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穴(结尾有加改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 字数:4501 更新时间:
耶律尧紧紧闭眼。苍穹之上, 黑烟聚成面目狰狞的鬼怪,业火染红聚散的云彩,烈狱翻到入人间山河, 无数声音,从尖叫斥责到求饶谩骂, 响彻云霄。 他置若罔闻。 直到—— “你为什么要说谎呢?”少女光华流转的眸里盈满血泪, 滚落脸颊, “巧言令色, 舌灿莲花,死后是要下拔舌地狱的。我……” 火海汹涌,忘川河也肆意灼烧。她吊在被火海隔绝的莲台十字木上, 神色恬淡悲伤,像是要代替凡人受罚。小鬼持钳而来, 将钉钉入她的舌。 宣榕任由它们动作, 柔顺的长发披落, 像是绸缎,鲜血蔓延到他的脚边, 也像是上好的丝织,晃映出漫天面目扭曲的妖魔鬼怪。 “……” 鬼怪恣肆狂欢, 凡人肝胆俱裂。 四周刹那之间静得可怕。 只剩下火焰滋啦, 血珠滴落。 耶律尧在滔天的烈火里, 跪在她面前,轻轻道:“对不起。” 他认输, 他溃不成军, 缴械投降。 将一切和盘托出。 宣榕指尖蜷缩一颤, 她近乎茫然问道:“你在说什么?你拿走的是还需要种植的草籽吗?” 耶律尧没有抬头,他睫羽比普通中原人来得浓长, 这个角度,即使睁开眼,宣榕也看不到他眸中神色。只听见他低低地道:“嗯,你娘主动给我的。她不想让我欠你人情,并不是我找她讨要的。” 宣榕惊疑不定,脚边一人一兽温驯坦诚,她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刺得半晌没有回神,可她并非刨根问底、姿态狠绝之人,第一反应是想解决的法子,而非继续质问,立刻想要抽回手 起身:“三年是吧?没事,我去找一趟楠楠,她应当会知道终南山的秘籍,你到时候……” 耶律尧放开她的手腕,木然道:“不用。我昨天去找顾弛就是为了此事。他给了屏息三秋的功法,我打算去鬼谷睡个三年五载,等这玩意长出来。能救活就救,不能就算。北疆那边很早就放权给哈里克了,我不在也不会乱。” 藤蔓上落下几朵淡蓝碎花。 从耶律尧肩头滚落,落在宣榕裙上。她心里有点五味杂陈,一时没出声,半天才道:“那如果他没有出现呢?你打算怎么办?” 说来似乎匪夷所思。但耶律尧确实不喜欢在宣榕面前暴露任何脆弱——伤痕是与兄弟战友拉近情谊的利器,伤疤是能震慑仇敌的工具,他从不在乎受伤。但对于她而言,旁人的苦难是感同身受的刀刃,自伤己身。 他恨不能捂住她的眼睛,让她看不到红尘里任何的磋磨。 可现在木已成舟,事实被他亲自戳破,耶律尧缓缓起身,去房间里找来跌打损伤的膏药,语气里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僵硬:“我不知道。你不要问了。这不是……已寻得解法了么?之前如何无所谓的。手……我给你上药,还是你自己来?” “我自己来吧。”宣榕肌肤极易留痕,这么半刻,右腕已是青紫斑驳。她试探用左手指尖按压一下,疼得眉心一抽,刚要拿药,耶律尧却面无表情地避开她伸出的左手。 “你别动。”他托住她右手,给她受伤地方上药。 轻柔但态度强硬,眉眼之间神色压抑。 然后,他像是再也待不下去,转身下楼:“我去找温符。” 几乎半刻不到,温符就仿佛被人赶上楼来一样。他步履匆忙,手上莳花用的青玉水勺都没放下,走到宣榕面前,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他死不了,睡一觉而已,也不会受什么罪的。绒花儿你不用在意。” 但蛊虫引出,后续疗伤,还需几番折腾。 这些话温符都隐去不提。 