自是再好不过。
安了她们的心,花芷披上大氅才往外走,她有点冷。
“长姐!”看到她出来,跪在最前边的花柏林软软的喊了一声,花芷看向他,“祖母过身了。”
花柏林眼眶迅速含泪,却倔强的抬着头,挺着腰。
“你是家里最年长的男丁,由你来主事。”
花柏林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可这不妨碍他点头,不会他就学,没人教他就问,总能学会。
“花辛。”
跪在另一边的花辛没想到自己被点名,忙哑着声音应了一声。
“带着弟弟妹妹们进里屋去给祖母守灵,看好长明灯,不要让它灭了。”
花辛下意识的看向母亲,齐氏朝着她连连点头。
花辛应了是,牵着最小的两个进了屋,其他小辈都跟了进去。
屋里一下子空了,面对花家新的当家人,吴氏最先反应过来,“要我们做什么芷儿你只管说,我们一定配合你。”
其他几人也都点头。
“我年纪小,不懂丧事的规矩,这些事还需要你们给管下来,要买什么要怎么做不用通过我,直接安排下去便是,我只有一个要求。”
花芷眼神定定的看着四个长辈,“不要让人看轻了花家。”
吴氏替四下应下,“我们省得,只是现在也不适宜大操大办……”
“不需要讲那个排场,诚心诚意便好。”
“明白了,我们会办好。”
花芷走出屋去,顾不上说几句让人安心的好听话,顾不得安慰哭得眼睛都肿了的娘亲,她有太多事要办。
“徐管家在哪里?”
迎春还没说话,徐管家自己就接了话,“小的在这。”
徐东进从院外进来,他知道大姑娘会找自己,一直就在外头候着。
花芷腿软得很,她也不逞强,干脆转身又进了屋,徐东进忙跟上。
抱夏悄没声息的递了一杯茶到小姐手里,花芷一口气喝了下去,这个时间,徐东进朝着里屋对着老夫人行了大礼。
“该安排报丧了。”
徐东进抹了抹眼睛,“是,不知当报哪些家。”
“祖母的娘家、花家旁枝、四房夫人的娘家、二姑奶奶以及穆先生。”花芷一顿,还是把陆先生给省略了,“其他人家可以稍慢,你看看还有哪些,尽快拟个名单给我。”
“是。”徐东进飞快的抬头看了大姑娘一眼,“大姑奶奶那里……”
其他人都竖起耳朵听花芷的决定,老夫人的死花静难逃其咎,可花静再怎么说都是长辈,花芷做什么都是错,可要是吞下这口气,怕是也难以服众。
花芷摸着茶盏圆润的杯沿,眼睛微微眯起,“怎么能漏了她,我亲自去请。”
“芷儿……”朱氏担心不已,她没少在大姑姐手里吃亏,一直都很怵她,一听女儿想和她对上,心就先提起来了。
“不过是个窝里横的角色,也就能欺负一下在意她的人,我替祖母教教她怎么做人。”
原本还没打算立刻就去的花芷突然就一刻都忍不了了,“给我拿孝衣来。”
要想俏,一身孝,这话半点没错,花芷穿上孝衣,头上绑了孝布,原本就有九分的姿色一下上升到了十二分。
更何况她这一路奔波,气色实在称不上好,衬着这一身白凭添了两分弱气,让她的气势也跌落了几分。
“迎春,抱夏。”
“是,小姐。”
“不需要藏着揶着了,把花家给我好好的管起来,让所有人看看你们的本事。”花芷披上另一件纯白的大氅,同样是白色,却非但不显弱气,还把跌落的气势全给拉了回来,甚至比之前更强。
迎春和抱夏对视一眼,用力应是。
花芷眼里满是冷然,她会让花静知道,没了祖母,她将失去什么!
