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方幼眠惊起浑身冷汗, 她一动不敢动。
视线定格在喻凛被射穿的胸膛之上,鲜血涌出,很快便浸透了他的胸膛, 顺着箭身流淌。
他好像不知道疼痛, 确认了方幼眠无碍之后,直接伸手将胸前的箭矢给扯了出来。
带出的血液飙溅, 有一些甚至溅到了方幼眠的衣衫和脸上。
她的睫毛都颤得厉害,甚至感觉到了粘稠, 不确定是不是喻凛的血溅到了她脸上时, 连睫毛也沾染了, 还是因为她的眼泪。
喻凛不止是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狠, 他回过身去时, 周身的戾气不加收敛,只增不减。
长剑挥舞, 剑气卷带地上的兵刃, 飞去适才射出箭矢的地方直击在人身上, 转息之间, 那地方的弓箭手就死了,直直坠落下来, 栽得稀巴烂,血蔓延了一地。
喻凛没有再离开方幼眠的身侧,很
快,周围的人已经被他解决得差不多了,他将方幼眠护在身后。
有他坐镇, 即便他受伤了,再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对他身后的人动手,因为冲上来一个死一个,而且死状无比凄惨。
与此同时,外面又来了一批人,是御林军。
为首的是宫廷指挥使,他让人迅速包围了院子,横在正在交手的两批人中间。
宁王抬手,他的手下的人立刻停了下来,喻凛那边的人也停下了攻势。
不过双方已经杀红了眼睛,即便是停了下来,中间剑拔弩张的气势氛围依旧是浓郁不减。
“......”
方幼眠在里面不知道外面是怎么说的,很快,御林军的宫廷首领便过来了。
喻凛手下的人告知方幼眠,他们的脚程更快一些,让他们先带方时缇去找太医,方幼眠便松开了手。
“都督大人请回宫。”宫廷首领看到了喻凛的伤势。
喻凛身上的伤很严重,一个血乎乎的黑洞,血肉翻着,太他的一身白衣早就染成了红色,尤其是靠近心口那一块,不过血流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他闻言,没有顾及自己的伤势,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
回过身去,他俊朗的脸色无比苍白,薄唇抿着,没有再跟方幼眠说话,垂眸检查确认她身上没有致命的伤,随后一把将她给抱起。
方幼眠原本要说自己走,但一窥见他寒气森森的脸色,一句话都不敢开口。
喻凛的伤口贴在她的臂腕处,血液温热粘稠,她的心口一阵阵发颤,看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想到方才他义无反顾冲过来的样子,“.....”
外间宁王已经让路了,手里握着兵器冷眼睛看着喻凛离开,御林军在周围开路。
上了马车之后,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马车内是弥漫的血腥味。
喻凛边从马车下面拿出药匣子,边询问方幼眠,“有没有什么地方伤到了?”他是害怕方才匆忙之间,没有查看自己。
因为方幼眠身上有很多血,她的衣裙也全都被血给溅湿透了。
“...没有。”她都是一些皮外伤而已。
喻凛顿了一下,他的脸色虽然十分不好看,冷得要命,语气也是不带一点起伏。
但拉她手腕过来的时候,动作却无比轻柔,好像在呵护易碎的珠宝。
在金疮药撒到她被蹭上的时候,刺痛总算是让她回神,她咬唇,“我身上没有大碍,不过就是一些皮外伤,这些血是缇儿还有你...身上的。”
喻凛顿了一下,方幼眠从他手上把金疮药给抢走,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凑近喻凛的胸膛处,小心翼翼扯开他的衣衫,可在她动手的时候,喻凛捏住了她的腕骨。
他眼眸深沉看着她,方幼眠心口一烫,不知道他眸中深意,莫名的不敢与他对视。
“...你还在流血。”她挣开喻凛的手,随后要接着给他上药。
但还是没有扯开喻凛身上的衣襟,因为喻凛身上的血太多了,多数有他自己的,也有来自他杀掉的那些人。
“我没事。”他异常固执,不让她上药。
松开她手腕的同时,将她手中的药取走。
方幼眠从他没有起伏的三个字当中听出了他隐隐约约怒意,她也不敢说话了。
喻凛又重新仔细检查了她的身上,她身上的伤的确不严重,多是一些擦伤,是她在避开那些人往逼仄处钻的时候弄出来的。
手腕和腰上都有一些,后背后颈也有,喻凛一直在给她上药。
最严重的一处,是脚踝,想必是她在假山躲避的时候擦到的,破了一大块皮肉,血冒了很多,看起来也是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但方幼眠适才紧张害怕,根本没留意到她的脚踝。
喻凛把她的脚踝给拉过来的时候,小心翼翼褪去她的靴袜。
因为袜沿被擦破了,有边角黏在她的肉上。
喻凛在小心翼翼给她处理。
难免感觉到刺痛,尤其是他从伤口当中捡起碎屑的时候,方幼眠蹙眉,她一直在忍,所以没发出声音,只是黛眉触动明显。
