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他仿佛真的只是要一个答案。
祝卿若仍然不放松紧惕, 手心紧握着银簪。
“陛下来此,就是为了问这个?”
难道不是为了杀她?
卫燃发现了她对他的提防,略一扬眉, 反问道:“不然呢?还能是为了什么?半夜装鬼吓唬你吗?”
祝卿若无甚情绪扯出一个笑, “谁知道呢?”
卫燃也扯出一个笑, 带着几分不屑,“我想杀你, 根本不必亲自来。”
这样的话上辈子她听了不止一次,所以在面对这明晃晃的轻蔑时, 祝卿若心底没有半点波澜。
卫燃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有什么不同之处, 因为在他眼里,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数据组成的npc, 他根本不需要对他们产生任何面对人类时的情绪。
但现在, 他对祝卿若的举动产生了兴趣,他想知道她的目的。
是什么, 能让她如此不顾一切,甚至利用自己的性命。
“为什么?”他仍然这么问。
祝卿若平静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这是数千条人命。”
“只是为了救人?”卫燃探究的眼神落在她脸上, 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只、是、为了救人?”虽然祝卿若已经知晓快穿者对于人命的看清, 但在他问出这样一句话后, 还不痛不痒地看着她,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错处时, 她还是没能忍住心底的怒意。
“对于陛下而言, 人命是什么?”她抬头正视那位漠视众生的小皇帝。
卫燃被祝卿若清冽冽的眼神看得一怔, 没能立刻接上话。
祝卿若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们对陛下来说, 是什么?”
“蝼蚁吗?”
她望着卫燃的眼睛,脸上流露出愤然的神情。
“您是皇帝,是大齐百姓的君父,对他们而言,你的一举一动都犹如天神临世,他们敬畏你,又景仰你,服从你且供养你。陛下以为你身上的锦绣衣裳是哪里来的?那日日不断的美味佳肴又是哪里来的?是这些被你视若蝼蚁的百姓,日夜勤恳不修,上供无数珍宝,因为他们在供奉大齐的君主,在供养你。”
卫燃自然知道她在暗讽自己,轻哼一声,“普通农夫而已,哪来的珍宝?”
祝卿若脸上涌现出恼怒,但还保持着几分理智知晓面前人是大齐权利巅峰的皇帝。
她低头掩住自己面上不喜的神情,却掩饰不住话语中的不满。
卫燃听见女子压抑着怒气与他说:“农夫的珍宝是粮食,那是他们辛勤劳作一年,日日看顾,小心守护的珍宝!”
卫燃愣住。
她的声音略微有些低落,“他们肯定不知道,他们如此期待的英明君主,竟然对他们的性命毫不尊重,将他们看作蝼蚁。”
祝卿若抬起头,仿佛还想最后再争取什么,“你既然当了这个皇帝,就该肩负起皇帝的职责。享受了皇帝的富贵,就要承担起天下臣民。”
卫燃从来没有将这个世界看成是真实的世界,他只当这是一场游戏,对于小皇帝的这个身份他也只当做一时的角色扮演,从未想过当这个皇帝还要为百姓做什么。
可今天却有人告诉他,享受了身份的既得利益,就要承担这个身份的责任。
卫燃几乎要被祝卿若说动了,他刚要张嘴,系统的电流声在脑中滋滋作响。
电流声穿过大脑,令他瞬间没了刚刚的意动。
他只是一个时空穿梭者,攻略任务完成后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留下的也只是他的复制体,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为什么要浪费时间精力去做这些对他没有任何好处的事?
他总是要离开的。
虽然心底对祝卿若的话有所触动,但他依然没有改变自己的选择。
他只是一个过客。
他瞥了一眼床上身体虚弱却仍强撑着对他讲了一通大道理的
人,果然是善良无私的女主,到了这个境地还不忘激励他这个皇帝为天下百姓着想。
他冷声道:“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到这句话,祝卿若明白了自己刚刚的话对眼前的人来说没有任何用处,她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感想,低头随意扯了扯嘴角,“救人而已,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卫燃道:“你明明可以让别人染病,为什么要以身犯险?你可知,若是他们没能研发出解药,你真的会死。”
“可别人不能让全城的大夫全力医治。”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口中的人不是自己。
祝卿若还是垂着眸,目光落在盖在腹部的锦被上,“流民染病,没人会为他们医治,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而我这个国师夫人染病,却能得到最好的大夫看诊,甚至是宫里的太医都会来救我。”
“只要研制出了药方,那些染病的流民就都能活。”
“这就是我的目的,没有阴谋,也没有诡计,只是想救人而已。”她的声音浅淡,带着丝丝哀伤。
她侧脸不看他,月光正好撒在了她的脸颊上,卫燃清晰地看见了她眼底的悲伤与无奈,还有几分坚定不移的信念。
她真的是为了救人。
没有阴谋。
也不是伪装。
卫燃的视线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上回见她时,她体态婀娜,浑身都透着一股生机。可这场病魔,几乎令她没了半条命,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精气神也去了大半。
原来书里那个聪慧正直,善良无私的女主,是真的存在。
可是...
