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骤雨不歇, 噼里啪啦拍打在车窗上,密密麻麻作响。
压抑冷寂的车厢内,这是除了双方不同频的呼吸外唯一的声响动静。
沈郁泽将眼镜摘下, 轻揉眉心,状如临面棘手的难题。
半响过去,他终于开口,将沉默打破。
“为了入营名额?”
“……不是。”
“讲实话。”
“真的不是,我, 我急需要一笔钱,凑够奶奶的手术费用。”
回答提问时,白初晨明明没有说谎,可口吻却显得十分没底气。
在沈先生眼里,这会不会是心虚的表现?
白初晨忐忑着,却迟迟没有等来先生的道德审判,他沉吟半响, 只认真问道:“需要多少钱?”
“十五万。”
将手术费用, 护理花销,以及奶奶的存款一并考量进去,她报了这个数字。
数字说出口, 轻飘飘的, 可意味却沉重。
她心里涌上一股异样感觉,不太舒服,同时茫然作想,这算不算是在给自己明码标价?
沈郁泽将眼镜重新戴好, 镜片反出的冷光与他不夹温度的视线一并扫过来, 那瞬间,白初晨心里竟错觉生出自己是被强迫来献身的荒唐念想。
明明事实是, 她自己要走向歧途,而先生在竭力训教她归正。
沈郁泽:“除了我,你还准备去找谁?”
白初晨心下一凛,顿生被人看穿的慌乱感,她连忙摇头否认,试图掩盖自己曾将徐少作为第一目标人选的事实。
她坚定说法:“没有别人。”
“即便在小城市,十五万也未必是一个天文数字,为什么不找亲戚或朋友借钱救急?”
她言简意赅地讲明自己的家境状况。
父亲是独子,意外去世后母亲改嫁,另组家庭,留下她和奶奶相依为命。
至于其他旁支亲友,白初晨解释说:“家乡经济落后,有能力帮扶的亲戚只有一个远房堂叔,他能借出一两万,再多的……就没有办法了。”
“其他朋友呢?”
白初晨摇头:“没有别人。”
听到回答,沈郁泽并没有让这个话题就此止住。
他多言一句,刻意提醒道:“有些人会愿意为了萍水相逢的缘分而慷慨解囊,或许,你认不认识这样的人?”
萍水相逢?
白初晨默默品咂了下沈先生出口的这个奇怪用词,不解其意。
她原本的交际圈就小,上了大学后又一直忙着兼职,鲜少会结交到同学以外的生人。
于是依旧否认回答:“不认识。”
这个答案似乎叫沈先生满意。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听完她的回复后,沈先生素来不露显情绪的瞳眸,居然闪过瞬间的轻嘲意味,她自觉那不是对她的,可针对的又会是谁?
探究不明,她便作罢。
交谈到这,结果尚不明朗,她报了价,对方却不推不拒,不应不允,让她捉摸不透。
她凭着自己内心胡乱的猜测,带些羞赧,又觉耻辱地开口:“我,我没有交过男朋友。”
言下之意,溢于言表。
沈郁泽:“我没有在想这个。”
他波澜不惊的神色更叫白初晨无地自容,脸色随之涨红起来,再不敢自作聪明地出声。
阵雨来得快,去得急。
路面不平整处汇聚的水洼,只余偶尔的涟漪荡漾。
天色即将转霁。
沈郁泽说:“先回去吧。”
白初晨眼眶泛红,看向他如同盯上一株救命稻草,执拗地抿紧桃唇,一言不发,僵持不动。
沈郁泽叹了口气,终于松口:“我答应,会考虑。”
……
那之后的三天,白初晨焦灼到寝食难安。
沈先生迟迟不来回复,叫她不禁怀疑对方当初的应诺,会不会只是为摆脱她纠缠的随口敷衍,他当时或许已经不胜其烦了,没有叫人把她强行赶下车,不过为了维持绅士的体面。
会是这样吗?
