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 章

类别:武侠仙侠 作者: 字数:4014 更新时间:
丹云镇。 已经是巳时, 早市早就散了,长街上站着三三两两的人,时不时往站在青石板路上的男子身上投注一眼。 初冬温暖的阳光映在青衫柔衾上, 男子的服饰并不华贵, 只有简单的纹路, 但留白的青衣将一张清俊的容颜衬得更加优越,加上一身不落凡尘的气质, 愈发吸引人的注意,路过的人都不免多看上几眼。 华亭与夜星站在后面, 时刻小心翼翼地关注着林鹤时的脸色, 生怕他一皱眉,转身就回山上去了。 先生这些日子时常走神, 在石亭一坐就是半晌, 若不是他们二人去寻,根本想不起还要吃饭这件事。 他们好不容易才将先生劝下来的, 还没怎么散心呢,不能就这么回去了。 华亭看着林鹤时逐渐凝起的眉尖,迅速开口道:“先生两三年都不下山一趟,所以不知道, 这早市不止这一条街, 还有一条街整个冬天都开着, 就是为了给我们这些赶不及早市的人准备的。” 林鹤时没什么表示,只淡淡道了一句:“嗯。” 华亭与夜星对视一眼, 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无奈, 这要是从前的先生, 早就开始评价商户的举措哪方面好,哪方面还有漏洞了, 哪像现在,连个回应都懒得给。 华亭吸一口气,带着他们轻车熟路地绕进了一个小巷,很快便进入另一条街。 这条街上有不少商户,只是品种没有早市那么齐全,所以他们没有一来就直奔这里,但这些东西也足够他们今年过冬的物资。 华亭和夜星一路走一路看,走到街尾时已经腾不出手来取钱袋了,华亭还跃跃欲试地想买些别的,盯着摊位上所剩无几的干果垂涎欲滴。 林鹤时则是缓步从街头走到街尾,视线在二人已然分不清的手臂停留了一瞬,开口道:“看完了,回吧。” 华亭一急,先生这样子根本就没什么变化,岂不是要白走一趟? 他顾不得要离开的商贩,连忙开口道:“先生下山就只是走走吗?没别的事了?” 林鹤时停住脚步,看向华亭道:“你在山上说,过冬的物资太多你拿不起,叫我来搭把手。” 华亭一愣,“我不是这么说的吧...” 他不是说去年是文娘子置办的物资种类齐全新奇,今年他也想跟去年一样买些新奇的东西,让先生也下来看看品种,顺带拿一些。 怎么到先生嘴里听着就这么奇怪呢? 他正要纠正林鹤时的话,一旁的夜星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别戳穿先生。 华亭咽下反驳的话,道:“是我说的,可先生你哪里搭把手了?” 林鹤时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绕了一圈,“别再买东西,就不用我搭把手。” 只是两句话的功夫,方才华亭看中的小摊子就已经收摊离开了,华亭瘪下嘴,道:“要是晓晓和岁岁在就好了,她们都能帮我们拿,文娘子还会叫人帮我们拿,随便我们去买什么...” 他觑了林鹤时一眼,“就只有先生你,不帮忙就算了,还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不知是哪句话刺中了林鹤时,他本就不甚好看的脸色愈发冷凝起来,直冻得华亭开始打哆嗦。 华亭将目光落在前方一家裘衣铺子上,眼睛一亮,“先生,我们去做新衣服吧?” 林鹤时脸色没有变化,“你的衣服难道不够多?满屋的衣裳,还要做新衣。” 这句话有点以前的感觉了,华亭半点没生气,反倒面露喜色,“这些都是文娘子在的时候给我们买的,她不回来了,当然要我们自己置办。” 林鹤时觑他:“谁说她不回来了?” 华亭立即改口道:“好好好,文娘子会回来的,那我们置办几身许新衣裳迎接她们!” 林鹤时眼眸一垂,又道:“她怎么会回来?她不会回来了。” 说回的是你,说不回的也是你... 华亭现在的心情简直像被先生从雾照山顶一脚踹下来,然后他还得自己慢慢爬上去,最后被先生轻飘飘瞥一眼,评价他说:“嗯,腿脚不错。”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心情。 华亭逃命似的进了街尾的制衣铺子。 夜星小心观察着林鹤时的脸色,“先生...我们?” 夜星还以为先生要转身就走,没想到他的目光在制衣铺木板招牌上停留一瞬后,稍稍犹豫,便跟着华亭的脚步走了进去。 夜星见此也跟了上去。 华亭走到台前,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放下,打眼没看见人,他扬声道:“老板!我们要订做衣裳。” 