卫燃眼中露出几分疑惑。
以书中女主的性子,绝对不会有这般决绝的做法,书里女主更温和,面对这样的事,只会努力寻求药方,而不是以命相搏。可面前的祝卿若却仿佛不知性命为何物,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他往里靠了几分,拉近了与祝卿若的距离,伸手捉起她的下巴,探究的眼神落在她脸上,隐隐还带着几分兴味。
“你不是祝卿若,你是谁?”
祝卿若被抬起下巴直视着他,听了他的话扯出嘲讽的笑,“陛下是非要我去死吗?那今日何必来此,若过几日还没研究出药方,我自然就死了。”
卫燃见她不回答他反而说出这样的话,眉头蹙起,“我只问你是谁,谁让你去死了?”
祝卿若嘴角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陛下半夜来此,又笃定我不是我,除了要灭口,还能是为了什么?”
“陛下既然如此想要我的命,我作为臣民,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陛下想杀,便杀吧。”
说完,她便阖上眼眸,下巴扬起,露出白皙柔软的脖颈。
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卫燃没有动。
夜风从虚掩着的窗户吹进来,正好扬起她垂在耳边的发丝,女子的长发顺着风的方向划过他脸颊,引起一阵波澜。
“我只是奇怪。”
喑哑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卫燃后知后觉地清了清嗓子。
“咳...”
在女子睁眼前一瞬,他垂下眼,又看见她紧紧抓着被角的纤细指节,卫燃偏过头,不再看她。
“听说祝卿若本性善良柔顺,但也惜命,绝对不会用自己的命来赌。可你这次的做法,却决绝得全然不似一位深闺女子,反倒像从战场上来的人...”
卫燃平静的声音传进祝卿若耳中,她下意识将被角揪得更紧,瞬间又松开。
战场吗?
确实是战场,没有硝烟的战场罢了。
祝卿若眼角往下扒拉着,透出几分清冷,“我只是知道了一件事。”
卫燃抬头看她。
“在这大齐,我再也无人依靠,没有人会站在我身后,也没有人会帮我,我只有我自己了。”她的声线并不冷清,隐隐还带着甜糯,但卫燃却莫名觉得有些冷。
他启唇道:“慕如归不是你的丈夫吗?他会站在你身后。”
祝卿若蓦然抬眼,径直撞进他眼底。
“陛下觉得,他真的还是我的丈夫吗?”
卫燃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躲闪,被紧紧盯着他的祝卿若抓个正着,她自嘲一笑,“看,陛下你是知道的。”
“从前我以为,只要我一直爱他,总有一天,我总会融化他,让不染尘埃的国师大人体会到烟火红尘的滋味...”
“可我发现,他不会为我走下高台,也永远不会为我停下脚步,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与我和离的打算...”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感谢陛下,叫我切身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说到最后,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自惭与对他的隐隐讽刺。
卫燃避开她的目光,躲闪地移开视线。
她知道他对慕如归的意图...
