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何玉凤毁妆全孝道 安龙媒持服报恩情

类别:其它分类 作者: 字数:21497 更新时间:

这回书紧接上回,表的是何玉凤姑娘,自从她父母先后亡故,直到今日,才表明她那片伤心,发泄她那腔怨气,抱了她母亲那口棺材,哭个不住。一邓一 九公见她哭得痛切,便叫女儿褚大娘子上前劝解。褚大娘子道:" 倒莫忙,她这肚子委屈,也得叫她痛痛的哭一场;不然,憋出个甚么病儿痛儿的来,倒不好。" 说着,便叫人取些热汤水,又叫拧个热手巾来,方才慢慢过去劝着。劝了良久,那姑娘才止住哭声,大家围着,都让她先坐下歇歇。只见她且不归座,开口便问着褚大娘子道:" 姐姐,你前日给我作的那件孝衣,可还在手下?" 褚大娘子道:" 那天因为你执意不穿,立逼着我拿回去,我就带回去了。今日我连这东西,和你的素衣裳,以至铺盖鞋脚,我都带来了。不然,你瞧我来的时候,怎么用带那样一个大包袱来呢?" 说着,便一手拉了她到里间去。何玉凤这才毁却残妆,换上孝服。原来汉军人家的服制甚重,多与汉礼相同,除了衣裙,甚至鞋脚,都用一色白的。那姑娘穿了这一身缟素出来,越发显得如闲云野鹤一般,有个飘然出世光景。褚大娘子又叫人给她在地下铺了一领席,垫上孝褥子,她才在灵右守起制来。一邓一 九公此时,是把一肚子的话,都倒出来了,也没有甚么可为难的了,觉得有点子泛上饿来了,便向他女儿道:" 姑奶奶,咱们可得弄点甚么儿吃才好呢?你看你二叔和妹妹,进门儿就说起,直说到这时候,这天待好晌午到咧!管保也该饿了。" 褚大娘子道:" 这些事等不到老爷子操心,连吃的和你老人家的酒,我临来时候,都打点妥当了,叫他们随后挑了来;这时候敢怕早送来了,在外头收拾着呢!甚么时候吃。甚么时候现成。" 一邓一 九公听了,便催着搀姑娘给些东西吃。岂知这位姑娘,平日虽吃上看破些儿,到了今日,心静身安,又经了安老爷这番琢磨点化,霎时把一条冰冷的肠子,冱了个滚热,心里的事情都来了,那里还顾得吃下,只在那里默坐,把心事一条条的理论起来:第一条,早就想起她那义妹张金凤,又急切要见见这位伯母安太太,是怎样一个性情,怎么一个行径。便问着安老爷道:" 伯父,你方才说我那伯母和张家妹子,都在半途相候,不知她娘儿们,此时在那里,怎的我得见见也好?" 安老爷道:" 不但你想见她们,她们也正在那里想见你,除了我们张亲家老夫妻二位,照应行李不得来,其余都在庄上。" 说着,便找褚一官着人送信请去,恰好褚一官外面去了,不在跟前,一时找来,老爷便说明原由。褚一官道:" 还等这会子呢!到晌午就来了。这里话没说完,我又不敢让进来,没法儿我把她老人家娘儿两个,让到隔壁林大嫂家坐着呢!方才打发人来问过两三回了,等我过去言语一句。" 说着去了。

不上一盏茶时,安太太早到,褚大娘子便忙着迎出去,搀了进来。那安太太进门,一眼便看见姑娘,哀哀欲绝的跪在那里,一时也不及参灵,便一直的奔了姑娘去,也顾不得那白褥子的忌讳,便蹲下身去,半跪半坐的,把她一搂,搂在怀里," 儿呀肉……" 的哭起来。一面哭着,一面数落道:" 我的孩子,你可心疼死大娘子!拿着你这样一个好心人,老天怎么也不可怜可怜,叫你受这个样儿的苦哟!" 姑娘听了这话,心里更酸,哭得更痛。褚大娘子劝了半日,才两下里劝住。便让太太炕上坐,太太那里肯,说:" 姑奶奶,我好容易见着她了,你让我和她多亲热亲热。" 说着,又拿小手巾擦眼睛。褚大娘子便向炕上,拿了一个坐褥,给太太铺好,又装了一袋烟过去。

太太便和姑娘对面坐了,手里拿着烟袋,且不吃烟,着实的给姑娘道了一番谢,说:" 你大姑娘,我就剩了心里过不去了,我实在说不出甚么来了。" 姑娘此时倒也无可谦词,只说了个:" 那时虽然彼此不知,方才听我伯父说起来,我两家原来是这样的世谊。便是侄女儿出些力,岂不是该的?侄女儿此后,仰仗伯父伯母的去处正多,还有几句不知进退的话,方才都求过我伯父了。" 安太太道:" 大姑娘,凭你有甚么为难的事,都一交一 给我和你大爷;你只别委屈;别着急,别耽搁了身子,我就放心了。" 说着,便拉了她的手,问长问短。恰好一个婆儿,送上茶来。安太太接来,便搁下那个茶盘儿,自己端着碗,送到她口边,让她喝两口热茶。一会儿又甩手指头,给她理理头发;一会儿又用小手巾儿,给她沾沾脸上的眼泪;一会儿又说:" 这一个褥子薄,再垫个坐褥罢!小心地下的凉气冻着。" 一会儿又说:" 没外人在这里,只管盘上腿儿坐着,看压麻了脚。" 也不知要怎样的疼疼那位姑娘才好,再不想姑娘的小脚儿,天生的不会盘腿;更可怜那姑娘幼年丧父,正是用着母亲抚养照料的时候,母亲又没了。便是有她那位老太太,也是一个老实不过的人;及至逃难至此,一病不起,连她自己的衣食,还得女儿照顾,姑娘何曾经过人这等珍惜怜爱过来。如今和安太太见了面,看了这番说话,行事待人,才知道天底下的女孩儿,原来还有这等一个境界。她心里顿觉甜苦寒暖,大不相同,益发和安太太亲热起来;坐定了便目不转睛的看着安太太,只见那太太穿一件鱼白的百蝶衬衣儿,套一件绛色二个五福捧寿织就地景儿的氅衣儿,窄生生的领儿,细条条的身子,周身绝不是那大宽的织边绣边,又是甚么猪牙绦子、狗牙绦子的,一胡一 镶滚作,都用三分宽的石青片金窄边儿,拓一道十三股里外拄金线的绦子,正卷着二摺袖儿;头上梳着短短的两把头儿,扎着大壮的猩红头把儿,撇着一枝大如意头的扁方儿,一对三道线儿的玉簪棒儿,一枝一丈青的小耳挖子,却不插在头顶上,倒掖在头把儿后边,左边翠花上,关着一路三根大宝石抱针钉儿,还带着一枝方天戟,拴在八棵大东珠的大腰节坠角儿的小桃,右边一排三枝刮绫刷蜡的矗枝儿兰枝花儿;年纪虽近五旬,看去也不过四十光景,依然的乌鬓黛眉,点脂敷粉;待人是一一团一 和气,和气得端庄;开口有几句谦词,谦词得尊贵;高华富丽,慈厚和平,和安老爷配起来,真算得个子子孙孙的天亲,夫夫妇妇的榜样。

姑娘看了半日,心里暗暗的说道:" 我给张家妹妹,误打误撞,说成了这等的一个人家,这样的一双公婆,也算对得住了。" 她那里正待问安太太,我那妹子怎的不同来?一句话不曾出口,只听外面一片哭声,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也有,少的也有,摇天震地价,从门外哭了进来。姑娘从来不晓得甚么叫作害怕的人,此时倒吓了一跳,心里掂掇道:" 我这里除了一邓一 、褚两家之外,再没个痛痒相关的人;他两家都在跟前,这来的又是班甚么样人?却哭得这般痛切,好生作怪!" 自己又拘着礼法,不好探头往外看,只得低了头,伏在地下陪着哭。

这一片哭声内,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班人,果然都是谁呀?

原来安太太过来的时候,安公子小夫妻,和仆妇丫鬟,都过来了。只因里面地方过窄,要等安太太先见过了,然后大家才好进来;趁这个空儿,便在前厅换了衣服;姑娘在灵旁跪着,只顾在那里应酬安太太,却不得知道消息。及至她自己伏下身去陪哭,安太太便站起身来,她哭着闪眼一看,早见一男一女,拜倒在灵前;又是两个老少一妇 人,跪在门里,一个男的,跪在门外,都伏在地下痛哭,又各各的身穿重孝。姑娘眼泪模糊,急切里看不出个是谁,口里既不好问,心里更想不出,这是怎的一桩事?