寝室书桌上摆放着一面银框小圆镜,镜面正对着她的脸。
白初晨神色怔忡地看过去,抬手抚了抚脸颊,心想,这不是她与生俱来的优势吗?人人都曾这么对她说过,可为什么偏偏这次不管用……
还是她太自负?
沈先生阅历丰富,世俗见惯,什么人什么事没遇过,何况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的这点资本够不够他看呢?
被选定入营的学生陆陆续续搬离宿舍,前往营地入住,未被选上的,在参加完仪式,见过所谓的‘大人物’后,也都抓紧订票回家。
满意或遗憾,这张纸都算翻了过去。
唯独白初晨囿于原地。
宿舍楼愈发空荡,她的存在更显得乍眼。
宿管阿姨几次过来提醒她,没有提前申请办理暑期住校的学生,不能临时留寝,白初晨
请求对方再宽容几日,最后只多争取到两天时间。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将行李打包寄走,也买了两天后回家的硬座火车票。
因为过去经常兼职家教的缘故,她一直习惯将手机设置静音,可这几日,不管在不在休息,系统音量都调节到最大,生怕错漏来电。
然而她的这份顾虑却是多余的。
电话始终没有来。
直到她推拿行李走进火车站,过了安检,步入候车厅,依旧无声无息。
她死心了。
在撞了南墙,自取其辱之后,彻底死心了。
……
到达奉安站,还要再坐一趟四十多分钟的班车才能到郏文县。
风尘仆仆一路,赶到医院,天色已暗。
好在,奶奶的情况算稳定,交流无碍,精气神尚足,主治医师陈医生的助手见到她来,借口将人唤出,而后委婉提醒时间不等人,要再抓紧凑钱缴费。
白初晨心情沉重地应下。
当晚,她回家一趟,从奶奶房间床头柜的抽屉二层,翻出一本纸页边角泛黄的通讯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上面的人名有些陌生有些熟悉,有的逢年过节还有联系,有的早就断得彻底。
孤苦无依的奶孙俩,还能被谁惦记?
白初晨免去怅然,将其中姓白的人名勾画出来,这些都是族亲,她厚着脸皮挨个拨打,恳请救急,得到的回复大多是借口拒绝,其中也有好心重情义的,愿意出钱凑一凑,三两家加在一起,总共凑上了两千块。
两千块,比她预想的情况要好。
将通讯簿放下,白初晨在奶奶床上静坐了会儿。
有个未书写于纸张的号码,清晰从脑海里浮现出来,甚至她不用刻意回想。
她曾以为自己再不会主动拨打那个号码,可现实却叫她不得不低头。
电话打过去,对方接通很快,没让她煎熬太久。
“喂您好,请问找谁?”
一道温和隽隽的女音从声筒传出,熟悉的,好听的。
白初晨嘴巴抿动几次,还是没能轻松将那个字唤出口。
直至对方嘀咕着怀疑电话拨错,准备挂断时,她才急急出声回应:“妈……是我。”
那边顿了顿,明显是诧异了下。
“小晨?这么晚,怎么想起给妈妈打电话了。”
这样亲近又平常的语气叫白初晨并不舒服,好像先前发生的龃龉全部不存在,她们还是关系正常的母女。
白初晨没有接话,绕过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将奶奶的病情如实说明,并强调了借钱的诉求。
电话那边迟疑一阵,半响才语气为难地回复道:“小晨,不是妈妈不肯出钱,你也知道,你军叔他费力经营着一间麻将馆,收入有限,勉强养活着一家人,而且流水从不过我的手,我平常手里就只有些买菜的钱,这样……我把我偷偷攒下来的私房钱转给你去应个急,大概能有个三千块,行吗?”