难怪...难怪这温顺的女主生出来这般决绝的心思。
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后盾已不再是后盾,她没有底气让慕如归帮她,所以只能以自身性命为赌,就为了救下这数千人的性命。
可卫燃知道,慕如归并没有对他生出半点别的心思,到如今,也只是把他当作亲近的弟子而已。他对祝卿若,才是真的有情,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罢了。
卫燃看着面前浑身透着悲伤气息却仍然挺直脊背满身傲骨的女子,觉得这样的女主,比书里扁平的善良人设有趣多了。
卫燃解释的话都在嘴边了,打了几个转又咽了回去。
就让女主这样误会下去,他们的感情会更坎坷,他也能有更多机会完成任务。
带着这样的想法,卫燃没有把事实告诉祝卿若。
目的已经达到,卫燃也没有兴致继续留下去,他起身抖了抖衣袖,从上往下地俯视着祝卿若。
“我的答案已经有了,今日夫人就当我没来过,全当做了一场梦就好。”
祝卿若没有回应他。
卫燃也不生气,转身往房门走去。
他伸手推开那被暗卫挑开门闩的木门,就要走出去。
身后忽然传来女子无甚情绪的声音。
“望陛下下一次,不要再以最坏的心思去揣度一个不认识的人,因为这样,对她不公平。”
卫燃的手顿在那没有一丝温度的木头上,在这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来历被祝卿若看穿了。
可背后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偌大的院舍,仿佛只有他和隐藏在桂树下的暗卫两个人。
应该只是凑巧。
卫燃略有些不自在地挥去心头复杂的感觉,伸手唤来暗卫,很快就消失在原地。
直到南院恢复平静,一直紧握着枕下的银簪的祝卿若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早知道卫燃会对她生出怀疑,但不知道他会怎么试探她,躺在床上的日子里她想了数种可能,到了今天卫燃踏进她房中的那一刻,才终于安下心来。
她今日说的都是真心话,只有真心才能让人信服。
卫燃以为的她,是从前痴恋慕如归、善良无私却行事犹豫的‘祝卿若’,那她便在他面前表现出对人命的怜惜。他以为的‘祝卿若’会救万民,但不会为了万民舍弃自己的性命,那她就把她为什么这么决绝的原因摆在他面前,让他以为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才导致了‘祝卿若’的改变。
只有这样,卫燃才会不再怀疑她与原来的‘祝卿若’性情不同。
他会把这一切都归结于他的到来导致了蝴蝶效应。
祝卿若再次长舒一口气,过了这一关,之后就不必再担心卫燃会杀她了。
以她对卫燃的了解,他不会主动去杀人,他拥有来自高等星球的傲慢,这也表明了他对于直接杀掉敌人这样的做法的不屑。
她只有一点并不确定,那就是卫燃会不会出手抹去她这个重生的灵魂。
今日她稳住了卫燃,以后就再也不必担心这一点了。
祝卿若低下头,视线落在了被她紧紧攥在手心的银簪上,透过月光,她能清晰地看见她握着簪子的
手指是如何的用力。
她好像看见了刚刚面对卫燃时毫无反击之力的祝卿若。
她突然将银簪狠狠往外丢了出去,银质的簪子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祝卿若仍不解气,恨不得将眼前的纱幔撕碎了去。
虚弱的身体撑不住她爆发内心的火气,她只能趴在床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受够了这样将自己的劣势全然展示给别人看的日子。
祝卿若用力合上眼,遮住自己不甘的眼眸。
她一定要改变这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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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范允拿出那半张药方后,聚集在国师府的太医大夫们日夜钻研探讨,终于在疫病更严重前,研究出了治疗疫病的完整药方。
祝卿若作为最早染病的患者,自告奋勇当了试药的人。
万幸此次的药方有效,喝完药后祝卿若感觉比之前好了许多,没了那等目眩之感。
在听到太医宣告夫人正在慢慢好转时,管家看见一直面色深沉的国师终于松开了掐着掌心的指尖。
在夫人说要试药的时候,国师的眉头就没有展开过。
管家对于国师这些日子的怪异举动心中也有数了,他就说,国师心中定是有夫人的。
只是夫人她...
管家的目光落在遮住外人视线的纱幔上,他看不到夫人的脸,只有耳边时不时响起的轻咳能让他意识到夫人还在这。
他从前很确定,夫人爱国师。
可如今,他不敢断言。
管家又看了一眼面露担忧的国师,这一幕仿佛复刻了几个月前夫人提灯盼望国师归家的场景,只是景上的人,却换了角色。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情爱之事,他作为外人不便多言。
只希望国师能尽早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如此,他们二人也能少些坎坷。
“国师可备好对症的药材了?”