宣榕也不知听进去了还是没有,她轻轻“嗯”了一声:“他人呢?我还有话要问他。” 温符平铺直叙:“回去了。对了,我们敲定的行程是明天出发,花店十天后关门,伙计自行离去。你若是有喜欢的花,或者殿下看中什么,你都可以搬走。” 宣榕轻轻“嗯”了一声。 她抚过阿望头顶,在想一些事情。 比如耶律尧为何开始隐瞒,后来却又忽然相告;比如他到底是在接触温师叔之前,就知道无药可救,还是在来望都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再比如,他是不是没想过再见到阿望—— 宣榕没有想明白。本想第二天再来送别,趁机问清,却没能到场,另一件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了安排。 顾弛自尽于昭狱。 他跌伽而坐,双手交叉,安然闭眸,是个坦荡的姿势。地下暗火幽光,他面骨憔悴,粗布衣衫紧贴削瘦的身躯,却仍似一尊供奉于殿的佛像。 顾及太子身份需要名正言顺,褚后未废。但朝堂褚氏及其连襟,尽数罢黜,朝野上下也清空了不少,腾挪出位置。 对此,谢旻并无异议。他身上伤口颇深,卧床养了十来天,太医百般告诫不能下地走路,但顾弛入殓那天,谢旻仍旧脸色泛白地亲来现场。 当年顾弛身死,官爵封身,殉葬满室。 棺椁都是最高级别的金丝楠木,送葬队伍绵延可有四五里。 但如今,来的人却不多。年长一辈不便现身,露面的几乎都是小辈。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停放棺椁的寺宇殿外,梨花落了一地。 冬雪一般湮没无声。谢旻有些恍然,才想起老师上一次似乎死在真正的冬天。 他站久了,额头都有点冒冷汗,轻轻道:“姐,你若是四月里头闲来无事,再替我们跑一趟,把他送回终南山吧。” 整个望都,其实也只有她真正算是自由如风了。 不入棋局,不沾妄念,不求权力,不惹因果。 “好。”宣榕一身素白纱裙,发无配饰,她拢袖静立,眉裁翠羽,清雅宁静,但眉间有一抹淡淡的惆怅,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另一副棺椁呢?” 谢旻抬手一指东边,那是昭狱的方向:“‘顾楠’协同作乱,又无官爵傍身,没有资格被入殓安置。估计那具尸体会被拖去乱葬岗。” 他沉默片刻:“他们到底从哪里寻的替代死尸。一点也不像她。她去了哪里?” 宣榕也不知道。她有方向猜测,但怕说出来误人子弟,便道:“你要不去问问舅舅?” “算了。”谢旻抬手抚过腰间纹龙玉佩,嘲讽一笑,“我先回宫了,若有任何人手差遣需要,姐你尽管……” 宣榕却忽然道:“阿旻,我有事和你商量。” “你说。” 宣榕将视线落在了谢旻身后的随侍身上。谢旻摆了摆手。她又将看向容松容渡,于是这二人也躬身退了出殿。 护国寺这间偏殿寂静无比。 宣榕嗓音极轻:“我有一个想法。律法改制困顿于世家不肯退步,但十六家族其实对你都算亲切,若是有人以更激烈强硬地态度切入……” 她缓缓开口,其中谢旻数次想要打断,被她抬手制止,等到她全部说完,谢旻才不敢置信地倒吸一口冷气:“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与你反目成仇,和你决裂?” 宣榕用很轻柔的声音道:“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可以相信你吗,阿旻?” 她那双眼仿佛看透过去和以后。 谢旻一时怔愣。是,总角之谊,相伴长大。若无权势相挟,人人都能做到感情甚笃,但这世上不仅仅只有感情。 前朝曾有开国帝君,未想称帝,但手下奉来龙袍,让他黄袍加身。 只有这样,手底下人才能有更光明正大的理由,封官加爵,封侯拜相,一同跃上新的台阶。 