PS:上一章爆了字数,应该有两千六左右,那个情节必须写完,如果为了字数断在那里感觉就没了,还是希望姑娘们加空空的微博:咪咕作者空留,以后这些废话都会放到那上头去,三天假期,空空去了三个市扫墓,累得要死,今天依旧一更,明天恢复双更。
第一百零二章姑母,记得哭
PS:今天的话放在前边,姑娘们看文一定要看左下角的进度条,不要看到一片空白处就以为没有了,很多时候后面都是有的,姑娘们要翻到底,看到左下角的进度条显示百分百为止,空空有个毛病,很多时候前半章都是递进,是一个感情和剧情的增幅,最精彩的一定在后半章。
雪渐渐大了。
花芷从院子里出来,经二门进入前院,一路上遇上她的人都深深施礼。
此时花家已皆是素缟麻衣,满目白色。
大门大大的敞着,陈嬷嬷在那里烧着纸,边不停的抹着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也不自知。
屋外有人在张望,花芷猜他们或者是友军,或者是敌军,这会她却也全当看不到,这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她眼下要做的这件来得重要。
徐杰戴着孝牵马而立,马车上挂着孝,看到大姑娘忙施礼。
花芷看到两辆马车冷冷勾唇,“一辆就够了。”
“是。”
花芷上了马车,撩起帘子对执意跟来的念秋道:“你留下,叫人在这边外搭个棚子,不要太大,塞得进去一个人就行。”
念秋哪能愿意被留下,正要出言就被小姐的一个眼神给堵住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小姐,不用多说什么,甚至连脸色都和平时无异,却让她连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花芷又看向她点名要来的四个着一身孝服的粗壮婆子,“你们今日受累。”
“大姑娘放心,奴婢们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
花芷点点头,“走吧。”
花静当年算得上是下嫁,那时宋家不过是个五品官,老夫人看中他们同是诗书传家的人家,宋老爷虽然官职不高但是人品端方,那宋正祖又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中了举人,实在算得上是年轻有为。
可她没料到人是会变的,端方的人变得圆滑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年轻有为一旦上了年纪还没有作为也不过沦为平庸,然后堕落进无底深渊。
如今宋老爷已经是从三品,若是花家未倒,花静依旧能在宋家横着走,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花芷下了马车,抬头看着宋家高高的门楣心头一片冷然,想看花家的笑话,那也得看她同不同意!
“徐杰。”
“是,大姑娘。”
“去敲门,告诉门房花家前来报丧,请花家大姑奶奶立刻回家奔丧。”
花芷声音清亮,让注意着这一行的人都听了去,待明白故去的是谁顿时一阵哗然,花家这可真是祸不单行,男人被流放了,就剩一个老太太撑着门户还故去了,花家这一家子女眷和小的可怎么办!
宋家门房不敢怠慢,一人在外陪着一人飞奔回府报信。
花静此时正和婆婆较着劲,被媳妇压了这么多年,宋老夫人最近好不容易扬眉吐气,很是想了些法儿来搓磨大儿媳妇,可花静也不是吃素的,婆媳斗法斗得鸡飞狗跳,男人越发不爱回家了。
听到门房来报,花静脑子猛的一空,怎么……怎么会……
宋老夫人心里却一阵痛快,连最后的靠山都没了,看她怎么还和自己斗。
不过面上她还是假惺惺的擦了擦眼角,“怎么突然就……哎,静儿,你快回去帮衬帮衬。”
花静下意识的不想回,她怕。
她不敢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母亲突然过世和自己没关系,不,本就和她没有关系,母亲本就病入膏肓,和她没有关系!
搅着帕子,花静道:“媳妇去准备些东西,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
门房忙道:“好叫大夫人知晓,花家的人在外头等着,说请您立刻回家。”
宋老夫人生怕媳妇把宋家的东西搬回去补贴娘家,赶紧接话,“这会花家怕是都乱了套,你做为花家长女,她们自然是指望你的,赶紧回吧,你要准备什么东西和我说,晚一点我使人送去。”
花静恨得咬牙这会她却根本无招可使,大庆朝孝道大于天,要是她敢拒绝回家奔丧,宋家给她一纸休书都占理。
“不敢劳烦娘,媳妇回屋换身衣裳就去。”
花静拖拖拉拉的换好衣裳,使劲把眼睛揉得通红,因为心里有鬼,她不但不准备带上儿女,甚至连贴身丫鬟都不敢带,就怕花家人说出什么话传出去毁了她的名声。
久久没有等到花静出来,明里暗里围观的人犯了嘀咕,花芷却八风不动,背始终挺着,表情淡淡。
对于京城中人来说她是一张生面孔,只能从她的装束猜测她是花家姑娘,既不是薄有才名的花辛和花灵,外表看起来又和她们年纪相仿,隐隐猜测她是花家声名不显的大姑娘。
此时看她的作派,倒也不像是个怯弱的,就不知为何之前这么多年竟是不曾见过她出来走动。
隐隐绰绰的话语间,花静终于出现了,她从里奔出来,眼睛通红,看到花芷藏起眼底的惊讶,未语泪先流。
“芷儿,娘她……娘她……”
花芷福身一礼,“祖母去了。”
“呜……”花静捂着嘴哭得梨花带雨,让人闻之心酸。
花芷转身上了马车,花静哭声突的一止才又继续,难道不该是请她先上马车吗?
