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换亲
“若有一日你也被人逼嫁,你又如何?”
沈妙微微一怔,她被人逼嫁?前生她是逼嫁了,不过是主动逼着嫁给傅修宜,她才是逼嫁的人,被逼嫁,这还从未想过。此刻谢景行问起来,倒让沈妙想起了一桩事情。
随着沈家重新回到定京城,且不说文惠帝将沈家军的兵权还给沈信,便是远在小春城的那支罗家军,也不是当日落魄的连兵都养不起的军队。沈家大房非但没有如众人所料的那般,因为远离定京而渐渐衰落下去,反而实力更加雄厚。沈家就像是一块大肥肉,皇子夺嫡间,谁与沈家绑在一起,谁就有了致胜的筹码。
如何绑在一起呢?世家大族里,联姻方是正道。
沈丘和沈妙婚事,便成了众人可以攀上沈家的通道。唯一不同的是,沈丘是男子,倒还可以等上一些时日,沈妙却是女子,耽搁的久了,女子的年华如花般逝去,难免遭人指点。
若是有一日,她也变成了江山夺嫡间一颗筹码,被人争来抢去,被人逼嫁,又当如何?
谢景行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锋。
“不会有那一日的。”沈妙道。
“倘若就是有了,你当如何?”谢景行却没有放过她,坚持的问道沈妙这个问题。
沈妙仔细思索了一番,道:“那就斗。若是斗得过,自然想法子让他自己知难而退,若是斗不过,嫁过去也无妨。”
谢景行挑了挑眉:“无妨?”
“总得活着不是么。”沈妙淡淡道:“嫁过去后,再想法子伺机报复就是,世上有许多无奈之事,我总不能也如烈性女子一般,一根白绫以死明志。倒不如留一条性命,总有翻盘的机会。”
前生在宫里的遭遇,让沈妙明白,死才是最令人绝望的事情。一旦失死去,就意味着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再无转圜的余地。她常常在想,若是前生她没有就那么死去,在宫里和楣夫人再斗上那么几十年,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也许她还是会输,但也许她也会赢,会替沈家大房上下,会替婉瑜和傅明讨回这命债。总归,人生不会这么白白过去。
谢景行盯着沈妙。
她就像一株生机勃勃的植物,在寒冬里生长的野草,即便是最恶劣的环境,亦是永远不会失去希望。就算处在最不占上风的位置,也能一点一点攀爬到自己想要的位置。她目的明确,却又神秘成谜。
并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少女。
谢景行淡淡一笑:“你倒像沈家人。”
沈妙不语,只听谢景行又道:“这几日我会出城一趟,你自己小心,有什么难题,就去沣仙当铺找季羽书。高阳是我的人,你可以信任他。”
沈妙呆了一瞬,因着前生的经历,沈妙自然知道高阳是谢景行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谢景行的心腹。不过虽然知道,沈妙却从未表露出来,便是罗潭当日被高阳所救,是谢景行吩咐的,沈妙也只装作不知,她知道有些事情是有底线的。就算谢景行如今对她并无敌意,也不代表一个人愿意被另一个人摸清楚所有的底细。
可现在谢景行却主动告诉她,高阳是他的人。这就是真正的将沈妙当做自己人了。
仅仅因为是明面上的盟友就能坦诚相待?谢景行凭什么以为,自己不会出卖他?
沈妙这般想着,却并未被谢景行注意,他道:“皇甫灏也许会找你麻烦,你自己不能解决的事,交给高阳就行。”
沈妙莫名的有些怪异的感觉,这模样……倒像是临行前丈夫叮嘱家中小妻子要注意什么似的。沈妙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有些慌乱道:“知道了。”
谢景行对沈妙突如其来的慌乱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又提了几句要注意的事情便离开了。
待谢景行走后,沈妙坐在灯下,莫名的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这几日每次与谢景行说话,总觉得有些不正常。沈妙想着,明日得让谷雨去那点清心茶来喝一喝,省的整日胡思乱想。
谢景行离开沈宅回到睿王府,恰好看见高阳和季羽书也在,季羽书正在给白虎喂吃的。谢景行瞥了他一眼,不悦道:“别喂了。”
“娇娇喜欢吃嘛。”季羽书道。
谢景行额上青筋跳动,道:“别叫它名字。”
季羽书立刻委屈了,想着便站起身,默默地退到一旁。
高阳倒是习以为常,谢景行看这只白虎宠的很,偏只有季羽书胆大包天整日去逗虎玩儿。好好一只漂亮威风的白虎现在喂成了一个肉团子,看谁也得心疼。他走到谢景行身边,问:“都准备好了。”
“明日出发。”谢景行看了他一眼:“这段日子,定京你多注意些。”
高阳瞧着他:“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帮你‘注意’沈五小姐的。”
“也不要太注意了。”谢景行淡道。
高阳几欲吐血,谢景行这人实在是太喜怒无常了。就拿昨日来说吧,裴琅给沈妙写了一封信,大意是要沈妙提防皇甫灏和傅修宜二人,最后提醒沈妙远离谢景行。谢景行让高阳临摹了一封信,高阳师承书画大师,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临摹的勾当,制作了一封“赝品信”,更让人叫绝的是,谢景行将最后一句提醒给抹去了,非让高阳加上一些莫须有的话,只说要是有麻烦大可以去找睿王帮忙。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辅佐的人是个心黑的主儿,不过这一次,高阳显然对谢景行的无耻又多了一个新的认识。
“我知道了,”高阳摇着扇子道:“也就是说,她闯祸我断后,她杀人我递刀是吧?”
“没那么麻烦。”谢景行勾唇道:“沈家亲事,她暂时忙得很,顾不上杀人。”
……
自那一夜过后,谢景行果然没再出现了,沈妙知道大凉睿王不可能呆在定京城就这么无所事事。如果说皇甫灏逗留到现在一是为了调查明安公主的死因,二是为了和明齐结盟,那么谢景行的停留实在毫无意义。他必然有别的打算和筹谋。
时日过去的很快,很快就到了沈玥成亲的日子。
腊月初八是个黄道吉日,天时地利人和,员外郎家的大公子要娶妻,娶得是沈府嫡出的二小姐,沈玥。
虽然因为两年前沈家大房分家,后来沈垣和沈贵一事,如今的沈家大不如从前。可是员外郎本就在朝堂之上交友众广,加之沈玥早年前才女之名遍布定京,所以这一场亲事倒也算是热闹。沈玥好歹也是正经的嫡女,沈万又颇为爱惜名声,王弼更是才学渊博,外人看来也会道一声郎才女貌。
而沈府里,沈玥已经打扮好了,却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剩下沈冬菱一人。
若是认真看去,便能看到沈冬菱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沈冬菱本来也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平日里不常出门便被掩盖了,今日新嫁娘打扮,越发显得俏丽无双。只是眼下沈玥却没心思欣赏或是妒忌,她见沈冬菱来,就道:“快些,快些与我换衣裳!”
之前的喜娘和说话的陈若秋已经走了。这些日子以来,沈玥表面上看着是在陈若秋的镇压之下渐渐接受了这桩亲事,也显得不在排斥。其实暗中却是与沈冬菱在暗暗筹谋如何换亲。越是和沈冬菱接触,沈玥越是觉得沈冬菱好骗的很,简直比从前的沈妙还要愚蠢。
沈冬菱一边手忙脚乱的换衣裳,一边小声道:“二姐姐,我怕得很。”
“别怕。”沈玥生怕沈冬菱在这紧要关头反悔,安抚她道:“你放心,明日我会同爹娘说明,此事全由我一人而起,你不会被半分牵连。只要过了今日,你便是员外郎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谁也不敢看轻了你去。”
沈玥拿身份一事上诱惑沈冬菱,果然见沈冬菱方才的害怕之色消退了些,面上生起红晕,心中不由得暗暗鄙夷。若非不得已,她也不愿意让沈冬菱平白无故过的这么好,只是如今不得已,就当是施舍给沈冬菱一个夫人名声了。
刚刚穿好衣裳,便听得外头有人走动的声音。沈玥连忙躲到了屋里屏风以后,沈冬菱也赶紧将盖头盖在了头上。
沈玥的婢子自外头走了进来,因着如今沈家已经没有了旁的姐妹,便是由婢子搀扶着她出去。而沈冬菱借口要去帮衬后厨,早早的就没了影子,众人也并未放在心上。
陈若秋本想在上轿之前与沈玥说几句话的,却见沈玥由婢子搀着,径自往轿里走去,压根儿就没往陈若秋这头转过头。陈若秋见状,心中倒是有几分难过以为沈玥还是因为出嫁一事在埋怨自己,却也无可奈何。众目睽睽之下,只怕再出什么波折,便也按照喜娘吩咐的说法按照步骤走一遭。
轿子敲敲打打的走远了,将要抬往员外郎府上去。陈若秋也要收拾一下跟着去员外郎府里,恰好常在青走过来。许是为了照应今日成亲的气氛,常在青也穿着一件浅桃色的棉布绣袄裙。因着她总是穿些青色黛色的清爽颜色,难得穿着艳丽一回,倒是别有风姿。常在青笑道:“二小姐嫁出去,日后便也有个好前程。”
陈若秋瞧见常在青,这才想起来似乎许久没见着常在青了。自从上一次与常在青说过话后,常在青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而她自己又惦记着沈玥的亲事,便也没有过去找常在青说话。此刻看常在青眉眼盈盈流动,比之从前更多了几分颜色,心中一动,就笑道:“青妹妹这些日子还常去大嫂府里吗?”
常在青笑着摇了摇头,道:“也不常去。大夫人和将军都忙得很,倒是没有那么多的时日闲谈。”
陈若秋笃定常在青在说谎,以为她是害羞,就拍了拍她的手道:“青妹妹如此讨人喜欢,便是怎么也得抽出空闲时间找你说话的。”陈若秋想,待沈玥的事情一过,倒是要好好问问常在青这一头进展如何。沈玥不得已嫁给王家,虽说王家亦是不错,可想到女儿到底不能嫁给心上人,甚至为此和自己生了嫌隙,陈若秋心中就堵得慌。反观沈妙,如今沈信是定京里的香饽饽,本来前些日子以为沈妙被人掳走定会下场凄惨,不想沈妙却好生生的回来了,还因为荣信公主的插手连谣言都不攻自破,放眼望去整个定京,若是沈妙想要嫁给皇子,那也是有可能的。一想到自己女儿心心念念的东西却能被沈妙唾手可得,陈若秋心中就不甘心的很。再想想罗雪雁那样一个粗鄙的女人竟然也能儿女成全,陈若秋就恨不得毁了她。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常在青,常在青已经得了罗雪雁青眼,如今看来,和沈信相处的也不错。只要过些日子,让常在青想个法子进到沈宅……那罗雪雁和沈妙日后的日子,想来过得也不甚通快。
人大约是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在自己过得不好的时候,陈若秋现在就是这么个想法。她恨不得见到罗雪雁一无所有痛哭流涕的模样,一时间看常在青也就更亲切了。
她拉着常在青的手笑道:“走吧。妹妹也随我一道去员外郎府上,我时常与玥儿说要她学学你这份气度,不曾想还未开始学就嫁人了,倒是令人惋惜。”
常在青跟着笑:“出嫁后有夫君疼,二小姐这是好运气呢。”
“就你会说话,”陈若秋一笑:“说的人心里都熨帖了。”她瞧着常在青腰间一个五彩香囊,就道:“这香囊做的倒是别致的很。”
常在青取下香囊交给陈若秋:“若是夫人喜欢,送给夫人就是。”
陈若秋自来喜欢一些精巧的玩意儿,瞧着香囊的绣工也的确是精巧,当即爱不释手,倒也没有推辞。她放在鼻下轻轻一嗅,惊喜道:“这味道十分好闻,不知是什么香?”
常在青微微一笑:“我不懂得香,倒是懂些茶。就随意配了些茶叶放在里头,想着平日里乏了还能提神解困,让夫人笑话了。”
“妹妹心灵手巧,我哪里敢笑话。”陈若秋收下香囊,笑道:“喜欢得很呢。”
二人说说笑笑的往外头走去。
沈玥和王弼的这一场婚事,在前段时间稍显沉寂的定京城里,无疑是一桩令人惊喜的大事,也不知王家是怎么想的,似乎为了凸显对这一桩亲事的重视,竟也是抬着花轿将整个定京城都逛了个遍。
恰好就逛到了沣仙当铺楼下。
楼上,季羽书正在吃糕点,一边吃一边道:“王家这门亲事挺热闹的。”
在他对面,高阳轻轻摇着扇子看了一眼楼下,敲锣打鼓喧声震天,他有些嫌弃的掩上窗,道:“嫁娘都换了,热闹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一场闹剧。”
“我倒是对这出戏挺有兴趣的。最好闹个三天三夜。”季羽书整天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看热闹不嫌事大。他道:“话说回来,沈小姐就没什么动静么?”
谢景行临走之前要高阳看着沈妙,若是沈妙要做什么,就想法子相助。认识沈妙都两年了,季羽书也算是将沈妙的脾气摸得七七八八,看着温温和和的模样,实则最不好惹,沈家原先也是对大房无情无义,眼看着这么一出闹剧,沈妙若是不来落井下石一番,似乎也是说不过去的。
高阳冷笑:“现在是没有,不过将来一定会有。”
季羽书抹了把嘴巴:“其实你也不要对沈小姐有这样大的成见嘛。沈小姐人还是很不错的,出手又很大方。长得也很好看,你何必总是对她这么多计较呢?再说了,沈家又没给你找什么麻烦……。”
“没有麻烦?”一提起此话高阳便觉得胸口发闷,沈妙就不肖说了,谢景行每日喜怒无常的模样弄得他们这些身边人也跟着倒霉。就是沈妙那个表姐也不是省油的灯,高阳就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病人,软硬不吃,还老是觉得他和医馆里的坐馆大夫是一个层次的人。高阳在大凉是年轻有为的臣子,在明齐好歹也是个御用太医,到了罗潭这里反倒成了赤脚大夫,高阳确实不大高兴。
季羽书没注意到高阳的神情,整了整衣裳,悠然道:“不管了,且等着明日看好戏吧。闹得越大越好,这样三哥回来,也不会觉得无聊啊。”
……
王家的这场亲事,沈家大房一个都没有到场。其实沈万给沈宅这边送过帖子的,不论如何,面子上总要顾及到。不过沈信本来就不是一个虚与委蛇的人,当初沈家人做的那些事更是让罗雪雁恶心不已,便也没有接帖子,更别说去送礼了。有一些坐看事态发展的人便也清楚的通过此事明白了沈家大房的态度,想来是真的决定和沈家断绝关系,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了。
不管怎么说,亲事都是这么成了。
第二日一大早,万姨娘醒了,昨日沈玥成亲,沈冬菱帮忙,几乎一整日都没见到人影,后来回府后,丫鬟又说沈冬菱累坏了倒头就睡,万姨娘便也没有打扰她。今日特意做了翡翠甜羹,想要让沈冬菱补补身子,便站在沈冬菱闺房外敲了敲门。
屋里也没有人回答,万姨娘便道:“冬菱,姨娘进来了。”说着便推开了门。
便见沈冬菱的床上躺着一人,盖着被子,听见动静蓦地坐起身来,万姨娘先是一怔,面上登时浮现不可置信的神情,她失声叫道:“二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
躺在沈冬菱床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沈玥。而沈玥昨日明明成亲嫁到了员外郎府上,也就是说,现在的沈玥不应该在沈府,而是在员外郎府中。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在沈冬菱的床上。万姨娘再四处看看,并未瞧见沈冬菱的身影,饶是她平日里并不算得上聪明,此刻也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她颤抖着声音问:“二小姐,冬菱……冬菱呢?冬菱去哪里了?”
沈玥飞快的低下头,眼珠子转了一转,再抬起头来时,面上已经盈满了泪水。
万姨娘在看到沈玥的眼泪那一刻便觉得眼前发黑,只听沈玥哭泣着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三妹妹来与我敬酒,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府里炸开了锅。
荣景堂里,所有人都站在一处,沈老夫人气的嘴歪眼斜,看着万姨娘怒道:“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沈贵站在一处,本想说些什么,如今万姨娘是唯一为他生了子嗣的女人了,并且万姨娘平日里还算温柔乖巧,饶是沈贵流连花丛,对万姨娘还是有几分情意的。可是看到自家三弟和三弟妹的愤怒神情时,便又咽下了嘴里要求请的话。
沈冬菱竟然算计了沈玥,自己替沈玥出嫁,如今沈玥被留在沈府里,沈冬菱却嫁到了员外郎家中,换做是任谁都不会开怀。沈贵自己也想不到,平日里看着乖巧怯懦的沈冬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换亲?沈贵是万万不会为了一个女儿得罪自己的三弟,即便那已经是他唯一的血脉了。
万姨娘哭着给沈老夫人磕头,一边磕一边道:“老夫人明鉴,三小姐平日里便胆小,哪里会有这样天大的胆子去换亲?老夫人,莫不是这其中出了什么误会?便是借三小姐一万个胆子,三小姐也断然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啊!”
“你这话的意思便是玥儿污蔑了三姐儿不成?”陈若秋面色铁青:“这话可说的诛心啊万姨娘!”
沈老夫人便是平日里在如何不待见陈若秋,顺带着连沈玥也不大有感情,可是沈玥到底是沈家嫡出的孙女,被一个庶出的孙女抢了亲事,说出去也不大好听。当即就顺着陈若秋的话道:“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万姨娘哭着看向沈玥:“二小姐,你与三小姐之前感情不是极好么?你也替三小姐说说话吧,三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对不对?”万姨娘是怎么也不相信沈冬菱会做出这等事情来得。沈冬菱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很多时候万姨娘不明白的地方,沈冬菱甚至都会给万姨娘指点出来。万姨娘一直以为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这个女儿若非是身份问题,否则决计不会比沈府里任何一个嫡女差。沈冬菱外面看着怯懦胆小,可每每做事都极有谋划。虽然之前就听沈冬菱说沈玥的亲事是一个机会,可万姨娘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种局面。万姨娘相信沈冬菱只要不是笨到家了,也绝不会用这么一个粗暴的法子换亲。毕竟这样一来,沈冬菱在王家还是沈家,可都会没有立足之地啊!
原本指望着看着斯斯文文的沈玥会替沈冬菱说一两句话,没想到沈玥变脸比翻书还快。一听万姨娘说话,沈玥便哭着道:“万姨娘,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三妹妹说我要出府,姐妹一场,临别之前敬我一杯酒,我便喝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第二日早上。我也相信三妹妹不是故意的……可是到底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沈玥这话表面上说的是相信沈冬菱,话里话外却都不着痕迹的说是被沈冬菱算计,无疑是火上浇油。果然,陈若秋和沈万闻言,面色更加阴沉。沈贵也皱着眉头,万姨娘眼看着众人都站在沈玥这一边,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丝绝望。
“当务之急,还是先想想如何解决吧。”常在青轻声开口道。她不是沈府里的人,之前的话也不好置喙,此刻倒是提醒了众人,新娘已经换了人,那么如何给汪家人交代?将沈冬菱送回来?或是干脆将沈冬菱送到庄子上度过余生?反正沈冬菱只是个庶女,怎样都好打发,最重要的是不能让王家人不高兴。
沈老夫人当机立断道:“先去给王家人商量一下这件事,让人把三丫头送回来。万姨娘这教出来的都是什么东西,不消说了,把万姨娘关到柴房里去,自己生的东西做错了事,当娘的活该被教训!”
沈玥一听反倒急了,她没料到竟然还能将沈冬菱送回来,沈冬菱被送回来,她岂不是还要被送到王家去。那这样千方百计,不过是白忙活一场?这怎么行?
陈若秋和沈万倒是对沈老夫人的话满意,陈若秋看了一眼万姨娘,心中更是愤恨。只想着等到日后必然要好好折磨万姨娘一番,卖出去也好为奴为婢也罢,总归是让人烦心的玩意儿。
万姨娘一听就眼前发黑,要知道把沈冬菱送回来……都已经嫁过一次的人了,沈冬菱又是庶女,沈家人定会选择保全沈玥牺牲沈冬菱,这样一来沈冬菱下半辈子也就毁了呀!