以退为进,先将自己摆在弱势的一方,这是这个女人惯用的手段。
白初晨声音冷下来:“堂叔是快出五服的亲戚,尚且借我们两万块,别忘了,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你也曾叫她一声‘妈’。”
韩娟像是没了耐心,语气有些急厉:“你爸当年跑长途拉货,疲劳驾驶误闯红灯,出事时付的是全责,家里的积蓄几乎全赔了出去,我改嫁的时候根本没拿白家的钱,也不算亏欠老太太什么。行了行了,你小弟在喊我过去,我先挂了,说好的几千块钱我直接转你微信上,你照顾好老太太。”
不等白初晨再开口,电话被匆匆挂断。
没过一会儿,手机收到转账提醒,三千块整,还真是不多不少。
看着聊天页面正上方备注的‘A妈妈’,白初晨心里不是滋味,更觉得十分刺目。
她闷着头,曲动手指,将原来的备注删除,改成了全名全姓的‘韩娟’两个字。
关掉手机,她躺在奶奶床上闷进枕头哭了会儿,哭累了就睡,再睁眼醒来时,看看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半。
肚子有点饿,白初晨浑浑噩噩坐起来,缓了缓神,之后起身趿上拖鞋,没想着先去厨房找吃的,反而朝着储物间的方向去。
储物间干净无尘,各处被收整得井井有条,想来她不在家时,奶奶一定里外清扫过一遍。
她轻易寻到目标,瞄到柜顶最上方的纸壳箱子。
踮脚拿下来,翻出里面的雪服和雪具,平铺到地板上,挨个拍照。
像素清晰,整图细节图都有。
白初晨从头看了遍,对成片还算满意,接着就开始注册二手平台信息,把东西贴图挂到网上,标注正版九成新。
其实她犹豫过,要不要直接标注九九新,因为担心遇到要求苛刻的买家,这才作罢。
现在不是雪季,加之雪服雪具的二手价格依旧不低,消息应该不会来得很快。
她抱的希望不大,如此操作,不过是想多个来钱的尝试。
将别人送的礼物转手挂二手平台卖掉,这样的行径或许并不适当,但一想到就是它们害得自己授人以柄,并且间接导致自己失去入营的资格,那点因道德洁癖所产生的心理负担,很快消失殆尽。
然而叫人意想不到的是,商品刚挂一个晚上,第二天清早,白初晨醒来拿起手机看时间时,就看到买家主动来联系交易的信息躺在消息通知栏里。
简直是雪中送炭。
对方礼貌询价,话术熟稔:「请问,可以小刀吗?」
白初晨知道官网价格,雪具雪服加起来有一万五左右,也了解过二手市场,斟酌过后,最后标价算是友好——9800元。
这已经是实在价。
她使用过一次就直接折了5000多块,这么想,还真是奢侈。
她学着网购客服的口吻,尽量亲切地回复:「在的亲,最多再减三百,9500一口价成交哦。」
说完,又补充一句:「同意交易的话,我这边还可以免费赠送一些护具,都是九成新的。」
对方正巧还在线上,没有继续砍价,痛快敲定:「可以。」
白初晨舒了口气,庆幸自己遇到的是良心买家。
现在正是急用钱的时候,如果对方坚持压价,再少些她也会卖。
当天下午,白初晨将雪具雪服连带护具一起打包,送到驿站寄出。
但这笔钱她不会马上收到,平台保障用户权益,要在买家确认收货后,才会把钱打来,时间大概要一周左右。
从驿站出来,白初晨步速缓慢,全程低头用手机算帐,她把这两天辛苦借到凑到的钱全部加在一起,再算上奶奶存折里的,总共有九万多。
还差六万块。
白初晨绞尽脑汁琢磨着还能来钱的法子,甚至想到要把房子卖掉。
可是先不说短时间内能不能寻到合适买主,就算真的有人联系,那奶奶出院后住去哪?家底已经掏空了,她们后面又要怎么继续生活……
问题无解。
白初晨怅然有所思。
自从她决定报名夏令营开始,身后就好像出现了一双无形的大手,有意无意推动着她,任她如何努力,也挣扎不出命运指针的拨弄。
犹如徒劳奔波于表盘,循环往复,难脱圆轨。
这样的无力感,叫白初晨倍觉沮丧。
……
到达仁心医院,白初晨往住院部去。
正要迈上正门台阶,她余光一定,脚步顿住,心头更紧跟着一跳。
短暂的迟疑过后,她转过身,看向斜前方泊车位上停靠着的黑色轿车,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眼花。
定睛再看,确认过车牌,还有那个有点像粽子的车标,只觉恍如隔日般的熟悉。
她没有勇气冒然过去,只伫立原地,遥遥投望视线,尝试透过车窗看清里面的人。
像是察觉她的注目,几乎同时间,车门缓缓从里打开。
男人长腿迈下,气质出众,矜贵卓然,他的衣着依旧得体而正式,靠近过来的每一步,步履款款,干练轩然。
“情况还好吗?”
