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 字数:3068 更新时间:
这是昔咏第一次直面耶律尧怒意。她年少江湖磨炼, 后来久经战场杀戮,对冷冽的杀机早已驾轻就熟。 但鲜少能感到这种刮骨削肉的森寒。 昔咏稍加权衡,又念郡主对其纵容——当然最主要还是后者, 妥协解释道:“能进此院的客人,身上都不允许带有利器, 郡主, 臣规矩还是有的, 您的安全为首要要务。” 然后她才话锋一转, 看向青布衣衫的文人:“裘安,怎么回事?” 裘安依旧恭顺敛眸,未曾抬头看三人, 先补上了见礼:“草民参见郡主。” 方才徐徐道:“草民自幼体弱,常年汤药没有断过, 来见郡主前, 刚服了杜仲 、甘草、龙胆草在内的煎煮汁水。身上难免带了药草味, 失礼了,还望您海涵。至于韩玉溪, 草民只在数日之前遥遥见过一面,目睹他被押送至副牢, 绝未私下会见, 请您明鉴。” 他言辞不温不燥, 条理清晰,甫一开口, 就让人七分信服。 宣榕始终一言不发。 她面色温和淡然, 仿佛没有感受到气氛中的针锋相对, 仍在不紧不慢地执笔晕染。面前画架倾斜竖起,三人都看不清她在作何画, 只是见她没有停笔的意思,都没再出声。 似是不敢率先打破微妙平衡。 唯有蘸满颜料的狼毫,在纸上发出沙沙声响。 终于还是裘安忍不住了:“郡主……” 宣榕忽然开口:“耶律。收收你的脾气。太多疑不是好事。” 三句话盖棺定论,下了判断, 以她向来温和委婉的语气,这不啻于在说他无理取闹。 想必耶律会难受。于是,她干脆没再看青年的神色,转而对裘安道:“既然身体不好,先生坐吧。看先生年岁也不小了,听你口吻,未有功名在身,也是因为身子骨的缘故?” 宣榕看不到地地方,虎视眈眈的视线,愈发不快,仍旧犹如盯紧猎物一般盯着裘安。裘安哪里敢坐,连忙道:“郡主聪慧,猜的不错。科考一坐就是数天,每次总是考至一半,就晕在当场,所以这么多年,安仍是白衣。实在惭愧……” 宣榕温声道:“这有何必要惭愧。昔大人,扶着先生坐吧。” 某道目光也快要把昔咏盯穿,她心里暗骂了句脏话,擦了擦冷汗,不大自然地让裘安落座答话。 基本上宣榕问一句,裘安答一句。 半盏茶下来,宣榕心里也便有了数—— 此人确实言之有物,上到朝政经律,下到田野稻谷,凡事都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再问细节,也能从容不迫说上几句,怪不得一介白衣,昔大人也会招为门客,亲自引荐。 她像是随口一问:“上月初的武提口大胜,生擒韩玉溪,听说是裘先生献策,水淹大坝逼出凉军的?” “不敢,都是同僚群商群议的。在此之上,昔帅当机立断勇猛无双,方才率领我军获胜。”裘安这番话实在是谦逊过了头。 昔咏不得不在一旁为他补充:“是他。汛期将至,裘安恰好负责巡防安定以北的水情,然后告诉我不日大雨,若提前挖渠引流,既能淹了韩玉溪驻扎的那块草地,也能起到泄洪效果。郡主,您看……?” 或许年少都在行走江湖,昔咏的性格分外仗义。愿意为重伤手下安顿晚年,也不吝啬举荐有功有才之人。 宣榕懂她意思,试探问了声:“裘先生可愿跟我回望都?” 裘安明显愣了一愣,半晌才苦笑道:“望都风流云集,安自是向往。只是草民老母在此,她恐怕受不得望都严寒,草民亦不想与她骨肉分别,只怕要辜负郡主一番美意了。” 宣榕将笔尖放入清水涮洗,又沾了点靛蓝,慢吞吞道:“不急,我还有小半月才回京。先生可以再考虑考虑。” 见她都这么说了,裘安立刻道:“多谢郡主恩德。” 昔咏做事风风火火,领着裘安来,见到人说上话,也便领着他走。不过迈出书房门前,她略微忧心地看了侧边耶律尧一眼,果不其然被他眼风冷冷扫过,本来还想说几句俏皮话的昔咏登时噤若寒蝉,扯着裘安一溜烟走远了。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宣榕掐着作画速度,一边和裘安交谈,一边一心二用,也差不多完成了这纸小画,直到最后一笔完美圆通,收笔道:“……耶律,要不要看看新画好的这幅?” 耶律尧没吭声。 他安静地坐在案后,面无表情地垂眸抄经。 宣榕只得又唤了一声:“耶律?” 耶律尧继续沉默,仿佛聚精会神至极,没听到。 宣榕只得拿起架上主画旁边的小页。这是一方巴掌大的纸板,质地坚硬,着色清晰,可以反复涂抹,她一般都是用来试色的。 走到耶律尧面前,她并指夹住硬纸,用纸页背面在他面前晃了晃:“不理我呀?” 耶律尧脸上是脸上明晃晃的不开心:“我聋了。” 宣榕不信:“这不是能听到吗?” 耶律尧依旧在抄着佛经,懒懒答道:“哪有。我什么都听不到。嗯?你在说什么?” 宣榕瞧着有趣,笑得柔和无奈。 她眼睛比杏眸更长些许,因此浅笑开来时,很容易弯出弦月一样的弧度,温柔至极。将那张硬质小画一翻,递给耶律尧,宣榕轻声道:“抱歉。总得先装模作样糊弄住人吧,否则他情急之下,孤注一掷怎么办?” 耶律尧笔下一顿,终于停了笔,看着这张小画微微出神。 