管家正叹惋着,就听见夫人的声音透过纱幔传了出来。
“还未收到足量的药材。”慕如归的脸上隐隐有着担忧。
祝卿若思索片刻,道:“此次疫病约莫数千人,上京城的药材定然不够,国师可往隔壁城镇去搜寻。”
她又补充道:“可派驻城军将领朱骆前去。”
慕如归眉头一皱,“他做了错事,不堪予以大任。”
祝卿若没有犹豫,道:“正是因为他做了错事,国师只要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他定然会抓住机会,用尽一切能力去完成此事。”
慕如归不愿轻易原谅朱骆,可卿若说的也不错,他陷入了纠结中。
祝卿若面色不变,“国师也知朱骆是一个不错的人,只是一时之间做了错事而已,给他一次改正的机会,他必然会更加衷心。”
“不过国师仍然需要注意着他,药材不是小事,切不可让驻城军肆意抢夺,惊扰百姓。可派一监管之人,随驻城军前往。”
慕如归露出几分意动。
卿若说得对,朱骆确实人不错,总要给他将功折罪的机会。
心下有了决定,他望向纱幔里的人,“你好好休养身体,我去处理西城的事,莫要再伤神。”
他担心卿若放不下百姓的安危,致使身体虚弱,于是向她表明了自己的意愿。
祝卿若微微颔首,“劳烦国师了。”
慕如归声音柔和,“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祝卿若和管家都看向他。
慕如归接着满脸正直道:“这是我作为大齐国师的本分,不用向我道谢。”
管家一时之间无语凝噎。
他还以为国师突然开窍了,谁知道这窍竟开反了。
祝卿若对他的话没什么感觉,她知道慕如归不愿陷于情爱,早早便不将他视为心上之人,所以此时也没有对他有什么别的期待。
“那国师就快些去西城吧,百姓的病等不得。”她这样道。
慕如归颔首,“好,我这就去。”
说完,他就抬脚往门口走去,管家也连忙跟上。
在离开她房间的前一刻,他忽然回头再次重复道:“西城有我,莫要担心。”
祝卿若一时怔然于慕如归认真的语气。
再回过神来,早已看不见二人的身影。
她垂眸不再关注。
朱骆在为人处事上确实不错,慕如归这样一个冷淡的人都会觉得他是个好人。就算现在慕如归气愤他对百姓的狠绝行为,在朱骆表露出自己的后悔与赎罪之后,慕如归也仍然会起复他。
与其到时候等慕如归再给他机会,不如她现在卖他一个好。
这样的人,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比起慕如归再找一个厉害的人接管驻城军,还是这个她了解更深的朱骆继续统管为好。
凡有私心者,利诱为上。
祝卿若看了床头只剩浅浅一层药汤的瓷碗一眼。
这次给朱骆搜集药材的机会,他必定不会放过,只要监管之人得力,药材之事就不必再担心,而染上疫病的百姓也就都有活路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松懈下来。
她感受着因为药力而渐渐回暖的四肢,掩下自己后怕的心绪。
在床上躺着的这些天,她真的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一点一点感受着自己生命力的流失,这样的无力感,实在太难受了。
她尚且还有人照顾,可发了大水后的景州,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祝卿若慢慢收拢五指,深色的瞳孔里光芒坚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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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元四年最后一个月,上京城的疫病终于消失一空。
身体渐渐恢复的祝卿若也往西城走了一遭,慕如归想的很周到,每个从景州来的流民都得了过年的物资,至少今年不会有人再冻死在街头。
往后再如何,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救急不救穷,唯有自救,方得始终。
远处有人群聚集在一起,她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都在感谢着谁。
“范大夫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范大夫的医术当为大齐第一人!”
“范大夫可真厉害!”
“范大夫...”
“...”
祝卿若看了过去,正好看见那身姿挺拔的范允抬手制止了百姓的夸奖,“大家莫要这么说,此次能够解决疫病,是上京所有大夫共同的功劳,范某可称不上第一人。”
“可他们都没有药方,只有范大夫拿出来了。”
“是啊是啊,范大夫不要谦虚!”
“没错,范大夫就是大齐医术第一人!”
“...”
范允眼底划过隐蔽的欣喜,转瞬即逝。
他的目光扫到远离人群之外的一人身上,与那人短暂的目光相接,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接着推辞百姓们不住的夸赞。
祝卿若隔着人群与范允对视一眼,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她垂下眸子,当作没有看见的样子。
祝卿若隐下唇角的笑意,转身打算回府。
侍卫跟在她身边,护着她往马车边走去。
在她登上马车前,有道清脆的童声从身后传来。
“夫人!夫人等一下!”