沈郁泽站定到她身前,出声
询问,语气带着适度的关怀。
白初晨从怔愣中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紧张点头,接着又换作摇头,自相矛盾。
沈郁泽目光安抚,又问:“我来晚了吗?”
白初晨不知如何回复这话,讷讷开口:“您,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时你说的话,我无法考证真伪,如今眼见为实,还有什么理由不帮你?”
原本他曾怀疑自己诓编谎话,故意卖惨博同情。
世风日下,网络发达,这样的事并不算稀奇,或许她该理解先生的处事周全,谨慎为上。
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她认真道:“我不会随意拿奶奶的健康当骗人的幌子。”
口吻夹带不悦,还有竭力隐忍的委屈。
“我知道。”沈郁泽并不介意她对自己生出小脾气,抬手安慰一般轻抚了下她的头,触感留恋,未即刻移开,“我愿意帮助诚实的乖孩子。”
白初晨抬眼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语调轻柔,宛如从天而降的神祇,拯救她出贫瘠的困厄。
她心尖不受控制地抖颤了下,酥酥麻麻,却又分说不明那种微妙的感觉具体是什么。
先生帮助自己摆脱一直以来的困境诅咒,并重新获得命运之神的眷顾。
所以,那是感激吗?
一定是。
迅速得出这样的结论,白初晨对此深信不疑。
当晚,周奶奶的手术费住院费全部缴齐,医院做事效率,将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悬在白初晨心头的重石总算安稳落了地。
叫助手安排好一切后,沈郁择并没有着急离开。
他要留宿郏文的决定让白初晨应对不及,慌乱不已。
她不确认,对方是不是今夜就要开始索取回报。
照顾奶奶吃完晚饭,白初晨借口下楼散步,离开病房。
时间已经过了下班点,停车区的车辆不再排列密布,几乎与暗夜色调相融合的黑色迈巴赫,在她眼里依旧显得不容忽视的乍眼。
她害怕有熟人出现,发现她认出她,于是脚步匆匆,上车的动作格外麻利。
沈郁泽温和询问:“肚子饿了?”
不知他是不是在有意调侃,白初晨窘迫地低下头,脸颊更不由自主地迅速涨红起来。
她局促开口:“抱歉,让您久等了。”
沈郁泽:“之后和我沟通,可以不再使用‘您’吗?你不需要那么拘谨。”
白初晨:“那要怎么称呼……你?”