正想着,外头却有小厮来报,员外郎王家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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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哥哥出差去了,我们虐虐渣再继续发糖~不然齁到本宝宝也扛不住了(¬_¬)
第一百五十二章闹剧
一听员外郎王家来人了,万姨娘便浑身发抖的往外头看去。她虽然相信此事一定不是沈冬菱所为,可是如今所有的脏水都往沈冬菱身上泼。王家若是要追究此事,定然会拿沈冬菱开刀。万姨娘就沈冬菱这么一个女儿,焉能不心痛,可惜她人微言轻,便是想要救沈冬菱于水火之中,也是无可奈何。
众人面面相觑,沈老夫人道:“将王家人请进来吧。”
王家来人的是一个黑壮的妇人,还有几名看上去地位不低的丫鬟。那黑壮妇人脸盘子生的本来就黑,一进门便是沉着脸,膀大腰圆,越发显得让人胆战心惊。像是来兴师问罪的一般。
而瞧见沈府里万姨娘哭着跌倒在地,亦是没有半分动容,众人都意识到了什么。沈老夫人蹙眉,正要说话,却听见那黑壮妇人道:“敢问府上二房万姨娘在何处?”
万姨娘心中一跳,越是感到绝望。陈若秋反倒是松了口气,若是对方想要拿万姨娘来出气,沈家是绝对不会护着万姨娘的。陈若秋心中甚至想着,将万姨娘这对母女折磨死了才好,竟将歪脑筋动到了沈玥头上,实在是不可忍受。
思及此,陈若秋便笑着上前道:“不满嬷嬷说,昨日府上之事,我们听闻也十分悚然。万万没想到三姑娘竟然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只是我家玥儿却是白白受委屈了,府上大少爷想来也十分惊怒。此事全由我们沈府教养不当,出了这天大的丑事,还愿亲家老爷夫人生气之后,平心静气的想一想。我已经骂过玥儿对人太过轻信,这一出实在是......”
黑壮妇人却是没理会陈若秋的话,黑着脸又问了一遍:“敢问府上万姨娘在何处?”
众人都是一愣,陈若秋没料到这婆子竟敢如此给自己下面子。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她还得维持平日里那副温婉宽和的模样,加之此事本就是王家受害,便也不好说什么。沈老夫人沉声道:“地上跪着的就是万氏。”
万姨娘目露哀戚之色,那黑壮妇人却出乎众人意料的,伸手将万姨娘扶了起来。非但没有半分责骂不逊,反而态度称得上有几分尊敬,道:“大少奶奶思念母亲,大少爷让奴婢将万姨娘接到员外郎府中居住。奴婢特来走这一遭,还望老夫人准允。”
此话一出,荣景堂的众人都懵了。
什么叫大少奶奶思念母亲,大少爷让人将万姨娘接到员外郎府中居住?
大少奶奶是谁?大少奶奶的母亲又是谁?沈冬菱吗?万氏吗?
陈若秋在看到黑壮妇人扶起万姨娘时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听闻此话更是差点厥了过去。沈万脸色一沉道:“亲家这是什么意思?”
那黑壮妇人倒也是个讨巧的,瞧了瞧沈万的脸色,一脸疑惑道:“沈三老爷这话,奴婢不太明白。可否说的更明白一些?”
沈万和陈若秋同时气的有些憋闷,这婆子分明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明知道什么却装傻。难道要他们自己说出来换亲的话吗?
沈万和陈若秋说不出口,沈老夫人却没这个顾虑,她本来就不是大家闺秀出身,因而也不晓得害臊。就梗着脖子道:“亲家这话就不对了,昨儿个成亲之时,咱们府里的三姑娘和二姑娘换了亲,嫁娘都变了,眼下正是商量如何解决此事的时候,你一个下人也敢装糊涂?”
陈若秋和沈万想要阻拦沈老夫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沈老夫人总有这样的本事,她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所有人都要巴结着她的。沈玥的这一门亲事,沈老夫人其实有些看不大上员外郎家,还想要沈玥嫁的更高一些,然而事实上,王家在朝堂上的地位和人脉,远远高于现在沈万所拥有的。这黑壮妇人表面上是个婆子,可是没有王家人的授意,怎么敢如此对沈家人说话?沈老夫人骂这婆子,分明就是骂王家人。王家人只会觉得沈家人没有眼色,亦是仗势欺人。
黑壮妇人闻言,果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落在陈若秋和沈万的耳中分外刺耳。黑壮妇人疑惑道:“老夫人这是何意?换亲一事从何说起?昨儿个大少爷娶妻,新嫁娘懂事体贴,很得王府上上下下喜欢,怎生老夫人还说起玩笑话了。”
很得王府上上下下喜欢?万姨娘本就有些懵,一听此话倒是心中一个激灵,陡然间生出一股绝处逢生的欢欣。她的东菱聪明绝顶, 性情模样又顶顶好,若是只凭着昨日一夜便牢牢拴住王弼,有王弼护着,便是日后沈玥进门又如何?做个妾室也总好过去庙里当姑子,更何况万姨娘相信,沈冬菱总有一日会出人头地。
陈若秋闻言几乎被气疯了,这下子也顾不上沈老夫人说话说得无礼,便对黑壮妇人道:“王家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若是不喜欢或是生气了便直说,何必这样阴阳怪气的。莫非还真要就将三姑娘当做玥儿过日子么?”
沈万微微皱了皱眉,有些意外的看了陈若秋一眼。陈若秋这话说的比之沈老夫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到万不得已,沈万是不想得罪王家人的,尤其是这事还是沈家出错在先。
那黑壮妇人转向陈若秋,道:“沈三夫人这话说的奇怪,什么二姑娘三姑娘。昨日大少爷娶妻,娶的就是府上的二姑娘,二姑娘也很好,从来就没有什么三姑娘一说。”
陈若秋呆立当场。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王府里认得是沈玥的身份不假,可是......却是沈冬菱的人?
让沈冬菱顶着沈玥的身份过活?这叫什么话!陈若秋快要疯了!
倒是一边一直不敢说话的沈玥,闻言却是终于松了口气。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沈冬菱代理自己嫁到王家,再将自己变成被陷害的一方,干干净净的摘出去。最后被责难的是沈冬菱,吃亏的是王弼,她沈玥却是自自由由的一个人,或许还能博博同情。
虽然现在王家未曾闹起来,没让沈冬菱吃亏让沈玥也有些不大满意,不过能让她彻底摆脱这门亲事,沈玥已经心满意足了。
沈万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黑壮妇人的态度显然代表的是王家的态度。王家现在就要沈冬菱顶着沈玥的身份活着,那沈玥怎么办?王家平日里并不是这么苛刻的人,莫非沈冬菱对王弼说了什么?
陈若秋冷笑道:“好吧,就如你们所说的,嫁进府里的是二姑娘,那我才是二姑娘的娘亲,好端端的,怎么会将万姨娘送过去,送一个姨娘过去,不觉得有些可笑吗?”
万姨娘有些惶恐的看向妇人。那妇人却笑道:“是这样的,大少奶奶说,虽然与万姨娘没有血缘关系,不过自来就与万姨娘十分亲近,眼下刚嫁到别人家去,十分不习惯,所以接万姨娘过去小住。大少爷心疼大少奶奶,便允了。”
多么面不改色的说谎理由,却还像是狠狠的一巴掌甩在三房脸上。尤其是沈玥,她本来以为沈冬菱嫁过去后,王家会因为嫁了个庶女而百般刁难鄙视沈冬菱,却未曾想到沈冬菱居然在王家也混得风生水起。这与她而言就像是一个莫大的讽刺。你不是不想嫁到王府吗?抱歉!我们大少爷喜欢的也不是你,大少奶奶得人喜爱尊重,没有你王府也一样过得很好!
沈玥咬着牙有些不甘心。原先她千方百计的想让沈冬菱代替自己,可是看到沈冬菱竟然也许会得到王家喜爱时,沈玥又不乐意了。人大约是有一种奇怪的心里,便是自己不想要的,也不想要让别人轻易得到。
沈家所有人都愣住了,今日他们料到王家发现此事后会勃然大怒,会找沈府翻脸,却没想到王家是这个态度。王家好像非但不恨沈冬菱,这模样,倒是对沈家三房十分不满。明里暗里都是嘲讽。
陈若秋还要说话,却被沈万拦住了,沈万道:“既然如此,明日我再登门解释,这之前,还望亲家理智些才好,不要被怒气冲昏了头脑。”
黑壮妇人笑道:“三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呢,眼下府里热热闹闹,甜甜蜜蜜的,老爷夫人都很高兴,说贵府养的女儿那是极好的,又如何生出的怒气,三老爷怕是多虑了。”
这黑壮妇人也是个人才,一句话直把沈万也噎着了。她拍了拍万姨娘的手,笑着看向沈老夫人,道:“奴婢眼下这就将万姨娘接回去,还盼着老夫人准运,大少爷在府里等着奴婢回去复命呢。”竟是将王弼的名头也搬了出来。
沈老夫人皱眉看向沈万和沈贵,她也隐隐察觉出今日之事有些蹊跷,到底沈万是沈玥的父亲,万姨娘又是二房的人,因此便只得向自己的两个儿子拿主意。
沈贵拿不出什么主意,沈万面色阴沉,却是道:“既然如此,万姨娘就跟着去吧,难得孩子有这份心。”这话说得不阴不阳,倒是令人脊背发凉。
万姨娘半是惊喜半是惶恐,惊喜的是王家人似乎没打算追究沈冬菱的过错,惶恐的是她并不知道眼下这一出是不王家人故意做出来的,或者只是为了表达不满故意激怒三房,到了最后沈冬菱还是要成为被牺牲的那一个。
黑壮妇人说到做到,在沈家众人眼睁睁的目光中将万姨娘带走了。荣景堂一片沉默,片刻后,沈老夫人冷然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家人这奇奇怪怪的态度,反倒比当面撕破了脸更让人心里不安。常在青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瞥见沈万的脸色后,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沈贵有些尴尬,原本是沈冬菱抢了沈玥的亲事,他也想着将沈冬菱母女交给王家,让王家和三房消消气,不曾想眼下却是这么个局面。沈贵清咳两声道:“回头我给冬菱修书一封,看看她这办的是什么事情!”
沈万笑了笑,看向沈玥,轻声道:“玥儿,你先跟我回房。”他转头又看向沈老夫人,道:“娘,王家这事不可妄来,待明日儿子亲自登门致歉之后,想来事情可以迎刃而解。叨扰您老人家,都是儿子的不是。”
“这哪能怪得了你呢。”沈老夫人叹了口气,语气倏尔变得不悦:“都是这三丫头,跟着万氏那个贱人便也学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她又埋怨陈若秋:“你若是办事认真些,也就不会被三丫头钻了空子!”
陈若秋本就因为沈玥一事憋了一肚子气,又委屈又心痛,此刻还被沈老夫人数落,便反驳道:“娘怎么能怪我?我也没想到三姐儿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娘将此事怪责到我头上,未免太过糊涂。”
“你说我糊涂?”沈老夫人大怒。
陈若秋还欲说话,却被沈万一声喝下:“够了!”她微微一愣,这么多年,沈万从未对她说过重话,还是第一次对她吼。沈万道:“玥儿,随我回房!”
沈玥讷讷的应了。
一边的常在青将这一幕瞧在眼里,唇边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来。
沈玥随着沈万回到房里,沈万背对着她不说话,沈玥以为沈万是在为王家的事情不悦。想着今日王家的态度,再想想沈冬菱也许得了王家欢心,眼下正顶着自己的身份左右逢源,沈玥便是一万个不满意。她道:“爹,那王家人分明就是仗势欺人,不把您放在眼里。今日说的是什么话,以后若是三妹妹顶着我的身份过活,那我又该怎么办?三妹妹抢了我的姻缘,眼下还要来抢我的身份,爹,你可不能不管我。”
沈玥这番话说的可谓是理所当然,许是谎言说得多了,自己便也信了。沈玥眼下几乎是连自己也快要相信,此事全由沈冬菱而起,是沈冬菱悄悄害了她。
“她抢了你的姻缘?”没有回头,沈万缓缓问道。
沈玥没有听出沈万语气的不对,点头道:“正是!”
“啪”的一巴掌,清脆的甩在了沈玥的脸上。
刚跟过来的陈若秋进屋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惊呼了一声“玥儿”就上前将沈玥搂住,冲着沈万怒吼道:“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沈万不怒反笑:“你不如问问你的好女儿做了什么?”
沈玥一边捂着脸,一边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脸上的巴掌印虽然很痛,却比不过她心底的害怕。
“玥儿,你敢说此事你全不知情?真的就是沈冬菱害了你抢了你的亲事?你那点花花肠子真以为能瞒过所有人?你让沈冬菱代你出嫁,你只想嫁给定王,有没有想过得罪了王家你爹我又如何?没了这门亲事,你日后又怎么嫁的出去?我沈万有你这样聪慧的好女儿,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沈万本就是文臣,模样生的也不差,平日里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又一直对沈玥疼爱有加,还是第一次对沈玥露出如此狰狞的神情。
陈若秋颤抖着看向怀里的沈玥,问:“玥儿,你爹说的是真的吗?”
“我、我只是想要自由。”沈玥害怕的低声道,忽而又想到什么,抬起头来:“可是沈冬菱也诱惑了我。眼下王家对咱们如此态度,分明就是沈冬菱挑拨的。都是沈冬菱这个贱人!”
“闭嘴!”沈万越听越怒:“自己蠢还怨别人,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何曾遇到过如此凶狠的沈万,沈玥顿时委屈的眼睛都红了。陈若秋自听闻沈玥承认了是自己想要换亲之后便绝望的闭了闭眼睛,她没料到沈玥竟然胆子大到敢这样做。可沈玥毕竟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女儿,又悉心教导了这么多年,陈若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听闻沈万怪责,终究还是忍不住道:“玥儿固然有错,可她也是不懂事。我看玥儿说的不错,沈冬菱分明就是故意引诱着玥儿,只怕此事都是沈冬菱一手策划。”
沈万按了按额心,看向陈若秋的目光里满是失望,他道:“你何时也变得如此是非不分了?”
陈若秋一愣。只听沈万继续道:“罢了,明日我亲自登门同王家致歉。不过我也不知道此事能不能成,总归是我们沈家有错在先,若是不成......那也是你自己造的孽。”说完此话,看了一眼沈玥,转身拂袖而去。
陈若秋被沈万临走时瞧着她失望的眼神弄得心惊肉跳,还想说什么,沈万已经离开了屋子。看着嘤嘤哭泣的沈玥,只得又先转头安慰女儿。
沈万离开屋子,身边的小厮见他疲惫不堪的模样,问:“爷可要出府散散心?”
“不必了。”沈万摆了摆手,想了一想,又道:“去西院吧。”
西院,如今是常在青住的院子。
小厮没有说话,默默地带着沈万往西院的地方走去。
这二人却没看到,身后有一人正远远地瞧着他们的背影,这人正是荣景堂里,沈老夫人身边的张妈妈。张妈妈疑惑的喃喃自语道:“三老爷怎么会去西院......”
......
沈府里大清早的这出闹剧,很快就传到了沈妙的耳中。
当初和沈府分家令过的时候,沈妙也在二房三房甚至荣景堂里挑了些丫鬟,陈若秋管家的本事不如任婉云。任婉云当初官家之事,各个院子里尤其是彩云苑如铁桶一般,很难插进去眼线。陈若秋打理沈府,就如一盘散沙。加之沈府如今收支骤然缩减,下人们过得不如往日。沈妙只要拿些银子,收买下人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更何况她要问的亦不是什么机密要事,不过是沈府里发生的大小事宜,只要稍稍打听一下都能打听的出来。
沈家二房败落后,撑起沈家的便是三房了。陈若秋平日里也拿捏出当家主母的气度,沈玥更是因为再无别的姐妹争艳显得一枝独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安逸的日子过久了,人的脑子就会不够用。譬如沈玥这一次走的这一步棋,实在是糟糕透了。
在此事之后,沈万果真如同说的那般,第二日就向员外郎王家登门道歉。不知道他准备的是一套怎样的说辞,大约是想要委婉的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沈冬菱身上。谁知道这一次王家却狠狠地给了沈万一个巴掌。
王家没有接受沈万的道歉,王家人根本不承认沈玥。他们一定要说沈冬菱就是三房的嫡女,至于沈玥,抱歉,这人根本不认识。
沈万十分尴尬,也看出来对方这是故意找他茬。更加明白王家可能是已经知道了换亲是由沈玥提出来一事,所以才故意这般让他难堪。沈万以为凭借自己和王家的交情,拿乔拿一阵子,王家最后还是会将沈玥和沈冬菱换回来的,可是这一回沈万却是猜错了。
于是最后便有了两个解决方案。一是沈冬菱以沈玥的身份嫁过去,真正的沈玥从此以后不再见于世人面前。这自然让沈万不能接受。那么便有了第二个法子,沈玥也嫁到王家,以平妻的名义。
因着之前沈玥和王弼的亲事众人都参与了,所以这一次真正的沈玥办亲便不必大办,别人也会以为是庶女嫁人,所以才这般低调。
这个法子也差点让沈万拂袖而去。
一个嫡女和一个庶女共侍一夫,这在明齐不是没有的事情,可是一般来说,都是嫡女为妻,庶女为滕妾,王家提出来的,却是平妻!而且为了掩人耳目,沈玥要以庶女的身份办亲,而身为庶女的沈冬菱,却抢走了沈玥应该得到的尊荣!
这是羞辱!
沈万断然拒绝了,可王家的态度也很坚决。总归弄错新娘不是王家的错,现在沈冬菱和王弼相处的也挺好的,因此沈玥怎样他们并不关心。可是王家拖得,沈玥却拖不得,长此以往下去,吃亏的只会是沈玥。
于是沈万便有些犹豫了,因为此事和陈若秋也连连吵了几回。
白露一边与沈妙说这些从沈府里传回来的事情,一边瞧着沈妙乐不可支的模样。沈妙自来沉稳,鲜少如眼下这般开怀,仿佛真的十分高兴。
“姑娘这是觉得有趣呢。”白露道:“二小姐这回也是搬起石头砸着自己的脚了,平白惹出这么多麻烦,直叫三老爷也整日犯头疼。”
“要我说,还是便宜了三小姐呀。”霜降道:“三小姐不仅捞了个官家夫人当,眼下看着还颇得王家上下的关心,还将万姨娘也接过去住,真是好不风光。”
“这可说不得准。”白露摇头:“若是最后二小姐也嫁进了王家,她们二人虽是平妻,可到底嫡庶有别。三小姐只有一个姨娘,二小姐好歹有三老爷这个娘家人,王家到底也会偏着二小姐一些吧。三小姐眼下是得意,可是日后的日子长着呢。”
沈妙笑着道:“错了,三姐姐可是个厉害人。”
白露和霜降一同朝沈妙看去。沈妙道:“便是真的有一日沈玥也嫁入了王家,她也是必然比不过沈冬菱的。我想,王家之所以会这么冷淡的对待三房,定是因为王家知道了换亲一事是沈玥提出来的。试问世上哪个男儿会喜欢一个嫌弃自己的妻子?便是男子的尊严也不会容许。而如沈玥和沈冬菱这样的人,嫁到别府上去,未曾生下孩子之前,能依仗的无非就是王弼的宠爱。可惜,沈玥已经输了。”
“沈玥得不到王弼的宠爱,只怕是连孩子王弼也不会让她轻易生出来。虽然嫡庶有别,可是同为平妻,谁先生下孩子,谁自然就是做主的那个。”沈妙淡淡道:“更何况,以沈玥的脑子,如何斗得过沈冬菱。沈冬菱眼下能将自己清清白白的摘出来,能让王弼不怪罪她甚至将万姨娘也接出沈府,能将三房泼给她的脏水原封不同的全部泼回去,这样厉害的人,焉会败在沈玥的手中?”
白露和霜降两个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霜降道:“看来三小姐果真是个厉害人啊。”
“沈府里能有点出息的,便也只有她了。”沈妙道:“帮我磨墨吧。”
白露前面去寻了香墨来,一边磨着一边瞧见沈妙拿出纸笔摊开,似乎要写东西的模样。白露问:“姑娘是要写信吗?”