“依规矩,出嫁女当一路哭回家奔丧,我也不好坏了规矩,想来姑母也是这般想的。”
“……”花静在娘家人面前威风惯了,眉头一竖就要发火,险险想到这是宋家门口,她走近了咬着牙道:“这会正下着雪……”
“迎着风雪一路哭回家,不正显得姑母孝顺吗?”花芷把帘子放下,“走吧。”
花静还待再说,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四个粗壮婆子已经将她夹在其中,不着痕迹的推着她走,从外人看来就像是她主动往前走一样。
旁边花芷淡淡的声音传来,“姑母,记得哭,这么多人看着你呢!”
“花芷!”花静低声怒喊,“你就是这么对自己姑母的?”
“姑母教得好,比起姑母来我还差得远。”
“花芷!”
“走吧。”马车始终不紧不慢的跟在花静身侧,她不怕别人说她不尊长辈,不怕别人拿孝道来说事,如果一个恶名能结束花静的好日子,她很甘愿。
她要做的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零三章钝刀子割肉
宋家在城北,以前花家大宅也在那边,而现在花家在城南。
一路风雪,花静走得生不如死。
她是花家嫡长女,一出生就受尽宠爱,嫁到宋家也是做了半辈子的当家太太,享尽福份,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怕别人听到,她只敢小声的骂,骂花芷不敬长辈,没良心没教养,骂花家没人了由着一个晚辈来糟蹋她,骂下人犯上……
听了一路,临到花家的时候花芷才悠悠然开口,“好好一个花家女,如今却成了个泼妇,祖母若是知道了得多难过。”
花家由着婆子扶着她从马车里出来,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脸色青白的花静,“是了,我忘了祖母已经不会难过了,托你的福。”
“花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花芷指着大门外已经搭好的小棚,“祖母说从此花家和你再无干系,那这花家的门你自然是不能进了,可是做为一个孝顺的女儿,姑母怎能不为母守丧呢?”
看着明里暗里盯着这里的人,花芷嘴角轻扯,“花家嫡长女自愿以地为席为祖母守灵,感念大姑奶奶的孝心,花家自是无有不允,姑母,请吧。”
花静怒目圆睁,恨不得上前来撕了花芷,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是宋家长媳,娘家已经靠不住的情况下她绝不能让那个老虔婆抓着把柄,可这般就想逼她就范,那也是做梦!
“花芷,我可是你姑母,做什么之前你最好想想你以后还是要嫁人的,名声对一个女人何等重要需要姑母和你说道说道吗?”
花芷一脸恍然,“据说表妹已经在议亲了,姑母可得想想如果你落个逼死亲娘的恶名,表妹是不是还嫁得出去。”
“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你急什么。”花芷轻轻掸了掸孝衣上的雪花,“花家你是进不去的,就在门口磕头吧,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回宋家。”
花芷不再理会她,往大门内走去,四个粗壮婆子也不再夹着花静,跟着进了门。
“花芷!你站住!”看到她真就这么走了花静急了,总不能要她真的在这里守孝,别人看着得怎么想,可是回宋家……老虔婆正愁找不到机会整她,如果她连亲娘的孝都不守……
花静头一次知道了心慌是什么滋味。
可花芷连脚步都不曾停顿一下,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人走进大门。
风起,雪花吹在脸上冰凉一片,花静不由得抱住手臂,咬着牙进了旁边的小棚子。
比起花芷要求的只能塞进一个人的小棚子,眼前这个明显超了规格,够三五个人呆在里边了。
地上垫着草席,旁边有张小杌,所有东西就这些。
花静气得两眼昏花,花芷这是要她的命,要她的命!
好,好啊,她就在这里呆着,等她晕倒在这里了看她怎么把不敬长辈的罪名安她身上!
正想着,身后传来动静,她以为是花芷回来了,冷笑着转过身去,就看到两个下人抬着一个火盆过来,里面是燃得正旺的碳。
紧跟着又有人送来一床看起来厚实实际摸到手里没什么份量的被子,一盒子凉了的糕点,灌得满满的热水壶,甚至还有一小盒茶叶。
下人的声音响亮的另一条街都能听到,“大姑娘说了,大姑奶奶有心尽孝是好事,但也得顾着自个儿身体,如果大姑奶奶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下人说就是,花家定当全力满足。”
花静眼前一阵阵发黑,花芷这等于是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她既不能跳出去说这不是她愿意的,也不能转身离开,更不敢往花家大门里跑,她不知道她要是这么做了花家的下人是不是会拦她,如果拦她她以后要怎么和外人解释?一个连娘家都回不去的人,夫家得怎么看她?