沈郁泽:“名字。”
白初晨默默在心里唤了声,总觉得不合适,不礼貌。
面对高位者,馈赠人,她难以将对方放置在与自己平等的同阶上,等她同样有所付出,不再单单只是受益方时,或许才能坦然平视他的目光。
这样想,她又不知今夜该如何度过。
话语权不在她这。
司机将车开进一条并不临街的小道里,根据导航提醒,拐进了一户院门,院落外观看上去像是私人住所,但主屋门头挂着的那块不显眼匾牌上,的确用瘦金体书写了「珍馐斋」三个字。
白初晨身为本地人,都不知道郏文县里还有这样的私房小馆。
环境清雅,外客很少,里面雅间一桌有客,隔窗能见食客们个个衣着正式,含蓄斯文,她大致猜测出这家餐馆是会员预定制,并不对外开放,平日接待的贵宾要么来自政府部门,要么是富甲商户。
沈先生虽然不是本地人,但资本与身份摆在那,初来乍到被盛情款待,想想也不足为奇。
精致的包厢里,丰盛菜品依次上桌,荤素甜汤,一应俱全。
沈郁泽带来的陈特助不和他们一起上桌,偌大的包厢里空荡荡的安静,两人不常交谈,用餐过程,大多时候是由开门上菜的服务员来将微妙的沉默打破。
尴尬氛围之下,两人一个气定神闲,一个惴惴难安。
沈郁泽慢条斯理吃下一口酱烧鲽鱼,觉得满意,旋转圆桌将餐盘对向白初晨。
“尝尝。”
白初晨将自己口中的香煎虾饼快速咀嚼完咽下,动筷品尝鱼肉。
沈郁泽问:“怎么样?”
尽管白初晨当下并没有品味美食的心情,却还是不得不承认菜品的口感上乘。
她如实:“很好吃。”
沈郁泽微笑回:“听说小姑娘都比较爱吃甜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刻板印象,就把菜单上看起来还不错的甜品多选上了些,待会上齐,你多尝一尝。”
白初晨受宠若惊:“先生也多吃些。”
沈郁泽莞尔:“我不爱食甜,都是为你点的。”
白初晨接不住话,生硬地道了句谢,匆匆低下头去。
被人照顾,体贴口味,其实心里难免泛起暖意,可一旦想到饭后要面临的复杂境况,那点暖意便被迅速冷却冻结。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变得紧绷,如同刺猬察觉危险之际,警觉竖起身上锋利的尖刺。
戒备心驱散开一切浮于浅表的缱绻。
让她认清事态发展的最终走向,不过男欢女爱,和他上床。
事实就是如此粗暴,没有童话故事,只有现实文学。
先生俊逸的面容会变得扭曲,优雅食餐的手指会探到她的裙底……预感到这些,白初晨食欲大减,面色僵白。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先生,我……”
“先吃饭。”
对方似乎早有预判,精准拦下她的发言。
白初晨被硬生生噎住,心情起落,不上不下,格外煎熬,再吃什么都是食不知味。
一顿饭极慢地熬到尾声。
得到沈郁泽的眼神许可后,白初晨立刻放下筷子,把方才想说的话,斟酌道出:“先生,我想等奶奶的手术做完,离开郏文县后再,再……”
“再什么?”
“您帮助我解决了燃眉之急,我该给予您回馈,可是奶奶眼下手术未做,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分出精力,所以您可不可以多等一等,回到崇市后再向我索要回报。”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顿觉解脱很多。
沈郁泽独自饮了口酒,沉默半响,语气寡淡:“或许,我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禽兽。”
察觉对方语气中夹带的不悦情绪,白初晨慌乱否认:“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您是好人,大好人,是我自己心理准备没做足,忍不住胡思乱想。”
被小姑娘诚诚切切发下好人卡,沈郁泽唇角将扬未扬,神情意味很值得品味。
白初晨拿不准他的态度,试探再道:“今晚我想回医院陪奶奶,可以吗?”
沈郁泽:“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不必询问我。”
白初晨松了口气,也适当表露关怀:“您是明天一早回崇市吗?”
沈郁泽瞥向她:“怕我不走,会临时反悔?”
