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玉衡离去第五日。
没有消息。
……
这日, 楚骁晨练时,突然提议要教她学武。
祝卿若将手上册子翻了一页,随意道:“多谢萧先生好意, 但我年纪不小, 怕是练不成, 就不浪费萧先生的时间了。”
楚骁走上前,“又不用你上战场杀敌, 还要练得多厉害?不求练得绝世武功,强身健体就很好。”
他的目光扫过她偏白的脸颊, 一眼就知她气血不足, 体虚寒凉。
楚骁轻轻皱起眉,对她的身体状况颇为在意。
祝卿若张口就要拒绝, 但转念一想, 她的身体确实算不上好,若想要长久的斗争, 除了不懈努力,健康也很重要。楚骁自小修习武功,武力高强,说不定真有什么法子能让她身体好些。
这些想法在她脑中打了个转, 最终随着她的目光一同落在楚骁身上。
祝卿若脚下微微用力站起身来, 朝楚骁的方向拱手做了一礼, “那便有劳萧先生。”
她同意了他的提议,答应与他一起锻炼身体, 楚骁颇为高兴。但她对他实在客气, 与外头的卫兵并无区别, 这让楚骁心中又生出别扭来,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 将自己与卫兵放在一处相比较。
他纠结了片刻,还是主动上前将人带到了院子中央,与祝卿若对立而站,二人互相都能看清对方的任何动作。
楚骁的目光在她的双颊处停滞须臾,便想好该教她什么。
他看着她清湛的眼瞳,沉声道:“你体弱气虚,难以修习高深的功法,我教你一套技法,每日打上一次,天长日久,便能让你不再体寒,可达强身健体的功效。”
说着,楚骁便在她眼前演示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剧烈,双足移动的范围还不到她身前,双手握拳,柔软似游鱼,但打出的力道却不小。
祝卿若仔细看着,发现楚骁拳中气劲,以柔克刚,以圆化直,与前世的太极颇为相似,但与之相比又多了几分刚劲,看起来更废精力些。
这拳法并不复杂,楚骁打完一遍后,祝卿若便记来了大半。
楚骁放下手肘,朝她微微点了点下巴,正要让她来试试,“你来…”
他的目光忽地凝在了她厚重的裘衣上,眉头一皱,改口道:“把外衣脱了,等会会发汗,裘衣若是沾湿了还穿在身上,明日你怕是爬不起来。”
祝卿若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将最外面的一层布袄解了下来,露出里头修身的长衫。
方一脱下,祝卿若便觉得周身寒凉,难以忍受。她眉头微皱,尽力摒弃寒意所带来的苦楚,浅浅阖上眼,脑中缓缓浮现起楚骁方才的动作,随之一同伸掌扩足。
一开始,祝卿若还在艰难抵御寒冷,勉力将大半思绪放在重复楚骁的动作上,等她将几个动作连续起来,感受到身体内一股暖意在缓慢向外四散开来,祝卿若才体会到这套动作的精妙之处。
身上不再发寒,祝卿若也有多余的精力投入其中,一套动作做下来,虽只复制了七成,但也让她热汗涔涔,气息起伏不定。
她的记忆力叫楚骁赞许,比不上过目不忘的奇才,也能赞一句出类拔萃,万里挑一。
楚骁心中惜才之心渐起,眼神里都透出几分欣赏,点拨道:“第七个动作改拳为掌,与下个动作连接处多加几分力道,会更轻松些。”
祝卿若闻言颔首应下,按照他的话又打了一遍,在第七个动作时多加了几分力道,之后果然更加轻松。
楚骁见她一点就通,唇边浮起一道满意的笑来。
进入后半段时,祝卿若有个错误的动作楚骁尚未提及,她也没有察觉,依然照样仿了下来。
楚骁原本舒展的眉头皱起,大步走至她身后,抬手将她伸出去的手臂拉了下来。
“这里错了,应该是这样。”
他左手握住祝卿若的手腕,顺着向外画了一个弧度,右手揽着她的腰,稍稍用力让她全身连同左手的方向缓慢转了半圈。
祝卿若若有所感,将这动作记下,侧头朝楚骁确认道:“还有错的吗?”