祝卿若放下脚,回头看向声音来源处。
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往她这边小跑着,护卫伸手要拦,祝卿若叫住了他,面带微笑地等着小姑娘走到她身边。
小姑娘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夫...夫人...你...”
祝卿若笑道:“慢些说,不急。”
小姑娘脸上有着歉疚,“听说夫人也染上了疫病,肯定是那日被我染上的,夫人对不起...”
祝卿若弯腰,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额头,“这不是你的错,我在这西城待了许久,接触了那么多人,兴许一早就染上了,只是没有立刻发病而已。”
小姑娘期期艾艾地看着她,“真的吗?”
祝卿若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当然是真的了,我从不骗人。”
小姑娘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可
以看出来这些日子没少受良心的谴责。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她抬头直视祝卿若,巴掌大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紧张,“夫人,我叫周岁岁,今年十岁,洗衣做饭挑水扫地什么都会做,我能...我能跟着夫人吗?还,还有我哥哥,他今年十四岁,力气可大了,一次性能抬四大捆柴!夫人...可以让我们跟着您吗?”
原来她是来自荐的。
祝卿若眼中闪过几许莫名的微光,刚刚还想着这些人只能自救,转眼面前就出现了一个预备自救的人。
她眼中有着不明显的笑意。
但在小姑娘紧张的眼神下,她假意审视地上下扫了她一眼,“你可知,你跟了我,就算是入了奴籍。”
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
“入了奴籍你哥哥可就不得再科举,以后子孙世代都是奴仆,如此,你还要跟着我?”祝卿若的声音响在小姑娘耳畔,她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卿若视线落在小姑娘的头顶,她想看看她到底会如何选择。
小姑娘一直垂着头,没有回应她,就在祝卿若以为她要放弃时,小姑娘抬起了头,“我...我能不入奴籍,只帮夫人做事吗?我和我哥哥都不卖身,不要夫人的卖身银,我们只帮夫人做事,然后夫人给我们一些钱就行。”
祝卿若挑起眉,雇佣合同工。
能想到这一点,这小姑娘脑子很灵光啊。
她眸中笑意不止,却仍摆出一副审视的样子,“可我为什么要选择你,却不选择那些自愿卖身给我的人呢?”
小姑娘好不容易打起的勇气又被祝卿若笑吟吟地打散了,她咽了咽唾沫,脸上出现失落的神色。
祝卿若弯下腰来,“你该好好说服我,给我一个理由,让我放弃用别人,只用你。”
小姑娘被祝卿若看得一怔,回过神来,脑子里疯狂想着该怎么回答。
祝卿若也不急,直起身安静地等着她。
她的目光落在小姑娘思索之时下意识皱起的眉头上,她在等,等小姑娘用自己的能力说服她。
“我...我想到了!”小姑娘眼中流露出喜悦,她看向对面的人。
“卖身给夫人的人就已经得到了夫人的庇佑,所以他们不用再担心吃喝的问题,做事也就不会那么不顾一切。可我和我哥哥相依为命,只有夫人每月给予的银钱过活,所以我们会拼命做好夫人吩咐的每一件事,绝对不会有任何松懈的时候!”
她说完,渴望的眼神落在祝卿若脸上,忐忑地等着祝卿若的回复。
祝卿若的笑意再也忍不住,挂在了脸上。
这说辞虽说还有些漏洞,但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能想到这一点,已经证明了她的不凡。
这样的好苗子,可不能放跑了。
她拍了拍小姑娘的头,“好的周岁岁,你被我聘用啦。”她顿了顿,补充道:“嗯,还有你哥哥。”
周岁岁眼中有着不敢相信。
祝卿若登上了马车,掀开帘子时,回头看向还傻在原地的周岁岁,“明日辰时,与你哥哥一同到国师府来。”
说完,她便进了马车不再看小姑娘的反应。
马车往国师府方向行进着,祝卿若听见身后有声音在喊,“谢谢夫人!!!夫人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她眼中笑意都溢出来了,这小丫头,气息还挺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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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卿若的好心情只持续到回南院前一刻。
她刚走进房间,晓晓哀怨的眼神就落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活要将她看穿两个洞。
想到这丫头的难缠程度,祝卿若硬着头皮问道:“晓晓回来啦。”
晓晓瘪着嘴,脸上的怨气几乎如有实形,祝卿若受不住她这样的眼神,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吗?”