白初晨再度紧张起来,认真回复:“先生是我见过最绅士的男人,我知道您一定会说到做到,不屑对我说谎。”
沈郁泽漫不经心:“你对我的评价倒是很高。”
白初晨惴惴:“是真心话。”
两人谈话进行到这里,房门再次被敲响,服务员端盘上餐,应该是最后一次。
待人出去,房门闭上,沈郁泽手动调转圆桌,把新上来的甜品转到白初晨面前,示意她品尝。
“方才不让你用餐时说话,是觉得距离上次见你,你瘦了不少,应该多吃些补一补。”
白初晨目光流露意外,喃喃如实回:“只轻了三斤。”
沈郁泽:“但还不到一周。”
白初晨不再开口,一想到先生的好心关怀被自己恶意揣测,便愧疚不已。
“还有其他为难的事吗?”
“……没有。”
沈郁泽再次劝食:“那就宽心多吃一点,别辜负了厨师的用心。”
将美味布丁和香醇软酪吃进嘴里的刹那,白初晨只在想,她不可辜负的是先生的关心。
……
散步一个半小时实在有点久,白初晨到医院下了车,跟先生道别后,一边往住院部走,一边琢磨去想跟奶奶解释的合理借口。
林特助开
车驱离医院,前往附近一家提前预定好的三星级酒店。
郏文县辖域范围小,说是县城,其实更像一个热闹些的小镇,现代化设施体系不全,唯一的一家三星级酒店就是县里最高档的住宿房源。
林特助选了酒店内的最高档房间,可一进房门,环视陈列摆设,还是不能令沈总满意。
沈郁泽迟疑未落座,杵在床边干站了会,眉心轻微拧起。
林特助是小城考出去的孩子,没那么金贵,物质要求不高,这样的房间对他来说当然可以接受,却显然无法满足沈总的高要求。
他征询问:“沈总,今夜住这儿吗?”
沈郁泽思考片刻,做了决定:“连夜回去。”
私房菜馆的食物不错,但套房洇潮,住宿环境的不尽人意使他无法将就。
林特助跟随沈总多年,在衣食住行方面,他对先生的接受程度算有一定了解,只是如今要将白小姐这样的特殊因素一齐考虑进去,他便不好再自作聪明,擅自安排。
“那明早与白小姐约好的早餐?”
沈郁泽没有兴致:“推掉。”
林特助悄悄看了眼沈总的神色,有点百无聊赖的寡淡。
他不动声色地揣摩,慢慢琢磨出些意味。
先前不只一次,他都注意到沈总拿着手机怔忡出神时,屏幕上亮起的正是那位百闻不如一见的白小姐的照片。
他原以为沈总会中意知性成熟的那款女郎,却不想会是这样净纯如雪的青稚小姑娘将先生难泛涟漪的心潮搅动。
不过,也是真的漂亮。
心思细腻的林特助早已觉察两人之间气场的微妙,又见白小姐每每面对沈总时难以掩盖的慌乱神色,便猜知沈总并不是简单追人。
他是要人同时,还要充当好人。
高段位猎手入局,充当拯救者的角色,他或许该对不谙世事的白小姐表以同情。
出发郏文县前,沈总吩咐他提前订宿,难道不是计划取夺?