若是平时,祝卿若早在楚骁走近时就已远离,但今日不同,她是在向楚骁求教。
既然是学武,身体接触也不奇怪。而且楚骁当他是男子,不可能有其他心思,只要他们一心只在教导与学习中,这样的接触,并不算是出格。
只是触碰是双方的事,认为楚骁当她是男子的祝卿若不觉得出格,一早就知道她女子身份的楚骁却没有这么坦荡。
他本是正常教导,只将文麟当做手下的暗卫,没有任何暧昧之心,可当她偏头过来时…
掌下柔软的腰肢,抵在胸前瘦弱的脊背,还有侧脸处若有若无的呼吸,浅淡到几近于无又无法忽视的微弱香气,清清泠泠,四处飘散,往他鼻尖里钻,霎时传入脑海,酥麻了大半…
此间种种,无一处不再提醒他,怀中这人,是女子。
因为脑中繁杂的思绪,楚骁没有及时回答祝卿若的问题。
祝卿若又问了一次,“萧先生,我的动作还有错的吗?”
楚骁眼底复杂一闪而过,消失得飞快,谁也没看清,之后神态自然地收回手,缓缓后退,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面对祝卿若疑惑的目光,楚骁喉头干涩,尽量维持住了身体的平静,只是声音还有些藏不住的发沉。
“没有了。”
祝卿若得到了回答,朝他点头以示谢意,旋即回首继续刚才的动作。
在她回头的那一瞬,有一道目光便追随而至,藏着澎湃,带着惊奇,无论何种变化,始终牢牢定在她身后,如影随形…
夜晚。
伏商收好册子,正欲转身离开,突然听见书桌前传来主上微哑的声音,“伏商,若你的主上不是我,你可还会如此尽心?”
伏商来不及担忧主上的身体,心神陡然一震,立刻垂首以示忠心,坚定道:“伏商永远效忠主上,以主上的意志为先,若这是主上给予我的任务,伏商必定遵从!”
楚骁没想到伏商的反应会这么大,他换个问法,“我的意思是,如果要你效忠的人是一名
女子,你可会心中不服?”
伏商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假如,他还当主上知道了那件事,嫌他自作主张要换个手下呢。
他想也没想,认真道:“有才者不拘男女,若当真能助主上大展宏图,女子又如何?伏商定会心甘情愿追随她。”
楚骁想到她的本事,忽地掀唇笑了一下,说了句让伏商摸不着头脑的话。
“如果是她,一定可以。”
伏商对主上与往常不同的情绪与话语感到奇怪,但多年的副手经验令他自觉闭嘴,没有开口询问。
只是心里对主上口中所说的“女子”更加好奇,到底是主上心血来潮随口一问?还是真的存在这样一名女子,能让主上都夸赞,甚至愿意将他给出去?
在伏商浮想联翩之际,楚骁的目光朝窗外因为天光欲起而渐渐黯淡的月亮上看去,虽然没有那次明亮,但也足够楚骁看清她的轮廓。
流云飘荡,她在天际起伏,虚虚实实,如梦似幻,叫人目眩神迷。
他收回眼,像是在自言自语:“云州州牧性情奸猾,心思颇多,她虽机智聪敏,但也决计不会喜欢与这样的人共事。”
伏商心中震惊,没想到还真有这个人!
听主上的话,这是已经打算在功成之后予起重任了。
伏商心中愈发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主上这般为她着想,连她与共事的人性情是否相合都考虑到了…
不知想到什么,楚骁眼睛微亮,不若等拿下景州后,将景州给了她?