正在纳闷,却见褚大娘子,把灵前跪的那个穿孝服的少一妇 人搀起来;那厢那个穿孝的少年,也便站起身来,还在那里擦着眼,捂着脸。那少一妇 便拉了褚大娘子,一面哭着,扑向自己来,便在方才安太太坐的那个坐褥上跪下,娇滴滴,悲切切,叫了声:" 姐姐,你想得我好苦!" 说罢也是抱头痛哭。何玉凤此时临近一看,又听得说话声音,才晓得是她救的那个结义妹子张金凤;那厢站的那个少年,便是安公子。一时心中万绪千头。才待说话,那后面跪的老少两个妇女,也抢过来,给姑娘磕头;扶着姑娘的腿,哭个不住。门外的那个男的,也磕了阵头;站起来。姑娘且不及看门外那个,急得一手拉了金凤姑娘,一手推那两个妇女道:" 你两个先抬起头来,我瞧瞧是谁?" 及至两个抬起头来,两下里看了一看,才晓得是她的奶母和她的丫鬟,门外那个,却是她的奶公戴勤。姑娘此时,断想不到这班人忽然在此地,同时聚在一处,重得相见,更加都穿着孝服,辨认不清。

倒是她那个丫鬟,随缘儿媳妇,隔了两三年不见,身量也长成了,又开了脸,打扮得一个小媳妇子模样,尤其意想不到,觉得诧异。这一阵穿插,倒把个姑娘的眼泪,穿插回去了,呆呆的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怔了半日,便问着张金凤道:" 妹子!我难道和你们是梦中相见么?" 张姑娘道:" 姐姐,你且莫悲伤,定一定再说话。"这姑娘痛定思痛,良久良久,才重复哭起来。安太太便叫张姑娘:" 好生劝劝你姐姐,不要招再哭了。" 褚家娘子和她奶娘也来相劝,姑娘这才止住悲啼。

拉了张金凤,觉得心中有万语千言,只不知从那句说起;只见她看了看众人,又看了安公子夫妻,忽地失惊道:" 啊呀!岂有此理!我这奶公奶母,和这丫鬟罢了!你二位现在伯父伯母双双在堂,岂不嫌个忌讳,怎生也穿起这不祥之服,快快脱下来才是!" 安公子跪在那里答道:" 我两个受了姐姐的救命大恩,无路可报,今日遇着婶母这等大事,正该如此;况又是父母吩咐的,怎敢违背?" 姑娘连连摆手说:" 这事断断行不得!" 张姑娘又道:" 姐姐,便是你我,又和嫡亲姊妹差些甚么?姐姐不必再讲了。" 两人只管这等说,姑娘那里肯依,急得又向安老爷、安太太说:" 伯父,伯母,这事礼过于情,不要说我何玉凤看了不安,便是我的母亲九泉有知,也过不去。求你二位老人家,吩咐一句,一定叫他们脱了才好。" 安老爷道:" 姑娘,你且不必着急,听我说。你道这事礼过于情,在古礼讲,古人的朋友,本就有个袒免之服。怎的叫作袒免?就如今男去冠缨,女去首饰,再系条孝带儿,戴个孝髻儿一般。按今礼讲,你只看内三旗的那些人家,遇见父母大事,无论亲戚朋友跟前,都有个递孝接孝的礼。再讲到情,你我两家,不但非寻常朋友可比,比起那疏远的亲戚来,只怕情义还要重些!便是你尊翁灵柩到京的时候,我也曾在我那坟园上,供养他几日,也曾叫我这孩儿去了缨儿,穿身孝服,替我早晚祭奠。这是你奶公奶娘眼见的,那时姑娘,你又从那里不安去?何况姑娘,更救了他两个性命,便同救了他两个父母公婆,他两个如今只给你令堂穿身孝服,就论一报一施,你道孰轻孰重?这几身孝,正是我昨日听得你令堂的事,和你伯母商议,特特的赶做成的。你我骨肉一般,还讲得到甚么忌讳!我是忌讳这个?一儿一媳,当日在那能仁寺,双双落难,果然不是你来搭救,只怕今日之下,想穿这两身孝服,也没处穿;我同你伯母,求着这样忌讳,也求不到!我再和姑娘你掉句文,这就叫作' 亡于礼者之礼也' ,故曰'其动也中'." 安太太也道:" 这样是。" 一面不叫姑娘谦让,一面又怕她着急,便亲自过来,安抚了她一番。

一邓一 九公方才见那公子和张金凤穿了孝来,也自诧异,及至安老爷说了半日,他方才明白过来。原来昨日安老爷,把华忠叫在一旁,说的那句体己话,和今早安老爷见了安太太,老夫妻两个说的那句哑儿谜,他在旁边听着,干着了会子急,不好问的,便是这件事。便向姑娘道:" 姑娘,师傅总得站在你这头儿,咱们到底是家里,我再没说架着炮往里打的,这话你伯伯可说的是,咱们不用再说了。" 姑娘还待再说,褚大娘子也道:" 我可不懂得这些甚么古啊,今哪,书哇,文哇,还是我方才说的那句话,人家是个老家儿,老家儿说话再没有错的!怎么说咱们怎么依就完了,你说是不是?" 姑娘见一个人扭不过众人去,心里想道:" 我从来看了世间上,这些施恩望报的人,作那些春种秋收的勾当,便笑他是沽名,有心为善。所以我作事,作起来任是潮来海倒,作过去便同云过天空。即如我在能仁寺救安公子、张姑娘的性命,给他二人联姻,以至赠金借弓这些事,不过是我那多事的脾气,好胜的性儿,趁着一时高兴,要作一个痛快淋漓,要出出我自己心中那个不平之气。究竟何曾望他们怎的领情,怎生答报来着?不想他们竟这等认真起来。可见造因得果,虽有人为,也是上天暗中排定的。" 想到这里,也就默默无言,只得跪下来,给安公子和张姑娘行礼叩谢,忙得他两个还礼不迭。虽然如此,姑娘此刻是说勉强依了,她心里却另有个不愿意的意思。她这不愿意,想来不是为方才给安公子、张姑娘磕那两个头,究竟她是个甚么意思?这位姑娘心里弯子转子过多,作者一时摸不着门儿,无从交代,不过到那个场中,也都明白了。

安老爷自从到了二十八棵红柳树一邓一 家庄,又访得青云堡,见了褚一官、褚大娘子,这才见着一邓一 九公。自从见了一邓一 九公,费了无限的调停,无限的婉转,才得到了青云峰,见着了这位隐姓埋名,昨是今非的十三妹。自从见了这位姑娘,又费了无限唾沫,无限精神,才得说的她悉心忏悔,五体皈依。一直等安太太、安公子、张姑娘,以至她的奶公奶母丫鬟,异地重逢,才算作完了这本戏文,演完了这段事情,才得略略的放心。他便对一邓一 九公说:" 九兄这事情的大局已定,我们外面歇歇,好让她娘儿们说说话儿,各取方便。" 一邓一 九公本就嚷了半天,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忙说:" 很好!咱们也该喝两盅去了。" 又告诉褚大娘子道:" 劝姑娘吃些东西。哭只管哭,可不要尽只饿着。" 唠叨了一阵,这才陪了老爷、公子出来。

外面自有褚一官带了人张罗着,预备吃的;内里褚大娘子,也指使着一群镢头镢脚的婆儿,擦抹桌凳,搬运菜饭,便连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也来帮忙;一时里外都吃起来。安老爷和一邓一 九公心里惦着有事,也不得照昨日那等畅饮;虽然如此,却也瓶罄杯空,不曾少喝了酒,至于那些吃食,不必细述,也没那鼓儿词上的" 山中走兽云中雁,陆地飞禽海底鱼" ,不过是酒肉饭菜,吃得醉饱香甜而已。一时吃完,又添了东西,内外下人都吃过了。

一邓一 九公闲话中,便和安老爷说道:" 老弟!你看这等一个好孩子,被你生生的夺了去了,我心里可真难过。只是一来,关着她的重回故乡;二来,又关着她的父母大事;三来,更关着她的终身,我可没法重留她。但是我也受了她会子好处,一点儿没报答她,我这心里怎得过的去?我想如今,她不是没忙着要走的这一说了吗?我要把她老太太的事,重新风风光光的给她办一办,也算我们师徒一场。

只是要老弟你多住几日,包些车脚盘缠,可就不知老弟,你等得等不得?" 安老爷道:" 我倒没甚么等不得;那盘费更是小事。便是九兄你不给她办这事,我们也不能就走。甚么原故呢?我心里已经打算在此了。

此去带了一口灵,旱路走着,就有许多不便。我的意思,必须仍由水路行走,明日就要遣人,折回临清闸去雇船,往返也得个十天八天的耽搁,只是老兄你方才说的这番举动,似乎倒可不必。从来丧祭,称家之有无。她自己既不能尽心,要你多费,她必不安;况且这些事,究竟也不过虚文,于存者殁者都无益处。竟是照旧,明日伴宿,后日却把灵封了,把她接到庄上,你师弟姊妹,多聚几日,叙叙别情。有这项钱,你倒是给她作几件上路素儿衣裳。如此事事从实,她也无从辞起。" 一邓一 九公道:" 那几件衣裳,可值得几何呢!" 说着绰着那部长须,翻着眼睛,想了一想,说:" 有了衣裳,行李也要作,临走我到底要把她前回和海马周三赌赛,她不受我那一万银,送她作个程仪,难道她还不受不成?" 安老爷道:" 那她可就不受定了。老兄,你岂不闻' 一江一 山好改,秉性难移' ?你切不可打量她从此就这等好说话儿;她那平生最怕受人恩的脾气,难道你没领教过?设或你定要尽心,她决然不受,那时彼此都难为情。依我说倒莫如……" 老爷说到这里掩住口,走到一邓一 九公跟前,附耳低声说道:" 九兄,必须如此如此,岂不大妙?" 一邓一 九公听了,乐得拍桌子打板凳的,连说有理;又说就照这样办了。