这是一页着色飘逸的画。精致小巧,即使没有先用细笔勾线,也不意味着罔顾细节。相反,直接的颜料晕染反而有种泼墨的肆意。 与画中骑马射箭的俊朗青年相得益彰。 乌驹踏沙,他弯弓搭箭,箭指画外,蓝眸之中凌厉果断。仿佛下一刻,那支长箭就要挟着破空的风,破纸而出。 形神皆准,惟妙惟肖。 画外,耶律尧眸光微动,抬手收下这幅画,指尖摩挲页面粗粝的纹理,低声道:“不是因为这个,猜到你在诈他了。绒花儿,我不开心时因为,你邀请他跟你回望都。如果我恢复记忆了,你是不是……会让我立刻回北疆?” “求贤若渴,本就要三顾草庐,甚至周公吐哺。对贤德之人友善,是基本礼节。”宣榕哭笑不得,刚想实话实说,但见青年神色落寞,便咽下了那句“是”,转而打趣道,“你怎么连这个都要计较作比,你几岁啦?” 耶律尧眉梢一扬,抬眸看她:“我本来应该比你大三岁,但昏迷不醒睡了三年,按理来说,比你小了?任性一点不足为怪吧?” 哪有这种算法? 宣榕哑然失笑,刚要辩驳,就听到耶律尧歪了歪头,殷红的薄唇吐出两个字:“……姐姐?” 宣榕:“…………” 大齐皇嗣不乏比她小的,宣榕从小也听惯了“姊姊”“姐姐”甚至“榕姐姐”。就连数面之缘的孩子们,也会亲昵地这般叫她。但她当真没料到,有朝一日,还能从耶律尧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特别是他尾音上扬,嗓音低哑,一字一字,不像什么正经的声调。 她耳尾再次泛起灼烧,微提声量:“耶,律!” 耶律尧却仰头轻笑,得寸进尺道:“榕姐姐。” 宣榕:“………………” 她麻木了,任凭耳尾的烧灼蔓延到脸侧,半晌才气恼道:“你……” 耶律尧笑吟吟地看她:“怎么,不是你问我何岁么?比你小的人没有这样唤你的?” 宣榕为人温软,骂不出伤人的话,“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话里都带了点委屈:“……你怎么可以这样?” 或许是这点委屈像是嗔怪控诉,与撒娇的口吻也离不太远。 耶律尧微微一顿,神色瞬间有几分危险,但他也知道逗人不可一次逗得太过,低笑一声,换了个中规中矩的称呼:“我哪样?多谢郡主的画。你不是偏听之人,还从哪里看出了裘安不对劲么?” 他一本正经转了话头,宣榕顿了片刻,只能就着台阶跟上:“裘安说的那几味药草,一性寒,一性温,一般郎中不会这么开药的。他看上去也不像需要猛药除疴的重病之人。” 耶律尧似是察觉出几分不对:“你怎么这般清楚?” 宣榕倒也不避讳,道:“久病成医。小时候病的多,每次卧病在床,总想着早点好起来。但经常一病就是十天半月,动弹不得。躺着养病也没事可做,就看看与病情相关的医术解乏。长年累月下来,比不过正儿八经的大夫,但寻常问疾,还是可以应付的。” 耶律尧微微蹙眉:“那你现在……如何?” 宣榕道:“尚可。所以我感觉裘安是在撒谎隐瞒。” 焦点再次聚焦在裘安身上,宣榕想了想,找来容松,让他去查证一下裘安为何多年没能考取功名,哪怕是童生资格都未取得。 容松在哪都可以如鱼得水,快速融入,探听消息做的是如火炉青,极有做斥候或者细作的天赋。 他欢快地应了差事,经过耶律尧时,还不忘揶揄一句:“哟,还在抄啊?” 耶律尧懒得看他,不咸不淡地道:“帮我带壶酒回来。多谢。” 军中禁止饮酒,之前宴请的酒席都是茶水果醋代替。 想要喝酒,要么出营,要么托人。 容松怔然,刚想说你凭什么使唤我,但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郡主,发现郡主居然没有辩驳的意思,显然是默认了他这个“请求”——如果耶律尧口气能称得上请求的话。 容松站在原地不动,天人交战半天,终于还是一咬牙道:“行。我若喝酒,给你打一葫芦一样的。” 说罢,气冲冲走了。 宣榕这才满头官司地叹道:“你就非得欺负他么?” 耶律尧一脸无辜:“他先欺负我的。” 宣榕长叹:“……谁能欺负你呀?经书抄多少了,先把抄完的给我看看。” “前三卷写完了。就是字迹可能略微潦草,杂乱无章。”耶律尧拿着厚厚一摞宣纸走了过来,放于桌上。 宣榕早对他字有多难看心中有数,先看了眼窗外的绿叶洗眼,作好被刺满眼的准备,语气温和道:“无事。字形这种东西也非一朝一夕能……” “改”字还未出口,她话音一顿。 平铺桌案的纸页墨迹张扬,铁画银钩。其中字迹不拘一格,和清规戒律并不相称,反而有种唱反调的桀骜。 但笔力遒劲,力透纸背,不可否认是一卷极为赏心悦目的行楷。 和印象里,青年狗刨一样的字……迥然不同。 而且泛了点熟悉,应该是惊鸿一瞥看到过。 于是,宣榕狐疑地道:“你的字怎么……” 耶律尧正抱臂靠桌,端详她给昔咏作的那副长卷画像,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什么,闻言侧过头,垂眸看来,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