景州如今形势大好,等他从各州府收揽到足数的药材,疫病之困轻而易举便能化解。到时既没了疫病又有充足的粮食,凭景州优越的地理位置,恢复到从前的盛景最多不会超过两年时间。
楚骁眼中透出几分光彩,引得伏商侧目。
他微微探头,听见主上低声呢喃:“到时就叫她管景州,李兆其性子好,也愿意听她话,他们共事,一人做军师出主意,另一人听令执行,再没有更合适的了……”
听到李兆其三个字,伏商的动作瞬间僵硬。
主上对李兆其竟是如此态度,居然愿意将景州给他一半。
那他岂不是?
想到李兆其如今的情况,伏商死死低着头,手指紧攥着书册边缘,指尖几乎青白,却还是没有开口吐露一个字。
……
玉衡离去第五日,任务进度:百分之五十。
.
玉衡离去第六日。
没有消息。
……
这日晨练,祝卿若已经能完整地打完一套动作。
楚骁晨练完后,就站在不远处看她。
她还是一套素色衣衫,因为出汗多,就脱去了外头的毛袄,露出里面修身的衣裙,行走动作间,手臂与腰间曲线没有任何外物遮挡。
一眼看去,只觉她身姿轻盈,明明是养气武功的招式无疑,在他眼中却更像是在跳舞。
楚骁的目光不可抑制地落在她腰间……
细腰纤纤,仿佛一只手掌就能盖住。
楚骁想起昨日无意识将人拢到怀里,曾触碰到了她的腰肢,是与男子截然不同的柔软,好似稍稍用力就会折断一般。
他恍惚想到,在禹州城时,他也曾无意间将她搂在怀里,虽然是刹那,但那次触碰确实叫他愣神一瞬。只是当时的他没有想到她是女子,竟觉得是她斗篷材质特殊,才会有如此柔软的触感。
现在想来,若他早些识破她的女子身份,他们间的关系,是否会比如今更亲近些?
楚骁的想法只在脑中浮现,眼神始终追逐着前方的身影,片刻不移。
等祝卿若将这套动作完全熟记并流畅地做下来,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晨光打在她身上,竟还叫她生出几分热意。
她小口地呼吸着,调节自己的气息,稍稍平复后,就抬脚往书桌边走,打算开始处理今日的公务。
一旁安静的楚骁却突然开口唤住她,“你刚发汗,身上热意浓,不要立刻到树荫下。”
听见他的话,祝卿若停住了脚,站在原地,等自己的身体完全恢复到正常状态。
楚骁看着她仍然瘦弱的身体,只是一套简单的养气动作都要休息这么久才能缓过来,若是某日他不在,被人寻了空子欲对她不利怎么办?
楚骁越想越觉得担忧,眉头都要皱到一块去了。
祝卿若不知道楚骁的想法,只努力调整呼吸,加快身体平复的速度。
等了一会后,她觉得好多了,就想着赶紧处理公务,抬脚前一刻,一旁的楚骁突然又道:“我再教你一个招式,若学会,可让你在生命受到威胁时瞬间制止对方的动作。”
祝卿若的脚步停滞了。
若真如楚骁所言,她学会这套招式,就相当于为自己多争取了一次求生的机会。
她心动了。
于是她转身朝楚骁拱手,“还请先生教我。”
楚骁看着祝卿若的动作,眼底浮着几分不虞,他声音微沉,“不必如此客气。”
祝卿若没有听他的话,仍然有礼道:“礼不可费。”
她向来行事妥帖,就算眼前人是她前世今生厌恶之人,在事情还未暴露,二人不曾撕破脸皮之前,该有的礼数她都会遵守。
楚骁拿她没办法,只能由她去,心里暗暗腹诽她的长辈,这到底是哪家养出的小古板?年纪轻轻,风华正茂,不该是明媚欢畅的吗?