老爷道:" 九兄,切莫高声,此地只离一层纸窗,倘被她听见;慢说你这人情作不成,今日这一天的心力,可就都白费了。" 一邓一 九公伸了伸舌头,连忙住口。

二人正要进后边去,恰好随缘儿媳妇出来回说:" 里边太太和姑娘,请老爷说话。" 安老爷便同了一邓一 九公进去。安太太道:" 大姑娘方才说了半天,还是为玉格和他媳妇穿两身孝,她始终不愿意;她的意思,还要过了明日后日两天,大后日就一同动身。我说这话,你等我和你大爷商量,也得算计算计,这两天工夫,可走得及走不及?" 姑娘接着说道:" 我也没有甚么愿意不愿意,不过想着他二位穿了孝,参了灵,就算情理两尽了,究竟有伯父伯母在上头,况且又是行路,就这样上路,断乎使不得。不但他二位,便是我这奶公奶母丫鬟,现在既在伯父那里,一并也叫他们脱了孝上路为是。至于我这孝,虽说是脱不下来,这样跟了伯父伯母同行,究竟不便。纵说你二位老人家,不嫌忌讳,也得要我心安。再说我父亲的大事,那时候我只顾护了母亲,匆匆远避,便不曾接着日期守孝;此番到京,我却要补着,尽这点作儿女的心。那时日子也宽余了,伯父你给我找的那个庙,也该妥当了,我一释服,便去了我的脚跟大事,岂不大便!这样商量定了,过了明日后日两天,就可上路,也省得伯父上上下下,人马山集的在此久呆。这话伯父想来,再没个不依我的。" 安老爷一听,这又是姑娘泛上小心眼儿来了。

且自顺了她的性儿,我自有道理。便说道:" 姑娘,这话很是。便是你大兄弟、大妹妹,我也不是叫他们穿多少日子的孝。到了你补着穿孝这层,也很行得,尽有这个样子,只是两日后,便要起身,却来不及。何以呢?我们方才在外头商量定了,你此番扶柩回京,旱路不方便,就是你也不得早晚相依。我明日便着人看船去,也有几天耽搁。我们这里,却依然明日伴宿,后日把灵暂且封起来,大家都搬到你师傅庄上去住。

船一雇到,即刻起行,你那一路不要见外的这句话,便不枉说了。姑娘你道如何?" 姑娘听了,料是此地山里,既不好一人久住,众人也没个长远在此相伴的理,便也没得说,点头俯允。

一邓一 九公见话说定规了,便道:" 咱们这可没事了,太一陽一爷也待好压山儿了。

二妹子和大一奶奶,这里也住不下,莫如趁早向庄儿上去罢,明日再来;再等回子,这山里的道儿黑了,可不好走。" 安太太还不曾答言,何玉凤姑娘早诧异起来,说道:" 怎么今日都不住下吗?" 原来姑娘自被安老爷一番言语之后,勾起她的儿女柔肠,早和那以前要杀就杀,要饶就饶,要聚便聚,要散便散的十三妹,迥不相同。听了声都要走,便有些意思意思的舍不得,眼圈儿一红,不差甚么,就象安公子在悦来老店的那番光景,要撇酥儿。褚大娘子笑道:" 哎哟!哎哟!瞧啊!瞧啊!姐儿舍不得大娘了;我这可是头一遭儿看见着你这个样儿。"安太太便连忙道:" 好孩子别委屈,我跟着你。" 因和褚大娘子道:" 不然,姑奶奶,你和你大妹妹回去,我住下罢!" 谁知这位姑娘,虽然在能仁寺和张姑娘聚了半日,也曾有几句深谈,只是那时节,彼此心里都在有事,究竟不曾谈到一句儿女衷肠;今日重得相逢,更是依依不舍。褚大娘子是个畅快人,见这光景,便道:" 这么样罢!" 因和他父亲说:" 竟是你老人家带了女婿,陪了二叔,和大爷回去。我们娘儿三个,都住下,这里也挤得下了。" 又和褚一官道:" 你回去,可就把二婶儿和大妹妹的铺盖卷儿和包袱送了来,可别要一交一 给外头人,就叫孟妈儿和芮嫂两个来。我这里带的人不够使,他们村儿里的几个人,晚上也有回家的;我带着一条被窝呢,不要铺盖了,晚上老爷子要和二叔喝酒,我都告诉姨奶奶了。以至明日早起的吃的,老范和小蔡儿他们都知道,你问他们就是了,可要给我们送些吃的来。" 褚一官在那里老老实实的听一句,应一句。褚大娘子又道:" 可是,还得把我的梳头匣子拿来呢。" 张姑娘道:" 不用费事了,两份铺盖里都带着梳洗的这一份东西呢。我们天天路上,就是那么将就着罢,连大姐姐你也够用了。" 褚大娘子道:" 如此更省事了。" 褚一官道:" 想想还有甚么?莫落下来。"褚大娘子道:" 没甚么了。纵就是我不在家,你多费点心儿,照应照应那孩子,别竟靠奶妈儿。" 褚一官又连连答应。褚大娘子又道:" 既然这样,二叔索性早些请回去罢。" 一邓一 九公道:" 明日人来的必多,我已就告诉宰了两只羊,两口猪,够吃的了,姑奶奶放心罢!倒是这杠怎么样,不就卸了它罢?" 安老爷道:" 这又碍不着,何必再卸;就这样,下船时岂不省事?" 一邓一 九公道:" 老弟,你有所不知;我也知道不用卸,只是我不说这句,书里可又漏一个缝子。" 说着才嘻嘻哈哈,同了安老爷父子和褚一官告辞去了。

安老爷临走时,又把戴勤留下在此照料,便一同回了青云堡褚家庄去了。

何玉凤姑娘,此时父母终天之恨,已是无可如何;不想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忽然来了个知疼着热的世一交一 伯母,一个情投意合的义姊,一个依模照样的义妹;又是嬷嬷妈,嬷嬷妹妹,一盆火似价的哄着姑娘。姑娘本是个性情高旷的爽快人,不觉一时精神满足,心舒意畅,高谈阔论起来。那时虽是十月天气,山风甚寒,屋里又生上火。须臾,点起灯来。那铺盖包袱,也都取到。那位姨奶奶又送了些零星吃食来。褚大娘子便都一交一 给人收拾去,等着夜来再要。便让安太太上了炕,又让何、张二位姑娘上去;因向安太太说:" 我在左边,给你老人家摆一只凤凰,右边给你老人家摆一只凤凰。" 她自己却挨着炕边坐了。

除了玉凤姑娘不吃烟,那娘儿三个,每人一袋烟儿。安太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下十分欢喜,大家便围炉闲话起来。安太太道:" 真个的你家这位姨奶奶,虽说没甚么样儿,可倒是个心口如一的厚实人儿。我看你们老人家这样的居心行事,叫那姨奶奶,怕还给他养个儿子定不得呢?" 褚大娘子道:" 那敢是好。我也正盼呢!只是我父亲今年八十七了,那里还指望得定呢?" 张姑娘道:" 不然,那姨奶奶自己知道,她告诉我说,他家老爷子,命里有儿子,她还要养两个呢!" 安太太道:" 这儿女的数儿,她自己那里定得准呢?" 张姑娘忍不住笑道:"我也是这样问她来着,她说是刘铁嘴告诉她的;我也不知刘铁嘴是谁?没敢往下再问。" 大家听了,早已笑将起来。褚大娘子便告诉安太太道:" 这是她来的那年,我叫了个瞎子给她算命,要算算她命里有儿子没有。那瞎子叫刘铁嘴,说了这么句话,她就记住了这句话;要是叫她记住了,她肚子里可就装不住了,就这么个傻心肠儿。" 玉凤姑娘道:" 我可就爱她那个傻心肠儿。只是怕她说话;她一说话,我不笑她,我憋的慌;我笑她,我又怕她恼。" 褚大娘子笑道:" 人家可不懂得怎么叫个恼哇!" 说着,大家又笑了一阵。

一时戴勤进来,隔窗问道:" 请示太太和大一奶奶,还要甚么不要?外头送铺盖的车,还在这里等着呢。" 安太太道:" 不用甚么了。你没跟大爷去吗?" 戴勤道:" 老爷留一奴一才在这里侍候的。" 玉凤姑娘听如此说,便隔窗叫他道:" 嬷嬷爹,你先去告诉了话进来,我再瞧瞧你。" 戴勤走了进来,又重新给姑娘请安,也问了姑娘几句话。姑娘一时想起当日送灵回京的话,又细问了一番,因道:"你们走到那里,就遇见这里老爷的人了?" 戴勤道:" 走到德州。" 姑娘道:"他们岸上走,你们河里走,怎知道就是咱们的船呢?" 戴勤道:" 姑娘问起这件事,竟有些奇怪,真是老爷的灵圣!头夜大家就知道,这里老爷差人接下来了。

这一日晚上船靠了德州码头,点灯后,他们里头在后舱睡了。一奴一才和宋官儿两个,便在老爷灵旁,一边一个打地铺也就睡下。睡到三更多天,耳边只听说老爷叫,那时也忘了老爷是归了西了,就连忙要见老爷去。及至一看,老爷就在当地站着呢!一奴一才一时认不出来了。" 姑娘道:" 你怎么又会不认得老爷了呢?" 戴勤道:" 只见老爷穿戴," 不是本朝衣冠;头上带着一顶方顶镶金长翅纱帽,身穿大红蟒袍,围着玉带,吩咐一奴一才说:' 安二老爷差人接我来了,你们可看着些,莫要错过,去叫他们空跑一趟。我上任去了。' 一奴一才就说:' 老爷那里上任去?怎的也不接太太和姑娘同去?' 老爷道:' 太太就来的;姑娘早呢!我不等她了。' 说着往外就走。