沈妙不置可否。
自然的,沈玥自己弄出这么大一波事,自讨苦吃让沈妙确实快慰。可她亦是没有忘记,前生沈家大房的覆亡,三房也在其中出了一份不少的力。
这份大礼终有一日她要讨回来,落井下石这一招,其实不止三房会的,她也会。她不想从头到尾都由自己动手,可若是三房自己将自己往思路上逼,她也不会介意让三房走的更快些。
沈万和陈若秋整日吵架,这时候,最需要红颜知己的安慰了。
该常在青登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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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哥哥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第一百五十三章推波
沈玥和沈冬菱换亲一事,终究是造成了无法想象的后果。沈万在王家的要求下,无奈只得答应让沈玥以平妻的身份嫁过去。也不知沈冬菱与王家人这一回究竟说了什么,王家是怎么都不肯听沈万解释。好好的一门亲事总不能最后结成仇事,沈万也是没办法了。
可这却不是沈玥想要的结果。这一次,再没有了可以和沈玥换亲的人,沈玥干脆直接撕破了脸,整日吵吵着死也不愿意嫁到王家,更不能容忍沈冬菱和她平起平坐。
不仅沈玥不愿意,陈若秋也十分愤怒。陈若秋平日里也算是个识大体的人,可事关沈玥的终生大事,却怎么也忍不下这口气,硬是要沈万去找王家讨个说法。一直以来恩爱缱绻的三房夫妇这些日子频频发生矛盾,倒是让秋水苑的下人们大气也不敢出。
今日也是一样。
陈若秋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忽而转头又走到沈万面前,焦灼道:“王家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总不能让玥儿这样拖着吧。沈冬菱那个小贱人占着咱们玥儿的名声,莫非是还想当正经的少夫人不成。老爷,你且去王家理论理论!”
她一口一个“小贱人”,与素日里良好的教养仪容判若两人,沈万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耐着性子道:“如今之际唯有让玥儿先以平妻名义嫁过去,再作打算。你这样整日吵吵,玥儿也不安生,根本毫无办法嘛!”
“老爷!”陈若秋尖声道:“玥儿也是你的女儿,也是咱们三房正经的嫡女,如珠如玉的看着长大的。您怎么能说出让她做平妻这话,更何况还是与沈冬菱那个小贱人平起平坐!此事就算是玥儿的过错,也也必然有沈冬菱引诱的原因,你怎么能如此无情!”
似乎被陈若秋的声音刺到了耳朵,沈万有些怒道:“那你说怎么办?事情耽误的越久,吃亏的只会是玥儿。便如你说的闹开了去,沈冬菱一个庶女没什么影响,玥儿反倒会被人指着鼻子笑话,沈府也成了笑话,你又如何?”
陈若秋被沈万发火的声音惊了一跳,有些瑟缩,可随即想到沈玥,便又道:“可也不能就这么让玥儿吃了亏不成?不行,我要亲自去王府说道!”
“够了!”沈万怒道:“你好好的呆在府里,看好沈玥,不给我添麻烦就是正道!”
陈若秋呆住,和沈万生活了这么多年,便是最生气的时候,沈万也没有如此说过她。仿佛是嫌弃和不耐,她心中一紧,竟是下意识的道:“你我少年夫妻,原先恩爱和睦,说好不会纳妾的,眼下你是嫌我颜色凋零,娘整日说要给你纳个贵妾,你是不是动心了,你是嫌弃我了......”
陈若秋历来就有些小家子气,虽说是书香门第,却尤为爱是小性子,沈万也很吃她这一套。蜜里调油的日子过久了,难免也无趣,是不是造作一下,造作的恰到好处,也会让男人心生怜惜。可惜这造作年轻的时候坐起来是情趣,年老的时候坐起来.....未免就有些让人倒胃口了。
尤其是这几日陈若秋因为沈玥的事情奔走,面色憔悴了不少,也不怎么打理自己,加之方才那一番泼辣无礼的闹腾,看在沈万眼中,却是有几分可笑。他淡淡的看了一眼陈若秋,道:“你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吧。”转身拂袖而去。
陈若秋呆了,摇摇欲坠的站在原地,身边的丫头诗情和画意连忙扶住她。陈若秋的心中渐渐涌上了一层恐惧。她忽而觉得似乎有些事情在慢慢改变了,而最让人可怕的是,她并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改变的。
秋水苑这一番闹腾,很快就传到了别的院子里去,比如搁置已久的西院。
西院本就宽敞的近乎萧条,自从常在青住进去以后,时常搬弄些花花草草,倒是将西院打理成一幅风韵独特的雅致之地。此刻常在青就坐在屋里,将桌上的信纸收了起来,随手放在了案头。
赵嬷嬷将窗户打开免得屋里憋得慌,一边对常在青道:“是沈大夫人送来的信?”
常在青点了点头。
罗雪雁送来的信......其实常在青也说不准究竟是罗雪雁还是沈妙,一想到沈妙,脑中便浮现起那一日少女仿佛洞悉一切的清澈双眸,让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罗雪雁在信上说,常在青许久不去沈宅里坐坐了,若是得了空闲,大可以去沈宅坐一坐,罗雪雁还有心为常在青找户好人家。
说是找户好人家,常在青却从这封信里想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前些日子,她从对付沈信转而向对付沈万,对付沈万比常在青想的要轻松许多,原因无他,沈万本就喜欢风雅之人,常在青几乎是极对沈万胃口。而自从沈玥和沈冬菱出事以来,沈万和陈若秋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倒是十分喜爱到西院来。常在青自然成了解语佳人,一来二去,沈万越来越习惯往这里跑,常在青也没有忽略沈万眼里越来越浓的欣赏之意。
打铁要趁热,眼下......是不是就是那个“热”的时候呢?
正想着,外头的丫鬟进来通报,说是沈万来了。
赵嬷嬷连忙退了出去,沈万一进屋,瞧见的就是常在青手里拿着一封信,看的津津有味。便好奇的问道:“这是谁的信?看的这般入神?”
常在青仿佛才看到沈万进来一般,笑着放下手里的信,道:“是沈大夫人送来的信。
”
沈万面上的笑容微滞,装作不经意的问道:“大嫂送信来做什么?”
常在青笑道:“沈家大夫人是好人,说想与我做媒呢,大约是瞧着我如今这般大年纪还没有个依仗,也是一片好意。”她说的爽朗,瞧了一眼沈万,又道:“三老爷若是哪日得了空闲,还得帮我瞧瞧,说不准还认识大夫人与我说的什么‘好人家’。”
她兀自笑的开心,越发显得眉目娟秀动人,沈万却渐渐笑不出来了。
沈府里这点子事,无独有偶,荣景堂里也正在说道。
沈老夫人坐在榻上,身后的丫鬟轻轻为她锤着肩,王妈妈轻声道:“老夫人,三老爷又去西院了。”
沈老夫人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又慢慢的阖上眼,道:“去就去吧,虽说身份低了些,总归是个妾,也不在乎身份。”
王妈妈也笑道:“这下老夫人可就放心了。原先老让三老爷纳妾三老爷不肯,如今有了在青姑娘在先,日后三老爷总也会纳旁人,之后开枝散叶,总能生个一男半女的。”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若非沈府眼下一个孙儿都没有,我又何必插手到他院子里去。原先他护着陈若秋护的紧,连我这个当娘的话都不听,看陈若秋在我面前嚣张。那时我便说了,不怕陈若秋眼下得宠,生不出儿子,男人又都是贪鲜的,总有一日她也会被嫌弃,这不,不就被我说中了?”
王妈妈连忙附和沈老夫人的话道:“那是,老夫人吃过的盐比他们吃过的米都多,看事情自然看得到以后,高瞻远瞩着呢。”
沈老夫人似是十分享受王妈妈的吹捧,面上浮起了一丝得意,又道:“早知道老三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子,我当初便该多找些书香世家的庶女来。陈若秋总以为自个儿天下无敌,也不看她自己那个样子,以为娘家多读了几本书就得意得很,连个家都管不好。”说罢又道:“我看常在青倒是不错,乖巧知礼,也不拿乔,老三喜欢她也是情有可原。”
“可如今还没有说破嘴呢。”王妈妈道:“若是再这么下去,等三夫人发觉端倪,只怕要闹起来。”
“闹?她敢!”沈老夫人怒道,随后仔细想了想,又疲惫的挥了挥手:“不过闹起来倒也麻烦。算了,既然两个人都有意,过几日你且上去帮帮忙,木已成舟,我看陈氏还敢不敢拦着?若是敢,如此善妒又无子的主母,沈家担待不起,就送她一封休书吧。”
王妈妈只得小心翼翼的称是。
......
沈府这因为三房乱成一团的事,终于还是传到了事情的另一个主人,沈冬菱耳中。
杏花正在小心翼翼的给沈冬菱泡茶,上好的君山银针,王家虽然不算是什么富可敌国,可也是衣食讲究,比起二房庶女的待遇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而沈冬菱显然过得也不错,若是沈家人在场,定会诧异,眼前这个悠然自得,面色含春的美佳人竟然是二房那个唯唯诺诺的庶女?
沈冬菱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杏花担忧道:“奴婢听闻今早沈府的人又过来了,说要将二小姐嫁过来作为平妻。若是真的二小姐进门,小姐可怎么办?只怕三夫人和三老爷要给小姐下绊子。”
“放心吧,她嫁不过来的。”沈冬菱笑道:“王家人不可能让沈玥进门,便是沈玥进了门,也不可能过得好,注定被提防的人还留意做什么,倒不如好好挑几匹花色好看的布料给姨娘送过去,让她做几件新衣服。”
此刻的沈冬菱,举手投足之间都俨然有了当家主母的气派。杏花想了一会儿,又笑了:“小姐自来聪明,奴婢想不明白便罢了。也不知小姐当日给王姑爷说了什么,眼下竟是一点儿也不待见三房的人。不过三房的人也是自作自受,分明就是三小姐提出来的换亲,还想将脏水全部泼到小姐身上来,实在是太狠毒了。”
沈玥说一切都是由沈冬菱算计的换亲一事,传到王家来的时候,杏花被气的不行。当初沈玥求沈冬菱代替自己出嫁的时候,分明说的是不会连累到沈冬菱,转头就将自己撇了开去,这变脸的功夫也实在是太快了,杏花对此嗤之以鼻。
要不怎么说沈万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王家之所以眼下这么不待见三房,不过是因为沈冬菱对王弼说了一句话,沈玥爱慕的是定王傅修仪,三房也有意站傅修仪这头。
沈万一心想要沈玥打消嫁给傅修仪的念头,挑中了王家,就是因为王家在夺嫡中,站的并非傅修仪一派。结果沈玥爱慕的是定王,沈家三房支持的是定王。若是王弼娶了沈玥,日后难免招惹麻烦。若是王家和沈家三房结亲,日后也必然生出龃龉。因此只要王家人不傻,都不会让沈玥再进门。甚至于沈冬菱这一出换亲,对于王家来说都是庆幸,能和定王撇清关系,不是挺好的么?
沈玥和王家的缘分,注定是要断了的了。不过沈冬菱也不会因此觉得可惜或是同情。种什么因结什么果,这一切都是沈玥自己做的孽,自然要她自己吞吃苦果。
让沈玥以平妻的名义嫁进来,本就是王家故意刁难,沈万是同意了,沈玥会乖乖照做?沈冬菱不这么觉得。
不仅沈冬菱不这么觉得,沈妙也不这么认为。
惊蛰说:“沈府里闹得可大了,这回好戏可真让人觉得热闹。”
沈妙浑不在意的一笑:“也许吧,闹得越大,总归与我们也是撇清干系了。”
惊蛰看了看沈妙,走到一边和谷雨小声嘀咕:“姑娘这几日是怎么了,怎的见得兴致不高的模样?”
谷雨愣了愣,往沈妙那头看去,只见沈妙坐在院子里,书页倒也未翻,一手支着下巴,有些惫懒的看着长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好像是有一点。”谷雨也点头道:“近来几日说什么都没什么精神。”
“岂止是没精神?”惊蛰摇头:“若是从前,看见沈府倒霉,姑娘总归是有些高兴的。如今沈府闹得一团糟,姑娘听了也只是摆摆手,好似没什么兴趣。莫不是生病了?”
“能吃能喝,能走能跳,什么病会这般?”谷雨翻了个白眼:“你当这是相思病哪?”
“谁患相思病了?”身后有声音传来,二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罗凌走了过来。惊蛰和谷雨连忙问安道:“奴婢见过表少爷。”
罗凌摆了摆手,就朝石桌前的沈妙走过去。待走到沈妙身边,见沈妙还坐着发呆,就问:“小表妹?”
沈妙回过头,见是罗凌,便笑了一笑,道:“凌表哥。”
罗凌在沈妙对面坐了下来,他的右手仍旧未好,不过沈丘为罗凌寻了一本左手剑法,这些日子便真的认真练起左手剑来。他心境开阔了许多,谈吐竟然比之从前更上层楼,越发的显得整个人温如暖玉。偶尔走出去的时候,亦是姑娘含羞偷看,听闻罗谭戏言,定京城好几处官家小姐都暗中青睐罗凌。
罗凌道:“小表妹想什么想的如此出神?”
沈妙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就是坐着发呆而已。”
罗凌想到方才惊蛰和谷雨说的“相思病”什么的,心中一沉,看向沈妙,却是不露痕迹的问:“还以为小表妹是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便也有些惫懒了。”
沈妙好似没有听懂罗凌的话,淡道:“说起该出嫁的年纪,或许先是潭表姐着急吧。”
罗凌笑了,道:“也是。”
沈妙看向罗凌:“凌表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罗凌一怔,俊秀的脸上不由得升起一丝尴尬,他本就是过来瞧瞧沈妙,沈妙这般正经的问他何事,他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却是灵机一动道:“呃,前些日子小表妹给我送的糕点,有些太甜了,所以来跟小表妹说一句。”
身后的谷雨便有些愤懑的模样,自家姑娘又不是沈府里的厨子,也不是专门做糕点的糕点师傅,罗凌这话是吃了沈妙的糕点还怪责沈妙。
惊蛰却是强忍着笑意,谷雨那个榆木疙瘩的脑袋看不出来,她却机灵,这表少爷分明就是想亲近沈妙,却又找不到旁的借口。不过......惊蛰看着自家姑娘一副毫无风月之心的模样,便又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表少爷一番拳拳心意,只怕自家姑娘是领略不到的了。
沈妙果然皱眉,问:“太甜?我并未加许多糖汁。”
罗凌越发尴尬的挠了挠头,想到了什么,道:“咳,潭儿曾说小表妹会做带着果汁香味的糕点,可否下次也与我做那个?”
沈妙就是一怔。
罗潭时常来沈妙的院子里找沈妙说话,偶尔摆在桌上的糕点也是荤素不忌张口就吃。那糕点是沈妙自己试着做着,毕竟都一辈子没做过了,再做起来难免有些手生,不过罗潭觉得很好吃,便将那一篮子糕点吃了个精光。
那糕点是掺了水果汁水的,正是大凉皇室的口味,之前谢景行让沈妙给他做两篮子糕点杀人灭口的时候充饥。后来明安公主果真被谢景行干掉了,两篮子糕点却被给谢景行。再后来谢景行就消失了一段时间,沈妙这些日子一边看着沈府里的闹剧,一边也就做做糕点,想着还是要偿还一下对方的人情。
这样想着,沈妙的目光就渐渐垂下来,说起来,谢景行离开也有几日了,大凉睿王就这么随随便便的离开,定京城里竟然也没有多少风声。谢景行不知道安不安全,毕竟他身上还背着临安侯府早逝的小侯爷身份,也是前后维艰。
罗凌见沈妙又开始发呆,在她面前招了招手,问:“小表妹?”
沈妙回过神来,对着罗凌歉意的一笑:“抱歉表哥,那糕点的方子本就是我胡乱做的,当时也是侥幸才做了那么一篮子,又都被潭表姐吃了,要我再做那种,我也不知能不能做得出来。”
惊蛰在沈妙身后瞪大眼睛,自家姑娘居然能对着表少爷一本正经的说谎。惊蛰自然是知道沈妙会不会做那糕点的,沈妙自己默了方子出来又自己动手做,看起来还是很熟练,怎么就不愿意给罗少爷做一篮?
莫非是表少爷得罪了自家姑娘?惊蛰百思不得其解。
罗凌也万万没料到沈妙会拒绝,更是尴尬的有些不知所措。
沈妙神态悠然,面色没有一丝愧疚。既然是大凉皇室的糕点,本就工序繁杂,她做得了一次,却也没有耐心整日整日的给人做。罗凌......还是让厨房的糕点师傅给他做些别的吧。
他们这头谈话,却不想谈笑风生的模样被远远屋檐下的另一人尽收眼底。那人白衣翩翩,纸扇轻摇,也是好一幅翩翩君子的模样,正是高阳。
自谢景行走后,高阳也依照谢景行的吩咐,说要为罗凌看手上的伤,便住在沈宅里。方便时时刻刻看沈妙有什么动静。这一看便不要紧,竟也能看到罗凌和沈妙说的这般热闹的模样。
高阳看罗凌的目光就带了几分同情,再看看沈妙,摇了摇头,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你叹什么气?”一个脑袋突然从高阳的身后伸出来,差点将高阳吓得倒退一步,那人从高阳身后钻出来。眉目灵动又英气,不是罗潭又是谁?
“高大夫,”罗潭问:“你杵在这儿做什么?”她顺着高阳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沈妙和罗凌坐着说话的模样,再看看高阳。高阳被罗潭诡异的目光盯着心中有些不安,却见罗潭恍然道:“我知道了,原来你喜欢小表妹!”
高阳惊得赶紧就伸手去捂罗潭的嘴,笑话,这沈宅里谢景行可不止派了他一人来,还有别的暗卫。要是哪个嘴碎的暗卫将此话说给谢景行听,那他也不必在明齐呆下去了。高阳看着不住在自己手上挣扎的罗潭,心中倏尔划过一丝无力,罗潭这人简直是专门给他找麻烦的,都被坑不止一次了!
罗潭好不容易挣脱了高阳的手,大约也意识到了声音有些大,便压低了声音,不过神情依旧是得意的,好像抓住了高阳的某个把柄,她道:“原来你喜欢小表妹,原来你吃醋啊。”
“少自作聪明。”高阳道:“在下对沈五小姐可不敢念想。”
罗潭撇了撇嘴:“算你有自知之明了,我小表妹这么聪明又好看的姑娘,定京城里打着灯笼也难找。你一个大夫还想妄想,也不照照镜子。”
她语气里的不屑深深的刺痛了高阳的心,让高阳真的有种冲动立刻去寻个镜子看看自己是否真的有罗潭说的那般上不得台面。
想着自家殿下,高阳冷笑一声,下巴朝罗凌的方向点了点:“我妄想,他就有资格了?”
罗潭看了一眼罗凌,叹息一声,道:“凌表哥是很好,可惜却不是小表妹的良人。”
这话有些出乎高阳的意料,他还以为罗潭会一心一意的维护自己的堂兄,便问:“哦?为何这么说?”
“表妹是个有主意的人,凌哥哥性子又太过温和,却是激不出什么火花,想来小表妹也只是拿凌哥哥当兄长的。”罗潭有些可惜。
“你还知道什么叫火花?”高阳意外,随即问:“那你说说,你的小表妹能和什么人激起火花?”
高阳本是随口逗一逗罗潭,不曾想罗潭果真还认真思索了一番,最后道:“睿王那样的人吧。”
高阳一愣。
“睿王生的好看,又神秘莫测,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应当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好男儿,我小表妹那样的人,就应当配这样的夫君。不过......大约也只是想想而已。”罗潭的声音低下去,抬头却见高阳含笑着看她,这才察觉到自己同高阳说的实在太多了,她和高阳关系还没好到那样的地步吧。罗潭刹那间便换了神情,凑到高阳耳边道:“喂,上一次我去睿王府的事情,你拿到了我的把柄。今日我知道你心中恋慕我的小表妹,就算拿到了你的把柄。咱们彼此都有对方的把柄,算作扯平。日后你休想再拿睿王府一事要挟我,小心我将你这点花花肠子告诉小表妹,让你一辈子在她面前抬不起头!”罗潭恶狠狠地道。
高阳真是啼笑皆非,事实上,比起沈妙来,他比较忌惮的是谢景行好不好。不过看罗潭这么自作聪明的模样,眉梢眼角全是灵动的狡黠,忽而就来了兴致。他凑近道:“好啊,那咱们就互相拿到把柄,如何?”