老板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来了!小郎君要订什么衣裳?我芸娘什么衣裳都能做!” 声音越来越近,撩开布幔,芸娘一张俏脸显露在华亭眼前,她笑道:“原来是熟客,这两年可少见您了。” 这话说完后,林鹤时便走了进来,芸娘眼中闪过惊艳,但很快就略过,继续看向华亭。 华亭从前经常在这里做衣裳,与芸娘算是熟识,芸娘脸上没有一丝 阴霾的笑颜吸引了他的注意。 以前芸娘虽也热情,但比起现在的样子就差得远了,现在瞧着更显随意洒脱,像是抛却了诸多烦恼。 这样巨大的改变,定是因为有什么事情促使她如此。 华亭知道,是因为剿匪的事,芸娘终于能毫无负担地过日子,面对未来更加充满希望。 想到让她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文娘子,华亭再次沮丧地垂下了脑袋,恹恹道:“我要订五件衣裳,尺寸按以前的给你的三个来。” 芸娘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间沮丧下来,多年待人接物的经历令她霎时掩下了眼底的迟疑,利落道:“好嘞,还是要从前的布料款式吗?” 华亭看了没说话的林鹤时一眼,开口道:“我去选几块其他颜色的布料,款式就做最近最时兴的。” 几人去看林鹤时的意思,他没有反对。 于是芸娘应下,道:“好嘞,小郎君这边走。” 不用她引导,华亭自己就往放布料的位置去了,他抚过摆放整齐的布匹,发现这些料子比从前更好了些。 芸娘正要开口介绍,门外忽地传来一道敦厚的声音,“芸娘!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是隔壁的刘婶。 芸娘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往站着的林鹤时身上看了一眼。 林鹤时没有多言,往前几步,走到陈列布匹的小堂,目光在各式料子上略过,做出挑选的样子。 芸娘见他移开位置,扬声笑道:“刘婶给我带什么了?还值得你特地给我送来。” 刘婶走进来,手里挎着一个精致的匣子,二人一同到了桌前,华亭他们站在铺子另一侧自顾自挑选布料,没有加入她们的闲聊。 刘婶打开匣子,喜形于色道:“我家大郎不是明年年初就要成亲了吗?这是我托人从上京弄来的蜜饯,想在喜宴上用,刚到,先拿来给你尝尝。” 听到刘婶的话, “哟,居然是从上京来的,那我可得好好尝尝,沾沾你家大郎的喜气。” 芸娘讨喜的声音响起,惹得刘婶嗔怪一笑,“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芸娘拈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仔细尝着味儿,“嗯,别说,这上京来的蜜饯确实比咱们这好吃。” 刘婶略扬起下巴,“这可是上京的蜜饯,上京什么不比别的地方好?” 这话虽然说的不甚好听,但也是实话,上京的东西确实比其他地方好,毕竟是都城,繁华许多。 芸娘认同地点头,“确实如此。” 刘婶哼哼地笑了起来,想起什么,对芸娘道:“说起上京,我忽然想起在蜜饯行商那听到的一个消息。” 芸娘问道:“什么消息?” 刘婶与她道:“你知道国师夫人吗?” 在一旁漫不经心挑着布料的林鹤时顿了一下,干净修长的手指落在一匹浅蓝色的软布上,眼底有几许幽深。 华亭与夜星也听见了刘婶的话,往她们的方向探了许多眼。 他们听见芸娘接话道:“是那个为景州筹集粮食药材的国师夫人?” 刘婶道:“还能有哪个?” 芸娘好奇道:“国师夫人怎么了?” 她想到什么,唇角微扬,笑道:“听说国师夫人善良大方,还是个大美人,若不是我这制衣铺要人看,我还真想去上京见见她。” 林鹤时几不可见地动了动眉,这老板娘说的倒是实话。 其实她已经见过了,只是她不知道眼前人便是想见之人。 就像一个月之前的他一样。 他拂过柔软的缎面,蓝色如水,在一众色调浓烈的布料中显得那般出尘,恰似那日满目翠绿中的一点波纹,明明是不惹眼的颜色,却让他一眼能发觉。 “把这个拿着。” 他拿起布料,伸手递给华亭。 “听说国师不喜欢国师夫人,真是没眼光,若我是国师,对待这样的妻子,定时要时时呵护,一日都不愿分离。” 华亭伸出去接布料的手瞬间落空,定睛一看,那布料又被放了过去,而先生恢复到之前的冷色,仿佛刚才的愉悦只是他的错觉,短暂地像飞逝的流光一样。 华亭收回手,古怪地看了林鹤时一眼,没发现什么不对,便将注意力继续放在正在交谈的二人身上。 刘婶听了芸娘的话面露神秘,“我要说的这个消息,就跟国师跟国师夫人有关。” 芸娘稍稍倾身,“到底是什么消息啊?” 