一奴一才急了说:' 老爷怎的不等姑娘同去?我们姑娘,此时到底在那里呢?'老爷把袖子一甩,向我说:" 好糊涂!我见不着姑娘,只怕你就先见着了,此时何用问我?" 一奴一才见老爷生气,一害怕就吓醒了。原来是一场梦,忙着叫宋官儿,只听他在那里说睡话,说:' 我的老爷子,你是谁呀?' 及至把他叫醒了,问他,他说见一个人,打扮得和戏台上的赐福天官似的,踢了他一乱子脚说:' 你这东西,睡的怎么样死!' 一奴一才正告诉他这个梦,只听得外面好象人马喧闹的声儿,又象鼓乐吹打的声儿,只恨那时胆子小,不曾出去看看。一奴一才就和宋官儿说:'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天亮时咱们且别开船,到船头看看,到底有人来没人来?' 谁想这里老爷果然就打发梁材他们来了。姑娘想,这可不是老爷显圣吗?" 这位姑娘可从不信这些鬼神一陰一陽一的事,便道:" 老爷成神,怎的不给我托梦,倒给你托起梦来?不要是你那一天吃多了酒罢!" 安太太道:" 大姑娘,你不可不信这话。他们一到京就说过,你大爷还和我说:' 何老爷那样一个聪明正直的人,成了神也是有的事,只可惜他不知成了甚么神了?' 这神佛的事,也是有的。" 姑娘是将信将疑。戴嬷嬷笑向安太太道:" 我们姑娘,从小儿就不信这些。姑娘只想,要不是有神佛保着,怎么想到我们今日都在这里见着姑娘啊!太太还记得老爷来的头里,叫了一奴一才娘儿两个去,细问姑娘小时候的事情,那时一奴一才只纳闷儿。谁知老爷早已知道姑娘的下落,连一奴一才们也托着老爷、太太的福,见着姑娘了,真真是想不到的事!" 玉风姑娘问道:" 老爷怎么问?你们又怎么说的?" 随缘儿媳妇便把那日的话,说了一遍。姑娘道:" 我不懂你们,有一搭儿没一搭儿的,把我小时候的营生,回老爷怎么!" 褚大娘子道:" 罢咧!罢咧!连你那拉青屎的根子,都叫人家抖翻出来了;别的还有甚么怕说的。" 说得大家大笑,她自己也不禁伏在安太太怀里,吃吃的笑个不止。

从来说,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只这等说说笑笑,不觉三鼓。褚大娘子道:" 不早了,老太太今日那么早起来,也闹了一天了,咱们喝点粥,吃点东西睡罢,明日还得早些起来,只怕他们这里远村近邻的,还要来上祭呢!" 说着随意吃些东西。盥漱已毕,安太太和何玉凤姑娘,便在东间南炕,褚大娘子和张金凤姑娘,便在西间南炕睡下;戴嬷嬷母女和褚家带来的四个婆儿,都在后面两个里间分住;本村的几个村姑村婆,也各各的分头歇息。这里他娘儿们、姐儿们,睡在炕上还絮絮的谈个不住。读者,你道怎的苍狗白云,天心无定;桑田沧海,世事何常。这青云山分明是凄惨惨的几闻风冷茅檐,怎的霎时间变作了暖溶溶的春生画阁?都只道是这般人第一个欢场,那知恰是这评话里第二番结束。这正是:但解心情怜骨肉,寒一温一 首苦总相宜。

那何玉凤和安老爷怎的同行?何玉凤和一邓一 、褚两家怎的作别?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一回回心向善买犊卖刀 隐语双关借弓留砚

这书前二十回,已把安、何、张三家,联成一片,穿得一串,书中不再烦叙;从这二十一回起,就要作一篇雕弓宝砚,已分重合的文章,成一段双凤齐鸣的佳话。安太太婆媳二人,那日会着何玉凤姑娘,便同褚大娘子,都在他青云山山庄住下。

彼此谈了半夜,心意相投,直到更深,大家才得安歇。外面除了本庄庄客长工之外,一邓一 九公又拨了两个中用些的人,在此张罗明日伴宿的事。安老爷又留下戴勤,并打发了华忠,来帮着照料,连夜的宰牲口定小菜,连那左邻右舍,也跟着腾房子,调桌凳,预备落作。忙碌得一夜 ,也不曾好睡得。里边褚大娘子才听得鸡叫,便先起来。梳洗完毕,即带着那些婆儿们,打扫屋子。安太太婆媳和玉凤姑娘,也就起来梳头洗面。早有褚一官带人送了许多吃食;外面收拾好了,端进来。安太太便让道:" 大姑娘,今日可得多吃些;昨日闹得也不曾好生吃晚饭。" 那知这位姑娘,诸事好难说话,独到了吃上,不用人操心呢!一时上下大家吃完,安老爷早同一邓一 九公,从家里吃得一饱,前来看望姑娘,和姑娘寒喧了几句;姑娘便依然跪在灵旁,尽哀尽礼。便有戴勤带着他女婿随缘儿,和亲家华忠,进来叩见姑娘。姑娘自己的丫鬟,也有了托身之地,并且此后也得一处相聚,更是放心。又见褚大娘子赶着华忠,一口一个大哥,姑娘因而问道:" 你那里又跑出这个大哥来了?" 褚大娘子道:" 这可就是你昨日说的,我们那个亲戚儿。" 姑娘心中才明白,便是安公子的华奶公。两人见过出去,华忠又进来回张亲家老爷、亲家太太来了。

原来这老两口儿,昨日听得十三妹姑娘的下落,巴不得一口气就跟了来见见。

只因安老爷生恐这里话没定规,亲家太太来了,再闹上一阵不防头的快话儿,给弄糟了,所以指称着托他二位照看行李,且不请来,叫在店里听信。及至他昨晚得了信,今日天不亮,便往这里赶,赶到青云堡褚家庄,可可见的大家都进山来了。他们也没进去,一直的又赶到此地。进门朝灵前拜了几拜,便过来见姑娘,哭眼抹泪的,说了多半天,大意是谢姑娘从前的恩情,道姑娘现在的烦恼。礼到话不到,说是说不清,横竖算这等一番意思,就完了事了。

一邓一 九公便让张老在前厅去坐。内中只有褚大娘子,是不曾见过这位张太太的,她心里暗说:" 怎么这等一个娘,会养金凤姑娘这么一个聪明俊秀的女孩儿呢?" 这褚大娘子本就有些顽皮,不免要耍笑她。只是碍着张姑娘,便也问了好,说了几句话,因问:" 你老人家,今日甚么时候,坐车往这里来的?" 她道:" 那里还坐车呀!我说:' 才多远儿呢!咱走了去罢!' 他爹说:' 我怕甚么?撒开腿子就到咧!你那踱拉踱拉的,踱拉到啥时候才到咧!' 那么着,我可就说:'不,你就给我找个二把手的小单拱儿来罢!' 谁知雇了辆小单拱儿,那推车的又是老头子,倒够着八十多周儿咧!推也推不功,没的呕的慌,还不及我走着爽利咧!" 大家听了要笑,又不好笑,偏偏这八十多周儿的话,又正合了一邓一 九公的岁数儿。一邓一 九公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搭讪着问褚一官道:" 咱们外头的事情都齐了没有?"褚一官道:" 都齐了,只听里头的信儿。" 原来安、一邓一 两家商量定了,都是这日上祭。安老爷见张家二老来了,又告诉一邓一 九公,给他家也备了一桌现成的供菜。

第一起,便是安老爷上祭。褚一官连忙招呼了戴勤、华忠、随缘儿进来,整理桌椅,预备香烛。这山居却没那些鼓乐排场,献奠仪注,只得大家把祭品端来摆好。

玉凤姑娘看了一看,那供菜除了汤饭茶酒之外,绝不是庄子上叫的,那些楞鸡,匾丸子,红眼儿鱼,花板肉的,十五大碗,却是不零不搭的十三盘;里面摆着全羊十二件,一路四盘,摆了三路;中间又架着一盘,便是那十二件里片下来的攒盘,连头蹄下水都有。只见安老爷拈过香,带着公子,行了三拜的礼。次后安太太带了张姑娘,也一样的行了礼。姑娘不好相拦,只有接拜还礼。祭完,只见安太太恭恭敬敬,把中间供的那攒盘撤下来,又肉碗里拨了一撮饭,浇了一匙汤,要了双筷子,便自己端到玉凤姑娘跟前,蹲身下去,让她吃些。不想姑娘不吃羊肉,只是摇头。安太太道:" 大姑娘!这是老太太的福食,多少总得领一点儿。" 说着,便夹了一片肉,几个饭粒儿,送在姑娘嘴里。姑娘也只得嚼着咽了;咽只管咽了,却不知这是怎么个规矩。当下不但姑娘不知,一邓一 九公经老了世事的,也以为创见。不知这却是八旗吊祭的一个老风气。那时候还行这个礼,到了如今,不但见不着,听也听不着,竟算得个史阙文了。

一时撤下去。一邓一 九公因为自己算个地主,便让张家二老上祭,端上一桌荤素供菜来供好。张老也拈了香,磕了头;到了亲家太太了,磕着头。便有那话白儿,只听不出她嘴里咕哝的是甚么。等她两个祭完了,便是一邓一 九公同了女儿、女婿上祭。