他本就生的如玉公子一般翩然,凑近说话的时候,倒也俊秀非常。罗潭本就是个喜爱好看事物的人,这么一来,竟然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她猛地一巴掌把高阳推到一边,她是练武之人,一巴掌差点把高阳拍的吐血。
罗潭转身就走,怒道:“登徒子!”
高阳摸了摸下巴,倒是慢慢的笑了。
沈宅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并未引起沈妙的注意,在她眼里也都是无关紧要的无聊之事,直到第二日,沈府里出了一件事情,这事情却是有些有趣。
沈玥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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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潭奏是谢哥哥的脑残亲妈粉啊_(:зゝ∠)_
谢哥哥:回去给你加鸡腿( ^_^ )
第一百五十四章助澜
沈府里眼下已经是炸开了锅。
大约是沈万说的要让沈玥以平妻的名义嫁到王家终于让沈玥慌了神,而沈玥找不到办法的情况下,竟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逃出了沈府。离开之前,还将屋里值钱的金银细软收拾一空,撩了好大一个挑子给陈若秋。
沈万自然是怒不可遏,对着陈若秋怒吼道:“我让你看好她,怎么会逃了?”
陈若秋心中自然也是后怕。她心疼女儿,并未如同沈万说的完完全全将沈玥软禁起来,却不想自己心疼女儿的心思竟然会被沈玥利用,如今沈玥逃了,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便对沈万道:“已经派人去寻了,老爷,玥儿一定不是故意的,她是害怕......”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还不知错,还在为沈玥找借口,沈万冷笑一声:“她害怕?她害怕还会跟人换亲?害怕还会自己离家?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我沈万没有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你怎么能这样说她?”陈若秋瞪大眼睛:“那是你的女儿!”
沈万一辈子都以文臣自居,难得说出这么重的话,而且还责骂的是自己的女儿,陈若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沈万说出这句话后,瞧着陈若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厌恶,转身大踏步离开了屋子。
陈若秋敏感的察觉到沈万的不对,几乎要瘫软在地,她一把抓住身边诗情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去,疼的诗情面色发白,却不敢动弹。
秋水苑这点子闹腾很快就传到了荣景堂去了。沈老夫人悠然自得的抿着茶水,闻言却是浑不在意的一笑,道:“作吧,作吧,陈若秋就作吧,还真以为自己是新进门的媳妇儿。”顿了顿,她又问:“什么样的娘教出什么样的女儿,这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张妈妈小心的为她锤着肩,道:“也不知寻三小姐的人现在寻到了没有?”
“管他做什么?”沈老夫人却是动了怒,道:“她能有多大能耐我还不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灰溜溜的回来的。平白丢了沈家的脸面,让老三料理,我却是不想管这些琐事了。”她忽而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问:“老三现在还往西院跑吗?”
张妈妈点头:“这些日子三夫人和三老爷时常拌嘴,三老爷往西院跑的更频繁了些,一留就是大半天。”
沈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闪过一丝精光,道:“既然如此,也是时候过明路了,早早地给老三生个儿子,我还想抱孙子呢。”她冷笑一声:“陈若秋那个蠢货,也该看清楚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张妈妈,你去做一件事情,这沈府里进来诸事不顺,也该办办喜事去去霉气儿了。”
张妈妈点头称是。
这天夜里,沈万迟迟未曾回屋,陈若秋心中便犯了嘀咕,从前沈万就算是在外应酬,也总会派身边小厮过来传个口信儿,今儿却是不晓得去了哪里。想着白日里才和沈万闹了一通,心中不免有些着急。女子到了她这个年纪,到底是有些颜色衰弛,不如年轻女子鲜嫩,可是放在男子身上,却是正好的年纪。如今沈万和她之间生了龃龉,若是被人隐着在外头收了新的女人就糟了。陈若秋和任婉云不同,任婉云和沈贵之前的那点子念想,早已被沈贵一房一房的往院子里收女人给磨光了。只要能坐稳当家主母的位置,其他的任婉云根本不在意。陈若秋却是霸占着沈万的宠爱这么多年,沈老夫人说的没错,陈若秋本身就是极为善妒的,她不容许沈万再有别的女人。
思及此,陈若秋就有些坐立不安。
画意从外头走了进来,道:“夫人,老夫人那头得了几匹布料,说让您给常姑娘送一匹过去。”
沈老夫人自来便将常在青不放在眼里,平日里也权当府里没这个人儿,今日怎么会难得想起常在青来?陈若秋皱眉:“老夫人直接差人送过去就得了,怎的还要我去?”
画意也有些不明白,道:“大约是因为想着您与常姑娘私交甚好吧。”
陈若秋正是心神不宁的时候,沈老夫人既然让她做事,难得可能分散一下自己的心思。当即便也没有说什么,披上外裳带着诗情和画意就往西院走去。
此刻天色已经黑了,却也不到上塌休息的时候,陈若秋估摸着常在青眼下还没睡,倒也没知会人。
待到了西院,出人意料的,西院竟是早早地灭了灯般,陈若秋有些奇怪,却见赵嬷嬷瞧见她就是一愣,似乎有些慌乱的模样,道:“三夫人怎么来了?”
“老夫人让我来给青妹妹送布料。”陈若秋道,又往闺房那头探了探脑袋,问:“怎么,青妹妹已经睡下了?”
“是、是啊。”赵嬷嬷道:“小姐这几日身子有些惫懒,睡得就早了些。”
陈若秋有些奇怪,总觉得赵嬷嬷神色十分不自然,再看周围的几个丫鬟,俱是低着头,仿佛害怕瞧出些什么一般。恰逢屋里隐隐约约传来动静,听得不甚清楚,只是那动静声传出来的时候,赵嬷嬷的神色变得更紧张了。
陈若秋虽然好奇,如今却并不想和常在青发生矛盾,在她看来,常在青也许是一把极好的刀,用来对付沈家大房再好不过了。尤其是今日她接连不顺,一股怒气无法抒发,越是想要看沈家大房倒霉。
陈若秋让丫鬟将布匹放下,正要离开,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赵嬷嬷顺着陈若秋的目光一看,便瞧见常在青闺房靠着院子一边的窗户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香囊。那香囊深红绣着白鹭,倒是十分精巧。陈若秋走过去,将那香囊拿在手中。赵嬷嬷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诗情和画意看到那香囊的时候,也忍不住长大了嘴巴,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在沈玥出嫁那一日,陈若秋曾见着常在青带了一个极好看的香囊。那香囊做工精致,陈若秋难得的爱不释手,常在青倒也大方,便将那香囊送给了陈若秋。后来陈若秋因着沈玥之事想要让沈万开心,便将那做工精致的香囊给了沈万。那香囊绣着白鹭并不显得女气,况且香气也不是脂粉气息。陈若秋记得,因着香囊里头装着茶叶,散发着茶叶的清香,可是陈若秋嫌茶香太过清冷,就又往里添了些秋天存下的干桂花。
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便是常在青心灵手巧,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香囊,却不是每一个香囊里都被陈若秋添了桂花。
陈若秋拿起香囊,她的手竟然有些发抖,终于还是放在了鼻下,下定决心般的一嗅。
桂花清甜的味道混着茶香慢慢的钻进陈若秋的鼻尖,陈若秋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目光让诗情和画意都有些害怕。
她猛地转向赵嬷嬷,赵嬷嬷越发慌乱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起,完完全全的落入陈若秋的眼底。陈若秋冷笑一声,道:“一个个的竟是真当我傻子不成?”说完便快步走向常在青的闺房,就要破门而入。
“夫人不可!”赵嬷嬷连忙慌张的来拦。
陈若秋问:“为什么不可?”
赵嬷嬷说不出话来。
陈若秋一颗心不住的往下沉,只觉得都快被撕裂般难过,然而越是难过心痛,脸上的冷意就越是泛滥。她对诗情和画意道:“砸!给我狠狠地砸!我到要看看是那一对儿奸夫淫妇,要在我沈府这样的地方不知廉耻的行苟且之事!砸!”
诗情和画意得了命令不敢不从,当即就上前将门砸开,陈若秋顺手就拿过旁边的一盏灯,也不等赵嬷嬷阻拦就抬脚朝里走去。
屋中的暖炉烧的旺旺的,地上散乱着些衣裳鞋子,首饰七零八落,床上交叠着的两人,倒是好一副旖旎香艳的模样。
那女子香腮含粉,又羞又窘,那男子却是不紧不慢的扯过衣裳将二人身体盖住,转头看过来,正是沈万。
屋中亦是酒香袅袅,分明是喝醉了酒睡在一起,可却不能用失误来形容,一个有情一个有意,陈若秋和沈万做了这么多年夫妻, 沈万若是不喜欢,焉会让常在青上了塌?何况这还是常在青的院子,是沈万主动过来的。
陈若秋闭了闭眼,将快要溢出来的眼泪狠狠地收了回来,尖叫一声道:“狗男女!”
......
夜里起风,离定京几百里开外的地方,有客栈,紫衣青年端坐在中间的桌前,看着手里的信。须臾,他扬手,将信丢进一边的火盆中,信纸瞬间化为灰烬。
“主子,大凉这头来信了。”身边的暗卫南旗道:“陛下催促你赶紧回去。”
“不用管他。”谢景行不甚在意道:“事情办完,我自然会回去。”
“陛下是怕您耽误事情。”南旗道:“那头的人也注意着明齐的动静,之前陛下还说为您选妃,一来二去,也是快要到了时候,介时主子还不回去,只怕误事。”
谢景行瞥了一眼南旗,南旗立刻噤声,心中却是苦不堪言。永乐帝本就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自家主子却又无法无天,夹在中间的下人却成了最难办的一个。更何况选妃一事,旁人不清楚,这些跟在谢景行身边的暗卫去看的明白,谢景行分明就是对沈家姑娘有些特别。且不说永乐帝怎么看此事,暗卫中总归觉得这是一件极不靠谱的事儿。沈妙可是明齐人,沈家人怎么会同意自家女儿和大凉的人扯上关系?
可是这些话却万万不敢在主子面前说,要是主子一个不高兴,将自己发配去守塔牢,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皇兄整日闲得慌,”谢景行道:“实在闲得慌,就把秦国打的什么主意回头给他说一说去,省的操心不该操心的事。”
南旗抹了把头上的汗。两位都得罪不起,心中真是汗颜。
正想着,却见铁衣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匣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待进了屋,将匣子放到桌上,道:“少主吩咐的首饰打好了,银票也送过去了。”
身后的南旗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铁衣方才说什么?打的首饰。南旗偷偷的往桌上看去,果然见桌上的那个匣子做的精致无比,小小的一个匣子,上头还刻着精细的花纹,仔细看去,似乎是......老虎头?
什么东西?
谢景行打开匣子瞧了一眼,满满装了一匣子的,果真是各式各样的首饰。猫儿眼,翡翠双环,珍珠头面,碧玉簪子......俱是水头成色极好的东西,就这么一小匣子,也算是价值千金不为过。南旗心想,莫非这是要送给沈家小姐的东西?可是沈家小姐看着也不是个爱慕珠宝玉石的性子?主子这东西确定送的出手?
不过,倒也是够大方的了。
谢景行合上匣子,道:“不错。”忽而想到什么,又问:“傅修仪近来什么动静?”
铁衣想了想,道:“不曾有动静,只是和太子走的稍近了些。”
太子......谢景行挑眉,道:“好好看着他,傅修仪可不是简单货色。”
铁衣称是就要退下。
“等等,”谢景行叫住他,道:“沈玥也注意一下。”
......
沈家这几日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道,整日都是鸡飞狗跳的。前有沈冬菱和沈玥换亲一事,后有王家不接受沈玥一事,再后来沈玥干脆背了包袱逃家了,到现在更好,陈若秋把常在青和沈万捉奸在床。
常在青身为沈府的客人,沈老将军的故人之女,同沈府的关系本该是客客气气的。除了沈老夫人外,其余人见了常在青也都会客套的应付几句,因为如今的当家主母陈若秋好似极喜欢她。谁知道常在青客气着客气着,竟然会客气到了沈万的榻上。而陈若秋不是被别人,正是被自己这个“细心呵护”的妹妹在背后捅了刀子。
陈若秋当即就闹了起来,一直闹到了荣景堂中。
荣景堂里,沈老夫人高坐在中间的位置上。常在青和沈万站在一边,沈万倒是没什么表情,沈贵有些看好戏的模样,常在青垂眸不语,似是十分羞惭。儿陈若秋却是硬生生的逼着自己收起眼泪,拿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派头。
“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似是终于烦闷了陈若秋这幅做派,沈老夫人不耐烦道:“自家夫君收个姑娘又有怎么回事,值得你这般哭天抢地。”
“娘,”陈若秋喊了一声:“若是老爷自个儿好好的将姑娘收进来,按礼抬了妾,媳妇自然不会多说什么,甚至还会主动给夫君准备。可他们二人却是不声不响的,就在这院子里,当着我的面儿做这种事。整个院子就将我一人蒙在鼓里,分明就是故意给我下脸子。娘,我也是您的儿媳,您也是女人,若是夫君想纳妾,我还能拦着不成?何必用这样折辱人的法子?”
“三夫人,”常在青忍不住开口道:“今日之事全是一场误会,是我喝多了才起,与三老爷无半分关系,在青不为人妾,此事权当是没有发生过吧,明日我就收拾包袱离开沈府,还望姐姐不要因此怪罪三老爷。”
和陈若秋咄咄逼人相比,常在青既没有否认和沈万之间的牵连,却是一口将所有的过错都兜在自己头上,越发显得本人通情达理。沈万的神色微微一变,就道:“说什么离开?我自己做的事,自然也该给你个交代。”
陈若秋本来听着常在青的话就有些刺耳,此刻听闻沈万这还挽留常在青,越发是火上浇油,当即就道:“交代?你要如何交代?是不是要将我赶走,将这个正妻的位置也让给她?”说罢又转头看向常在青,指着常在青的鼻子骂道:“好你个白眼狼,你来沈府,是我供你吃供你穿,谁知道你竟然起了这样的歹心,连姐夫的床也爬,真是好不要脸!勾引不了沈信,你就来勾引旁人的夫君,难怪这么大年纪都嫁不出去,这样伤风败俗的荡妇,谁家正经儿子敢要?”
她这一番话说的不仅沈万呆住,连沈老夫人也有些愣怔。自诩书香门第的陈若秋,也如街头泼妇一样骂人,这场面未免也有些太难看了。
沈万气的说不出话来,常在青咬着嘴唇,面色亦是十分隐忍。倒是一边看戏的沈贵忍不住说了句话,道:“弟妹啊,你这就不对了,夫君想要纳妾,你这个做夫人的自然要帮着操持。原先三地院子里就没有别的人,本就有些不合情理,好容易有了一个能为你分忧的姐妹,你干嘛还阻着呢。”沈贵本就好女色,对常在青这样的美人自然也是青睐有加,只是既然常在青是沈万的人,他也不会去碰兄弟的女人。不过陈若秋这幅泼妇做派让沈贵十分瞧不上眼,当初任婉云在的时候,可没拦着他不让他纳妾啊。
可是眼下的陈若秋本就敏感到了极点,沈贵这一番话非但没有安抚到她,反而让她像是被踩到了痛脚一般,立刻就不分青红皂白的连沈贵也一起骂上了,道:“二哥竟然还有闲心来关心三房里的事情,只怕二哥自己的事情都未曾料理好,眼下都已经断子绝孙了,就算纳个十个八个又有什么用?照样没有人传宗接代!”
这辈子都不能再有子嗣是沈贵的痛,谁知道陈若秋却恰恰往往沈贵的命门上戳。沈贵当即就气的脸色铁青,沈老夫人面色也不大好看。
“陈氏,那你说到底要如何?”沈老夫人怒道。
“我嫁到沈家这么多年,也不是什么不通情理之人。将常在青撵出去,我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陈若秋道。
“不可能。”沈万怒道:“我既然碰了她,自然要为她负责。”
“谁都可以,就她不行!”陈若秋指着常在青大喊。她不能忍受常在青竟然背叛她最后爬了沈万的床,这让她有一种遭受了奇耻大辱的感觉。更重要的是,陈若秋太了解常在青了,常在青才情比起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性情模样又好,便是陈若秋自己,也很难对常在青生出恶感来。尤其是事发到了现在,沈万话中有意无意对常在青的维护,更让陈若秋心中有了危机感。作为女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沈万的心思。只怕常在青进了门,不仅要与她分宠,独宠都是有可能的。她不可能给自己找这个大一个劲敌!
“她为什么不行?”说话的不是别人,却是沈万。沈万此刻也是怒不可遏,大约是从前这么多年陈若秋在他面前都是温柔婉约的模样,今日却如泼妇般无状无理,让沈万看她越发不堪。
陈若秋怒道:“那你就休了我!你若要纳她,就先和我和离!”
直把沈万气了个人仰马翻。陈若秋却是仿佛突然有了底气,越发的咄咄逼人,道:“得了一封和离书,我自然二话不说便离开,你爱纳谁便纳谁,扶正也没有关系,总归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说完,两行眼泪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到底是有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陈若秋此话本就是气话,她和沈万少年夫妻,就算这些日子多有矛盾,之前却也是和和睦睦这么多年。陈若秋了解沈万,沈万对她到底还是有些情义,如今不过是被常在青一时迷了眼,要为了常在青而休她,想来沈万是万万不可能的。
可惜陈若秋千算万算,算准了沈万对她还有余情,却没算到沈老夫人的态度。
沈老夫人冷笑一声,仿佛看跳梁小丑一般的看着陈若秋,道:“和离?你倒是想得美,不过你怕是打错算盘了。老三是不可能给你和离书的,最多,也就是给你一封休书罢了!”
正想要开口说话的常在青闻言,便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陈若秋也不甘示弱,就问:“凭什么就要给我休书?”
“凭什么?”沈老夫人看着她:“老三自娶了你进门,院子里再无别的姑娘,别说是妾室,通房都没有。你身为主母,却不想着为丈夫打点,就是善妒无德!老三心肠宽厚,我也不想插手老三院子里的事,可是这么多年,陈若秋你算算,你到沈府来近二十年,都未曾为三房生下一男半女,我且问问你,定京城里有哪个像你一样,嫁入夫家生不出儿子,却也不让丈夫和别人生儿子。你是想我沈家绝后是不是?”
“你善妒,无子,七出之条中就算有这两条,就足以赐你一封休书了!”
若说沈老夫人出自市井之中,没什么见识,可和人理论的时候,口舌上却是不会吃亏的。尤其是她本就对陈若秋颇有怨气,如今逮着陈若秋的不是,几乎是节节高涨,直把陈若秋说的无话可对。
是啊,光是无子这一项,沈家就能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陈若秋身上。就算是拿到大庭广众之下,陈若秋也是被指点的那一位。陈若秋心中倏尔划过一丝无力,她一直以为自己牢牢把握住沈万的心,也以为自己和沈万可以恩爱一辈子。可是到了如今,沈万护着常在青的态度却像是狠狠的一巴掌,将陈若秋的自以为是全部打散!