这些勾心斗角,这些身不由己。 没有人比自幼生活在望都权力中心的他们更清楚。 谢旻突然闷笑起来,笑容极为沉闷,他不顾腹部伤口的疼痛,缓缓道:“当然可以。可是这样,表姐,你至少有好几年会在尘网之中,不得自由了。” 宣榕垂眸看向沉重摆放的棺椁。 又看向殿外绿意漫过的梢头。 她无奈低笑:“心在樊笼,人生何处自由。” 而若心在凡间山河,人生何处不自由。 * 四月小雨淅淅沥沥,川蜀泥泞难行。 这支送葬队伍只有十余人,护送一尊棺椁西行,一路入了绵延的山脉。远处猿猴长啸,悬崖峭壁,近处的官道也有不少碎石滚落。 容松皱眉道:“郡主,您要不还是回吧,剩下的路臣和兄长护送就行,送到此处,已算仁至义尽了。” 宣榕却摇摇头:“我没事。我是想去那处旧墓看看。”她向右看去。山林之间罩着薄雾,一切犹如仙境,河流瀑布湍急的水声时隐时现。 她忽然很轻地道:“也不知道此月鬼谷开阵在何处。” 鬼谷设的入门阵法,千奇百怪变幻莫测,每隔一月,会随着日月星辰自行挪动阵眼,这样入谷口会变化。而入了谷内,还有成群机关静静等待。 若谷内无人接引,几乎不能入谷。 容松不知她在想什么,大大咧咧道:“旧墓嘛?那再行一日路程就到了,我们已经进了终南山的脚脉,从中往上,到半山腰处,就是昭陵了。据说当年修得声势浩大、用工匠数千人,立了很大的碑文,隔着老远就能瞧见。” 宣榕便收回侧头遥望的目光,又回头看了一眼厢车上的棺椁,到:“嗯。” 容松用手搭着凉棚:“郡主!我们今年还去哪游居吗?昔大人领了新差,咱去她那边瞧瞧不?” 在太子大婚之前,昔咏就免了御 林军指挥使之职。 转调征西军任统帅,如今驻扎西境,与西凉几乎是要整日面对。她正月过后就奉命出京,人早就在安定城镇守了两个多月。 宣榕失笑:“禁军最近开始加训了吧?阿松你又想偷懒。” 容松嘴硬:“哪有!” 可他确实一点苦头都不想吃,生生浪费了学武的天赋,第二天上山,看着容渡帮着侍卫轻松推着厢车,容松识趣避在一旁,不添乱子。 他牵起宣榕那匹马的缰绳,走上山腰,为沿路都没有看到标志物而皱眉:“咦……不是说有高碑吗?怎么,碑刻……” 他的话因为震惊而止住。 只见那本该数丈高的黑石方碑,被人砸碎在地。 极尽雕琢华丽的辞藻碎为齑粉。 又正值暴雨之后,满地黄泥里,这些黑石错乱突兀。 容松惊道:“谁砸的啊?这边不是有侍卫守着防止盗墓贼吗?” 宣榕轻声道:“也许是路过的学子。主路离这边不足五里。之前就经常听说,有人赶考前会来终南山昭陵前上一炷香的。” 容松哑然,宣榕垂眸道:“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世人热衷造神,热衷毁神。”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头,指了指更高的山坡:“如舒公妻子是葬在那边,去找一找坟墓,把两人合葬吧。今儿是个宜安葬的日子,天色尚早,应该能落土完工。” 随从们奉命去了。 而容松还想说什么,就听到宣榕摆了摆手道:“我一个人走走,不用跟来。” 沿路都有驻扎的守卫,哪怕在原本的旧陵入口处,也有持戟的侍卫。安全无虞,便没人敢违逆跟随。 宣榕便踩着沿途碎石烂泥,走向这处恢弘墓穴。 她这段时日都没穿裙装,身着曳撒,方便骑行赶路。鹿皮长靴上沾了泥,也不用在意,回去一擦一冲就能干净。 顾弛的旧陵还在修缮,本来已进行到了一半,但近来被叫停。于是,石砖青瓦成堆摆放在外,孤零零的,又声势浩大,再也不会用上,仿佛遗弃在了尘世之外。 宣榕越过这堆砖瓦,矮身进了还没来得及封上的陵墓洞穴。 甬道很暗,寂静无声,能听到脚步回音。 左右两侧都绘有精致的壁画,内容丰富多彩,孔子开坛讲授,姜公垂钓河畔。尽是上古先贤。 