只见热气腾腾的,端上一桌菜来,无非海错、山珍、鸡鸭鱼肉之类;也有大盘的馒头,整方的红白肉,却弄得十分洁诚一精一致。

供好,一邓一 九公同褚一官夫妻,也照前拈香行礼。礼毕,褚一官出去焚化纸锞,他父女两个便大哭起来。姑娘也在那里陪哭。

戴勤家的和随缘儿媳妇都跪在姑娘身后跟着哭。

你道这一邓一 家父女两个,是哭那一位何太太不成?那何太太是位忠厚老实的人,再加上后来一病,不但一邓一 九公和她漠不相关,便是褚大娘子,也和她两年有余不曾长篇大论的,谈过个家长理短,却从那里得这许多方便眼泪?原来他父女两个,都各人哭的是各人的心事。一邓一 九公心里想着,是人生在世,儿子这种东西,虽说不过一个苍生,却也是少不得的;即如这何家的夫妻二位,假如也得有安公子这等一个好儿子,何至于弄到等女儿去报仇,要女儿来守孝。眼前虽说有玉凤姑娘这等一顶天立地的女儿,作到这个地位,已经不知他的心里,有几万分说不出的苦楚了;况且世路上又怎样指得准,有这等一位破死忘魂惠顾人的安老爷呢?踅回来再想到自己身上,也只仗了一个女儿照看,难道眼看九十多岁的人,还指望养儿得济不成?

再说设或生个不肖之子,慢讲得济,只这风烛残年,没的倒得眼泪倒回去,望肚子里流,胳膊折了望袖子里褪,转不如一心无碍,却也省得多少命脉精神。

这是一邓一 九公的心事。褚大娘子心里,想的是一个人,托生给人作个女儿,虽说和那作儿子的,侍奉终身不同,却是同一尽孝,都该报答这番养育之恩。只是作个女儿,到了何玉凤这样光景,也就算强似儿子了。但是天不成全她,遇见这等时运,也就没法儿,何况于我!纵说我随了老父朝夕奉养,比她强些,老人家已是老健春寒秋后热;譬如朝露,去日无多;那时无论我心里怎样的孝养,难道就能盼定了人家褚家子弟,永远接续一邓一 家香烟不成?这是褚大娘子的心事。至于他父女两个心疼那姑娘,舍不得那姑娘,却是一条肠子。又因这疼她舍不得她的上头,却又用了一番深心,早打算到姑娘临起身的时候,给她个斩钢截铁,不垂别泪,因此要趁着今日,把这一腔离恨,哭个痛快,便算和她作别;临期,好让她不着一丝牵挂流连,安心北上,去走她那条" 立命安身" 的正路,正是一番" 英雄作用,儿女情肠".当下父女两个,悲悲切切,抽抽噎噎,哭得十分伤惨。安老爷和张老早把一邓一 九公劝住。安太太和张妈妈儿,也来劝褚家娘子;张姑娘即便去劝玉凤姑娘。安太太向褚家娘子道:" 姑奶奶,歇歇儿罢,倒别只管招大姑娘哭了。" 只这一句,越发引起褚大娘子舍不得姑娘的心事来,委委屈屈,又哭个不住。哭了半日,才慢慢的都劝住了。褚一官同了众人,便把饭菜撤下去。一邓一 九公嘱咐说道:" 姑爷这桌菜,可不要糟蹋了;撤下去就蒸上,回来好打发里头吃。" 褚一官一面答应,便同华忠等把桌子擦抹干净出去。

外面早有山上山下,远村近邻的许多老少男女,都来上祭。

也有拿陌纸钱来的;也有糊个纸包袱,装些锞锭来的;还有买对小双包烛,打着棵高香,一定要点上了蜡烛香,才磕头的;又有煮两只肥鸡,拴一尾生鱼来供的;甚至有一蒲包子,炉食饽饽,十来个鸡蛋,几块粘糕饼子,也都来供献供献,磕个头的。这些人,一来为着姑娘平日待他们恩厚,况又银钱挥霍,谁家短个三吊二吊的,有求必应;二来有这等一个人住在山里,等闲的匪人不敢前来欺负;三来这山里大半是一邓一 九公的房庄地亩,众人见东翁尚且如此,谁不想来尽个人情。因此上都真心实意的,磕头礼拜。那班村婆村姑,还有些赞叹点头,擦眼抹泪的。只要搁在姑娘平日,早不烦耐起来了。不知怎么个原故,经安老爷昨日一番话,这条肠子一热,再也凉不转来,便也和他们洒泪,倒说了许多好话,道是这两三年,承他们服侍母亲,支应门户辛苦。

这一阵应酬,大家散后,那天已将近晌午。一邓一 九公道:" 这大家可该饿了。" 便催着送饭。自己便陪了安老爷父子、张老三人,外面去坐。一时端进菜来,泼满的燕窝,滚肥的海参,大片的鱼翅,以至油鸡酱鸭之类,摆了一桌子。褚大娘子拿了把筷子,站在当地,向张亲家太太道:" 张亲家妈!可不是我外待你老!我们老爷子和我们二叔是磕过头的弟兄;我们二婶儿,也算一半主人;今日可得请你老人家上坐。" 张太太听了摆着手儿,扭过头去说道:" 姑奶奶,你不用让价,我可不吃那饭哪!" 安太太便问道:" 亲家,你这样早就吃了饭来么?" 张太太道:" 没有价!鸡叫三遍,就忙着往这里赶,我吃那饭去呀?" 张姑娘听了,便问:" 妈!你老人家既没吃饭,此刻为甚么不吃呢?不是身上不大舒服呀?"她又皱着眉,连连摇头说:" 没有价!没有价!" 褚大娘子笑道:" 那么这是为甚么呢?你老人家不是挑了我了。" 她又忙道:" 我的姑奶奶,我可不知道吗,叫个让礼呀!你只管让她娘儿们吃罢!可惜了的菜,回来都冷了。" 大家猜道:" 这是个甚么原故呢?" 她又道:" 没原故。我自家心里的事,我自家知道。"何玉凤姑娘在旁看了,心想这位太太向来没这么大脾气呀!这是怎么讲呢?忍不住也问说:" 你老人家,不是怪我没让啊!我是穿着孝,不好让客的。" 她这才急了说:" 姑娘可了不的了,你这是啥话!我要怪起你来,那还成个啥人咧!我把老实话告诉给你说罢!自从姑娘你上年在那庙里救了俺一家子,不是第二日咱就分了手了吗?我可就和我那老伴儿说,我说这姑娘,咱也不知那年才见得着她呢?见着她才好;要见不着,咱可就只好是等那辈子,- 变个牛,变个驴,给她豁地拽磨去罢!谁知道今儿又见着你了呢!昨日听见这个信儿,就把我俩乐得百吗儿似的。我俩可就给你念了问声佛,许定了个愿心。我老伴儿,他许的是逢山朝顶,见庙磕头;我许下给你吃斋。" 玉凤姑娘道:" 你老人家就许了为我吃斋也使得;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又不是甚么三灾呀,八难呀,可吃的是哪一门子的斋呢?" 她又道:" 我不论那个,我许的是一年三百六十天的长斋。" 安太太先就说:" 亲家,这可没这个道理。" 她只是摆着手,摇着头不听。褚大娘子见这样子,只得且让大家吃饭。一面说道:" 那也不值甚么!等我里头赶着给你老,炸点儿锅渣面筋,下点儿素面你吃。" 她便让起来了,说:" 姑奶奶,你可不要白费了那事呀!我不吃。别说锅渣面筋,我连盐酱都不动,我许的是吃白斋。" 褚大娘子不禁大笑起来,说:" 哎哟!我的亲家妈,你老人家,这可是搅了一年到头的不动盐酱;倘或再长一身的白毛儿,那可是个甚么样儿呢?" 说得大家无不大笑。

她也不管,还是一副正经面孔望了众人。

褚大娘子无法,只得叫人给她端了一碟蒸馒头,一碟豆儿和芝麻酱,盛的滚热的老米饭。只见她把那馒头和芝麻酱推开,直眉瞪眼,白着嘴,找拉了三碗饭,说:" 得了!你再给我点滚水儿喝,我也不喝那酽茶;我吃白斋,不喝茶。" 她女儿望着她娘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说道:" 妈呀!你老人家这可不是件事;是说是为我姐姐都是该的,这个白斋可吃到多早晚,是个了手呢?" 她向她女儿道:" 多早晚是了手?我告诉给你,我等她那天有了婆家,大家心宽了,我才开这斋呢?" 玉凤姑娘才要说话,大家听了先说道:" 这可断乎使不得!" 她道:"你们这些人都别价说了,出口是愿,咱这里只一举心,那西天的老佛爷,早知道了,使不得;咱儿着不当家花拉的,难道还改得口哇?改了也是造孽,我自己一人造孽倒有其限,这是我为人家姑娘许的,那不给姑娘添罪过吗!恩将仇报,是话吗?" 玉凤姑娘一面吃饭,把她这段话,听了半日,前后一想,心里暗暗的说道:" 我何玉凤从十二岁一口单刀,创了这几年,甚么样儿的事情,都遇见过,可从没输过嘴,窝过心。