只是想想花静就心底发凉。
看着一地的东西,不知道的还当花家多体恤她这个出嫁女!
她不敢相信自己从不曾正眼看过的大侄女竟然是这么个狠角色!不,不可能是她,肯定是老三媳妇,不,也有可能是老四媳妇,家里就那两有点主意,一定是她们中的其中一个!
等着,都给她等着!
花芷一进大门徐管家就迎了上来,听着大姑娘的一道道吩咐心里只觉得解气不已,可他也担心这会让大姑娘名声有碍,委婉的提醒道:“大姑奶奶毕竟是长辈,您……”
“大姑奶奶铁了心要这般诚心诚意的来送祖母最后一程,与我一个晚辈何干。”
徐管家心头一亮,脚步都轻笑了,“您说得对,大姑奶奶孝顺,咱们也没理由拦着不是。”
花芷看着已经搭建了个雏形的灵堂,心里那股郁气并没有散去半分,不管她做什么,不管花静最后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祖母已经回不来了。
花静!我教教你什么叫钝刀子割肉!
“派个人专门看着大姑奶奶,做什么了回给我知道,记得给她添碳,别让她找着病倒的理由。”
“是,小的记住了。”徐东进又问,“若是宋家来人待如何?还有表小姐他们若是来了……”
“该如何便如何,花静知道该怎么做。”
“是。”
宅子处处披满白绸,刺得花芷眼睛生疼,她不着痕迹的垂下视线避开些,回了自己院子。
迎春正从院子里快步出来,看到她忙行礼。
“其他人呢?”
“都忙去了,婢子叫她们回来。”
“不用,叫拂冬来,顺便叫人抬水进屋。”
“是。”
拂冬没有去到别的地方,就在厨房里给小姐熬着汤,自从知道花静回来提了那么个要求后迎春几人就把她看得眼珠子一样,哪都不许她去。
反倒是向来胆小的拂冬没那么怕,她知道小姐肯定会护着她的。
拂冬是带着汤一起来的,看着小姐全部喝下脸上就带了笑。
花芷也试图勾起唇角,可满身的疲惫让她实在笑不出来,只得放弃,“来给我更衣。”
拂冬心细如发,一看小姐的样子就知道她不大好,下手都是轻轻的,可当她看到小姐两边大腿内侧都血肉模糊的模样还是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无事,不要吱声。”
PS:谢谢姑娘们的月票和丰厚的打赏。
第一百零四章我不能退!
花芷实在是很想泡一泡澡,可她没时间,就算有时间拂冬这个死心眼的丫头也不会让她下水。
腿上的伤看着惨烈其实无大碍,不过是伤了皮肉,可疼也是真疼。
拂冬拧了帕子给小姐净了身,又换了新帕子小心的清理伤口。
花芷看她不敢下手的模样干脆夺了帕子自己来,就像对待别人身上的伤一样三两下清理好,血丝一点点沁出来也只当不见。
“柜子上那个包裹里有药,去拿来。”
这药就是去的路上芍药她用的,效果非常好,火辣辣的伤口上抹上就清凉下来。
轻轻吐出一口气,花芷抬头,看着哭得一脸泪的拂冬有些无奈,“怎么这副样子,说了没有大碍。”
拂冬怎么会信,如果真没有大碍脸色不会白成这样,不会痛得一额头的汗,可小姐却带着这一身伤去送了老夫人的终,安排下无数的事,还去了趟宋家。
要是花家还是以前的花家就好了,那时候的小姐多好,什么都不用想,看看书发发呆就能快活的过上一天。
哪里像现在,上次的伤痕还没完全消掉又添新伤,再这么下去小姐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抹了把泪,拂冬重新去换了水,拧了帕子给小姐擦了脸,又给她仔仔细细的净了手。
花芷任她施为,拂冬的安静不多话让她能歇上片刻。
真的也就片刻,花芷没有睡,只是放空了一会。
拂冬利索的把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静候一边。
“害怕吗?”
拂冬知道小姐说的什么事,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婢子都听说了,老夫人当场就回绝了大姑奶奶,虽然有点害怕但也不是很害怕,婢子知道小姐快回来了,就算老夫人真把婢子给出去了,小姐也会把婢子要回来的。”
真到了那时候要回来也迟了,花芷握了握她的手,不过如果祖母真的趁着她不在把她的人送出去,那将她气死的就不是花静,而是她这个孙女了!