奇怪的是,喻凛分明没有在看她,但还是察觉到了她的疼痛,他顿了一会,手上的动作放缓和,甚至低头给她吹了一吹。
凉风扫到脚踝处,辛辣散了不少,上金疮药的时候,他也一直给她吹吹。
男人低着头,他的脸和她的脚踝离得很近,他垂眸下去,方幼眠清晰见到他浓密纤长的睫落到眼睑处的影子。
适才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都督大人身上,忽而让人察觉到了一丝脆弱感。
方幼眠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傻了,居然会在喻凛的身上察觉到了脆弱,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有伤的缘故吧,总之她觉得喻凛现在心绪很不好,不,是很糟糕。
很快她的伤势就已经处理好了,全都包扎起来,方幼眠又要说他的伤势,他冷着脸说无碍。
再想开口的时候,疾驰的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入了皇宫大内,太子早已经带着人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太医,千岭告知方幼眠方时缇已经送去宫殿了,太医也赶去了她的情况很不好。
方幼眠自然得往那边走,然后她就与喻凛分开了。
太子也看到了喻凛身上的伤势,急得不行,让他快进入内殿,三两个太医紧随其后。
分开的时候,她朝着喻凛看过去,发现喻凛也正在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伤,他脸色苍白,神色凝重...还是不太好看。
那边的太医在催促,这边的人也在催促。
方幼眠只能避开了喻凛的视线,跟着这边的人离开。
喻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殿的转角。
他心里的郁气不散,顿了一会,才往前面走。
方时缇的情况的确很不好。
她本来身子就弱,加上孩子的月份大了,落胎药的剂量下得特别猛。
开那张方子的人似乎只想要打下孩子,没有考虑过这张方子是否会给怀有身孕的女子带来多大的伤害。
方时缇听到太医回话的时候,简直心如死灰。
“夫人...下官已经尽力了。”
犹豫落胎之后没有及时的就医看护,流了那么血,能拖到现在已经算是一个奇迹。
方幼眠不可置信摇头,“不...”她祈求太医,“再看看,找找别的办法?”
“若是夫人不信,不如找别的大夫看看?”且不说方时缇根本就撑不到找人来,就说天底下的大夫,哪里能够敌过大内的太医。
“阿姐...”闻讯赶来的方闻洲,叫住了她。
他的眼眶也红了,却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殿内一阵悲戚,小宫女和太监,太医们谁都不敢说话。
“长姐...哥哥...”帐内传来一阵虚弱的喊声。
方幼眠扑簌掉着眼泪往里面看去,她虽然还在迫使自己冷静,挺俏的鼻头已经憋得特别红了。
方闻洲示意太医先下去吧,随后小太监和小宫女们也退远了一些。
想要维持脸色好一些坐到方时缇的身边安慰她两句,但对上她奄奄一息的脸色,方幼眠实在忍不住了,眼泪掉得特别厉害。
“......”
方时缇看着她,自己也忍不住掉眼泪,“阿姐...对不起,我又惹你哭了。”
之前她就总是因为不吃药惹了方幼眠哭。
尤其是当她把方幼眠辛苦一个多月赚钱买来,守了一个晚上熬的药倒掉的时候,方幼眠看着被她发现的药渣一直掉眼泪。
她没有训斥方时缇,反而又去熬了一副,亲自守着她喝了下去。
这件事情被方闻洲知道,他自然是忍不住大骂了方时缇。
她抽抽噎噎说药苦,
又说自己拖累了他和方幼眠,让两人不要再管她了,就让她死了算了,她什么都做不好,只是一个拖油瓶。
尽管长姐和哥哥都没有说过她是拖油瓶,可她就是知道,她是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小拖油瓶。
方幼眠当时也听到了这句话,她当时眼眶红红的,自己鼻音浓郁,反过来安慰她,说缇儿不是小拖油瓶,是她最喜欢的妹妹。
方闻洲忍不住争执起来,他和方时缇争宠,闹得有些孩子气,忙着安抚方闻洲,这个茬才揭过去。
“缇儿,你会好起来的。”方幼眠攥着她的手道。
“对不起...”方时缇还是那么一句,她想说的话有好多,但是她实在没有力气了。
她做了那么多错事,在濒死的关头,阿姐还是不顾安危去营救她,在关键的时候为她挡剑。
“哥哥...不要生缇儿的气了,不值得的。”她看向方闻洲,看着他也红了的眼眶。
方闻洲哼了一声,看得出来还是有气,但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阿姐...把我的骨灰送回蜀地吧,我想和姨娘葬在一处。”
“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阿姐会给你找郎中,找天底下最好的郎中,药也不用吃太苦...”