便是昨日安家伯父那样的经济学问,韬略言谈,我也还说个十句八句的。今日遇见这位太太,这是块魔,我可没了法儿了。

此时和她讲,大约莫想讲得清楚,只好慢慢的再商量罢!" 读者,这念佛持斋两桩事,不但为儒家所不道,并且与佛门毫不相干。这个道理,却莫向妇人女子去饶舌。何也?有等惜钱的吃天斋,也省些鱼肉花消;有等嘴馋的吃天斋,也清些肠胃油腻。吃又何伤?要说一定得吃三百六十天白斋,这却大难。即如这位张太太方才干啖了那三碗白饭,再拿一碗白水一喝,据理想着,少一刻,她没有个不粗心的。那知她不但不粗心,敢则从这一顿起,一念吃白斋,九牛拉不转,她就这么吃下去了。你看她有多大横劲!一个乡里的妈妈儿,可晓得甚么叫作恒心;她又晓得甚么叫作定方;无奈她这是从天良里发出来的一片至诚。且慢说佛门的道理,这便是圣人讲的:" 惟天下至诚,惟能尽其性。" 又道:" 是惟天下至诚,为能化。" 至于作书的为了一个张亲家太太吃白斋,就费了这几百句话,他想来,未必肯这等无端枉费笔墨。读者!牢记话头,你我且看他将来,怎样给这位张太太开斋,开斋的时候,这番笔墨,到底有个甚么用处。

一时里外吃罢了饭,张老夫妻惦记店里无人,便忙忙告辞回去。一邓一 九公、褚一官送了张老去后,便陪了安家父子进来。

安老爷便告知太太,已经叫梁材到临清去看船;又计议到将来人口怎样分坐,行李怎样归着。这个当儿,一邓一 九公便和女儿、女婿,商量明日封灵后,怎样拨人在此看守,怎样给姑娘搬运行李,收拾房间。

正在讲得热闹,忽然一个庄客进来,悄悄的向褚一官使了个眼色,请了出去。

不一时褚一官便进来,在一邓一 九公耳边嘁嘁喳喳,说了几句话。只见一邓一 九公睁起两只大眼睛,望着他道:" 他们老弟兄们,怎么会得了信儿来了?" 褚一官道:"你老人家想,他们离这里,通算不过二三百里地,是说不敢到这里来一騷一扰;这里两头儿里通着大道,来往不断的人,有甚么不得信儿的?" 安老爷听了,忙问:" 甚么人来了?" 一邓一 九公道:" 便是我前日和你讲的,那个海马周三。" 说着,又回头问褚一官道:" 就是他一个人来的么?" 褚一官道:" 怎么一个人呢!他们四寨的大头儿,会齐了来的。认得的是芒牛山的海马周三、截一江一 獭李老、避水蛟韩七,癞象岭的金大鼻子、窦小眼儿,野猪林的黑金刚、一篓油,雄鸡渡的草上飞、叫五更,还有一个我不对付他,他倒和小华相公认识,他们说话来着,他还问起二叔来着呢!" 一邓一 九公听了,低下头去,大露为难。

且住!这班人就这等不三不四的几个绰号,到底是些甚么人物,怎的个来历?

原来这海马周三,名叫周得胜,便是那年被十三妹姑娘刀断钢鞭,打倒在地,要给他擦脂抹粉,落后饶他性命,立了罚约的。那个人,他一向本是一江一 洋大盗,因他善于使船,专能抢上风,踅顺水,水面一交一 起锋来,他那只船,使得如快马一般,因此人送他一个绰号,叫他作海马周三。那李老名叫李茂,韩七名叫韩勇,他两人在水底,都伏得三日三夜。

那李茂使一对熟铜拐,能在水底跟着船走得,使一拐搭住船帮上去,抡起拐来,任是你船上有多少人,管取都被他打下水去,那只船算属于他了。那韩勇使一把短柄镔铁狼头,腰间一条锁练,拴着一根百练钢锥,有一尺余长,其形就仿佛个大冰撺的样子;靠着这两件兵器,专在水里凿那船底;任是甚么大船,禁不起他凿上一个窟窿,船上一灌进水,便就搁住了。他抢老实的,因此人比他两个作一江一 里吃人的水獭,水底坏船的海马一般,叫他作截一江一 獭,避水蛟。这三个人,同了大鼻子金大刀,小眼儿窦云先,从前在淮南一带,以至三一江一 两浙一江一 河湖海里面,劫掠客商。那水师官兵,等闲不敢正眼来看他。后来遇着施世纶施按院,放了漕运总督,收了无数的绿林好汉,查拿海寇。

这几个人,既在水面上安身不牢,又不肯改邪归正跟随施按院,便改了旱路营生,会合他们旱路上一班好朋友,黑金刚郝武,一篓油谢标,草上飞吕万程,叫五更董方亮四个入伙。那郝武使一根金刚降魔杵,一篓油使一把双刃铛,草上飞使一把鸡爪飞抓,叫五更不使兵器,只挽一面遮身牌,专一藏在牌后面,用鹅卵石飞石打人,百发百中。这九筹好汉,就分占了芒牛山、癞象岭、野猪林、雄鸡渡四座山头,打家劫舍。且住,作者,你这话,说的有些大言无对了。大清一江一 山一统,太平万年,君圣臣贤,兵强将勇,岂和那李汉南宋一样,怎生容这班人,照着《三国演义》上的黄巾贼,《水浒传》上的梁山泊,一胡一 作非为起来?你道那些督府提镇道府参游,都是不管事的不成?

读者!这话却得计算计算,那时候的时势,讲到清朝,自开国以来,除小事不论外,开首办了个前后三藩的军务,紧跟着又是平定西北两路的大军务,通共合着若干年,多大事,那些王侯相将何尝得一日的安闲?好容易海晏河清,放牛归马。到了海马周三这班人,不过同人身上的一块顽癣,良田里的一株蒺藜,也值得去大作不成?况且这班人虽说不守王法,也不过为着" 饥寒" 二字,他只劫掠些客商,绝不敢抢掳妇女,慢道是攻打城池;他只贪图些金银,初亦何敢伤人性命,慢说是抗拒官府;因此从不曾犯案到官。那等安享升平的时候,谁又敢无端的找些事来,取巧见长,反弄到平民受累。便是有等被劫的,如那谈尔音一流人物,就破些不义之财,他也只好是哑子吃黄连,又如何敢自己声张呢!再说当年,如一邓一 芝龙、郭婆等,带这班大盗,闹得那样翻一江一 倒海,尚且网开三面,招抚他来,饶他一死;何况这些么小丑。这正是清朝的深仁厚德,生杀大权;不然,那作书的,又岂肯照鼓儿词的信口一胡一 谈,随笔乱写。

芒牛山的海马周得胜、截一江一 獭李茂、避水蛟韩勇三个,这日闲暇无事,正约了癞象岭的金大鼻子金大刀、窦小眼儿窦云先,野猪林的黑金刚郝武、一篓油谢标,雄鸡渡的草上飞吕万程、叫五更董方亮,在芒牛山山寨,一同宴会。只见探事的小喽罗来报说:" 有一起大行李,看着箱笼甚多,想那金帛定然也是不少的。

只是白昼里过去,跟随人甚多,不好动手。此时听说这起行李,在茌平住了,特来报知众位寨主。" 九筹好汉听了,笑逐颜开,都道:" 恭喜,买卖到了。" 海马周三一回头,便向一个小头老说道:" 老兄弟,就是你跑一趟罢!你从大路缀下他去,看看他落那座店;再询一询,怎么个方向儿,扎手不扎手。趁他们诸位都在这里,我们听个的确信,大家去彩一彩。" 那小头老答应一声,乔装打扮,就下山,奔茌平大路而来。他到了茌平镇市上,先找了一个小饭铺,吃了些饭,便在街上行走,想找个眼线。怎么叫作眼线呢?大凡那些作强盗的,沿途都有几个给他作眼线的熟人,叫作地土蛇。又叫作卧蛋。他便找了这班人,打听得这号行李落在悦来老店;本行李主儿连家眷都远路看亲戚去了,不在店里;便是家人也跟了几个去,店里剩的人无多。那小头老听了大喜,便问" :可曾打听得这行李主儿,是怎生一个方向儿?" 那人又道:" 也打听明白了;本人姓安,是位在旗的作过河南知县;如今是他家少爷,从京里到南省,接他回京去,从这里经过。" 他听了这话,说:" 了不得了,这岂不是我那位恩官安太老爷吗?幸是我来探得这个详细。" 原来这个小头老,姓石名坤,绰号叫作石敢当,当日曾在南河工上充当夫头,受过安老爷的好处。

前番安公子从芒牛山过,要让公子上山饮酒的,就是他。他听了这话,急于回山,便不走原来的大路,一直的进了岔道口,要想走青云堡,奔桐口出去,省些路程。恰巧走到膏云道,走得一身大汗,口中干渴。便在安老爷当日坐过的,对着小一邓一 家庄那座小茶馆儿,歇着喝茶。只见庄上一会儿人来人往,又挑着些圆笼,装着家伙,肉腥菜蔬,都往山里送去。这一邓一 、褚翁婿,他一向都熟识的,便问那跑堂儿的道:" 今日庄上有甚么勾当?这等热闹着!" 那跑堂儿的见问,便答说:" 一邓一 九太爷在这里住着呢!他爷儿俩这几天,天天进山里,帮人家办白事,明日伴宿,后日出殡。" 石敢当因此又问:" 这山里甚么要紧人家,用他老人家自己去帮忙儿呀?" 跑堂儿的说:" 听说是一邓一 九太爷一个女徒弟十三妹家。" 石敢当心里说道:" 这十三妹姑娘,向来于我山寨有恩,怎的不曾听见说起她家有事?" 忙问:" 他家死了甚么人?" 跑堂儿的道:" 说是她家老太太。" 石敢当暗说:" 便是这桩事,也得叫我寨主知道。" 他喝完了茶,付了茶钱,便忙忙的回到芒牛山,把上项事,对各家寨主说知详细。周得胜听了,向那八筹好汉道:" 幸得探听明白,这起行李,须是动不得。" 众人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忙问原故。周得胜便把他那年寻一邓一 九公遇着十三妹的始末原由,前前后后,据实说了一遍。众人道:" 既然如此,我们不可坏了山寨的义气呢!" 你道十三妹刀断钢鞭的这段因由,除了海马周三、截一江一 獭、避水蛟三个之外,又与他大家甚么相干?也跟着讲,是那门子的义气?自来作强盗,也有个作强盗的路数。海马周三讲是,不怕十三妹刀断钢鞭,在人众子里,把我打倒在地,这是胜败兵家之常。只她饶了我那场戴花儿,擦胭脂抹脸粉的羞耻,就算留了朋友咧!