沈万和别的男人没什么不一样,仍旧是贪鲜爱嫩。自己和别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同,一旦年华逝去,年老色衰,还是要给年轻的姑娘让道。可是那些年老色衰的还有儿子傍身,可以坐稳当家主母的位置,她连儿子都没有,于是这位置也就坐的岌岌可危了。
沈老夫人看向常在青,慢慢道:“老三,既然你碰了人家,我沈家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自然是要负责任的。常姑娘家里已经没人了,若是常姑娘同意的话,还是得过了明路,提个贵妾吧。这府里进来晦气颇多,也该冲冲喜。”
提个贵妾......沈老夫人这分明就是故意在和陈若秋对着干,是在和陈若秋下脸子。
陈若秋看向沈老夫人,沈老夫人沟壑纵横的脸上,似乎是极快的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恍然让陈若秋心中大悟。
如何发现常在青和沈万一事,是沈老夫人让她去西院送布匹的时候发现的,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那时候去,沈老夫人莫不是故意的?这些日子她操心沈玥,顾不得别的,没有发现常在青和沈万的猫腻,沈老夫人未必就没有发现。沈老夫人一心想要给沈万纳妾,发现常在青和沈万有往来,只怕高兴还不及,或许还在其中推波助澜了一番,为的就是今日这个局面。
让常在青进府,逼她到如此境地。
沈老夫人......陈若秋心中猛地生出无限恨意,她咬着牙道:“如此羞辱,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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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哥哥:出差给脑婆带个手信…。(*╯3╰)
第一百五十五章归来
定京城的将军府,原本是花团锦簇,看在外人眼里也只有尊崇的份儿。但凡提起将军府,众人想起的便是威武大将军立下的汗血功劳和马上英姿。
不过自从两年前大房和沈家分家,被沈家族里除名之后,将军府就以一种旁人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落下去。虽然沈贵和沈万极力以自己的仕途想要再撑起将军府的昔日荣光,可惜文人和武官的路子本就不同。文人靠的是脑子和嘴,要想得到功勋,反而长久得很。武官却不同,打一场仗,削几个敌首脑袋,就可以令万民敬仰。
将军府衰落下去后,虽然还有个名头,却不如从前那般引人关注了。这几日好容易又重新引人关注,却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最让人诧异的便是眼前这一件儿了,不知何时起,市井街坊中流传起一则传言,便是沈家三房的三老爷沈万打算休妻。
沈家三个儿子中,除了沈信以外,沈贵虽圆滑却太好女色,反而做事不甚清楚。沈万却和自家二哥不同,他洁身自好,对女人并不过分好色,虽也会和同僚们在欢场逢场作戏,却并不会弄出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儿。本人又极爱惜羽毛,平日里看在众人眼里,倒是个人情世故练达,又很有才干的人,若是再熬个些年,大约位置也会越走越高的。
而那些官家太太们待沈万也印象不错,不为别的,就因为沈万极为宠爱妻女,后院中一个别的女人都没有。那些官家夫人各个院子里难免都有些糟心事儿,待陈若秋从来都是又嫉妒又羡慕,毕竟这样只待一人好的夫君也不是日日都能遇到的。
谁知道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沈玥都已经出嫁的时候,陈若秋和沈万却突出生出了休妻一事。
市井中传的都是有鼻子有眼的,就道:“可不是呢,听闻是因为沈三夫人无子。你看呀,如今沈府里一个孙子都没有,总不能就此绝后吧。沈二老爷一房一房的往府里抬姬妾便不说了,曾经总归也是有过两个儿子的。三房可是从来一个儿子都没有,难怪如今会急了。”
“说起来也是,沈三老爷好歹仕途不错,这样偌大的家业,日后连个可以继承的人都没有,也实在是可惜。”
“那陈氏自己肚子里不争气,这么多年都生不了儿子,还不让自家夫君纳妾,真是好生无礼,寻常百姓人家断没有这样的说法。若我是沈三老爷,必然也是受不了的。”
“竟连纳妾也不让么,啧,如此无德又善妒的妇人,偏还无子,也算是绝无仅有了,沈三夫人真可怜。”
整个定京城里流传的传言都是站在沈万这一头的,陈若秋原先是定京出名的才女,又出自书香门第,在贵夫人圈中极受欢迎。可是这一次,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原先那些奉承或与她交好的妇人,都是不约而同的指责她的不是。或许是从前陈若秋在众人面前活的太过幸福而令人妒忌,如今那幸福一旦有了迸裂的趋势,众人便乐得幸灾乐祸或是落井下石。
沈府里,陈若秋“砰”的砸烂了面前的白瓷花瓶,花瓶在地上溅起了碎片,满地都是渣滓,陈若秋仍旧不解恨,将桌上的茶杯也一起掀翻在地,诗情和画意俱是大气也不敢出,任由陈若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无耻无耻!”陈若秋尖叫道:“那对奸夫淫妇逼我至如此境地,竟还是我的不是?可笑!愚蠢!”
外头的流言都是对陈若秋不利的,陈若秋又自来好面子,总是自诩书香门第出来的闺秀,如今被人说成一个善妒无子的泼妇,如何甘心?
“定是那个贱人在外头胡乱说的。”陈若秋咬着牙道。她和沈万说起休书,本就是赌气之言,为的也不过是吓一吓沈万罢了。谁知道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的就被传的小街小巷人尽皆知,几乎是将她和沈万推到了无法缓和的地步上。最让人心寒的是,到现在沈万都未曾来看过她一眼。
“定是那个贱人撺掇着老爷!”陈若秋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沈老夫人如今是故意抬举常在青跟她作对,如今沈玥不知去向,沈万又被常在青蛊惑,偌大一个沈府里,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怕是整个定京城,都觉得她才是理亏的那个人。陈若秋的心中倏尔生出了一股孤军作战的无力感。
“夫人,如今老夫人下了命令,接下来究竟怎么做?”画意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要么就让常在青以贵妾之名进门,要么就让沈万赐自己一封休书,无论是哪一样,都是陈若秋不能接受的。可是在沈府,她又的确是无力地。
对于沈万的爱此刻全然一点一点变成了恨,她猛地站起身来,冷笑一声,道:“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沈家其辱我,难道我还要从了不成?收拾东西,我要回陈家!”
……
陈若秋回娘家了。
陈家老爷是典郡吏,本就是负责修缮明齐宫中大大小小的文书,因着是文职又博览群书,所以陈若秋才一直以书香门第自居。况且陈老爷年轻时候也的确是当朝解元,还是很有几分本事的。
陈若秋嫁给沈万,也是存了陈家和沈家联姻的意思,当然当初也是沈万自己挑中了陈若秋。陈老爷虽然不是护短之人,却十分注重家族名声,尤其是那股故作清高的派头几乎和陈若秋如出一辙。因此陈若秋被休或是得了善妒的名声,陈老爷心里肯定是不爽利的。陈家和沈家,注定有一场扯不清楚的官司了。
沈妙从惊蛰嘴里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灯下看书。惊蛰道:“眼下三夫人已经回娘家了,此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他们查出来那些流言是姑娘放的……又会如何?”
那些市井之中的流言,不是常在青放的,也不是沈万放的,更不是沈老夫人放的,而是沈妙放的。
沈妙和三房相处了一辈子,知道陈若秋虽然自命清高,又深爱沈万,可惜也不是个脑子蠢得。刚刚发现沈万和常在青的奸情必然会气愤难平,冲动做事,可是后面转念一想,想清楚了,在沈万面前做些委屈之态,沈万对陈若秋也不是全然不念旧情,总会软下一两分。到时候常在青进了门,陈若秋和常在青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总归陈若秋不会这么轻易的败。
倒不如放些流言出去,陈若秋心中更加愤怒,与沈万的关系火上浇油,这样才会达到不可修复的地步,女人的报复心十分可怕,挑起事端来才会更有趣。这不,陈若秋果真被逼急了,才会回娘家。
走出这一步,想要再回头,就很难了。双方心里都会有裂痕,破镜重圆,那是戏本子里才有的故事。沈妙觉得,前生她在后宫许多看不清楚的事情,如今换了一个角度,以局外人的身份来看,倒是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将别人玩弄在股掌之中,即便那是仇人,她的心情也并未有多好,或许是因为她也会想到,当初楣夫人看她的时候,是不是就如同现今她看陈若秋的眼光。
“放心吧。”顿了一会儿她才道:“没那么容易被查出来的。”她将此事交给沣仙当铺去做的,既是收了银子,季羽书就一定会给她打点好。沣仙当铺在定京城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不会连这点事都不明白。
惊蛰便不说话了,瞧见外头的窗户没关,就要起身关掉,一边去一边还道:“谷雨怎么成日都忘了关窗,这天寒地冻的,冷风进来,若是姑娘身子受寒怎么办?”
“等等。”沈妙叫住她,看了那窗户一眼,道:“先通通气,屋里闷得很,等会儿我自己关。”
惊蛰见沈妙坚决的模样,虽然心中有些狐疑,这屋子如此敞亮究竟是哪里闷了,却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又替沈妙煎了油灯的灯芯,道:“姑娘也早些休息。”
惊蛰退了出去。
沈妙瞧着那微微晃动的烛火,就要端起来走到塌边去,刚走到一半,那烛火却像是被什么弹了下,猛地晃动了一番。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许久不见的戏谑慵懒,道:“不是特意给我留着门,怎么就要睡了?”
沈妙回头,青年撑在窗台上,一手支着下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漫不经心看过来,慵懒又迷人,即使是昏暗的夜色也无法让人忽视他本身的光芒。他见沈妙微怔,身形一闪,便进了屋内,自然夺过沈妙手里的油灯,走到小几前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的仿佛是进自家屋子。
“你回来了?”沈妙问。
“啧,”谢景行盯着她,似笑非笑道:“怎么,想我了?”
沈妙倒是习惯了他轻佻又暧昧的言语,干脆不再理会他。自己也走到小几前坐下,谢景行挑眉道:“陈若秋的事,你做的不错嘛。”
沈妙白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谢景行的眼线遍布定京城,更何况沣仙当铺季羽书本来就和谢景行有些关系。沈妙这头让季羽书出去散布流言,只怕那头季羽书就告诉了谢景行,沈妙如今也不在意了。
“难怪当初常在青来定京,你是这么个态度。”谢景行却是自言自语,又看了一眼沈妙,语气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喟叹,半真半假道:“真是心狠手辣。”
沈妙不置可否。谢景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也不知从哪里变了一个匣子出来,丢到沈妙怀里。
沈妙险些被那匣子砸到,只觉得不大的一个匣子沉甸甸的,下意识接住一看,便见匣子外壳上还雕着一只大老虎。虎头活灵活现的,倒是有几分憨态可掬,然而张牙舞爪的模样又十分凶悍。想到谢景行养的那只叫做“娇娇”的白虎,沈妙忍住心中一口气,将匣子打开。
甫一打开,差点被匣子里五光十色的东西晃花了眼。便见那沉甸甸的一匣子,俱是些做工精巧的华贵首饰。莫说是这满满一匣子,便是单独的拿出一个来也是价值不菲。好端端的,谢景行送她首饰做什么?沈妙便看着他摇头道:“我不需要首饰。”
谢景行道:“这些都是价值难求的。你好歹也是个姑娘家,买些首饰怎么了?”
沈妙想了想,问:“或许沣仙当铺可以当。”
谢景行被她噎了一噎,蹙起眉头问:“你很缺银子?”
“银子多总归是好事,许多打点门路都要银子,日子久了,难免也紧巴巴的。”沈妙坦然道。如今面对谢景行,不如从前一般警惕,便说的十分烟火气了。反正谢景行手眼通天,有些事情不告诉他他也能自己查到,何必藏着掖着这般麻烦。
谢景行闻言,却是从袖中摸出一方圆圆的玉牌模样的东西,道:“这是金玉钱庄的行令,拿着这个,取多少银子都行。”他随手将玉牌扔给沈妙,有些不悦道:“别整日没什么眼光。”
沈妙:“……”她好歹前生也是做过皇后的人,金银宝物见了不少,便是少年期间被二房三房养成了些庸俗的品味,后来在宫中,在秦国,到底也算见识不浅,如今却被写几个星说“没什么眼光”,倒是真正的有些憋屈了。不过……她拾起玉牌,玉牌不知是用什么玉料做的,晶莹剔透,摸起来又冰凉入骨。沈妙知晓谢景行说话必然不会说谎,这玉牌果真是能在金玉钱庄提银票的,只是金玉钱庄是明齐最大的钱庄,便是皇家有时候都会在其中往来。谢景行如今是大凉的人,竟然来这种东西都能弄到,未免太过深沉。
沈妙将玉牌还给谢景行,道:“无功不受禄。”
谢景行饶有兴致的盯着她,道:“还真有骨气。”他点头示意沈妙看那匣子,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首饰,你再看。”
沈妙有些狐疑,随手拿起一个翡翠双环,那翡翠水头极好,便是放在珠宝铺子里,大约也是能做好物的。沈妙瞧着瞧着,却见那双环的环扣似乎有些奇怪仔细摸了摸,竟是一个暗扣。她抬起头看向谢景行:“这是什么?”
谢景行笑了:“暗器。”
“暗器?”沈妙摆弄着暗扣,就要下意识的往下按,却被谢景行猛地叫住。紧接着,谢景行站起身来绕到她身后,自沈妙背后环住她的双肩,手把手的教她用这翡翠双环。
“这里有放着的针,毒针怕伤到自己人,寻常人中了针会暂且昏迷一阵,三寸之内有效。不要乱放。”
“簪子里有毒粉,拔掉簪头可以致盲,遇到匪徒大可一用。”
“手串里藏了刀锋,拉开就是小刀。如果被人用绳子绑住,这个替代刀割断绳子。”
“八宝耳环里是哨子,实在紧急可以吹哨,定京城里到处都有我的人,如果有危险,会赶来救你……”
他一一细心的与沈妙说明,言辞间收起寻常时候说话的轻佻懒散,罕见的极为认真,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足够令人心动。他的手修长白皙,漂亮的桃花眼半敛,偶尔看沈妙一眼,仿佛春水漾动般迷人。
沈妙觉得有些热。
窗户分明是开着的,屋子里竟也觉出沉沉闷意,他俯身的时候,低头看过来,沈妙几乎是靠着他的胸膛,连后背似乎也蒙蒙的出了一层细汗。她侧头看去,谢景行的唇形优美微微上翘,似乎总是笑着,沈妙仿佛被烫着一般转开目光。
她有些走神,被谢景行察觉,谢景行反倒有些不满了。他敲了一把沈妙的脑袋,道:“专心。”
沈妙往前坐了坐,离他稍稍远了些,故作平静道:“都已经看过了,我也记住了。日后再练习练习就是。”
谢景行唇角一勾:“不是说不要?”
沈妙转头:“你记错了。”
这么一转头,却因为谢景行本就俯头看她,差点和谢景行撞上。沈妙微微一怔,脸颊迅速红了起来。
这青年眉目英俊的不像话,平日里亦正亦邪很有些玩世不恭,然而当他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你的时候,世上便如同从冬日一夕之间得了春雨料峭,重重叠叠的红花盛开锦官城,说不出的风流。
谢景行低声笑了,他的声音清醇如美酒,醉的让人有几分慌乱。谢景行伸出手,拨了拨沈妙额前的碎发,仔细地盯着沈妙的眼睛,半是疑惑半是天真道:“你怎么脸红了?”
沈妙猛地站起身来,走了两步,背对着谢景行道:“屋子太闷。”
也正是因为她背对着谢景行,便错过了紫衣青年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笑意。
“因为觉得无功受禄心中惭愧?”谢景行不甚在意道:“简单,做点糕点就是了。”说罢又想起了什么,道:“我做许多都换不回,有人什么都不做也能得到,真是让人恼火。”
“什么?”沈妙听不懂谢景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却见谢景行已经站起身来,他道:“罢了,今日只是给你送暗器。这些东西都适合杀人灭口,想来很合你心意。”
沈妙很想反唇相讥,却又觉得谢景行说的的确是不错。她活在刀尖上,虽然身后有沈家庇护,可她做的事情本就是极危险的事,若是有一日,沈家也护不住她,她也只能自保。
这满满一匣子首饰模样的暗器,对她来说无异于是珍贵的。谢景行的确是了解她的人,想到之前还将谢景行作为对手,前生裴琅说过的一句话果真是没错的,对手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谢景行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道:“你知不知道沈玥的下落?”
沈玥?沈妙摇了摇头。她是有沈家的眼线,知晓沈玥如今逃了家不知所踪。陈若秋的人现在都还没找到沈玥,沈妙自己也曾派出人去寻找沈玥的下落,可都无功而返。沈妙也曾怀疑过,定京城虽然大,却也不至于找个人找成这样。况且沈玥这样的娇娇女,能在外头独自挨过几日?
“你知道沈玥在哪儿?”沈妙问。
谢景行道:“她在秦王府。”
等谢景行走后,沈妙按了按额心,才重新在榻上坐了下来。小几面前的烛火已经快要燃尽了。
沈玥竟然去了秦王府,沈玥和皇甫灏搭上了关系。这一世,冥冥之中她改变了许多事情的走向。譬如沈玥的命运,而如今,进了秦王府的沈玥,又会在未来发生什么样的变数,谁也无法预料得到。
沈妙摸着胸口,瞧见那匣子,伸手拿过来,从匣子里挑出一只翡翠双环戴在手上。翠绿色的双环越发衬得手腕纤细白皙好像一幅画,本是冰冰凉凉的玉饰,沈妙却觉得有些微烫,就像青年的眼神。
她烦躁的揉了揉头发,将匣子合上,却不经意间看到匣子旁边,一枚玉牌正静静的躺着。
金玉钱庄的行令……
明明还给了谢景行,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谢景行丢在了这里,想来是他故意的。倒没见过有人将这大把大把的银子拱手就送给别人,沈妙很是为大凉的永乐帝惋惜了一番。
将玉牌收好,沈妙摇了摇头,想着改日遇到谢景行,还得将这东西还给他才是。 ……
秦王府上,夜深时分,亦是有女子坐在镜子面前梳妆。
坐在镜子面前的女子也是芳华年纪,生的倒也算是娇美,尤其是浑身上下淡淡散发出来的书卷味,倒也算是个特别的美人。此刻她穿着雪白色的中衣,对着镜子,分明是如花美人,神情却是有些阴鹜。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府里失踪多日的沈玥。
沈玥从来没想过有一日,自己竟然会和秦国的太子搭上关系。本来她是打算离家奔赴定王府的,她想着,傅修仪是那样温和君子的性子,自己又是沈家三房嫡出的女儿,便是看在同僚之谊上,傅修仪也不会对自己坐视不理。而她生的美,性情友好,诗画才情无限,便是个石头人也不会不动心的。介时只要在定王面前述说自己的委屈,得了定王的爱怜,总归是能笼络住定王的心。
可她自来便没有单独出过府,又哪里晓得定王府在何处。问了别人位置,却因为怕沈家的家丁追来,不得已躲躲藏藏的走。定京城里经常有这样的女人,或是逃婚,或是犯了事从家里逃出来,独自一人的女子最容易被人盯上。沈玥也被人盯上了。
盯上她的人是一伙地痞流氓,还没等她找到定王府,就在一处偏僻的巷子出了事,那些地痞抢走了她的包袱,还想要侮辱她的清白。情急之下沈玥只得喊出自己是威武大将军侄女的话。
虽然不甘心,沈玥心里却清楚。自己父亲的名号远远没有沈万的名号响亮,尤其是如今沈信重回定京,得了文惠帝重任,比起从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喊出沈万来,不如喊出沈信来的有威慑力。
结果恰好有人走过,听闻她喊出这么一句话,就出手救了审阅。沈玥后来才知道,这人竟是秦王府的人。
然后沈玥就见到了皇甫灏。
沈玥只在朝贡宴上见过皇甫灏一回,对方身份高贵,她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这一次原本以为是皇甫灏顺手相助,沈玥便好生的道了谢。谁知道皇甫灏似乎对她很感兴趣,确切的说,是对沈妙很感兴趣,竟是问了许多有关沈玥的事情。
沈玥觉得皇甫灏大约是看上了沈妙,心中更是妒忌。不管如何,皇甫灏是秦国的太子,终有一日会是秦国的皇帝。若是沈妙和皇甫灏成了,沈妙若是太子妃,日后就是秦国的皇后,沈妙便是侧妃,那也能当个贵妃。无论如何都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因此,沈玥便说了许多沈妙的不是。她慢慢的,若有若无的吐露出沈妙是个心机深沉又无甚才德的女人。果然,沈玥说完后,就见皇甫灏的神情不大好。这让沈玥心中大为快慰。
皇甫灏打算送沈玥回去,沈玥却听说了沈万要休掉陈若秋,陈若秋一怒之下回娘家的事实。沈玥听见的第一瞬间就是怒不可遏,打算回府替自己娘亲讨个公道。可是正要出门的时候却又想到了,若是她现在回去,一定会被沈万嫁给王弼作为平妻。现在沈府里沈万和沈老夫人都还在因她和沈冬菱换亲一事而气怒不已,回去定会没有好果子吃。
沈玥怎么也想不出好法子,又不愿意眼睁睁的见着陈若秋吃亏。要知道一旦陈若秋被休,连她这个嫡女的身份也会受到牵连,日后再沈府只怕更没有立足之地。沈玥本就对沈万和沈老夫人怨气颇多,这回更是不甘得很。
直到最后,她想到了一个法子。
皇甫灏是秦国太子,权势滔天,若是皇甫灏出手,或许一切会简单得多。
而她,只要讨好皇甫灏就行了。
她必须留在秦王府,以免被沈家找到随意摆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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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壕:不差钱,哥给你,随便花,买买买!把这个国家给我包起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亲事
定京一连下了好些日子的小雪,天总归是放晴了。
沈妙在院子里晒书,全是些沈丘拿过来的兵书,这些日子放在屋子里只怕要生出霉菌了,晒晒干净。惊蛰和谷雨就在院子里晾被褥,惊蛰道:“听闻陈家和沈家这桩官司打的热闹极了,好些人都看在,如今也拖了这么长久,也不知最后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还能有什么结果,两边都吃力不讨好呗。”谷雨不屑道:“将家务事都闹到官司上去了,还真是殆笑大方,幸亏老爷夫人分家分的早,不然,指不定要一起被连累呢。”
陈若秋的娘家和沈家打起了官司。
陈老爷是个性子执拗的老头儿,又非常好面子不服输,凡是都要争个出头,决不允许自己是理亏的那一方。虽然陈若秋已经出嫁了,陈老爷却也要维护陈若秋的名声,这自然不是因为疼爱陈若秋,而是因为他不允许沈家如此看轻陈家。陈若秋的母亲却是个厉害的,她心疼陈若秋,三言两语便说动了陈老爷,要和沈家就休妻一事狠狠地打一场官司。
陈家自言陈若秋嫁入沈府兢兢业业,为沈万打理家业,也曾要给沈万纳妾,是沈万自己不肯。陈若秋嫁入沈府多年,外头谁都知道她知书达理,温柔婉约。如今为了一个外出来投奔的来路不明的女子干出休妻一事,实在是宠妾灭妻。
而沈家则说陈若秋虽然为人主母却生不出儿子,不想着帮着丈夫开枝散叶多纳几个妾,如今丈夫屋里收人反而还阻拦,实在是善妒的很。
一个说婆婆不慈,一个说媳妇不孝,真是好大一场闹剧。直看的定京城的路人都津津有味。
而最后一纸诉状告上衙门,衙门可是极少打这种官司。而且这官司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事,陈家老爷是典郡吏,沈万官位也不是芝麻官儿,两边都得罪不起,就只得一直这么拖着。
沈万和陈若秋在这场官司里,夫妻的缘分也算是走到尽头了。一来是因为沈万到底也是个朝臣,却因为家务事打官司,那些整日吃闲饭的御史好容易逮着个能说道的,自然不会放过。沈万的仕途会因此受阻。二来则是因为,常在青有了身子。
常在青这身子说来也是来的巧,在这个节骨眼上怀孕,几乎是将陈若秋往外头推去。沈万虽然这么多年来对陈若秋疼爱有加,却不代表他真的对自己的儿子不期待。若是常在青肚里怀着的是个儿子,这辈子他就有人传宗接代了。因此事越看常在青越觉得好,而陈若秋,倒成了被嫌弃的烂布条,看也不看一眼了。
沈妙微微一笑,道:“可别忘了给衙门的大人打点些银子。”
谷雨称是,又有些疑惑,问:“姑娘这是要帮三老爷还是三夫人?这些银子打点的又是哪边啊?”