方幼眠絮絮叨叨念着,方时缇迷迷蒙蒙闭上了眼睛,唇边挂着笑,“...嗯。”
她彻底阖上眼睛的时候,眼角的泪水滑落脸侧,失去力气的手从方幼眠的掌中垂落。
“缇儿!”方幼眠捂着脸哭得不能自己。
方闻洲把她拢到怀里,拍着她的肩骨安慰。
看着床榻之上再没有呼吸的与他相似无比的面庞,默默无声掉了眼泪。
后面的三日,方闻洲也住在了宫里,一直安抚方幼眠的情绪,除却第一日哭得厉害,眼睛都肿了起来,其余的时候还好,虽然没有哭了,但众人还是能够察觉到方幼眠心绪的低落。
方时缇的骨灰暂且不能送回蜀地,寄存在了宫外,方闻洲的府邸,当初留给她的房间里,房间的格局是她曾经念叨念叨说想要的样子。
只可惜,不能亲眼看到了。
第四日方幼眠去了尚衣局,她从消沉当中恢复过来了,人渐渐有了生气,看起来比之前好太多了。
方闻洲手上还有很多堆积的公务,他也不能在宫内久待,便离开了。
那日方幼眠在尚衣局盯着人,太子身边的小黄门过来请她。
“殿下可有说是因为什么事情?”方幼眠询问。
“奴才不知。”小黄门走得很快。
到了东宫之后,方幼眠刚要给太子行礼请安,却被他匆忙的脸色给吓到了,他让方幼眠跟他去内殿。
“怎么了?”方幼眠怔愣住。
“师母,老师快要死掉了。”太子道。“你快点随我去看他最后一面。”
“什么?!”闻此消息,方幼眠犹如晴天霹雳,心里有一处莫名的地方出现坍塌,往下掉落。
坍塌的那块地方形成一个空洞,她形容不上来是什么乖觉,总之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促使她失态出口一句什么之后,就傻定在原地。
“师母快一些来。”太子也顾不上别的,拉着方幼眠往内殿走。
他把她给推进去。
然后就使眼神给旁边的内侍关上了殿门。
方幼眠心中还沉浸在太子说的那句话,没有留意到不对劲。
前三日的噩梦卷土重来,想到喻凛也会如同妹妹一般逝去,她不敢上前。
方幼眠在原地站定许久,她最终还是上前了。
不过走得很缓慢。
短短的距离,方幼眠走了好一会才到达,她抵达榻边的时候,便见到了阖上双眸的男人。
他的面色苍白,看起来好像真的...
方幼眠再往前,她的目光一动,许是因为视线过于浓郁,静静躺在床榻之上的男人竟然睁开了眼睛。
她愣住,“......”
喻凛也愣住了。
“你...”
“你...”两人竟然同时开口。
“你没死?”方幼眠打破的僵局。
她虽说打破了僵局,可喻凛还是随着她这句话僵了,苍白的面色变得不太好看,“你盼着我死?”
“不、不是。”方幼眠摆手解释。
她的心绪正在回稳,方才坍塌的地方正在慢慢修复愈合。
“没死就好。”虽然话里有能够让人听出的庆幸。
听到一个死字,喻凛的脸色还是十分的不好看。
方幼眠也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好,想到前些时候两人刚分开之前的短暂相处,他也是冷着一张脸。
她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忽然就公布了和离书,又或者她去救妹妹,给他惹了很大的麻烦。
身在大内,方幼眠自然听到了不少朝廷的风向,宁王带头弹劾喻凛以下犯上,藐视皇亲,这些时日闹得沸沸扬扬。
至于喻凛,他有好些时日没上朝了。
她忙着妹妹的后事,便没有过来。
说实话,她也不敢过来。
她亏欠喻凛的实在太多了,从前还能数一数,如今数不清了。
那天要是没有喻凛,她和妹妹必然会死在那。
窥见身侧的姑娘低眉顺眼不说话,喻凛忍不住反思,是不是他方才的话说得太难听了,如果她忽然抬脚走人,那他要怎么办?