众人讲的是,一笔写不出两绿林来!砍一枝,损百枝,好看了海马周三,就如好看众人一样。所以听得周三说了一句,大家就一口同音,说:" 以义气为重".其实这些人也不知这十三妹是怎样一个人,怎生一桩事?这就叫作" 盗亦有道焉".

那海马周三见众人这样尚义,便说道:" 今日都为我周海马,耽误了众弟兄们的事,我明日理应重整筵席陪话。只因方才据这石家兄弟说起十三妹姑娘家,有她老太太的大事,明日就是伴宿,我明日须得同了韩、李两家弟兄前去尽情,不得在山奉陪,只好改日竭诚了。" 众人里面,要算黑金刚郝武年长;这人生得身高六尺,膀阔腰圆,一张长油脸,重眉毛,大眼睛,颏下一部钢须,性如烈火。他一听海马周三这话,便把手一摆,说道:" 周兄弟,你这话说远了。你我兄弟们,有财同享,有马同骑,你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何况这十三妹姑娘,听起来是个盖世英雄,难道单是韩、李二位给她老太太磕得着头,我们就不该磕个头儿吗?在座的众位,有一个不给周家兄弟作这个脸同走- 遍的,叫他先吃我黑金刚一杵。" 众人齐说:" 这话有理,大家都去,明日就请这位石家兄弟引路。" 海马周三当下大喜,便吩咐在山寨里备了一口大猪,一只肥羊,一大坛酒,又置备了一分香烛纸锞,着人先送到前途等候,大家歇了一夜 。

次日五鼓,他十筹好汉,都不带寸铁,只跟了两个看马喽罗,从芒牛山奔青云堡而来。及至问着了十三妹的山庄,一行人赶到门前,离鞍下马,恰好随缘儿在庄门外张望。那石坤从前作夫头的时候,见他常跟安老爷,到过工上督工,因此上前招呼,便向他问起安老爷来。这段话,除了作者肚子里明白,连一邓一 、褚两家尚且不知。

那安老爷怎生晓得底细,因此心中不免诧异,暗想,随缘儿怎生会认得这班强盗?他们怎的还问起我来?又见一邓一 九公低头不语,大有个为难的样子。才待开口问他的原委,只见他把头一抬,说道:" 老弟,今日这桩事,倒有些累赘;他们既到了这里,不好不让他们进来;在姑娘看着这班人,如同脚下泥皮,毫不要紧,就是他们也见惯了。只是老弟,你虽说下了场,究竟是位官府;再说弟妇和侄儿媳妇,怎生见的惯这班野人。

此地又再没个退居,如柯是好?" 又向玉凤姑娘说道:" 姑娘,不然,倒是你到前厅见见他们,打发他们早早回山,倒也罢了。" 玉凤姑娘道:" 我也正在这里想,论我出去这趟,倒不要紧;但是他们既说来上祭,他以礼来,我以礼往,却不可不叫他到灵前,尽这个礼。再说我眼前就要离这个地方了,也得见见他们,把从前的话,作个交代。至于安伯父爷儿们,娘儿们几位,诚然不好和这班人相见;如今暂且请在这后屋的里间避一避,也不算屈尊。" 安老爷、安公子听了,倒不怎的;只是安太太、张姑娘听说要把这起人让进来,早吓得满身冷汗。

褚大娘子道:" 我婶娘,你老人家不用怕,这些人都是我父亲手下的败将;别说还有我何家妹子在这里,怕甚么?" 说着,一手搀下安太太,一手拉着张姑娘,连安老爷父子,都让在后屋西里间暂坐。

一邓一 九公便叫人把灵前的香烛点起,又着人把那猪、羊、酒、香楮之类,都抬到院子里摆下,然后着褚一官让那起人进来。

安老爷同公子,都站在里间帘儿边向外看;安太太婆媳和褚大娘子,也在板壁间一个方窗儿跟前窃一听 。不一时,只听得院子里许多脚步响,早进来了怒目横眉、挺胸凸肚的一群人;一个个倒是缨帽缎靴,长袍短褂。进门来,雄赳赳气昂昂的朝灵前拜罢,起身便向姑娘行礼。只听姑娘向那班人,大马金刀的说道:" 周、韩、李三位,前番承你们看我那张弹弓分上,到淮安走了一趟,我还不曾道得个辛苦,今日又劳你众人远道备礼,到此上祭。" 海马周三连忙答道:" 这点小事儿,那里还敢劳姑娘提在话下!倒是老太太升天,我们该早来效点儿劳;只因得信迟了,故此今日才赶来。听说明日就要出殡,倘有用我们的去处,请姑娘吩咐一句,那怕抬一肩儿杠,撮锹土,也算我们出膀子笨力,尽点儿人心。" 姑娘道:" 这事不好劳动。如今明日且不出殡;我家老太太,也不葬在这里;消停几日,我便要扶柩回乡。只要我走后,你众人还同我在这里一般,不错敬了一邓一 九太爷,再就是不叫我这班乡邻受累,就算你大家的好处了。" 海马周三道:" 姑娘这话,是三年前在众人面前交代明白的,怎敢再有反悔?" 姑娘道:" 如此很好,足见你们的义气,我不好奉陪,请外面待茶罢。" 大家暴雷也似价答应一声,连忙的退出去。咦!读者!你看好个摆大架子的姑娘,好一班陪小心的强盗,这大概就叫作财压一奴一婢,艺压当行,又叫作一物降一物了。