沈妙让谷雨拿些银子去打点衙门的人,却不知沈妙究竟要打点的是谁,因着沈妙的信又没让他们看过。
谷雨小声道:“这种事还是少掺和的好,那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的声音虽小,却还是被沈妙听在耳中。沈妙道:“哪边都不是。”
打官司这种事,最是烧银两了,穷人家打官司都是光着打,所以极快就审决了。但凡是有点儿身家的,大多要多坚持一些日子,倒不是别的。衙门的人也要捞银子。打得越久,衙门捞的越多。
沈妙前生在宫里的时候,就曾见过傅修仪想要对付一员朝臣,那朝臣原先是跟过周王的人,傅修仪要对付他,又不能光明正大的对付,便算计那朝臣卷入了一起官司,最后直接倾家荡产了。
衙门和医馆才是最吃银子的地方。沈家和陈家,沈妙只要一想到沈万和陈若秋二人前生也在陷害沈家大房中不留余地的出力,便会恨不得撕碎这惺惺作态的二人。
原本斯文人的夫妻却要对簿公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况且沈妙自己出点银子,提醒衙门的人再将此案拖得久一些,不说倾家荡产,沈陈两家元气大伤是跑不了的。何况沈万和陈若秋二人都是要面子的人,这一回,是断然不可能破镜重圆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圆满的事情。
沈妙的目光微微转冷,不过常在青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怀孕……想到前生常在青在罗雪雁的死亡中扮演的是如何一个角色,沈妙就忍不住冷笑一声。
她道:“把莫擎叫过来,让他再找些人,替我去柳州接个人。”
柳州那地方,有的可不只是常在青。自然还有常在青的丈夫儿子,前生常在青毁了罗雪雁,过了好些衣食无忧的日子才被人掀掉老底,如今这老底就由自己来掀。
必然要在身价三房这处闹剧中增加些笑话的。
沈妙在这头考虑沈家三房的时候,沈万却留在了定王府中。
在皇子夺嫡的几番风云里,沈万是个聪明人,总是站不定自己的脚步。太子正统却病弱,周王有母妃受宠却行事嚣张,离王人脉路广偏不得文惠帝喜爱,唯有定王自成一派,瞧着却又是无心帝位。
可是沈万却有一种直觉,傅修仪并未如表面上那般对皇位毫无兴趣。而这样反而让沈万更加犹豫,可是如今沈府自从沈信回来后就接二连三的倒霉,连沈万自己都觉得有些晦气。他的仕途眼看着都越来越艰难,在其他皇子中站队只怕还无人想要,这个时候,他就想到了傅修仪。
早年间沈信还没分家的时候,傅修仪待沈万其实还是不错的,话里话外甚至有着想要拉拢的意思。沈万当然明白傅修仪是冲着沈信的兵权,可那时候他可以挑选的余地更多,便也拖延着打着太极过去,后来傅修仪似乎瞧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也不如最初时候的热络。
如今沈家败落不如从前,沈万若是还想保住自己的官途锦绣繁华的走下去……加上常在青或许能为他生个儿子,沈万原先的“中庸”之道瞬间变成了想要去闯一闯。
富贵险中求,天大的富贵就有天大的危险,他还是想要去试一试。
所以沈万终于来到了定王府中,他终究选择了投诚。沈万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若是早一点下这个决定,或许沈玥便不必嫁到王家,也不必换亲,更不必逃走。沈玥还能笼络住傅修仪的心。可是若是没有沈玥换亲,或许他和陈若秋不会走到这一步,常在青不会怀孕,他更不会投奔定王。
世情阴差阳错,命运喜爱弄人。
傅修仪坐在主位之上,命人给沈万奉茶。客套的话便也不必说了,彼此都心知肚明来意。傅修仪笑容温和:“沈大人今日忙于家务事,突然登门,是有何事?”
沈万面上一片赧然。如今他和陈若秋的事情闹得整个朝堂都是沸沸扬扬,同僚们看他都是用看笑话的神情,这对于爱惜羽毛的沈万来说简直是痛苦的煎熬。
沈万道:“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傅修仪闻言,却只是笑了一笑,并未接话,也不知是相信沈万的话还是不信。整个厅中只有他们二人和仆人,这样的沉默,渐渐的让气氛也紧张起来。沈万的脑门上开始渐渐渗出冷汗。
也不知这样的沉默过了多久,直到沈万觉得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的时候,才听到上头傅修仪的声音传来,他道:“可如今沈信已经离府另过,你又如何?”
沈万的心理“咯噔”一下,傅修仪果真是冲着沈信来的。
原先二房还没败落的时候,沈万便猜到沈垣是替傅修仪做事的。只是傅修仪能让沈垣干什么,沈垣年纪尚小的时候就被傅修仪收了,单单只因为那些才华是仅仅不够的。后来沈万便想得清楚,大约是沈垣方便监视沈信,或是在沈信平日里的庶务中动些什么手脚。
可是后来沈垣死了,傅修仪想来也是缺一个像沈垣这样的人。再后来沈信干脆就去了小春城,于是这人便也省了。
谁知道两年后沈信以更加不能让人忽视的力量强势归京,必然会成为傅修仪眼中尤为刺眼的存在。
沈万小心翼翼的道:“虽开府另过,到底也有一两分兄弟情义。若是殿下有吩咐,臣定当竭尽全力。”
“好。”傅修仪道:“本殿欣赏有才之士,也相信沈大人的本事,近来恰好有一桩事,既然沈大人今日碰巧,便就不劳烦别人,既然都是自己人,相信沈大人会办好。”
沈万就有些不安。傅修仪这话分明就是要给他出个难题了,若是办好了,他自然就是傅修仪的人,若是办不好,他没能证明自己是“有才之士”,就会被傅修仪无情的撅弃。而因为这个难题而出现的后果,沈万也必须自己承担。
这是一个交易。
沈万心一横,道:“请殿下吩咐!”
傅修仪满意的瞧着他,道:“此事不难。本殿知道沈将军有一个嫡出女儿沈五小姐,爱若珠宝,如今沈五小姐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
沈万猛地抬起头!
原先沈妙在傅修仪身后追着喊着要嫁给傅修仪的时候,傅修仪可是连正眼都不看沈妙一下。偶尔和其他皇子朝臣说起来的时候,也是一副烦不胜烦的模样。毕竟被这样草包又蠢糯的人喜欢,对于皇子来说无异于羞辱。可是现在……沈万的心砰砰直跳起来,沈妙越发美丽,性情也渐渐沉稳,褪去原先的草包模样,实也称得上是定京城十分不错的贵女。若是傅修仪想要求娶沈妙……以沈家大房和三房的交恶,沈妙一旦得势,一定会打压他的。
于公于私,沈妙过得越好,沈家大房越好,沈万自己也就越危险!他不想要沈妙越走越高,希望沈妙贱若尘埃!
沈万忍住心头的涩意,开口道:“殿下……想要求娶五姐儿么?”
“本殿?”傅修仪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摇了摇头,道:“不是本殿,是本殿的皇兄。”
沈万一怔。
傅修仪的声音慢慢的传到了他的耳中。
“让沈五小姐嫁给本殿的四哥,周王。”
沈万先是吃惊不已,可是转瞬一想,待想明白之时,忽然又觉得心口生出凉意。
沈妙是什么人,是沈信的嫡女,南谢北沈,谢家算是真正的衰落了,明齐沈家独大。谁娶了沈妙,谁就有了明齐天大的兵权。沈妙的身份注定她无法嫁给权势滔天的显贵,这样会让本就多疑的文惠帝更加忌惮。沈妙嫁个白身最好,最不济也不能嫁给武官。大约也是因为如此,沈妙到了如今的年纪都还没定下亲事,因为若是真嫁给白身的男子,沈信必然觉得会委屈了女儿。
显贵们尚且如此,皇子们就更不敢打沈妙的主意了。太子还好些,毕竟是正统,其他皇子谁要是娶了沈妙,几乎是明晃晃的在述说自己夺嫡的野心,这样一枚沉重的砝码,看着是福,其实是祸。
眼下夺嫡中,风头最显得其实是周王一派。周王静王的母妃得宠,本身也有些本事。眼看着势力越来越大,追随者越来越多,要是和沈妙挂上干系,得,周王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文惠帝必然不悦忌惮,其余皇子必然眼红,周王只怕会被打压的很惨。至于沈家就更不必说了,这样大张旗鼓的站队,只怕秦国和大凉的人一走,沈家就会死的很惨。
一石二鸟,端的用的是炉火纯青。沈万心中突然生起了对傅修仪的胆怯,此人心思太沉太狠,倒是有些可怕了。
傅修仪却仿佛没有看到沈万的神情,笑的温和,道:“此事就全交给沈大人了。”竟是没说要如何做,也没说要做到什么地步。周王是已经有了周王妃的,若是沈妙嫁过去,也只能做侧妃。
沈万心中一点儿底也没有,却不好表露出来,对着傅修仪拱手道:“臣定当竭尽全力。”
接下来便是二人互相客套了几句话,傅修仪的态度算不上热络也说不上冷淡,若是在两年前,傅修仪大约还会对沈万态度更好些,可是今非昔比,沈家不如从前,沈万自己也是一脑门子官司,傅修仪自然不必如从前一般看重他。
等沈万离开定王府后,裴琅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裴琅走到傅修仪下首位置,瞧着沈万喝过茶留下来的茶盏,道:“殿下打算启用沈万了?”
傅修仪看向裴琅:“先生以为沈万如何?”
裴琅摇了摇头:“虽隐忍亦有手段,可狠劲不足,家事混乱,若是启用,日后难免招惹麻烦,小用即可,不堪大用。”
傅修仪笑起来,看向裴琅的目光充满欣赏,道:“先生与我想的一样。”说罢又叹了口气,道:“自从谢家兄弟死了之后,有些事情也不好交代旁人去办。谢家兄弟养好了本也是个有用的子,如今却被人全毁了。虽然不是重要棋子,却也到底添了麻烦。”
裴琅皱了皱眉:“殿下是不打算重用沈万?”
“墙头草。”傅修仪笑的有些虚浮:“从前能摇摆不定,如今情势所逼才投奔于我,这等心志不定之人,我可不敢用。不过是要他做些小事而已。”
裴琅又道:“让沈万想法子撮合四皇子与沈妙,殿下以为可行?”
“可不可行不知道。只是此事既然是沈万唯一的机会,他必然会不顾一切代价促成。沈家功高,周王独大,如今也到了足够的地步,再不出手,只怕真的就来不及了。”
裴琅不再说话了。却见傅修仪突然道:“若是我娶了沈妙,先生以为如何?”
裴琅心中狠狠一跳,面上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分析道:“只怕不善,会引来陛下猜疑,也会让其余皇子心生忌惮。”
傅修仪点了点头,神情竟是有几分惋惜,话语中分不清是何语气,道:“可惜了。”
裴琅不明白傅修仪究竟在可惜什么,于情之上,傅修仪对沈妙似乎并未有什么别的情愫。若是有,当初在沈妙追他追的满定京都知道的时候也不会如此冷淡了,若是那时候傅修仪有半分袒护沈妙的做法,当初的流言就不会如此肆无忌惮。
那傅修仪究竟是在可惜什么?可惜沈家的兵权无缘收到手中?
裴琅不知道这个答案究竟是什么,傅修仪离开后,他也回到了自己的屋中,眼见着再无一人的时候,才开始提笔写信。
……
今夜的睿王府很是有几分肃杀。
下人们俱是一派凝重的神情,各个大气也不敢出。今儿个睿王殿下回来的时候神情十分冷漠,跟在他身边的高阳和季羽书二人也是难得罕见的面色肃然,而铁衣和南旗带着一个侍卫打扮模样的人,一同与睿王进了屋。
便是个人的书房亦是修缮的十分宽敞,加上一些富丽堂皇的摆设,倒不像是书房了,有些宫殿一隅之感。那正座上坐着一人,正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中的扳指。他身着暗紫色绣金的华丽衣袍,衣裳慢慢的铺了宽大的座椅,仿佛一道紫色流云自天边流泻下来。
跪在地上的人匍匐着身子,只看得到面前的靴子,青黑色的鹿皮靴,走线也是最工整的,细细密密的缝的纹丝不动,那丝线似乎也是滚银边。而只是一只靴子,似乎也能窥见这主人嚣张又华贵的气度。
谢景行一只脚榻上软榻,半倚在座中,垂眸看向底下人。他的眉眼英俊的不像话,微笑的时候风流溢的满园春色挡也挡不住,然而冷起脸来的时候,却是让人看一眼都觉得胆寒。那漂亮的桃花眼中仿佛春水都在瞬间变成了高山之巅的冰泉,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说吧,主子是谁?”
那人咬着牙不言。
高阳和季羽书亦是皱紧眉头。
谢景行懒洋洋一笑,道:“不说也行,扔到塔牢。”他忽而弯腰,凑近那侍卫,压低声音道:“反正我也知道是谁。”
侍卫面色不动,身上亦是伤痕累累,显然在这之前已经受了不少折磨,谢景行微微一笑,只是笑意却并未到底眼底,道:“收了他的令牌。”
季羽书和高阳同时一愣,不由自主的看向那侍卫。
侍卫一怔,随即面上闪过一丝挣扎之色。一句令牌,显然谢景行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谁都知道大凉的睿王心狠手辣行事又肆无忌惮,而塔牢更是听着便让人胆寒的存在。饶是他也会心中颤抖。
侍卫心一横,索性跪下来朝着谢景行磕了几个头,道:“殿下开恩!”
谢景行扫了对方一眼,嗤笑道:“皇兄派来的人就是这个德行,”他的语气中带着深深地嘲讽:“还以为骨头有多硬,没意思。”
季羽书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要你对沈五小姐做什么?”
这人是在沈宅门口捉到的。也亏得谢景行整日派自己人盯紧沈宅免得又意外发生,此人武功极为高强,又颇为警觉,谢景行的人蹲着守了好几日才逮着他。现在想来倒也不足为奇了,毕竟是永乐帝身边的密探,若是这点本事都没有,那大凉皇室才岌岌可危。
那侍卫本想说什么,却对上谢景行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由得觉得脊背发寒,要知道整个凉朝皇室,这位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意,慵懒又俊美的睿王才是最不好惹的一个。两年前他回大凉,朝中多少势力在其中暗暗博弈,却被谢渊一一摆平,那些个和他作对的大臣,也被铲除的连根都没留一个。手腕狠辣,心机深沉,做事却又让人抓不到把柄。然而除了朝斗之外,他也办了好几件漂亮事儿,让那些守旧的老臣也无话可说,所谓令人又爱又恨,就是这个道理。
如今在他洞悉一切的锐利目光下,侍卫也再不敢隐瞒,只得全盘托出,道:“陛下知道沈五小姐之事,恐殿下逗留明齐是因为沈五小姐,派属下前来查探……并未要属下伤害沈五小姐,全是查探……”
高阳和季羽书都不约而同的脸色有些不好,永乐帝虽然身在大凉,可在明齐定京未必就没有眼线。发现沈妙和谢景行的关系,最后会怎样还真不好说。可是以永乐帝的性子,是决不允许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沈妙到底是明齐人,这个身份会带来诸多变数。从季羽书和高阳看来,不见得永乐帝会同意谢景行的心思。
可是最让人头疼的是,这兄弟二人都是一样固执,认定的事情绝不会改变。永乐帝若是阻拦,谢景行又岂会乖乖就范。加之比起永乐帝来,谢景行这些年在明齐遭遇的暗杀亦不在少数,性情更加桀骜乖张,兄弟俩真的动起仗来,只怕是腥风血雨,天昏地暗了。
果然,谢景行闻言,便笑了一声,道:“哦?既然只是查探消息,那就不必关塔牢了,送你回大凉吧。”
侍卫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头上谢景行的声音传来:“你知道怎么说?”
侍卫犹豫了一下,睿王和永乐帝都是一样令人恐惧的存在,他的心中很有几分绝望,试探的问:“殿下和沈五小姐并无关联?”
谢景行饶有兴致的瞧着他,漂亮的眸中似乎含着某种深意,他慢慢道:“皇兄的人怎么能说谎呢?”
