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她最终还是没敢在众人团团目光中将帽子摘了。
就这么窝在他怀里当骆驼。
梁树生抱着她快步往前, 穿过操场，走进医务室。
校医是个很温柔的阿姨：“这是怎么了？”
“脚扭了。”梁树生将林遇青放到椅子上，说，“手臂也有擦伤。”
校医拿了消毒水出来, 坐在林遇青对面给她消毒, 先处理最严重的膝盖和脚踝, 擦掉上头的血迹。
“这段时间都注意别用右腿，好好养着。”校医说。
林遇青停顿了下，问：“大概要多久才能好？”
“膝盖倒是小事, 结痂了就好，主要你这脚踝扭得厉害，肯定伤到筋了, 怎么着也得一个半月不能剧烈运动, 得好好养着。”
林遇青蹙眉。
马上就是芭蕾决赛了, 她不可能放弃的。
也不知到那时能不能好点了。
处理完腿和手臂，校医问：“还有哪儿摔到的吗？”
林遇青眼睫轻颤, 余光里梁树生就站在不远处的对面, 靠墙站着，夕阳斜斜打落在他身上。
她没敢看他，却更加欲盖弥彰。
“腰上。”她低着头，轻声。
摔倒时衣服往上滑，腰侧也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磨了下。
林遇青拎着衣角，一点点往上卷。
小姑娘皮肤白皙细腻, 上面印着竖长几条擦伤，殷红的, 衬得皮肤愈发白。
腹部有淡淡的人鱼线条，裤子偏修身, 描绘出曲线弧度，腰侧深陷下去，再往下是隆起的胯骨和流畅再次收窄的大腿。
线条优越得像一幅最最优美
的人体画。
忽然，“啪嗒”一声——打火机扣下。
梁树生嘴里叼着烟，一边拢风点火，一边往外走。
林遇青视线跟着他。
不知是不是日头太烈，视线模糊，她仿佛看到了梁树生有些泛红的耳廓。
还没等她再仔细看，酒精渗入腰侧的伤口。
“嘶……”
林遇青疼得倒抽气，靠倒在墙壁上。
其实她对疼痛的忍受度很高，可那腰上的是软肉，痛觉敏感。
“忍一忍，不处理好容易发炎。”校医说。
“嗯。”
梁树生在外面抽完一支烟进来，林遇青正好放下衣摆。
虞葵也是在这时跑进来，连声喊：“青青青青青，你没事吧？”
“没事了。”
“我刚才逮着那个撞你的人呢，这个混蛋！”
虞葵拧开矿泉水瓶盖，咕咚咕咚两大口水入喉，气得不轻，“你知道是谁吗？”
林遇青：“谁？”
梁树生也看过来，视线沉沉。
“施聪泓！就高三的体育生，渣出名的那个！”
林遇青倒是听过这名儿，高一时有同班同学喜欢他，却被他戏耍两个月，当时这事虞葵就愤愤不已。
“听说今天有体校的教练来选拔，就在看台上看着呢，1500米第二名那个女生是他朋友，成绩不行，想走体育，看你马上要超过她了怕你抢风头，才故意绊你。”
虞葵骂骂咧咧，“真不是东西，畜生！”
“现在成绩怎么处理的？”林遇青问。
“还是那女生第二，你第三。”虞葵愤愤，“我差点跟裁判吵起来，偏说绊你的是别人，不能作废第二名的成绩！”
虽然知道施聪泓绊她就是因为第二名的女生。
但依旧没办法改变什么。
气，但没办法。
就更恼火了。
“那男的也是体育生？”一旁，梁树生忽然问。
“……嗯。”
虞葵愣了下，过了会儿又补充，“他待会儿也有项目，我诅咒他到时候也摔倒！”
林遇青看他：“怎么了？”
他懒洋洋扬眉：“没怎么。”
“你别打人啊。”林遇青说。
梁树生就靠墙站着，阳光大片洒进来，落在他头发上、肩上。
他摘了帽子，头发随意搓揉过，凌乱的竖起几撮，在阳光下恣意又轻狂的模样。
然后，他垂着头轻笑了声。
嗓音磁沉，有些哑。
林遇青在这声笑中逐渐无所适从起来。
自恋了啊林遇青。
人家又不真是你男朋友，你就默认他会为你打架，夸张了。
“走了。”他撂下两个字，转身离开。
留下林遇青和虞葵两人面面相觑。
虞葵：“他不会真去揍施聪泓了吧？”
林遇青也不确定他最后是什么意思，皱着眉：“不像。”
“青青。”虞葵坐在她对面，倾身靠近，在她耳边说悄悄话，“现在我开始支持你和梁树生在一起了。”
“嗯？”林遇青笑，“为什么？”
“他会让你学会珍视你自己。”虞葵说。
林遇青愣了下。
其实林遇青不算什么老好人，真把她惹恼了她也就真不管不顾了，就像那句老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比如她把傅珂拽进卫生间，比如她在众人前彻底将傅川江自尊踩在脚底，那都是因为他们实在欺人太甚。
但对于大多数的恶意，她其实都可以很平静地接受，比如这次跑步，她拼尽全力还是没能拿到应得的第二名，再比如之前学校贴吧里铺天盖地的造谣与指摘。