晓晓原本还忍得住,被夫人这样一安慰,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夫人应该让晓晓留下的...我听府里人说,您这些日子全都是自己照顾自己,您当时病情那般凶险,身上该有多难受啊?居然都没人照顾你。”
祝卿若被这般动情的关心戳中心扉,温声道:“可那时候我只有晓晓啦,只有晓晓能帮我,要是没有你,我现在恐怕都已经进了土了。”
晓晓神色紧张,“呸呸呸,夫人别乱说!”
祝卿若只笑着看她。
晓晓被祝卿若温柔的眼神看的脸色一红,移开视线,闷闷道:“那药方明明是夫人的,如今倒好,功劳全成那范允的了,夫人却平白受了一遭罪,什么也没得到。”
祝卿若坐在书桌前,听了晓晓愤愤不平的话什么表示也没有,只握起一支笔。
“我要的不是名,各取所需罢了。”她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张药方是她让晓晓转交给范允的,为此她还特意调走了晓晓,在上京多位名医中挑中了这位年纪尚轻的范允。
他的医术很不错,只是总被师兄打压,到了如今将近三十岁仍然没有任何名气。他坐诊的药堂每每分配给他一些半脚都踏进阎王殿的病例,他也不是神人,治不了死人,所以几乎没有人知晓这位专门治死人的大夫医术能称上一句极佳。
她选范允是因为他渴望摆脱现状,而且性格执拗,认定了的事不轻易放弃。这样的人,只单纯许以金钱是不会被诱惑的。
所以她让晓晓将药方交到他手上,只交代他务必要让所有大夫一同研究出另外半张药方。范允虽然希望摆脱他那妒能害贤的师兄,但也不会拿百姓开玩笑,在确定了手中药方真伪后,才答应与她做一出戏。
最后,他摆脱了师兄,获得了神医的名声。
她也完美隐藏了自己,成功让小皇帝不再怀疑自己的身份。
一举两得。
而且,她也算把握住了范允的一条命脉,以后有什么需要他的,随时都能用。
“晓晓。”
她忽然出声。
晓晓看了过来。
祝卿若抬眸看她,启唇道:“跟我去云州吧。”
晓晓不解道:“云州?那离上京好远啊,为什么要去那啊。”
祝卿若眸光微闪,缓缓吐出两个字。
“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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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如归刚回府就被管家告知祝卿若又病了,他脚步匆匆,迅速赶到了南院。
范允刚好替祝卿若把完脉,慕如归在管家开口前就问道:“如何?”
“她前些日子才刚解毒,身子好不容易养好一些,今日怎会无缘无故地又病了?难道是体内病症未完全治好?还是说上次大病一场伤了身?又或者还有些什么别的病?快快说来。”
范允被慕如归这一波语言攻击击个正着,他尚且眨着眼睛没反应,躺在床上的祝卿若就已经出声回应道:“咳咳...不过是今日去西城的时候累着了,不是什么大事,晓晓担心我,这才请来了范大夫,小病而已,劳烦范大夫跑了一趟。”
范允正要说话,慕如归蹙眉有些不满,但面对祝卿若的目光还是压低声音,道:“怎的又去西城了?我之前不是说了吗?西城的事全权交给我来处理,你只要好好的休息,把身体养好就行。”
祝卿若解释道:“之前在西城施粥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小姑娘,给了她几个馒头。我只与她接触过,料想应该是从她那染来的病。今日感觉身体尚可,就去西城看看她,万幸的是她还在,先前给她的馒头也没被抢走,如此我也放心了不少。”
慕如归听了祝卿若的话后也不好说什么,他知道卿若为人正直善良,最看不得有人被欺负,对贫苦百姓也永远报以真心。
可为了那些人弄坏了自己的身体就没有必要了。
于是他开口说道:“有善心是好事,可你要先顾及自己的身体,才有能力去发散你的善心。自己的身体都不好,哪里还能照顾得了别人?”
祝卿若没有反驳,“国师说的是...咳咳...咳咳...”
她又开始咳嗽起来,
晓晓连忙上前帮她顺了顺。
慕如归脚步下意识向前走了半步,很快又收了回来。他看着祝卿若白净的脸庞都憋得隐隐发红,想关心几句,心中又有些别扭,僵硬道:“我不说了,你别急。”
他的视线落在一旁自顾自收拾药箱的范允身上,对于这个算是救了半城人性命的名医,慕如归还是很敬重的。
他问道:“范大夫,卿若身体如何?”