高阳捏紧了手中的折扇,季羽书咽了咽口水。
“回去告诉皇兄,他想的没错,本王就是因为沈妙留下来的。”青年勾唇笑的柔和,眉眼间却桀骜不逊,淡淡道:“不要妄想改变什么,因为本王不许。”
“对了,记得提醒皇兄,”他打了个呵欠:“别忘了和本王的约定。”
……
静谧的夜色掩盖了一切,掩盖了睿王府的暗流,掩盖了定王府中的算计,亦是掩盖了将军府中的私语。
秋水苑中已经被人登堂入室,原先的女主人一怒之下回了娘家,还同夫家打起了官司,这样的水火不容,众人都知道陈若秋是不可能再有从前风光的了。而这个新来的姨娘,眉眼温和大气,肚里甚至还有了孩子,日后只怕是要登天了。下人踩低捧高不在少数,立刻就调转了头去奉承这位新的主子。
常在青坐在屋中,摸着肚子,面上挂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西院毕竟离得太远,又素日有些冷旷,沈老夫人找人算了一次,常在青肚里的是个儿子。当即就将常在青好好的供起来,沈万更是将常在青接到了秋水苑方便照顾。
常在青俨然已经是秋水苑新的女主子,她自己也对眼前的境遇十分满意。陈若秋固然道行深厚,可到底年老色衰,又没生出儿子,这场争斗便落了下乘。
沈万进屋来,将手中的补品放下,就走到常在青身边,摸了摸她的肚子,笑道:“真好。”
常在青微笑以对,忽而一怔,柔声道:“老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沈万愣了愣,苦笑一声,道:“还真有一件烦心事。”
第一百五十七章内斗
“还真有一件烦心事。”沈万苦笑着答。
常在青拍了拍沈万的手,笑道:“老爷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与我说说,兴许我还能帮上什么忙也说不定。”
沈万瞧了瞧常在青的肚子,虽然眼下是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道:“罢了,你在府中好好养身子才是正事。这些繁杂琐事何必理会,况且又都是朝中事务。”
常在青却没有气馁,她笑了笑,道:“原先还没进门的时候,老爷将我视作知己,烦心事总会与我说一说。不管是后院琐事还是朝廷事宜,可未曾像现在这样生分。怎的如今进了门却不如往昔?”她摇头道:“我并非只知道在后院缝衣采花的闺阁女儿,虽然不是聪明绝顶,可是两个人一起想法子,总比一个人想法子要轻松许多。老爷不妨与我说一说。”
她这一番柔和的话语倒是说到沈万心坎里去了。常在青和陈若秋不同,陈若秋是真正的“娇妻”,从前虽然温柔婉约,却绝不会插手沈万仕途的事情。在沈万仕途春风得意的时候,有这样一位恪守本分的娇妻是很好。可是一旦出了什么问题,于官场上,陈若秋是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常在青却不同,沈万之前还未和常在青挑明自己心思时,与常在青之间以朋友相称。二人却是谈天说地,无所不聊。常在青见识不短,对于朝廷之事偶也能说到点子上,沈万十分欣赏她。
此刻听闻常在青这么说,沈万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常在青不仅在朝廷之事上有自己的见解,更重要的是常在青还是个女人。要让沈妙如何嫁给周王,这其中实在是太多弯弯绕绕。若还是两年前,沈妙性情还未大变的时候,那自然容易得很。只要在沈妙面前说几句话就能鼓动,如今却是不行了。而且和大房关系紧张,从沈信这头入手是不成的。这样的亲事,或许问常在青这个女人才能得到收获。
思及此,沈万便看向常在青,试探的问:“如果说,我想让五姐儿嫁给周王殿下,你以为应当如何做?”
“周王殿下?”常在青一愣,奇道:“为什么要让五小姐嫁给周王?”
沈万便呵呵一笑:“随口这么说。”他虽然如今已经将常在青看作是自己的女人,可是替定王办事,嘴巴必然要紧,他不敢将这机密之事随意说出去。
他不说,常在青也是聪明人,很快明白过来,倒也没在此事上纠缠,就道:“沈五小姐是沈将军的爱女,捧在掌心里的人,如今周王殿下却是已经了有了王妃,若是沈五小姐嫁过去,最多也吧不过是侧妃罢了,沈将军和沈夫人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沈万眉头紧锁,点了点头,神情很是有几分犯难。
常在青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
沈妙嫁给周王,无论如何,做个侧妃对沈妙来说,决计不是什么好事。虽然常在青不明白沈万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却可以肯定,此事一旦事成,沈妙只会没有好果子吃。想到那清秀少女一双明澈双眸似是能看透人心,常在青心中就有些不安。也不知道为什么,常在青对沈妙有一种本能的忌惮和不安,仿佛沈妙的存在会给她造成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一般。常在青又是一个但求稳妥的人,因此,若是能解决沈妙,对她来说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她看着自己的小腹,如今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沈家三房这个主母的位置,她是坐定了。不仅要坐定,还要做得好,因此一切可能有威胁的人或者事,都应当除去。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常在青巧笑嫣然道。
沈万眼前一亮,问:“你有何办法?”
“那就要看老爷想要周王是个什么态度了。”常在青问:“周王是想结这门亲还是不想结呢?”
沈万心中一动,周王肯定是不愿意结这门亲的,明齐的皇子又不是傻子,现在娶了沈妙无疑是给自己树靶子,周王不愿意和沈妙拉扯上关系,可是傅修仪要达到的目的,是看上去周王极想和沈妙结成这门亲。
他就道:“周王定是不愿意,不过……要让人以为周王愿意。”
常在青思忖一番,就道:“这有些难。不过女子自来就爱惜名声,若是名声一毁,下半生亦无依靠。我倒以为,若是老爷想要做这个媒,不妨先从五小姐那里下手。”
沈万见常在青胸有成竹的模样,问:“但说无妨。”
“沈夫人和沈将军不愿意五小姐做人侧妃,世上之事,没有最糟只有更糟,若是有比五小姐当人侧妃更糟糕的下场,沈将军和沈夫人必然会退而求此次,选择让五小姐嫁给周王了。”
沈万心里一动。
只听常在青又继续道:“至于比做侧妃更糟糕的事,那就多了去了,譬如被山贼掳走,地痞流氓污了清白,更或是不知道奸夫是谁?在这样的打压下去,突然得出一个消息,那人也许是周王。不管是不是周王,沈将军和沈夫人都会选择周王,因为这是最好的一个,也是能保全沈五小姐的这个。”
常在青并没有将话说的十分明白,可是聪明人说话从来只说七八分,转瞬间沈万便明白了七七八八,只觉得面前豁然开朗。常在青又笑着摸着自己的小腹,笑得温柔:“只是这些都是阴损的法子,若不是见老爷愁眉不展,我也不会说出这些话来。”
沈万得了锦囊妙计,哪里会觉得常在青的法子阴毒?眼下只觉得自己是捡了一个宝,常在青一举得子,又聪慧解语,一下子就解决了自己眼下的难题。当即便亲了常在青脸颊一下,笑道:“有此美人,我怎敢愁眉不展?”说罢又站起身来,像是迫不及待要去做什么似的,道:“我还有些要事,晚点再来看你。”
常在青自然是温柔的应了。待沈万走后,常在青身边的赵嬷嬷走到她身边,有些担忧道:“三老爷这是要对付沈五小姐?”
“也许是吧。”常在青笑了笑:“沈家大房和三房不对盘又不是头一次听说。”
“小姐是打算帮三老爷对付五小姐?”赵嬷嬷问:“五小姐上头还有沈将军,小姐这么做不会出什么事吧?”
“此事又不是我去做,如何算得到我头上?”常在青的笑容不变:“沈万只要不是个傻子,也断然不会轻易被人捉到把柄。再者真的出了事,沈家人忙着料理沈妙的流言还来不及,哪里有心思顾及其他?”
赵嬷嬷犹自不放心:“小姐为何要帮三老爷对付五小姐呢?”
“为夫君出谋划策,才是正经主母应当做的事情啊,总要让他觉出我和陈若秋的不同来吧。让他觉得陈若秋做得到的事情我能做到,陈若秋做不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他才会离不开我。”常在青抚摸着小腹,眯起眼睛:“况且沈妙那个人,我倒是有种预感,若是不除,只怕会惹来大祸。”
赵嬷嬷一听此话吓了一跳,便不再多说了什么。常在青话锋一转,道:“说起来,柳州那头还有没有消息了?”
赵嬷嬷道:“派去的人在路上,脚程再快也还要些日子呢,应当过几日就会回来。”
“让他们把事情打点妥当些。”常在青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我的过去,不能教任何一个人知道。”
……
沈妙在夜里收到了裴琅送来的信。
信上说,傅修仪竟然让沈万自己想法子,想让她嫁给周王。惊蛰和谷雨看沈妙神情不大好,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就问:“姑娘可是遇着了不好的事儿?”
沈妙摇头,心中却暗自晶警惕。前世今生,傅修仪都是一样的好算计,不管能不能嫁给周王,只要她和周王牵扯上关系,沈家和周王都没好果子吃。于沈家是触怒了文惠帝,让文惠帝觉得沈家支持周王,想要在夺嫡中暗自站队。至于周王就更是众矢之的了,不费一兵一卒,就为傅修仪除去两个潜在的危险,傅修仪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至于她那位“颇有实干”的三叔,想要将她和周王绑在一块,不消说了,定会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沈妙想着想着,心中便不由得发出冷笑。不管隔了多久,沈家三房的人都可以毫无顾忌的利用伤害大房的人,如果可以,将整个大房当做荣华富贵的垫脚石也未尝不可,其心可诛!
她道:“让莫擎进来。”
惊蛰便在外头去去唤了莫擎来。
沈妙问莫擎:“让你去柳州查的人可曾查到了?”
莫擎拱手道:“回小姐,柳州的人已经回了消息,似乎已经将人找到了。不过还有另一批人也在打听那父子二人的下落,听闻还出了江湖令,生死不论。”
沈妙倏尔就笑出了声,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冷意。
“常在青也真狠得下心。”
生死不论,沈妙让莫擎找的人是常在青的丈夫和儿子,如今四处追杀那对父子的人除了常在青还会有谁。常在青如今攀附上了沈贵,就连自己的丈夫儿子也要赶尽杀绝以绝后患,难怪前生能走的那般远,便是这份狠辣,也是许多人所不及的。
“派人告诉柳州那边的人,保护好他们父子,尽快带回定京来。”沈妙道。
莫擎点头称是。沈妙忽而又想到什么,道:“等等。”她说:“你替我给沣仙当铺的季掌柜带封信。”
……
沈家和陈家的这场官司,真是打的悠长缠绵,许多人都以为此案已经落下尘埃许久了,后来一问,倒是还没打完。差不多整整两个月,这个案子才落下眉目,陈若秋的确是无子善妒,加上沈老夫人口口声声陈若秋待她并不尊敬,最后沈万还是给了陈若秋一封休书。
这门当初被所有人称赞男才女貌,神仙眷侣,羡煞旁人的美好姻缘竟然是以这样一场闹剧收场。而沈万最绝的是,在休掉陈若秋之后,迅速将常在青抬为贵妾入了门。
不过虽然如此,这一场官司也是两败俱伤。沈万在仕途上因此而多受阻拦,府中也消耗了大量银子。只是比起来,陈家显然更惨一些。
陈家有些名声,却因为本就是书香世家,银子这一方面却是不宽裕。陈老爷当初打这桩官司本来想的是不让人看轻了陈家,却没想到这一场官司竟然会打的如此长久,打了足足两个月,打的陈家说是倾家荡产也不为过了。
陈老爷因此元气大伤,反而将一切都怪责在陈若秋身上。陈若秋的母亲也有些怨言,陈若秋本来在沈万那里伤了心,痛恨沈万不顾念旧情,又恼怒常在青人前人后两张皮,最难过的是沈玥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如今再被自己的父母嫌弃,便是觉得万念俱灰,几乎要绝望到尽头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眼下她遍寻不着的女儿,如今正在衍庆巷的秦王府中。
秦王府里,沈玥正在对镜梳妆打扮。
她穿的衣料皆是上乘,沈家虽然也是富裕官家,可到底不能和秦国皇宫中这些布料相比,她戴的首饰也都是十分华贵。遍身罗绮,和以往的模样判若两人。若说以往的沈玥遵循陈若秋的吩咐,打扮的清丽脱俗不被庸俗的金银困扰,如今她的外表看上去却显贵了许多。
自然是的,因为沈玥已经成了皇甫灏的侍妾。
身边的婢子小心翼翼的给沈玥送上热茶,沈玥的神情却是有些不耐烦。
她长了一张还算花容月貌的脸,在陈若秋日日熏陶下,也称得上是温柔解语,更何况看得出皇甫灏对沈妙有些兴趣,便挑着有关沈妙的话来说。有一日皇甫灏就轻佻的问她,愿不愿意做自己的侍妾,沈玥想了一夜,第二日就同意了。
她根本没有别的退路。
外头传的沸沸扬扬,沈家和陈家的官司几乎成了个笑话。常在青有了身孕,若是生个儿子,她这个女儿只怕要被沈家扔到后脑勺去,便是不是儿子,因为陈若秋害的沈万被指指点点,沈万和沈老夫人也会厌恶她的。她的名字已经被沈冬菱占据了,而这些日子,还有传言员外郎家的王弼十分宠爱娇妻“沈玥”的说法,越是这么说,沈玥的心中就越是后悔不甘。
不论她是不是真的喜欢王弼还是其他,只要想着如今沈冬菱过着的舒适生活都原本应该是自己的东西,沈玥心里就不甘心极了。
她恨沈万无情,也恨陈若秋不争气。而眼下她也明白,凭借现在的自己,想要接近傅修仪也就更不可能了,若是回到沈家,指不定沈万会因为恼怒陈若秋而给她安排一门蹩脚的亲事。
沈玥骨子里也有沈家人特有的凉薄,沈万和她好歹也做了这么多年父女,当初亦是和乐融融拳拳情深,可是到了现在,沈玥看沈万的眼光竟是比外人还要生分警惕。
沈玥想,与其被嫁给不知名的人家,倒不如给皇甫灏做个侍妾。皇甫灏人生的俊美又年轻,更是秦国的太子,若是日后得了皇甫灏的宠爱,许是能升些品级的。最重要的是,眼下若是能借着皇甫灏的势,或许还能护得住自己和陈若秋。
于是沈玥就成了皇甫灏的侍妾。
平心而论,皇甫灏待沈玥还是不错的,这自然也有沈玥故意讨好的原因。不过眼下在明齐,皇甫灏带的一众侍妾里,沈玥还是最得宠的一个。或许皇甫灏也很享受官家嫡女却给自己做侍妾的滋味,眼下还是十分贪新鲜的。
沈玥问身边的婢子:“给陈家的信究竟送到了没有?”
婢子道:“已经在路上了,大约快到了。”
沈玥没好气的饮了一口茶。
……
陈若秋收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知道是谁送到她屋子里来的,陈家老爷夫人如今是不想看到陈若秋,因着陈若秋让陈家元气大伤,公中银子都缩减了不少,哥哥嫂嫂更是看她就像是个搅家精,陈若秋的日子十分不好过,索性整日呆在屋里不出门了。
她四下里看了看,并未瞧见有什么人,好奇的打开,里头掉出一封信,她方一打开信纸,瞧见的第一眼便惊呆了。
那信纸上的字迹陈若秋再清楚不过,正是沈玥的字迹。沈玥启蒙的字帖是陈若秋特意为她寻来的书法大家王夫人的孤本,沈玥本身力道又柔,将王夫人的字迹学了个七七八八,却是力气不足,陈若秋一眼便能看明白这是沈玥的字迹。
她飞快的打量了一下周围,屋里并没有其他人,这才放心大胆的展开来看,上头只说让她在城东的一家有些孤僻的客栈里见面,没有落款,可陈若秋心中已经明了,这必然是沈玥在偷偷约定同她见面。
陈若秋心中的一块石头放了下来,沈玥还能给她写信,看这字迹显得不慌不忙,显然现在还是很平安的。原先的担忧一扫而光,陈若秋倒是慢慢的平静下来。
这些日子打击一个接一个,让她也有些慌乱无法应酬,更是觉得人生无望。而沈玥的这一封信却好像是点亮了她的希望,有了女儿,陈若秋心中忽而又充满斗志。她至少不是一个人,凭什么常在青这样的人也能登堂入室抢了属于她的东西?常在青还想为沈万生儿子?她倒要看常在青有没有这个本事!
有了主心骨儿,陈若秋渐渐冷静下来,接下来的一天,身边的仆人都发觉了这些日子憔悴暴躁的常在青似乎心情变好了许多,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个温柔婉约的沈三夫人。就连下人冲撞了她,陈若秋也只是一笑而过。
若是有精明的人去看,便会发现陈若秋的眼中,似乎又重新燃起了簇簇斗志,熊熊无法熄灭的模样。
第二日一大早,陈若秋就出了门。
陈家没有一个拦她,陈夫人有些担忧,被陈老爷瞪了一眼后便也没再说什么。陈若秋的哥哥嫂嫂们更是不屑一顾。若是从前,陈若秋说什么也要和几个嫂嫂们吵一吵的,今日却是没什么心情。她穿着一件不打眼的褐色短袄裙,袄裙还是几年前的旧款式,是陈夫人年轻时候穿过的。她从沈府里出来没能分到一分银子,当时又因着赌气,只拿了首饰,连衣裳都没有带出来多少。后来忙着打官司没来得及置办,到了眼下,却是陈家根本连置办的银子都出不起了。
穿着不合身又过时的衣裳,陈若秋也只得按捺心中的屈辱,她带着斗笠,旁人看不到她的模样,不过便是看到了,只怕也不会将这个衣着简陋又神情憔悴的妇人和原先那个定京城人人喝彩的才女联系起来。
为了俭省银子,陈若秋只得雇了一辆破旧的马车。马车到了城东,陈若秋付清银子,便快步往信中所说的那间客栈走去。
方一进到客栈,陈若秋四处打量一下,并未看到沈玥的身影,心中正是狐疑的时候,却有一个伙计朝她走来,瞧了她一眼,问:“夫人可是找一位年轻的姑娘?”
陈若秋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她如今和沈万打官司的事情闹得整个定京城人尽皆知,到底也是有些心虚,生怕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更怕沈玥被发现。那伙计就道:“夫人请随我来。”
伙计将陈若秋带到客栈楼上的一间屋子,送到屋门口就停住了,笑道:“夫人要等的人就在里面。”随即便自个儿离开。
陈若秋推门进去,只见屋中的桌前正坐着一名年轻女子,那背影便是陈若秋再如何都认得出来,不是沈玥又是谁?
陈若秋将门一掩,就失声叫道:“玥儿!”
沈玥转过头来,瞧见陈若秋的模样时也忍不住一怔。直到陈若秋上前握住她的双手,沈玥看清了陈若秋的面目,这才喊了一声:“娘!”可是随即又皱起眉道:“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若非亲眼所见,沈玥实在不能相信面前这个衣着邋遢又简陋的女人竟会是她那个高贵温柔又大方的母亲。
陈若秋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愤恨,咬牙道:“若非常在青那个贱人和你无情无义的父亲,我何至于此!”说罢又急切的看向沈玥:“玥儿,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娘心里都着急坏了。你没事吧?可是出了什么事?”
陈若秋只有沈玥这么一个女儿,平日里都欧式宠着爱着,眼下的关心倒也不是假的。沈玥闻言便觉得有些心酸,只是面上却还是笑着道:“娘,不用怕,我如今过得很好。我找到了一个靠山,比王嫁还要显贵,有了这个靠山,日后沈家也不敢欺负了我们去。”
陈若秋狐疑问道:“你说的是谁?”
沈玥犹豫了一下,道:“秦国的太子殿下。”
陈若秋惊呼一声,只听沈玥连忙继续解释:“太子殿下对我极好,当初我离开沈家,在外头遇着歹人,是太子殿下救了我。之后本想送我回来,奈何沈家出事,我便在太子府住了下来。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娘,您不要觉得不好,我真的跟了太子殿下,总比跟着王家那些口是心非的人好得多。总不能让我跟沈冬菱平起平坐?若是我回了沈家,祖母和爹本就对我不满,谁知道会将我的亲事怎么许配?娘,您就依我一次好不好?”
陈若秋本来是本能的觉得不妙,听闻皇甫灏救了沈玥后面色稍稍缓和。可到底对方不是明齐的人,陈若秋便是不懂朝中事务,却也和沈万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基本的警惕心还是有的。
“他到底是秦国的人,况且还是太子……”
见陈若秋还是不赞同,沈玥心一横,干脆说了个谎:“太子殿下说了,日后回到秦国,会赐给我一个新的身份,让我成为他的侧妃。”
“此话当真?”陈若秋一愣。若是沈玥就此离开明齐,到秦国成为太子府上的侧妃,日后倒也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经历了沈万一事后,陈若秋眼下的想法和从前又是不一样。情有什么用,情之一事太过虚幻,花好月圆的时候自是耳鬓厮磨,可是转眼就能冷眼相待。而那些原先书里说的铜臭白银,富贵荣华,才是真正可以依仗的东西。没有银子,陈家都可以对她这个女儿冷嘲热讽,若是他们家出个太子侧妃……陈若秋的心里慢慢的热起来。
“千真万确。”沈玥道。
陈若秋犹豫了一瞬,就道:“此事日后再议吧,眼下却还有一件事情。”
沈玥问:“何事?”
“常在青这个贱人背后算计我,当着我的面一套背着我的面一套,我着了她的道。到如今我成了过街老鼠,可我最恨的不是常在青,而是你爹,若非你爹袒护,我何至于此?过去数十年的夫妻情分他一点儿不放在眼里,让他们心安理得的过好日子,我不甘心!我恨!”