这些话也他只在心中说了说,若让面前人听到,定然是要皱起眉,老学究一般来与他驳上一驳。
她虽对他颇为冷淡,但这种攀扯到长辈亲人的话她不会无动于衷。
楚骁挥去脑中遐思,走到祝卿若面前托起她的手,算是受了她这一礼。
祝卿若抬头看他,等着他传授招式。
楚骁凝望她一双剪瞳,眼底霎时划过一道冷光,右手动作凌厉地往她喉咙处探去。
祝卿若一惊,下意识向后仰,以手遮挡喉部意图躲避他的攻击,但没想到楚骁意不在此。
在她伸手挡住喉咙时,楚骁视线向下,脚腕移动,径直绊住她腿弯,脚下一用力,祝卿若便已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
楚骁早已知晓结局,伸手将她接住。
其中过程十分迅速,祝卿若感觉仿佛只是一瞬间,人就已经落到了楚骁怀中。
不待她反应,楚骁扶住她的腰,让她站起身来,“一开始袭击你喉头是为吸引你的注意,叫你全部的精神都放在上半部分,但我真正的目标是你的腿。”
他向下瞥过她双腿,“你体虚,下盘不稳,一旦用力击打此处,你就会失去平衡,敌人很容易就能将你抓住。”
楚骁移回视线,看着她的眼睛道:“这招声东击西,虽算不上高明,但在即将被擒获时可助你多争取一些时间。”
祝卿若一面听着一面回忆刚才被他“抓住”前的动作,脸上露出沉思的神情。
等楚骁说完后,她看向他,问道:“萧先生习武多年,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我下盘不稳,击打我腿部最简单有效。但我没有经验,该如何判断敌人的死穴在哪里呢?”
楚骁告诉她:“每个人都有死穴,或是手腕,或是膝盖,腰腹,脊背…这些都有可能。有死穴的人都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死穴在哪里,所以搏斗时会有意无意地它。”
“若你看见敌人这样的动作,不用考虑,他遮挡的地方绝对是他的死穴。”
他点了点自己的头,“声东击西时,先前的假动作最好往上身去,眼睛、太阳穴、喉咙、心脏…这些都是人最脆弱的位置,你只要做出一副豁出去,要与他同归于尽的神情,然后往这些地方打,对方就算轻视你,也会用尽全力遮挡你的假动作。”
……
楚骁教得很仔细,几乎是手把手教导,祝卿若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话,不想遗漏任何一点内容。毕竟楚骁几乎算是这个世界武力最高的存在,这样的大师课,可是有价无市的。
他教了祝卿若几个简单的偷袭动作,看上去十分唬人,实则并没有多大的攻击力,重点教习的是假动作之后的一招。
楚骁做了她的陪练,
让她尽最大的力来打他,只是祝卿若体力有限,直到暮光洒落,也不曾伤到楚骁分毫。
她看上去颇为失望,被时刻关注她情绪的看见,掀唇揶揄,笑她得陇望蜀。
祝卿若没有反驳,毕竟她方才接触这种伤人的招式,刚学习就想伤到楚骁这种高手,确实是在异想天开。
她并不气馁,只在脑中牢牢记住了楚骁躲避的动作,一点一点分析着他在面对危险时是如何反应的。
稍有体会在心,祝卿若抬头看了看天色,正是日薄西山之时。
都已经这么晚了。
玉冠束发的女子秀眉微凝,看起来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楚骁也看了看天,轻轻挑了一下眉,竟然这般晚了。
他又看向文麟,还未开口说什么,就见她转身走出了院子,看起来是要往书房去。
楚骁眉头一紧,大步跟了上去,与她并肩前行,一面注意她脚下步伐,一面与她道:“天色已晚,不若休息一日?明日再做也是一样的。”
他有些担忧文麟的身体,这些日子她在书房从早待到晚,身体本就不算好,今日还如此高强度的运动,若不及时休息调整,怕是会病上一场。
祝卿若没有因为他的话停下脚步,声音清润,听上去理智冷静,“今日事今日毕,今日不做,明日也要做,明日不做,总有一日要做。”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楚骁也算是对文麟有几分了解,她表面上看起来温和有礼,对所有人都报以善意与尊敬,实则最是冷静执着,一旦决定了的事就很难再改变。
他知道劝不住她,所以也不再多费口舌,只在她专心处理公务时,让人多为她备些吃食,还换了她的茶,只给她的杯里添热水。
这么晚了还喝浓茶,她是不想休息了?