范允见慕如归终于把注意稍稍转移到他身上,心中不禁感叹流言不可尽信,看这国师对国师夫人这般关心的样子,哪有半点不染尘埃的仙人模样?
尽管心中无限吐槽,脸上还是一派正经,“夫人这是劳累引发了弱症,上次染病夫人本就没有修养好身体,再加上病中多思,导致夫人身体更加虚弱,若不好好养着,恐怕以后每每劳累都会病上一场。”
听了范允的话,慕如归神色凝重,久久没有回神。
而范允抬头与床边扶着国师夫人的丫鬟对视了一眼,得到了肯定的回应后,才低下头做沉重状。
慕如归的视线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病中多思...
他明明已经跟她说过了此事都交给他来办,可她还是会忍不住担心,甚至达到了多思伤神的地步。
是因为不相信他吗?
“劳烦范大夫了。”慕如归的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声音也隐隐发沉。
范允颔首,“无妨。”
他对着祝卿若道:“夫人需要静养,切莫再多思多虑了,须知慧极必伤。”
祝卿若没有立刻回复他,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慕如归见她一副不想答应的样子有些恼,又不好对她生气,只僵硬地对着一旁的晓晓道:“范大夫所说,你可记住了?以后你家夫人再多思多虑,你就来回禀我,不得再让她一通乱想。”
晓晓猝不及防接到了任务,眼神中都是迷茫,下意识点头,“哦..哦哦。”
慕如归见这主仆二人如出一辙的呆傻,心中说不出的火气,略带不耐地甩了一下袖子。
祝卿若冷了眉眼,道:“只要我还是一个活人,就不可能没有思想,国师这话对晓晓说,不如对我说。”
慕如归皱眉道:“我是让你不要多思多想,又没有不让你思考。”
祝卿若声音不变,“对我而言,倒也毫无区别。”
慕如归险些被她这孩子般的话气笑了,“毫无区别?那你说说,一个人安静养病和带着繁杂思绪养病是否毫无区别?”
祝卿若道:“自然有区别,安静养病当然比多思多想好。”
慕如归吐出一口气,“既然你都知道,那你就莫要再多思多想,好好养病。”
祝卿若抬头直视慕如归,“可我在这,没有一刻不会多思多想。”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穿透了慕如归的衣裳与身躯,落在他胸口那颗跳动的心脏上,炽热而滚烫。
陌生的情绪令慕如归浑身不适,他勉力压下心中怪异感觉,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祝卿若闭口不答。
慕如归一口气憋在喉头,却如何都无法泄出来。
他看着不言不语的祝卿若,脑中又闪现出刚刚的想法。
她多思多想,都是因为不信任他...
他看着祝卿若,眼中隐隐有着羞恼,“为何不能多信任我一些?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祝卿若明显被他这句话问懵了,眼底露出几分迷茫。
此时房中其他三个人恨不得挤进地缝里,管家抬头看天,晓晓埋头看地,余下一个范允神情飘忽不知道该看哪。
祝卿若原本是想表露几分心迹,继而她再说出要去云州,那慕如归为了躲避她这个麻烦,答应的可能性就大了很多。
如今这样的场景是她没料到的,她也不知道慕如归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她,但不妨碍她利用此事来达到目的。
她隐去脸上刚刚的迷茫,迅速垂首,做出不知如何回答的模样。
这幅样子在慕如归面前就是被他说中了之后心虚的表现,他心中恼意更甚,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在这尴尬的气氛中,最有眼力见的管家将装死的另外两个人拉了出去,出去前还贴心地帮慕如归和祝卿若关上了房门。
不大的卧房内只剩慕如归和祝卿若两个人。
有的话不能说出口,一说出口,就再也压不住。
在一片安静中,慕如归开口道:“我知道从前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吃了苦头,可我也在尽力弥补。我这一生注定不会爱人,所以我没办法给你同等的爱意,但其他方面我再也不会亏待你了。你就像从前一样,相信我,我会把西城的事安排妥当,你就莫要再多思,好好养着,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祝卿若低着头,慕如归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凭着从前对她的了解,以为她这是答应了。
他松了口气,“你就在南院好好养身体,什么也别想,直到身体养好了再说。”
说完,他就转身准备离开这里,身后忽然传来女子略带嘲讽的声音,“国师是要将我锁在这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