------题外话------
当伴娘好累好累好累_(:зゝ∠)_
第一百五十八章牵手
“我不甘心!我恨!”陈若秋的话语里带着深深恨意,如今她面容憔悴,再说这种话时神情狰狞,连沈玥也被吓了一跳。
沈玥道:“娘,你说什么呢。”
“此事你也看到了。”陈若秋咬牙道:“你爹原来与我也算是情投意合,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我待他一心一意,没想过他能守着我一个人过日子,可也不能这样找个人来折辱我。便是将我赶出门去,还和陈家对簿公堂,眼下陈家运气大伤,陈家人看我也是各种嘲讽。是你爹和常在青将我逼到如此绝境,我在定京城的名声是什么?下不出蛋的母鸡?妒妇?这就是你爹回报我的东西!”陈若秋说着说着又冷笑一声,道:“还有那个老不死的,自我嫁入陈家后,便处处挑我的不是,不就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下三流的歌女出身,所以见不得旁人好?这回常在青与你爹的事,亦是有她在背后推动,沈家的那些人,全都没一个好东西!”
沈玥忍不住皱起眉头,觉得陈若秋这番话颇有些泼妇骂街的劲头,然而说起沈家来,到现在沈玥也无甚感觉。
果然,紧接着,陈若秋看了她一眼,又道:“当初你爹让你嫁给王家,我想着你心中喜欢的分明另有其人,可你爹哄着我说唯有王家能保全你,我便也只有应了。谁知道王家是个什么人?竟是有了沈冬菱便不承认你,到如今你连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实在是欺人太甚!若是你爹有半分顾念着父女之情,想来也会为你出头,可你看看你爹做的是什么事?竟然要你给王家道歉,还要与沈冬菱平起平坐?凭什么你堂堂沈家嫡出的小姐,要和一个庶女平起平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他到底有没有将你当做是自己的女儿!”陈若秋这话里全然都是挑拨之意,眼下陈若秋一无所有,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头,好容易寻着了女儿,生怕沈玥被沈万三言两语哄回去,那自己便真的是孤家寡人了。若是沈玥还与她在一处,陈若秋好歹也有个念想。
沈玥闻言,神情就是一沉。说起来,她和沈万之间也不是没有父女之情的,可是对沈家最怨恨的,便是他们将自己的亲事做筏子,最后害的自己有家难回。说是为了自己好,可沈玥到现在只是吃尽了苦头。虽然皇甫灏待她不错,可毕竟是个侍妾,侍妾……就算是太子的侍妾,那也总归是最低等的妾,随时能像玩意儿一样的随意抛弃。加上陈若秋再提起“心中另有他人”,想着眼下和傅修仪更是一点可能也没有,便是黯然的叹了口气:“娘,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与定王殿下是不可能的,今生也没再肖想过他,大约是与他有缘无分。”说着又苦笑一声:“再说太子殿下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
陈若秋最是了解女儿不过,又岂能看不出沈玥心中的失落。又是愤怒又是心疼,干脆连傅修仪也一道恨上了,自己的女儿这样好,凭什么就得不到心中所爱。她深深吸了口气,道:“沈家害我们母女至此,万万不可这样简单,你放心,娘一定会为咱们母女出气,沈家的人一个都别想跑。既然如今我已经被休回娘家,就和沈家没半分关系,沈家就算是出了事,也断然找不到我头上来。你现在更是已经不再是沈玥这个身份,也必然是安全的。”
“娘,你想做什么?”沈玥听出陈若秋话里的不对,有些担忧的问道。
陈若秋冷笑一声,答:“你就等着看吧,我过来便只是与你说一声而已,看着你没事,娘也就安心了。”
沈玥问不出陈若秋什么,便也只得无奈作罢,却是忽略了陈若秋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意。
……
又过了几日,定京城里似乎风平浪静了一些。没有什么新鲜事儿发生,只是快要接近年关了,街道上置办年货的人也渐渐开始忙碌起来。
沈宅上上下下自然也是开始置办年货,罗潭还是很欢喜的,只是自从上一次出事之后,沈信便让沈妙和罗潭二人不能轻易出门,若是要出门,必然也会带上一大堆侍卫,这也未免有些无趣,加之冯安宁也因上次之事愧疚不已,登门道歉了之后也不晓得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竟是不再约二人出门。罗潭在府里也闷得慌,后来闷得狠了,就跟着罗凌和沈丘去练兵场上看那些士兵练兵,她打扮成男儿模样,有沈信和罗凌在身边跟着倒是不用怕。
沈妙倒是安安静静的呆在屋中,她并不大喜欢热闹,也不喜欢上街逛什么铺子,一个人呆着反倒是最令人放心的一个。
这一日,莫擎从外头回来说,常在青的丈夫和儿子已经被接到定京城了。因着要掩人耳目,也不敢随意接到深宅里,是安置在城东的一处民宅中。
沈妙道:“你做的很好。”她记得前生那位常在青的丈夫是一位赌鬼无赖,因着常年酗酒还有些粗暴,这样的人若是沾染上了沈宅,日后起了其他心思,便如牛皮糖一样,要好好清理还得费好大一番功夫,况且谁知道沈府的人有没有日日监视沈宅,要是瞧见了这父子二人,只怕又多生是非。
莫擎连称不敢,有问沈妙:“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去看他们父子?”
沈妙将这父子二人接到定京,必然是有用处的。在这之前也定会与对方见面说谈一番。
沈妙正要回答,忽而想到了什么,一下子顿住了。
裴琅的信里,傅修仪给沈万下了难题,就是让自己嫁给周王。沈万能用什么法子?沈妙虽然不甚清楚,可也多多少少猜得到一些,无非就是一些腌臜手段。因此踏出沈宅这道门,门外也许到处都是危机四伏。这些日子风平浪静,或许正是因为她根本未曾出门的原因,若是出门,也许对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她还没有心大到明知是个火坑还往里跳,况且和天家人扯上关系,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脱身的。
沈妙问:“府里如你这样的高手还有多少?”
莫擎一愣,随即皱眉道:“大少爷手下应该还有一些,老爷手下也有一些,加起来应当不到三十人。”
莫擎的确已经算是顶尖高手了,如他这样的人很少。三十人护着……大约是没人敢打主意的,可是这样一来未免走在街道上也太显眼了,不让人注意才怪。而且突然要这么多侍卫一起跟着,沈丘和沈信又不是傻子。沈妙摇头道:“知道了。”
“小姐可是担心路上安全?”莫擎问:“介时可以多增派一些人手。”莫擎也觉得有些古怪,沈妙从来都不是一个胆子小的人。今日这事倒是有些反常。
“不用了,我知道怎么做,你先下去吧。”沈妙道。
莫擎不再说话,沉默着退了下去。沈妙四处瞧了瞧,目光落在屋里半开的窗户上,心中突然一动。
她吩咐谷雨:“将窗户打开的更满一些。”
谷雨惊讶:“姑娘,外头还在吹风呢,打开仔细着了凉。”她真是觉得奇怪极了,沈妙小时候是个很怕冷的身子,不知道为何,这些日子以来却好像极喜欢在夜里开着窗睡觉。可眼下还是青天大白日的,竟也要开着窗么?
“我不冷,”沈妙平静道:“去打开吧。”
谷雨瞧了一眼沈妙裹得厚厚的外裳,却也不敢反驳,一头雾水的将窗户打开了。
整整一日,沈妙都呆在屋里,她不时地瞥向窗户,惹得惊蛰和谷雨也跟着往窗户那头看去,还以为那里能开出什么花儿来,可是窗台分明什么都没有。沈妙看一阵子书,就走到窗台前站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知不觉天色便黑了,用过晚饭,梳洗过后,惊蛰和谷雨二人退了下去。沈妙将油灯剪了又剪,也不知剪了几次,只觉得外头万籁俱静,似是整个定京都陷入沉睡,窗户那头都还是空荡荡的。
沈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百无聊赖的拿桌上的棋子敲着油灯,小朵小朵的灯花落在桌子上,很快隐匿不见。沈妙渐渐的困意上来,便也闭着眼趴在桌子上打起盹来。
谢景行进屋瞧见的就是沈妙趴在桌上睡得香甜的画面,窗户倒是没关,特意给他留着门,灯火因着他携卷外头的冷风到来而微微晃动,沈妙枕着手,头埋在手臂上睡得安静。
他走到沈妙身边,垂眸看了沈妙一眼,顿了一下,就脱下身上的披风轻轻盖到沈妙身上。
沈妙到底也是个警觉的人,被他这么一动,身子微微侧了侧,抬起头却是没睁开眼,迷迷糊糊道:“小李子,给本宫揉揉肩。”
谢景行:“……”
他干脆半倚在旁边的柜子上,看着沈妙,好笑的开口道:“喂,你又梦到做皇后了?”
这突兀的一句话,让沈妙猛地清醒过来,恰逢外头吹进一阵冷风,她打了个喷嚏,一瞬间睡意全无。
谢景行走到窗户边将窗户关上,屋中顿时暖和了许多。他抱胸靠着窗,问:“怎么睡在这里?”
沈妙瞧着紫衣青年,揉了揉眼睛,问:“怎么现在才来?”话语中竟然带了些埋怨的语气,而她自己大约是刚刚从睡梦中惊醒,脑子还不甚清楚,并未发觉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谢景行却是注意到了。
屋中一瞬间沉默下来,他一步一步朝前走来,一直走到沈妙坐着的桌前,双手撑在桌上,俯身逼近,问:“你在等我?”
沈妙倏尔回神,飞快答道:“没有。”
谢景行唇角一扬,语气有些惋惜:“哦,听说你今日在窗前等了我一日,原来不是真的,既然没事,那我就走了。”说罢作势要走。
“等等!”沈妙喊住他。
谢景行道:“怎么?”
“你知道还问我做什么?”沈妙咬牙切齿道。面对谢景行,真是什么冷静大方都使不出来,因为这人就恶劣的出奇。想来她今日在窗外的一番作为实在是太刻意了些,谢景行估计在沈宅也安排的有人,瞧见她如此回头通报与谢景行也不稀奇。只是谢景行明明知道,还故意问就实在太恶劣了。
“我在等你,有件事情要你帮忙。”她吸了口气,这才道。
“说罢。”谢景行拉开椅子,在沈妙的对面坐下来。他似乎心情十分不错,连带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都要比往日更迷人一些。
“你手下应当有不少能人异士,高手也应当有许多,像我的侍卫莫擎那种的,应该不少?”沈妙试探的问。
“那种也算高手?”谢景行嗤笑一声:“要不我送你几个真正的高手?”
“借我几个人用用吧。”沈妙道:“我会付银子的。”
谢景行扫了她一眼,微微蹙眉,问:“你要干什么?”
沈妙想着谢景行反正都已经知道了常在青丈夫儿子的事情,瞒着他也没有必要,就道:“常在青在柳州的丈夫和儿子都已经接到定京来了,安排在城东一处地方,我身边的人怕是不够用。”
“你想用我的人?”
沈妙道:“我会付银子的。”
谢景行问:“我看起来像是很缺银子?”
沈妙沉默。的确,谢景行何止不像是缺银子,简直像是银子多到用不完,几乎可以兼济天下了。便是明齐的首富也不见得有他这般大手笔。她索性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才答应?”
谢景行眯起眼睛:“你求人都是这个态度?”
沈妙终于烦了,道:“算了,当我没说过此事,天色已晚,睿王殿下请吧。”她一生气就叫谢景行“睿王殿下”,听着生分的很,果然,谢景行就蹙起眉头,瞧着不大高兴的模样。
“我又没说不给你用。”谢景行叫住她:“急什么。”
沈妙重新坐回来,谢景行漂亮的眸子盯着她,目光微微一闪,却是道:“说你笨还真笨,何必舍近求远?”
“什么意思?”
“本王今日心情好,”谢景行不紧不慢道:“亲自陪你去。”
……
夜半时分,月亮隐去,只有萧索的几粒星子稀稀拉拉的挂在夜空。因着是冬日,天气冷的出奇,地上被有薄薄的积雪,踩上去却也有冰碴子“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因为要迎年关,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灯笼红,白雪白,倒也是一副别有意趣的好画面。
此刻那屋檐下正站着两个人。
个子欣长的青年正微微弯腰,给身边的另一个人系面巾。两人倒是靠的极近,若是走近些,便能听到那矮个子的姑娘正在抱怨:“为什么我要戴这个?”
“嘘。”青年低声在她耳畔道:“你就当怕你绝世的容颜被人看到惹来麻烦吧,别多问。”
沈妙冷笑:“绝世容颜?那你应该先挡你自己。”
“我就不必了。”青年容颜俊美,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对方话中的讽刺淡然接口:“我权势滔天,没人敢找我的麻烦。”
沈妙:“……”沈妙怎么也没想到,跟谢景行说了柳州父子之事,谢景行说亲自陪她来,竟然就是现在。这三更半夜的,只怕那对父子也都睡下了,谢景行竟然要在这个时候。可谢景行的理由却是:夜里人少,白日里就算有人陪着,万一还是没人发现了怎么办。
他说的太有道理沈妙也找不出反驳的话,然而她却也没想到谢景行说的出来就是他们二人大剌剌的直接在街道上走。
虽然眼下看起来街上是一个人都没有,可难免会觉得心中不安。
“怕什么,我的人都跟着,有什么不对会提醒。”谢景行如是说。
沈妙走神的功夫,谢景行已经替她系好了脸上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眼睛生的圆溜溜水汪汪,黑白分明十分清澈,灯笼昏暗的灯光下越发惹人怜爱。谢景行帮她戴好帽子,挑眉道:“还不错。”
未免节外生枝,沈妙最后还是找了一套小厮的衣服穿上,那帽子还有些不合适,每每遮住眼睛。只是出来的时候忘了带披风,谢景行端详了她一下,就把自己的披风罩在沈妙身上,道:“走吧。”
“就这么走过去?”沈妙惊讶极了。
“城东又不远。”谢景行不以为然:“走一走也很好,你也没有见过夜里的定京吧。”
沈妙沉默。
她见过的夜色大多都是在明齐四四方方的宫墙内。有的时候是坐在偌大的坤宁宫中,想着后宫烦不胜烦的事情,一坐就是一整夜,有的时候去御花园逛逛,看到的不是傅修仪和不同美人言笑晏晏。
身为六宫之首,似乎她的夜色都是十年如一夜,孤独的,不自由的,冷清的,不被人注意的。
她也曾后悔过,也曾羡慕过宫外无忧无虑的生活。
谢景行说:“这里没人看到你,认识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沈妙看着对方英俊的眉眼,心中突然生出一些羡慕来。
论起来,谢景行活到现在,既是临安侯府的小侯爷,也是大凉永乐帝的胞弟睿王,众人只看得到表面的风光,其实背负的东西定然不比沈妙少。然而他骨子里骄傲又嚣张的性子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任何外在的东西都无法更改他的强大,仿佛任由日月变迁,斗转星移,他都还是以一种不可撼动的姿态强悍的立在这里。教人只敢仰视。
沈妙羡慕内心强大的人。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谢景行强大,因她偶尔想到婉瑜和傅明,想到前生种种,也会生出疲惫。
谢景行目光倏尔锐利,捏住她的下巴,问:“你怎么了?”
沈妙挣开他的手,转头道:“没什么。”她不想被人觉察自己心底的情绪,转身疾走两步,可男子的靴子她有些穿不惯,地上又因为结了冰而滑的很,差点就一头栽倒下去,幸亏谢景行抓住她的胳膊,蹙眉责备道:“小心点。”袖中的手却是顺势滑而往下,抓住了沈妙的手。
他的手修长冰凉,却是刚好将沈妙的手包在掌心。沈妙心中一动,下意识的就要挣开,却没想到谢景行的手抓得紧,她竟是一下没有挣脱开来。
谢景行淡淡道:“我抓着你,免得你滑倒。”
“我会小心,不会滑倒。”沈妙道。
“那我怕我会滑倒,你牵着我。”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继续道。
沈妙:“……”
大雪将整条街道都覆盖,仿佛街道都是银白色的,被灯笼映照的雨雪可爱。沈妙不时地抬起头看天,天很好,很宽敞,比四四方方带角的天空更好看。街道很安静,没有人会发现她,前生一些不被满足的愿望在此刻得到满足。被身边青年牵着的手手心微微潮湿,而她却是渐渐的生出一些笑意来。
夜色真好,沈妙觉得。
她却没看到,俊美青年眼中,笑意一闪而过,却比烟花还要动人。
……
城东的一间民宅中,此刻一间屋里正响起响亮的鼾声。满满一间屋里都是浓烈的酒味熏得人刺鼻不已。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酒坛,床上的男人睡得正香。
隔壁的屋中,却有个*岁的孩童躺在床上。这间屋子显然比旁边那间屋子狭窄多了,他躺了一会儿,却是坐起身来。似乎被隔壁的鼾声扰的睡不着,站起身来,披着被褥走到了竹栅栏围着的小院子里去。
这孩子是去上茅房,上完茅房正要回屋,一瞥眼却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人,惊得就要大喊出声,却见对方个子高的那人手中一枚石子朝他弹过来,顷刻间那孩子便定在原地,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二人这才朝他走近。
只见外头灯笼昏暗的灯火之下,那二人的面目逐渐看得清晰。一人个子娇小,穿着小厮才穿的衣服,可却还是能瞧出来是个女子,笼着一件宽大到近乎不合身的披风,脸上戴着一块二面巾,除了眼睛以外鼻子以下的部分却全都遮住了。却越发显得那双眼睛清澈无比,让人不禁想到若是揭开面巾,也当是一位美人。
至于这娇小身影旁边的那人……男童几乎要看呆了,这人个子极高极挺拔,穿着一件紫色绣金云纹的锦绣长袍,这身衣袍有些宽大,腰带是玄色的,越发显得整个人衣袂飘飘,而他的容貌更是英俊美貌,一双桃花眼在夜色里看过来,只觉得仿佛冬日的雪也是层层春花绽开了。莫非是天上下来凡间的仙人,否则为何一举一动便优雅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贵气天成?
那个子娇小些的白了紫袍男子一眼,随即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觉得喉头一松,咳了两声,猛地又发现自己能说话了。那人说话的声音是个女子的声音,很是温和,孩童的心情渐渐不那么恐惧了。他紧张道:“我、我叫槐生。”
“槐生,”女子问:“你娘的名字是叫常在青吗?”
槐生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他小心翼翼的看向女子,问:“你认识我娘亲吗?你知道我娘亲在那里吗……我很久没见到娘亲了,他们说娘亲不会回来了。有人将我们接到这里来,说是可以见到娘亲,可是这里没有娘亲。”
沈妙心中叹了口气。这孩子和两年前的苏明朗差不多年纪,可那时候的苏明朗却是个天真的近乎有些白痴的糯米团,这孩子却是可怜多了。常在青当初抛夫弃子,固然是因为自己的丈夫整日酗酒赌钱,日子无法再过下去。可她临走之前却没想到自己年幼的儿子,跟着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爹会如何艰辛?因此常在青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被原谅,因为能这样狠心的母亲,已经不配称得上是个“母亲”了。
“别怕。”沈妙掏出帕子,替这孩子擦了擦眼泪。槐生有些受宠若惊,这女子的眼睛生的很漂亮,想来容貌也不差,虽然穿着是小厮的衣服,一双手却是白皙幼嫩。槐生知道,这种手和他们这些生满茧子做粗活的手不同,一看就是出自富贵人家。这女子想来也是很富贵的,而这样的贵人却为自己这样的贱民擦眼泪……就连自己的母亲也不曾这么温柔的对待他,槐生看的有些痴。
一声轻咳响起,却是站在沈妙身边紫袍男人出了声,他瞥了一眼槐生,冷冷道:“进去吧。”
槐生被那一眼看的浑身冰凉,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极为美貌的男人什么也没做,就这么淡淡一眼,也会让人觉得可怕。他一个激灵回神,却见面前女子收回手帕,眸光颇为温柔。
沈妙也不过是想到了自己的傅明和婉瑜。傅明和婉瑜有傅修仪那样的父亲,又何尝不是辛苦?而她虽然没有逃跑,却也无力挽回自己儿女的结局,比起常在青也好不到哪里去。
按捺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她道:“槐生,带我们见见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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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修整了一下大纲,一百万以内不出意外会结婚哒,也就是说虐完这波渣就是持续发糖,开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