祝卿若啜了一口杯中“茶水”,随即抬眼看了一旁楚骁一眼,他佯装无事仰头凝视天花板,仿佛上面的花纹有什么奇特之处。
温热的水顺着喉管进入胃里,在冬日的夜晚格外温暖。
祝卿若没有多言,将水喝完后就放下了手中茶盏,继续投身书案之上。
楚骁将视线从天花板上剥离,顺势落到了她身上,不错眼地注视着她的神情,一动也没动。
等她口干之际,楚骁便伸手将温在炉子上的茶壶拿下来,为她添上暖身的热水。
这一套动作流畅至极,毫无阻塞,几乎是祝卿若刚感到些许的口干,手边就已满倒一杯温水。
她方一触碰杯壁,就知这水温度正好,既能暖手解渴,又不至于滚烫让她难以下口。
祝卿若再次抬头看向楚骁,只见他护着手中茶壶,看见她看过来还愣了一下,随即抬了抬茶壶,问道:“还要吗?”
祝卿若定神看了他一会,没有看出他任何的勉强不满之意,甚至还从他眼底看见了几分关切,以及...真挚。
这样的眼神放在任何人身上祝卿若都不会感到奇怪,可偏偏是楚骁,这位自小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冷血暗卫。
她从未想过楚骁会有这样真实生动的神情,也许在上一世他也曾对着小皇帝真情流露,可无论是哪一世,她都从未见过。
发现她只看着自己不说话,楚骁难得有些坐立不安,祝卿若在他开口询问前缓缓摇头,表示自己不用了。
无论他如何变化,那段痛苦的记忆永远都存在于她脑海中,忘不掉,抹不去。
她收回眼,没再管楚骁的怪异之处。
之后楚骁与她添水,祝卿若都没有再投注任何目光与注意,只认真将今日的公务处理完成。
等她做完这些,夜色深沉,偌大的院子没有半点声响。
送她回去的时候,安静了一夜的楚骁冷不丁开口道:“好好休息,晨练就不去了,我巳时再来接你。”
祝卿若想要拒绝,玉衡那边虽然还未送来消息,但算算时间,应该就是这几日。楚骁的教导难得,她若不抓紧时间多学点,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在她开口拒绝之前,楚骁先她一步道:“你今日耗费太多精神,不适合继续训练,若不好好调养,怕是会生场病。”
见她蹙起眉,仍然不愿意的模样,楚骁吓她道:“你要是病了,我可不管景州的事,等你养好身体的时候,看那些人闹不闹。”
不得不说,楚骁对祝卿若的心思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了,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七寸。
与她自己的身体相比,祝卿若更担心的是景州事务无人处理,到时积累到一处不知何时又会暴发,如今的景州可承受不住这样的后果。
思来想去,祝卿若还是同意了楚骁的提议。
楚骁目视她走了进去,脸上有着不明显的笑意。
她今日没有与他道谢,这是否说明,她心中已经将他看做自己人了?
楚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文麟的想法,但在此时,他自胸口向全身蔓延的喜悦是如此明显,叫他无法忽视。
只是他还没开心一会,屋内就传来熟悉的温和声音,“多谢萧先生。”
楚骁唇边笑意一僵,霎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屋内的声音渐渐停止,到最后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楚骁垂首无奈地笑了一下,半是后悔半是埋怨地轻声道了一句:“早知道就早些走了。”
压低的声音里是止不住的亲昵。
......