刘婶也往前靠了靠,道:“刚才你不是说国师和国师夫人感情不好吗?” 芸娘点头,“对啊。” 刘婶道:“这回陛下过寿,特地召了国师夫人回京,就是为了让国师和国师夫人和好如初。原本呢,陛下此举很是贴心,叫分别一年的小夫妻好好相处一番,也好培养培养感情。” “当天的寿宴没有发生什么,没想到的是,寿宴过后第三天早上,国师府传出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她掩盖不住眼底的兴奋,惹得芸娘也开始紧张,“什么惊天的消息?” 站在一边的华亭与夜星也被吸引了注意,都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刘婶的脸,等着她的下话。 而最端庄持重的林鹤时,也在不动声色地将目光往刘婶身上探。 顶着四个人或好奇、或期盼的目光,刘婶终于将这个惊天的消息说了出来。 “国师与国师夫人,和离了!!” “嘭——” 一道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刘婶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中,刘婶甚至来不及去看是谁,眼前一花,紧接着窜出来一个清秀的小伙子。 他好似惊奇又好似兴奋地问她,“你说的是真的?国师夫人真的跟国师和离了?” 刘婶的八卦被质疑,瞬间不开心了,泼辣道:“你这年轻人是哪里来的?在这条街,谁不知道我刘婶的名号?从我这传出去的消息,就没出现过差错!” 华亭半点没有被指责后的生气,反而惊喜道:“这么说国师夫人是真的和国师和离了?” 刘婶见他还在质疑,转眼就要撸起袖子与他好好分说分说,芸娘见状立即安抚,对华亭道:“华亭小郎君,刘婶的消息一向可靠,她家有人在上京做生意,每次行商路过云州都要给她带些东西,这消息定是真的,若是假的,也不可能被传到这里。” 华亭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甚至想要蹦起来发泄一番,夜星虽然也很开心,但还不至于失控。 他连忙按住想要出丑的华亭,“有什么事回竹园再说。” 华亭还要再说话,夜星立即补充道:“要蹦也回去再蹦!” 华亭萎靡下来,但也只是一瞬间,想到文娘子她们就要回来了便忍不住想笑。 他激动过后才想起来后面还有个先生,连忙回头去找寻盟友,与他分享自己的喜悦。 先生一定会理解他的! 林鹤时却没有如他所想那般欣喜,只是脸上冷色稍稍融化,显露出几分从前的骄矜来。 他执起方才放下的软缎,缓缓行至芸娘所在的位置,取出银钱放在了桌上,“这布匹我买了,你将它制成衣服,不拒什么样式,舒适便好,过几日我叫人来拿。” 芸娘尚且没从方才的对话中回过神来,只是凭着商人的本性下意识道:“这位郎君,钱给多了。” 林鹤时将尺码写在了纸上递了过去,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有几分羞恼,佯装镇定道:“不多,数目正好。” 说完,便径直往门口走去,闲庭信步的模样看不出进门时半分冷凝的影子。 华亭和夜星看见先生走了,也没有多留,随意选了两块布料留下定金后就跟着离开了。 三人一走,铺子里瞬间空旷不少,刘婶还在气恼方才的事,深觉自己没发挥好,应该再多说几句,免得叫人又怀疑她。 而芸娘正垂首盯着桌上几枚碎 银子,脸上露出不解与疑惑。 刘婶注意到她久久不言,推了推她的手肘,“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她看向桌上的银子,调笑道:“你就算再看,这银子也不会变多啊。” 芸娘解释道:“不是,我是没想通,刚才那个郎君说钱没多,正正好,我怎么算不明白呢?明明就多了五两,这么明显的差别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刘婶倒不觉得奇怪,随意道:“害,或许是人家给你的赏钱呢,还挺大方的,一出手就是五两银。” 听到刘婶的解释,芸娘想了想,觉得应该就是这样,于是也不再纠结,将银钱收了起来,随后便抱起布料准备开始裁衣。 “呀!我的香炉!” 一只古朴简素的香炉正孤零零地躺在地面上,炉顶的盖子躺在不远处,与早上她摆放得好好的模样相去甚远。 她脑中灵光一现,瞬间就明白了那五两银子是从哪里来的了。 芸娘无奈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当是以旧换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