惦记了这么久,如今说放就放,沈总的确非常人能忍。
只是长夜漫漫,慷慨之后,独身孑然的冷清必定不太好捱过。
车子平稳出发,驶上高速公路,沈郁泽闭目养神。
他并不知林特助刚刚才消停的丰富内心戏,只在自省,演戏当演全套,在故作深情这方面,他大概还做得不够好。
寒室陋舍叫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穷僻之处,他不会再有第二次涉足。
……
翌日早,收到沈先生有事提前离开的消息,白初晨只觉松了口气。
她不用再分出精力,开始专心配合护士为奶奶作术前准备。
这阶段有不少检查要做,需要奶奶的高度配合,老太太头脑精明得很,被连续抽了两天血后立刻察觉到情况不对,知晓病情瞒不下去,白初晨索性坦白。
她将奶奶的身体状况如实告知,强调手术的必要性,也安慰奶奶情况不算严重,手术风险很低,之后说到费用的问题,白初晨刻意将费用报低,并称医保可以报销大部分,加上堂叔借来的钱以及家里的部分存款,足够她们负担。
老太太存了心眼,叫来堂叔试探口风,听两人口径一致,这才不疑有他。
两天后,手术成功完成,主治医生交代,住院观察一周无恙后就能出院回家休养。
白初晨没有联系护工,日夜亲自照料,忙碌起来根本没有闲暇胡思乱想其他。
直至再次接到沈郁泽的慰问电话,听到男人深隽沉沉的嗓音清晰附着耳边,思绪无可逃避,只得回归现实。
其实手术当日,先生就来过一个电话,但当时她一心惦记奶奶,匆匆回复两句后便将电话挂掉,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她是有些冷淡了。
白初晨不愿叫先生认为自己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于是再次接通来电时,她主动尝试搭话,适当给予关询。
过了开头的问好,白初晨挑起话题问:“您近来是在忙夏令营的事吗?”
沈郁泽答:“还未正式开课,现在只安排了专业教练对学生进行体能训练。”
这个回答出乎白初晨的意料。
关于上届冬令营,学校论坛里的讨论帖不少,听说活动各式各样,营地生活充实而有趣,至于体能训练,还真未曾知闻。
但不用想也知道,这个新添的体力项目,大概率不会受学生们的欢迎。
沈郁泽:“奶奶这两天恢复情况怎么样?”
白初晨:“都很稳定。”
沈郁泽:“打算什么时候回崇市?”
“想等奶奶出院后。”说完,她又觉得自己不好一人做主,便转变为商量的语气,“可以吗?”
沈郁泽很好说话:“听你的。”
白初晨换了另一只手拿握手机,一时想不出新的开口话题,先生也没有出声,通话时长悄无声息地增长,两人一言不发,默契保持安静。
“要不……您先去忙?”
挂断电话是当下解除尴尬最便捷高效的方法。
但先生没有采纳。
他再次开口:“出院后还是帮奶奶请一个住家护工吧,或者负责洗衣做饭的保姆也可以,家里只留下奶奶一个人,你回崇市后也没办法安心,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忧,全部由我解决,你只需动脑筋想一个可以令奶奶接受的合理说辞,好吗?”
先生面面俱到,对她显而易见地用心,白初晨很难做到半点不动容。
“谢谢您。”
“你的称呼还是依旧疏远。”
白初晨连忙改口:“谢谢先生。”
改是改了,却也未亲近多少。
沈郁泽不再执着,只是说:“先不谈这个,等你回来,到时再谢。”
他语气平常,话音正经,可白初晨却敏感听出其中隐藏的暧昧意味。
她脸颊浮起红团,慌乱寻借口道:“护士站那边在叫家属过去,我,我先挂了。”
沈郁泽:“嗯,再见。”
不带留恋,电话被女孩果断挂断。
沈郁泽放下手机,面上暖柔笑容敛去,眼底一片清冷,只觉自己越来越耐心不足。
……
出院后,刚刚在家休养两日,不等白初晨主动提,老太太率先催促她早点回崇市。
白初晨放心不下,心想就算是专业护工,也一定比不上亲孙女照顾得周全细致。
“你不是之前跟我说,夏令营名额难得,你好不容易才争取上,既然现在占了一个位置,就没有浪费的道理,再说,你不去,其他落选的学生也补不上,这对大家都不公平,知道吗?”
奶奶语重心长,督促白初晨尽快订票。
白初晨隐瞒自己失去名额的真相,只道:“我想在家多照顾你几天。”
实话讲,她知道自己有点滥用先生的好心。
奶奶出院后,先生从未催过她一次,给的时间相当宽裕,加之合适的护工并不好联系,她便拖延着迟迟未返。
说是拖延,其实也有逃避的意味。
老太太哼了声,故意和她唱反调:“出院前一天晚上,是谁非要躺病号床上,和我这老太婆挤着睡,还蛄蛹着把我的被子抢走一半,是不是你啊小祖宗?”