她不是老好人，也不是懦弱。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些恶意是她可以去承受的，她本就没资格拥有这世间大部分的美好。
但梁树生不一样。
他有敢于打破一切的决绝，一切恶意他都敢去抗争。
林遇青和梁树生两人，有点像两个极端。
一个是独自舔舐伤口的困兽，一个是偏要撕咬、偏要鲜血淋漓的孤狼。
-
林遇青在医务室休息了会儿，痛感缓和些后便准备先回教室。
虞葵扶着她走出去。
这时，身边有几个女生快步跑过，语气激动兴奋：“快点快点，听说梁树生要跑三千米！”
“真的假的啊，他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学校里的活动吗？”
“去了就知道，我听人说看到他去检录了。”
……
林遇青脚步一顿。
虞葵也诧异：“什么情况？”
“你刚才说施聪泓也有项目？”林遇青忽然问。
虞葵张了张嘴：“不会吧……”
“是什么项目？”
“3000米。”
那一瞬间，林遇青仿佛猜到了梁树生打算做什么。
“快走。”她说。
她腿还疼着，艰难地一瘸一拐朝着操场快步走，中途很多人都跑着过去，都是为了去看梁树生的3000米长跑。
比赛已经开始。
还没走到操场，老远林遇青就听到传来的尖叫欢呼声。
大家都在喊梁树生的名字。
铺天盖地的，心潮澎湃的。
在盛夏，在校园，这样的场面总是让人振奋。
操场上已经里里外外乌泱泱围满了人，林遇青好不容易才挤到里圈。
然后她便看到了梁树生。
他是第一名。
步子迈得很大，风都吹在他身上，全场的注意力也都在他身上，欢呼尖叫声中，他周身都是少年人的意气过天。
后来过了很多年，林遇青不知为什么总能想起这一幕。
漫天霞光，奔跑着的少年。
少年不惧平地低谷，偏要壮志破青云。
她想，梁树生大概就是那个在人生路上傲骨轻狂、意气过天的人，注定伫立挺拔一生。
一圈、一圈、一圈。
周围都在喊，梁树生、梁树生、梁树生。
林遇青静静看着，心跳跳得格外重。
好像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脏。
最后一圈。
梁树生已经套圈好几人。
施聪泓在第二名，他跑得艰难，被梁树生打乱了原本的步调，太早就开始发力，这会儿已经喘得不行。
只能眼看着距离拉得越来越大。
而梁树生却在此刻开始加速。
头发被风吹得往后，手臂、脖颈肌肉贲张。
风都好像被他甩在身后。
爆发力迸发的这一刻让看台上众人都身临其境般血液沸腾。
“哇！”
“我靠！”
“梁树生！”
所有人在他加速的这一瞬间都起立，心惊胆战看他最后的冲刺。
林遇青也忍不住跟着众人喊他的名字——
“梁树生！”
我的常青树。
你一定要赢啊。
就连一旁裁判也振奋起来，盯着秒表上的时间，冲他喊：“快点，快点！破校记录了！”
然后，谁都没有想到。
梁树生会在终点线前停下来。
“什么情况啊！”
“怎么不破终点线？”
“我靠，他想干嘛？”
……
梁树生在众人嘈杂的议论声中慢条斯理转过身，风仍旧在吹，终点线也随着风晃动，而他岿然不动。
人群沸腾。
虞葵也被他这把操作骚到了，抱着她手臂不停啊啊啊。
而后他抬起下颌，看向仍在弯道处的施聪泓。
他在等。
等施聪泓终于跑过弯道，抬眼看到他的那一刻——
梁树生就这么和他对视着，头往右歪了下。
他表情其实挺淡的，但就是让人明明白白在他脸上看到挑衅和不屑——垃圾，看到了吗，赢你就那么容易。
而后，他抬起双臂，风将他衣服呼呼往后吹。
他像是被风吹动，慢慢往后倒。
——撞线！
裁判迅速按下秒表，哨声穿破天穹。
全场寂静了足足三秒，然后是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靠！梁树生
！！！！！”
“帅晕了！这是人吗！！！”
“服了！我真服了！梁树生帅得我一男的都腿软！！！”
梁树生身处尖叫浪潮中心，侧头看向人群中的林遇青。
这一幕很像电影中的画面。
周围人潮涌动、嘈杂喧嚣，而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背景都虚化，像王家卫的电影风格。
他跑得一身汗，看着她笑。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但声音立马被尖叫声覆没。
林遇青却听懂了。
“爽吗？”他问。
林遇青心跳似停了一拍，而后怦怦剧烈跳动起来。
爽。
没有比这更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