伏商觉得今日的主上格外不对劲,从前处理公务时都聚精会神,十分专心,今日竟当着他的面走神。
还不止一次。
他注意到主上握着茶盏愣了三次,对着一旁的炉子发了两次呆,还心不在焉地往窗外看了至少五眼。
心有顾忌的伏商也不敢开口问,只能低头站在一旁,等待主上自己回神。
在他闭嘴做鹌鹑只当自己是墙上的装饰品时,他那走了一晚上神的主上倏然间开口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问题叫他瞬间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主上...问什么?”
楚骁今日似乎格外好说话,伏商如此失态都没叫他不满,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的公文上,微微放空,手中摩挲着茶杯的外壁,声音有些漂浮,“若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添茶倒水,砚墨涤砚,心中没有半分不情愿,甚至还时刻担心水会不会烫到她,或是不够热让她喝了不舒服......”
他抬眼看向伏商,眼中有着明显的迷茫,“这样...是为什么?”
伏商都来不及多看几眼自家主上与平时不同的眼神表情,脑中只有震惊,奇怪主上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楚骁还在等他回答,目光灼灼令伏商难以忽视,他稍稍合拢下巴,尽量平静地给他分析道:“若两人是手足兄弟,或是至亲之人,如此关心之举也是正常。”
他看向桌前坐着的男子,见他眉头蹙起便知说的不对,想了想,又道:“若是自小交好,或是一见如故的好友,相处之下,也会对对方这般关心。”他动了动脑袋,“也有可能主上说的这人性命与被关心的那人相连,若那人死了或是受伤了,主上口中的人也会受牵连,不得不对她关怀备至,嘘寒问暖。”
楚骁听了伏商的话,心中思虑其中道理,他与文麟不是亲人,也不是什么自小就交好的朋友。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就险些打起来,如何称得上一见如故?
至于他与她性命相连不得不关心她,这种情况更是不可能,他楚骁从来不会受人辖制,更何况,他能感受到,他是自己愿意,没有半分不愿。
楚骁抿了抿唇,将这难题丢给伏商,“若都不是呢?”
伏商微微挺直脊背,十分笃定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楚骁追问道:“什么可能?”
“他喜欢她。”
楚骁瞳孔一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伏商还在解释着:“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自愿为她端茶倒水,时刻关注着她的情绪、动作,因为她一个很小的举动而牵肠挂肚,辗转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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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骁眼中的震惊只出现了一瞬,那片充斥在他眼瞳里的迷茫渐渐散开,好似阳光驱散浓雾,露出他最本真的情绪来。
原来...是喜欢?
炽热的眼神凝视着虚空,仿佛要将那处空气点燃,烧毁掉这间屋子。
“我...喜欢她?”
楚骁口中呢喃着这句话。
伏商呆住,看向稳坐在书桌前的人。
夜色早已消失不见,日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有一束正好打在他的身上,在那一身暗色之上撒下光明的颜色。
分明还是迷茫的声音,伏商却从他眼中看不见任何犹豫彷徨。
他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这个在伏商看来不可思议的可能,没有半分犹豫。
也许是心中早就埋下了火种,伏商的话只是一个牵出他心底真实想法的引子,让他在得知这一个可能时立即点燃了心中火苗,并在顷刻间火光四射,成为最耀眼夺目的存在。
楚骁安静地坐在房内,感受到胸口火焰在燃烧,炽热的温度从胸膛传至身体每一处,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这样的感受他在文麟面前不止出现过一次,只是到了现在,他才明白这股温暖来自哪里,又该去往哪里。
楚骁移动视线,往微微合拢的窗户看去。
他起身走向窗边,抬手将窗户打开,早已到达窗外的阳光没了阻挡后,迫不及待地挤进来,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
楚骁闭上眼,带着震动不休的心脏,一起享受阳光的偏爱。
这是他第一次,被光包围。
......
玉衡离去第六天,任务进度:百分之五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