白初晨不甘示弱:“奶奶,你可别冤枉人,明明是你坚持让我上床睡,还说自己身板瘦,留出的空位多,为了省钱不让我再租小床,抠门的人是不是你?”
“说我抠门……明明是住院部负责打扫卫生的小张要抢钱,一张支架小床租一晚要50块,还得偷偷摸摸背着护士交易,与其白白给他送钱,不如咱祖孙俩挤挤挨着睡。”
白初晨无言以对。
但见奶奶口齿伶俐,思维敏捷这么能吵,她心里反而有了底。
她退一步开口:“那这样,我联系一个住家保姆,负责洗衣打扫,一日三餐,闲时也能陪您说话解闷,等寻到合适的人选,我就回崇市。”
“还用你联系?你表姨奶奶家三儿子的媳妇的妹妹学过护理,昨天你表姨奶奶打电话过来关慰我身体,我想起来恰好提了提这事,结果对方也挺有意的,我打算让她过来半个月,就在家住,这样正好不耽误你回去学习,我也能有个知根知底的人留在身边。”
白初晨凭记忆艰难复述出来:“表姨奶奶家的三儿媳妇的……妹妹?”
这关系扯得着实有点儿远。
她担心这是奶奶为劝她离开,随便找的搪塞说辞,于是同样存了心眼,背着奶奶给表姨奶奶打去电话,验证此事。
得到肯定回答,白初晨总算放心。
表婶的妹妹应该也得叫婶,对方姓瞻,白初晨直接喊她瞻婶。
瞻婶瘦瘦高高,眉慈目善,到家里来了两趟,眼里有活,的确手脚麻利,看着就是个能照顾人的。
老太太只想让人家来忙半个月,商量好给两千块钱,但白初晨想让奶奶休养的久一点,于是直接给拿了主意,付给瞻婶一个月的工资,一共四千。
又管照顾病人,又管洗衣做饭,这个价钱其实不算高。
但老太太还是心疼得不行。
等外人走了,只剩她们祖孙两人时,老太太开口叹息道:“我原是想给你多攒点嫁妆,结果好不容易家底厚了点,又无端生了场病,花去那么多钱。”
其实住院费手术费都是沈郁泽出的钱,但为了不叫奶奶看出端倪,白初晨特意取出几万块存进了自己卡里,总的家底并未变薄,可此事又无法向奶奶如实告知。
白初晨宽慰她:“奶奶,不用心疼钱,您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再说了,这些我以后都能挣回来,您不是一直说我将来肯定能有出息嘛,等我毕了业,踏实挣钱在崇市买房子,然后接您过去享福,好不好?”
老太太戳了下白初晨额头,哼道:“之前还说要回老家当老师,现在光捡我爱听的说。”
白初晨挺挺胸脯:“人的想法会变的嘛,您孙女多有志气。”
老太太喜上眉梢:“你可别哄我。”
白初晨:“不哄不哄,您就踏踏实实养好身体,等着将来跟我享清福。”
安抚好奶奶,白初晨才能走得安心。
瞻婶搬进家里那天,白初晨收拾行李离家。
老太太送到门口,对孙女分外不舍,嘱托说:“在夏令营里遇到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多给你瞻婶拍图片发过来,我都能看见,还有,学习别太累,记得多吃饭。”
白初晨一一应声。
坐上顺风车,她降下车窗,探头看着奶奶越来越迷糊的身影,一边招手,一边默默红了眼眶。
风尘仆仆返程,她不为千里求学,反倒是要扑进鸟笼,甘当被豢养的家雀。
尤其当初,是她自己送上门去,主动求的他。
这样想,她羞耻难当,更觉无能为力的沮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