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 章
虽然与华亭解释, 祝卿若是在做自己想做之事。
但在看见她破晓便出,深夜才回的身影后,林鹤时突然又觉得, 华亭说的挺对的。
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挡住里头的亵衣, 愈渐冷冽的寒风从窗前吹进来,微微扬起他松垮的发尾。
不远处的房间里有烛光映在窗纸上, 熹微闪烁,好似在起舞。
林鹤时凝神看了一会儿, 直到烛光稳定下来, 再没什么波动,他抬手合上了窗, 遮住了视线。
第二日清晨, 祝卿若又要往小院方向去,经过长廊时, 对面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祝卿若脚步微顿,抬眸看了过去,只见林鹤时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袭浅蓝色衣裳, 映衬着修长匀称的躯体, 无一处不完美, 而他温润的五官在这柔和的颜色下看起来十分具有亲和力。
若是不了解他本性的路人看见他这幅样子,定然会以为他是个很好亲近的人。
谁又能知道, 这样一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皎皎君子, 竟会是一个说起话来让人气去半条命的傲娇毒舌呢?
祝卿若隐下心头突如其来的吐槽, 张口正要与他问好,林鹤时越过她往门口走去, 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到石亭来。”
祝卿若不解其意,看着他步步远离的背影,没有犹豫地跟了上去。
二人一同来
到石亭,直到坐定后,祝卿若才问他道:“夫子找我有事?”
林鹤时的视线在她蝶翼般的眼睫上定了一瞬,很快又移开,好似从未看她,“这些日子你都在忙着看书研究,可有好好管理景禹二州之事?”
祝卿若知晓林鹤时对她报以很深的期望,有这样的担心也很正常,她牵了牵唇,“方芜每月都会固定与我汇报一次,我看了她的来信,也与驻守在禹州的下属确定过,方芜将禹州管的很好,没有任何欺瞒的行为。”
林鹤时知道祝卿若做事尽善尽美,禹州之事做的确实很好,她没有一味相信方芜的话,而是在禹州另外插派自己的人马,以防方芜变卦,随时调整计划。
他没有对祝卿若管控禹州的法子提出什么意见,转而问她:“那景州呢?”
祝卿若檀口微张,林鹤时又接着道:“李兆其依赖你,景州所有事都拿来问你。若你在忙碌之时有刹那的思绪放空,不小心写错了什么,他定会毫无怀疑地遵从你的决策,到时若惹出什么祸事还要你花更长的时间去平。”
祝卿若想说她做事很认真,不会这么粗心,林鹤时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无甚情绪地冷笑了一下,夹杂着莫名的嘲意与怨气。
“不要与我说什么不会错漏,就以你如今一日尚不足三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出错只是早晚的事。”
祝卿若没想到他竟然连她何时起何时休都知晓,惊诧过后脸上浮起淡淡的无奈之色,“夫子所言有理,但我如今也只能如此...”
那书虽然标明了制法,但对普通工匠来说还是过于难懂,有许多材料只有她才能理解,所以只能她自己来。
她稍稍直起身,对林鹤时道:“我向夫子保证,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的,等我再制几样赚钱的东西就停下来,到时我们一同去淮扬二州游玩一段时间可好?”
林鹤时手指微动,眼睛看向对面的女子身上,她正满面温顺,眼带安抚地看着他,一双圆润眼眸中全是他。
他挑眉看她,“你当我是华亭呢?”
这般哄小孩儿的语气,从前只见她对华亭与晓晓他们用,没想到今日竟还哄起他来了。
祝卿若被戳穿了也不恼,笑眯眯道:“那夫子去不去?”
林鹤时与她对视着,许久之后,终是败下阵来。
“...去。”
祝卿若笑吟吟地与他说话,“那我动作再快些,争取明年春天我们能一起出门。”
说着,她起身准备离开。
听到这话,林鹤时心中旖旎霎时去了大半,伸手握住她手腕,“话还没说完呢,怎地这么着急?”
祝卿若疑惑回眸,“夫子还有事要吩咐吗?”
林鹤时放开手,点了点对面的位子,示意她坐回去。
祝卿若虽然不解,但还是转身坐了下来。
林鹤时手臂自然落在腿侧,习惯性地交叠起来,手背触及温暖的掌心,后知后觉方才似是牵住了她的手。
那柔若无骨的腕子仿佛还贴在他手心里,肌肤与肌肤之间没有半点空隙。
林鹤时手指微蜷,掌心将手背压得更紧了些。
祝卿若还在等他说话,“夫子?”
林鹤时脸上没有泄露出一丝情绪,好似石桌下攥紧的手不是他的一样。
“青州石家在洛云郡有一旁支,家主本该是嫡支子孙,但因为不喜读书反倒极爱钻研奇淫巧技,因此被嫡支除名,赶去了洛云郡。”
祝卿若眼睛一亮,“奇淫巧技?”
能被夫子注意到,这人定然有过人之处。
林鹤时颔首,“这人名唤石扶摇,曾制过一种鸟状机关,于空中盘旋数个时辰不坠地。据我所知,他对丹术一道也多有涉猎,还将自己的两个儿子取名叫做青矾、金砂,也恰好合了他的愿,两个儿子都随了他的爱好,一家子都是爱钻研的人。”
古代的丹术其实就是化学,他给自己儿子取的名,也都是冶炼的原料。
祝卿若神色越发惊喜,这不就是她要找的理工型人才吗?