众人退出门来,到院子里,悄悄向一邓一 九公道:" 从不曾听见说那里是姑娘的本乡本土,方才说要扶柩回乡,却是怎讲?" 论理这话,这班人问的就多事,在一邓一 九公更不必耐着烦儿,告诉他们,岂不省我作者用多少气力!无如这个一邓一 老头儿,结识了安老爷这等好一个把兄弟,又成全了十三妹这等一个门徒,愿是偿了,情是答了,心里是没甚么为难了;这大约要算他平生第一桩得意的痛快事。便是没人来问,因话提话,还要找着旁两句,何况问话的又正是海马周三,乌烟瘴气的这班人。他那性格儿怎生别得住?只见他一手把那银丝般的长一胡一 子一绰,歪着脑袋道:" 哈哈!你们老弟兄们,要问这话么?听我告诉你们。" 他便等不及的出去,就站在当院子日头地里,从姑娘当日怎的替父亲要报仇说起,一直说到安老爷怎的携他回乡合葬父亲,不曾落下一个情节,连嘴说带手比,忽而嚷,忽而笑的向众人说了一遍。众人不听这话,倒也罢了,听了这话,一个个的低垂虎项,半晌无言。忽见黑金刚郝武,把手拍了拍脑门子,叹了一口气,向众人说道:" 列位呀!照这话听起来,你我都错了,错的大了。你想谁无父母,谁非人子,这一位姑娘,虽然是个女流,你只看她这片孝心,不忘父亲大仇,奉养母亲半世,便有这等一位慈悲心肠的安太老爷成全她,这才算是英雄气度,遇见了英雄气度;儿女心肠,遇见了儿女心肠。你我枉算英雄好汉,从小时就不听父母教训,不读书,不务正,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一胡一 作非为,以至流为强盗。可怜我黑金刚,也有八十多岁的老妈,我何曾得孝顺她一天。便是得些不义之财,她吃着穿着,也是提心吊胆。众位弟兄们,都请回山治事。我这个黑金刚从今洗手不干;我便向山寨里,接了母亲,寻个安稳地方,那怕耕种刨锄,向老天讨碗饭吃,也叫我那老妈安乐几日,再不去作强盗了。" 众人听了这段情由,心里都有些感动。忽然又加上黑金刚这一番话,大家说:" 黑哥哥!此话讲的有理。便是我们也有父母已故的,也有父母现存的,既然打破迷关,若不及早回头,定然皇天不佑,我们大家同心合意,今日即跳出绿林,才是正理。" 一邓一 九公听了大喜,嚷道:" 好哇!" 又把他老壮的那大拇指头,伸出来说:" 这才是我一邓一 老九的好朋友哪!" 说着,大家向一邓一 九公深深的作了一个揖,说道:" 一邓一 九太爷,我们都要回山,寻找房间,搬取老小,把那些马匹器械,分散喽罗们,愿留的,留他作个随身伴当;不愿留的,叫他们各自谋生。就此告辞,要各干正经去了!" 一邓一 九公双手一拦说:" 且住!我一邓一 某还有一言奉劝,大家可恕我直言,别想左了。我想你众位这一散伙,虽说腰里都有几两盘缠,却一时无家可归,无业可做。再说万金难买的是好朋友,你们老弟兄们,耳鬓厮磨的在一块子,这一散,也怪觉得没趣的。你看这青云山一带,鞭梢儿一指,站着的都是我一邓一 老九的房子,躺着的都是我一邓一 老九的地,那一村儿那一庄儿,腾挪腾挪,也可安插下你们众位了。房子如不合式,山上现成的木料,大约老弟兄们自己也还都盖得起。果然有意耕种刨锄,有的是荒山地,山价地租,我分文不取。那时候消闲无事,我找了你们老弟兄们来,寻个树荫凉儿,咱们大家多喝两场子,岂不是个快乐儿吗?"众人听到这里,便说:" 这个怎好叨扰?" 一邓一 九公道:" 列位,且莫推辞,我还有话要说。方才提的那位安太老爷,你大家还不曾见着他的面,只听我说了几句,就立刻跳出火坑来了。这等一位度世菩萨,却怎的倒不想见他一见?" 众人齐说:" 那敢是求之不得!只不知这位老爷现今在那里?" 一邓一 九公哈哈大笑,说:"好叫你众位得知,就在屋里坐着呢!" 说着,他便向屋里高声叫道:" 兄弟呀!请出来!你看这又是一桩痛快人心的事!" 再讲安老爷在屋里,听得清楚,正自心中惊喜,说:" 不想这班强盗,竟有这等见解,可见良心不死。" 听得一邓一 九公一叫,便整了整衣冠,款款的出来。那石敢当石坤才望见安老爷,便对大众道:" 众位哥,这便是我那位恩官安太老爷,你我快快叩见。" 众人连忙一齐跪倒,口称:" 太老爷在上,小人们都是些乱民,本不敢惊动老爷的佛驾。如今冒死,瞻仰恩官,求太老爷赏几句好语,小人们来世也得好处托生。" 只见安老爷站在台阶儿上,笑容可掬的把手一拱,说道:" 列位壮士请起,方才的话,我都一一听得明白。从来说:' 孽海茫茫,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你们众人今日这番行事,才不枉称世界上的英雄,才不枉作人家的儿女。从此各人立定脚跟,安分守己,作一个清白良民,上天自然加护。至是方才这一位一邓一 九兄的话,不必再辞,倒要成全他这番义举。你大家便卖了战马,买头牛儿;丢下兵器,拿把锄儿,学那古人卖刀买犊的故事,岂不是绿林中一段佳话!况且天地生才,必有用处。看你众位身材凛凛,相貌堂堂,倘然日后遇着边疆有事,去一刀一槍,也好给父母挣个诰封。" 众人听一句,应一句。及至听到这里,一齐磕下头去说:"谢谢太老爷的金言。" 读者,谁说" 众生好度人难度" 哇!那到底是那度人的没那度人本领。

安老爷说完了话,点点头,把手一举,转身进房。一邓一 九公便让大家在前厅歇息,一个个鼓舞欢欣,出门上马而去。落后这班人,果然都扶老携幼,投了一邓一 九公来,在青云山里聚集了个小小村落,耕种度日。当下众人散后,大家吃些东西,谈到个这桩事,也觉得快心快意。看看天色已晚,安家父子,一邓一 家翁婿,依然回了褚家庄;安太太带了媳妇,同褚大娘子,仍在青云山庄住下。

次日便是何太太首七,一邓一 九公给玉凤姑娘备了一桌祭品,教她自己告祭。那姑娘拈香献酒,自然有一番礼拜哀啼,不消细谈。一时礼毕,大家劝玉凤姑娘暂脱孝服。封灵后,一邓一 九公早派下了两个老成庄客,八个长工,在这里看守。一面另着人把姑娘的细软衣服,贮于箱笼,运到庄上。把些极重家伙等类,分散众人。

一邓一 九公又另外替姑娘备了赏赐。少时车辆早已备齐,男女一行人,都向褚家庄而去。只可怜山里的那些村婆村姑,还望着姑娘依依不舍。玉凤姑娘到了褚家庄,进门便先拜谢一邓一 、褚两家的情谊。那位姨奶奶也忙着张罗烟茶酒饭。褚大娘子先忙着看了看孩子,便一面腾屋子,备吃的,给姑娘打首饰,作衣服,以至上路的行李什物,忙得她把两只小脚儿,都累扎煞了。依一邓一 九公的意思,定要请安老爷阖家并玉凤姑娘,到二十八棵红柳树也住几日。无如这位姑娘,动极思静,绝不象那从前骑上驴儿,就没了影儿的样子;便是褚大娘子,也忙得自己分不开身,因向她父亲说道:" 老爷子,不是我拦你老人家的高兴,这里也是你老人家的家。咱们家里,通共你老人家和姨奶奶两位,都在这里呢!

到西庄儿上,又见谁去?要就为咱们家那几间房子,人家二叔二婶儿,大概都见过。再说,忙了这几天了,他娘儿们,也得歇歇儿,好上路。你老人家疼徒弟,也得疼疼女儿;只看我这手底下的事情,堆得来还分得开身,大远的头儿跑吗?

这还都是小事。

这回书要再加上写一阵二十八棵红柳树的怎长怎短,那文章的气脉不散了吗?又叫人家作书的怎的作个收场呢?" 安老爷、安太太听了,心下先自愿意。

一邓一 九公更是女儿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只哈哈笑了一阵,也便罢了。

当下便把安老爷同公子,搬到大厅西耳房住;让安太太婆媳,同玉凤姑娘住了东院。连张老夫妻也请了来,并一应车辆行李,都跟过来,打算将来就从此地起身。幸喜得他家庄上有个大马圈,另开车门,出入方便。登时把一个一邓一 家东庄,又弄出了个褚家老店。连日一邓一 九公不是同姑娘闲话,便是同安老爷喝酒。褚大娘子得了空儿,便在东院,同张姑娘,伴了玉凤姑娘玩耍;或就弄些吃食,给她解闷,绝不提起" 分别" 二字。

只有安公子因内里有位玉凤姑娘,倒不好时常进来,只和丈人同小程相公、褚一官作一处。

这日恰好梁材从临清雇船回来,雇个是头二三大号太平船,并行李船,伙食船,都在离此十余里一个沿河渡口靠住。商定安太太带了儿子媳妇,仆妇丫鬟,坐头船。张太太和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跟着姑娘伴灵,坐二船。张亲家老爷,和戴勤带了两个小厮,也在这只船照应。安老爷倒坐了三船。分拨已定,便发行李下船。正是" 人多好作活" ,不上两天,把东西都已发完。安老爷、安太太又忙着差华忠同程相公由旱路先一步回家,告知张进宝,预备一切。恰好姑娘,因那头乌云盖雪的驴儿此后无用,依然给还了一邓一 九公。安老爷却又因那驴儿生得神骏,便和九公要了,作为日后自己踏雪看山的代步。和张老家的一牛一驴,并车辆都一交一 华忠顺便带了去。

一切料理停当,次日就待搬灵上船。这日一邓一 九公和褚大娘子,正在那里打点姑娘的梳妆箱匣,食篓子,随身包袱。姑娘看了他父女便有个不忍相离之意,不觉滴下泪来了。才待说话,九公道:" 咱们且张罗事情,不说这个;我们还送你个两三站呢!" 姑娘也就信以为真。说话间,她看见墙上挂着她那张弹弓,便说道:" 我要把这张弹弓给你老人家留下;不可失信,如今还是留下;你老人家见了这弹弓,就算见了我罢!" 褚大娘子道:" 你先慢着些儿作人情,那弹弓有人借下了。" 姑娘便问:" 是谁人又来借?" 张姑娘接口道:" 还是我们跟了它一道儿,它保了我们一道儿,我们可离不开它。姐姐暂且借给我们,挂在船上,壮壮胆子。等到家时,横竖是还姐姐,那时姐姐爱送谁,就送谁。" 姑娘是向来大刀阔斧,于这些小事,不大留心,便道:" 也使得。" 却又一事,因这弹弓,她却想起那块砚台来。因说:" 可是的,那块砚台,你们大家赚了我会子,又说在这里咧,那里咧!此刻忙忙叨叨的,不要再丢下,早些拿出来还人家。" 褚大娘子道:" 你早说呀!我前日装箱子,顺手放在你那个颜色衣服箱子里了。这时候压在舱底下,怎么拿呀?" 姑娘道:" 你这几天也是忙糊涂了,又要收起它来作甚么呢?" 褚大娘子道:" 也好,他们借了咱们的弓去,咱们还留下他们的砚台,等你到了京再还他家。你要怕忘了,我给你付托下个人儿。" 因向张姑娘道:" 大妹子,你到家想着,等她完了事儿,务必务必提醒着二位老人家,把它取过来。" 说完,二人相视而笑。玉凤姑娘只顾在那边带了她的奶娘和丫鬟,归着鞋脚零星,不曾在意。那知她二人这话,却是机带双敲,话里有话!这正是:鸳鸯绣了从头看,暗把金针度与人。

何玉凤怎的起身,毕竟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