她向来人敬她一尺,她还人一丈,同理,若有人负她,她也绝对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我没时间见陈良,你去问问他关门闭府这段时间绿苔巷那边情况怎么样,有什么事你拿主意解决了。”
“是,小姐。”
“去吧,叫柏林进来。”
进来的不止有花柏林,还有朱氏。
柔柔弱弱一张脸,带着孝更是让人我见犹怜,她是真的怕花静,见到女儿就忙不迭的道:“芷儿,让你姑母进来吧,你不知道她那个人最是惹不得,要是她在外头说点什么以她的身份是有人信的,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咱们退一步没关系,芷儿,你听娘的好不好?”
“娘,花静气死了祖母。”
“娘……娘知道。”朱氏眼泪双流,“可是故去的已经故去了,你还活着,我想不了那么多,就想你能好好的。”
花芷心下一软,可是,“娘,我退不得,我不止是您女儿,我还是花家的当家人,您的女儿可以让可以退,甚至很多东西都可以拱手相让,可是当家人不行,当家人首先要想的是花家的利益,不能遇事便退避,那样的家族会败,而我不能让花家败了,我不能让祖父和爹他们回来找不到家。”
朱氏哭得不能自已,要是可以,她真的愿意替女儿承受这些。
花芷狠下心继续道:“祖母撑着那口气等到我回来,绝对不是想要我做一个缩头乌龟,我不能对不起她的托付,您可能不懂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道理,可您应该还记得当年贺家的下场。”
朱氏哭声一窒,她怎么会忘,京城中无人能忘,她在娘家做女儿的时候听母亲说得最多的就是贺家事。
贺家虽说传承没有花家久,可在贺家最鼎盛的时候是比花家要更强盛的,说是京中第一家族半点不为过。
可当贺家站错队,支持的皇子落了败,贺家男丁一个不留,女眷是被满朝文武保下来的,那贺家即便是在最繁盛之时也极少做那些没品的事,有些事上还颇得人心。
可贺家女眷并没有立住,贺家男人能力好,挑的媳妇却眼光短浅,她们既软弱又贪心,先是用嫁女的方式试图站稳脚跟,却又每每在别人欺上门时选择退避,后来更是连她们嫁出去的女儿都会回娘家刮上一层以图讨好婆家。
连自家人都欺负自己家人了贺家也就到了头,朱氏年少时听娘说得最多的就是叫她不要学贺家,她一直记得的,只是当这一切的后果将是由女儿来背负时,她就把什么都忘了。
花芷握住为她哭泣的女人的手,再一次说道:“娘,我退不得。”
朱氏张开双臂抱住女儿哭得狼狈不堪,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恨自己没用。
花芷轻轻回抱住,这个女人虽然软弱,在她心里先是丈夫,然后是儿子,最后才能轮到她,可他们三人就是她的全世界。
片刻后,花芷看了眼林双,林双福了福身,上前半强迫的将夫人扶着靠到自己身上,“婢子带夫人回去换身衣裳。”
“照顾好娘。”
“是,大姑娘。”
一直沉默的花柏林眉眼间沉郁了些,他看着长姐,希望能从长姐这里得到一点指示。
“不知道该做什么?”
花柏林点头,“能想到的我都去做了。”
“那就去给祖母守灵吧。”
“长姐……”
“柏林,推一下才会动一下的石头走不远,甚至永远只能停在原地,因为它停留的地方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经过。”
花柏林低下头去,心里沮丧极了,他让长姐失望了。
“这事最有经验的不是我,是徐管家。”花芷到底是心疼他的,看不得他这般模样,给他指了方向。
花柏林猛的抬头,将姐姐来不及隐藏的疲惫看在眼中,他这才想起长姐其实刚从千里之外的北地回来,她都还没来得及歇上一歇。
“去吧,遇事多动脑。”
花柏林咬了下舌尖,用痛意压下鼻中的酸意,应了声是,往门口走去。
站在门槛处他又回头,“长姐,会有人来祭拜吗?”
花芷沉静的回答他,“会有。”
至少朱家一定会来人。
花柏林好像放了心,大步离开。
花芷走到床边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的堆着两撂信。
这是从北地带回来的,而她除了将其中一封给祖母其他的都留了下来,守孝期间,不需要喜意来冲散悲意。
PS:今天更得早吧,姑娘们不要催得太厉害,空空的书之所以语句通顺少有错别字剧情还算紧凑,是一次次修改才有的结果,而且如果不能两更同时发的话空空也会不掐字数,一定会写完那一段剧情,超出字数是常事,所以姑娘要好好爱护空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