她压住激动,“这样的人才,怎么没有传出名声来?”
按理说,就算在大齐读书科举更有前途,也不会半点风声都没传出来啊。
林鹤时解释道:“青州石家以士大夫为尊,一心只想族中子孙科举入仕,出了这样一个异类,生怕毁了他们家世代读书的名声,不仅将人打发去了穷乡僻壤,还大力掩盖石扶摇的行迹作为。”
祝卿若叹惋道:“真是可惜,若非如此,石扶摇定然可以做出一番功绩来,说不定还能史书留名,这不是更能扬家族名声吗?”
林鹤时评判道:“自科举制取代察举制后,世家最初虽占据八成的名额,但随着时间的迁移,寒门屡屡出贵子挤占了世家子弟视若囊中之物的官位。数百年的轮转之下,世家逐渐式微,于是当下的世家都唯读书一道为尊。石家更是其中翘楚,只愿族中子弟当读书人,其他的一律不认。”
祝卿若听着林鹤时的话,感慨颇深,科举制之后世家的力量被削弱许多,却还是能够一手遮天到藏住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可见世家的根系深不见底。
她轻声道:“扶、摇...”
“这该是那人自己取的吧?”
林鹤时唇角牵起,“按常人的思想,听到他给自己儿子取的名字后,不该觉得他会给自己取硝磺、强水之类的名字吗?”
祝卿若一愣,随即笑道:“若真是如此,我倒更佩服他了。”
林鹤时轻声笑了起来,摇动头颅道:“人家可不会吃亏,给自己取的扶摇二字,比给儿子取的青矾、金砂好听多了。”
祝卿若笑了笑,轻声道:“大鹏展翅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他一定很想做出与大鹏一样能扶摇而上九万里的机械。”
林鹤时的目光落在她认真的瞳色中,看出来她心中若隐若现的赞赏与向往。
他微微低下身子,与祝卿若停在同一水平线上,与她道:“去吧。”
祝卿若一愣,抬眼便撞进了林鹤时的眼底,那里一片深寂,琉璃色的眸子只有她的存在。
他跟她说:“去找石扶摇,他能将你手里的书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祝卿若动了动唇,有些迟疑道:“可我应了你与华亭,不会再走了,我才回来没多久。”
听见她说“应了你”,林鹤时直接忽略了后面华亭两个字,几不可见地扬了扬唇。
林鹤时很快又拉平唇角,对她道:“比起看你在雾照山上浪费光阴虚耗生命,我更想早日看见你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场景。”
“石扶摇,就是你不可缺少的助力。”
既然夫子都鼓励她去,祝卿若再没了犹豫,起身就要朝林鹤时深拜,“谢过...”
她拜身的动作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制止,挡在了她的手臂下。
林鹤时压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拜,面对祝卿若询问的目光,他对自己的行为避而不答,只道:“去收拾东西吧,这些日子的物资材料怕是堆的不少。”
祝卿若这才想起这事,她要好好收拾一下这些天做出来的东西,免得到时重复研究,浪费了时间。
想到这一点,她立刻对林鹤时道别,随即便匆匆离去。快速移动的步伐将衣摆扬了起来,越过林鹤时时短暂地与他衣衫交织一瞬,很快就消失不见,再看不到人影。
林鹤时垂眸看着与她同一样式的蓝色衣衫,沉默许久。
蓦地,溢出一声稍显清润的笑来。
四散在空中,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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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亭看着远去的人影,叹出今天第十七口气。
“唉——”
夜星已经习惯了耳边的叹气声,此时只是斜睨他一眼,“再叹气就要起飞了。”
华亭瞪了他一眼,刚想反驳,视线就落在栏杆前目不转睛望着下山小道的先生身上,于是他又长长叹了口气。
这回夜星没有说话,亭下的人出声道:“再叹气怕是不用爬山
,直接就能到山顶上去了。”
这话与夜星的话异曲同工。
华亭却没什么反应,接着叹气,“唉,我还没感受到乐趣呢,文娘子怎么又走了?”
林鹤时终于移动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不是不回来了。”
华亭撇嘴道:“知道会回来,可这出门也太急了,这回定然要到明年了。”
林鹤时收回眼,继续往山下看去,盯着那一抹蓝色,与她一同移动。
“这么不舍得,你不如跟着她去算了。”
华亭连声道:“哎哎哎这就不必了,文娘子是去做大事的,我去算什么?”
林鹤时没理他,依然看着山下。
华亭也随之看过去,一眼便看见了文娘子的位置,叹气道:“文娘子来去匆匆,我一定会想她的。”
夜星也点头,难得说了句软话,“我也会想文娘子的。”
华亭看向林鹤时,“先生你呢?文娘子刚回来就又离开,还是您亲口叫她去的。”
他面露埋怨,“难道您就不会舍不得吗?”
林鹤时眼睫动了动,那一抹蓝色正好走出他的视线,他看着她最后停留的那处,许久不曾回答华亭。
就在华亭以为得不到答案了的时候,林鹤时轻声道了一句。
“来日方长。”
说完人便转身离开了石亭,将他们抛在身后。
华亭只来得及看见林鹤时唇边衔着的一抹微笑,似喜似忧,还带着几分说不清来意的胸有成竹。
他挠了挠脑袋,还是没想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