再往里,是陪葬的满室宝物。去年山洪冲刷,让这边狼藉遍地,但经过一番收拾整理,倒也规整不少,至少摆放有序,一些碎裂的瓷器也收拢在了一边,只不过还没及时清理出去。 宣榕继续往前。她手中是一只火匣,光亮没有油灯和烛火明亮,只能隐约照见身旁方寸之地。 于是她走得很缓慢。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主墓。 这里瞬间宽阔起来,连头顶天花细致描绘的纹路都显得高了不少。也许有的工匠来自西域,这些纹路像极了宣榕在万佛洞见到的繁复神像。 她静默站立片刻,越过倒地趴卧的铜狮子。 来到那尊沉重昂贵的金丝楠木棺材前。 然后躺了进去。 棺椁长盖被掀翻推开,横在一旁。这么躺着,能看到长盖背面,是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抬指上去,泛黑的色泽剥落,落在她手腕和臂间。 宣榕熄了火,闭上眼。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有碎瓷踩裂声音突兀地响起。 她猛然睁眼,还以为是容松他们来找寻,刚想出声示意自己没事,却发现不对劲。只有一个人。 除了方才那道声音,行走时几近无声。 而且居然没有点火,就这么在暗黑里潜行。 于是宣榕闭紧了嘴。但下一刻,有什么黏腻的东西滑探而上,探入墓中,极为灵活,缠绕上宣榕手腕,一路攀爬向上,在她脖颈处亲昵地蹭了又蹭。 宣榕微微一怔,自然能感受到这是一条粗大的蛇。 紧接着,棺椁上的横盖被推开,啪嗒落地。来人沉默半晌,抬手按在她脖颈之间,刚开始没找对位置,黑暗里,指尖擦过唇瓣和耳畔,最后,才在她平稳跳动的脉搏处停留。 他似是想要开口,却被陡然亮起的光晃了晃神。 棺椁之内,宣榕一手按在刀柄,一手持着火匣。黑白相间的银环蛇缠绕在她身上,让她本就为了躺下而散开的长发,更显凌乱。几缕黏在微张的唇边,更多的则错落在白净的脖颈之间。 耶律尧呼吸都乱了一瞬,他将那只肆意妄为的蛇扯开,眸色暗沉:“你想干什么?” 宣榕露出一点“果然如此”的表情,放开刀柄,看向头顶五彩斑斓的穹庐绘神,轻轻道:“我在试着感受一下,如舒公到底在想什么。又或者……他后不后悔,有多后悔。你怎么在这里?” “鬼谷要封谷一年,我趁着还能进出,去山下买点酒,然后就看到你——”耶律尧忽然明白了点什么,咬牙切齿道,“你该不会也想像顾弛相信皇后那样,和谢旻合作共谋什么吧?你父母会同意?” 宣榕没承认,也没否认,“唔”了一声:“回去和他们说。” “……”耶律尧额头青筋狂跳,他似是想将她拽起,但不知为何,竟像有点不知如何下手,闭了闭眼。 火匣的光随着宣榕呼吸而震颤。 颤动的光也照在耶律尧轮廓分明的脸上,他微卷的长发高束部分,余下披散在肩,衬得侧脸线条精致冷硬,片刻后,他声音才冷静下来:“你还要躺多久?你自己起来,还是我把你抱出去?” “你的眼睛……”宣榕从那片让人目眩神移的彩绘里挪开视线,慢吞吞起身。 耶律尧这才睁眼:“谷主给我施针配药,给之后作准备。” 暂时压了压,瞳色恢复。 那是一双湛蓝瑰丽的眼眸。 让人想起草原上的天和柔软的云。 还有自由闯荡的风。 宣榕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微微一怔,直到耶律尧神色逐渐沉晦,几乎接近一种危险,才轻轻开口。 像她夸过顾楠,夸过容松,夸过不过初见数面的孩童们那样,都是由衷的赞叹:“眩然琥珀色,重瞳透碧空。” 没有其余意味,只是单纯赞赏。 耶律尧却仍旧长睫一颤,低声问道:“你很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