好在,方幼眠还是开口了。
赶在他按捺不住,预备开口之前,她开口了,询问他的伤势,“你好些了没有?”
“没有。”喻凛回得很快。
方幼眠意想不到的拧了拧眉,她朝着喻凛的心口看去。
下意识也觉得自己这句话问得不对劲,毕竟这才过去几日,他的伤势怎么会好。
她拉开被褥,想要看一看他的伤势。
喻凛也起身了,让她看。
“你不要动,万一牵扯到伤口怎么办?”方幼眠不是很赞同他坐起来。
见到她面色布满担忧,还跟从前一样,拖抱着他的腰腹帮助他坐起来,又在他的背后塞了一个软枕,喻凛的心里慰贴了许多。
心气顺了一些,嘴也就不那么硬了。
“方才逗你的,我的伤势好多了,虽然贴近心口,却偏离了一寸,没有伤到要害。”他的语气随意。
没有告知方幼眠,太医说就差那么一点点,喻凛就要命丧当场了,因为再过去一点点,就是他的心脏。
太子都说他莽撞,怎么就冲上去了,连命都不要了,看着实在是...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喻凛当时沉默,实际上他当时什么都没想,看到那支夺命的弩箭朝着方幼眠飞过去的时候,他的脑中一片空白,脑中思绪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被飞箭穿胸而过,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垂眸见她没事,心里一阵庆幸。
她没事就好...其余的都不重要。
方幼眠看着他的胸口,因为穿着中衣,又缠了白纱带,方幼眠肯本就窥不见到底怎么样。
“那一日....你不应该替我挡的。”她低喃道。
喻凛缓和一些的脸色又凝了起来,“眠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很危险。”方幼眠垂放的手指捏着袖口,控制不住的摩挲着。
男人好久没有说话,方幼眠的余光注意到他的脸色又降沉了下来,寒气森森的。
“......”喻凛就这样一直看着她。
方幼眠也不动作,仍由他打量着。
“说到危险,眠眠不也是一样的吗?”他忽然启唇道,没有憋着话了。
“什么?”方幼眠起初没有听懂。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喻凛已经再次张口,“营救,你一个人为什么要去?”
“为什么不来找我?”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不想要错过她脸上一点的变化。
“我.....”方幼眠下意
识抿唇,咬唇。
这是她的小动作,每次遇到什么要说,但是她又不想说的事情,她便开始这样。
似乎很害怕脱口而出的话,倾泻她的情绪。
喻凛之所以十分明晰清楚,是因为在床榻之上,她时常如此,明明弄得她很舒坦,她很喜欢,湿漉漉的眉眼都泛着愉悦,可她不释放自己的情绪,一定要咬着唇,不允许自己往外溢出一点声音。
喻凛有时候都弄不清楚,方幼眠到底是怕她自己失控,还是怕他失控?
是已经知道他爱死了她破碎的吟哦,喜欢听她的难抑,怕他太重了,失去控制,所以才控制的吗?
喻凛掩下眼眸下的思绪,方幼眠哪里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意外的是,她没有回避,而是直言,“我没有立场,也不敢找你。”
许是因为回避,她没有看喻凛的眼睛。
“嗯?”喻凛不懂了。
方幼眠的声音有些小,若是再糊在嗓子里,他便听不清方幼眠说什么了。
他往她这边蹭过来。
怕喻凛掉下来,方幼眠往前凑了一些,又给他掩了掩被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和离书的事情,我算是对不起你。”她就直接让人去张贴了,没有与他事先说明。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情?”
喻凛看起来并不介意,他直言,“我次次先斩后奏,眠眠偶尔还击我一次,这到底没有什么的。”
“还有...我觉得欠你太多了,不想你再去,况且宁王本来就是冲你来的。”她的声音越发低下去,脑袋也垂落了下去。
这些时日她不好好用膳,整个人都消瘦不少,还总是哭,眼皮子也有些肿。
“对不起。”
方幼眠郑重其事朝着他道歉,“都是我的错。”
良久之后,她捏着衣襟的手被男人的大掌给包裹住,他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叹一口气,声音低沉温柔,
“都是我心甘情愿,眠眠道什么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