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破雪雾的黑色闪电
内蒙古选自己的人民代表。
阴山下, 后套公社负责养鸡的老汉老婆儿牵着孙孙来到生产队队长家里,投上自己的一票。
曾与‘绿僵菌支援小队’并肩作战的同志们纷纷去投票。
因当时挖的水渠而受益的负责种植的社员将新下的雪堆向水渠,归队时也立即赶去投票。
种下胡杨树, 抵挡住了秋天一部分风沙, 下风口的社员们在投票。
因每季度的虫灾、旱灾都得到有效控制, 有菜吃、有肉吃的城市人口也在投票。
呼和浩特动物园的同志在投票,马棚饲养员们在投票,曾被林雪君‘抢’走过医用器械的兽医员们也在投票。
冬日的西北风向东吹, 吹过‘小爷爷’林春桂的家, 他也刚递交了他和他家人的票。
西北风也吹过所有读过林雪君文章、跟着林雪君学习过畜牧知识的人家,吹过土坯房, 吹过毡包,吹过一双又一双投过票的手, 吹向呼盟草原, 吹向呼色赫公社,吹过草原研究所, 也吹过那些来自其他公社、但家里的牲畜也曾被林雪君救治过的人家……
一票又一票, 一个又一个公社完成票数统计,一一向上递交。
遥远的西藏也是如此, 只不过总有异议出现——
“我要投林同志一票。”
“我也要投林同志!”
“我也,我也!”
“不能投林同志,林同志是内蒙的。”
“为什么?”
“要投自己身边的, 觉得最能代表你们的意愿的,能为你们发声的, 最有贡献的人。”
“林同志就是我们身边的, 之前她就在我们身边,她肯定能帮我们发声。”
“得投咱们西藏的。”
“非得投西藏的吗?真不能投内蒙的吗?”
“噢呀。”
“好吧……”
一股寒流从北卷向南, 到11月底,人大代表的投票终于结束了。
各个省的名单依次发放,这一年,内蒙的人大代表,有一个来自呼盟呼色赫公社-第七生产大队。
……
……
风的具象,是树的摇晃。
冬日东北的风可真大呀,树都晃成妖怪了。
林雪君带着衣秀玉和阿木古楞坐火车先到了哈尔滨,跟蔡志峰副所长等人汇合,见到了吕团长,详细地汇报了此次藏区支援任务的完成情况。
林雪君也终于拿到了完整的藏区病畜康复、死亡数据,以及人员染病、死亡、康复数据记录。
“完成得很好了,比我们预想的大概好上四五倍不止。”蔡志峰看着林雪君认真阅读报告的严肃表情,笑着夸赞道。
“要是物资更丰富些,我们可以做得更好。”林雪君以拳抵唇,“如果能修一修路——”
“慢慢来吧。”蔡副所长拍拍林雪君的肩膀,“你们已经做得很棒很棒了。”
“这是藏区发来的感谢信。”哈尔滨畜牧局的领导递过来一封信。
林雪君翻开阅读,看着看着便红了眼眶。
他们做的所有事,藏区同胞们都看到了。甚至他们看到的比他们做的还多,他们的感谢太厚重,也太热烈了。
办公室里大家都没有打扰林雪君,静静等她将信读了几遍,直到她放下信,蔡志峰才笑道:
“咱们冬储土豆大丰收,做了好些土豆淀粉。
“走去大食堂吃顿好的,淀粉包猪肉片子,炸了再浇汁,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锅包肉!”林雪君眼睛一亮。
“对,咱们大厨师做得贼好。”
“哈哈,绝活。”其他工作人员也笑着应和。
林雪君收拾心情,将信交还后,牵住衣秀玉的手,转头朝阿木古楞点点头,一道走出办公室,去吃量大管饱又好吃的东北菜去喽。
……
林父单位周末休息前的周会上,大家按流程一个工作一个工作地讨论罢,看一看表也差不多到了要下班的时间。
一群人捧着大茶缸,干脆也不回各自办公室了,围桌闲聊起最近的工作和生活。
坐在主座上的老领导忽然抖开自己一直压在肘下的报纸,笑着翻到头版,转向就坐在自己身边的林鹰志,一挑眉头,开口道:
“老林,这你家大妞?”
林父探头一看,《22岁的抗疫支援队队长:高原上的英雄》,嘴唇一抿,点头“嗯”了一声,低调笑着没有吭气。
老领导啧啧两声,将《首都早报》拿起拍在面前桌面,“《首都早报》头版,高原上的英雄林雪君。”
接着拿出第二份报纸拍在《首都早报》上面,“《北京人民报》头版,《高原动物和人民的救星:马鼻疽疫病的发现者》,林雪君救星。”
第三份报纸拍上:“《河北日报》头版,《牛肺疫、马鼻疽疫病防治标准流程》,专家林雪君同志做对了什么。”
第四份……
第八份报纸拍上:“《内蒙日报》头版,《拯救生命永远放在第一位——草原上磨砺出的兽医员》,内蒙上进标兵林雪君同志!”
又一沓报纸放上来,老领导将这一叠报纸拍得啪啪响,看着林鹰志的表情简直有些嫉妒了:@无限好文,尽在小说湾
“老林啊,你这往日可太低调了,要不是听说这位林同志是从咱们首都去蒙东草原支边的知青,我还真没想到她跟你是父女关系。”
林父矜持地轻摆手,摇头道:“都是她应该做的事情,报纸杂志过誉了。”
“哈哈哈,老林,这就不要谦虚了吧?22岁啊,内蒙古自治区的劳动标兵,在咱们国家唯一的草原研究所里当研究员,在农大当特聘教师……这次去藏区支援,居然还是黑龙江哈尔滨那边主力举荐,人也是带着位团长从哈尔滨出发的。不是国家级别的人才,可不会有这么大的人面儿。”老领导说着喝一口浓茶,喝罢了一大口,忍不住皱着眉啧啧吧唧嘴,不是茶太苦了,而是老林这闺女太不得了了:
“小秦还说,你闺女从去支边便开始往各个报纸投稿了,刊登的好文章不计其数。很快就连《首都探索报》这些专业报刊都争相登她的文章。
“你这怎么教的孩子啊?让人惊叹啊。”
“我家儿子要是有老林闺女一半,我就烧高香了。”坐在对面的老同志也忍不住搭言。
“别说一半了,就林雪君同志办的这些事,当兽医的、助力畜牧业的、写文章的,我家孩子能在随便哪一块上有点成绩,我就满足喽。”另一位女同志也一边摇头一边感叹。
“居然是老林的闺女?林雪君同志的文章我都读过,不仅文采斐然,眼光也很高,格局非比寻常啊。”坐在老领导另一边的中年男人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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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信地瞠目,望着林鹰志摇了两下脑袋,忍不住又道:“我小闺女把林雪君同志的所有文章都剪下来做成剪报了,还说将来长大了要跟林同志一样,去草原上支边,去当牧人们的好同志……原来是你老林的闺女?哎,她什么时候回北京啊?到时候一定要让我请你们一家来家里吃顿饭啊。”
办公室里一群人东一言西一句全是赞叹,大家越是聊,老林脸上的笑容就越是忍不住了。
他一向是个低调平和的人,大家对他的了解只有他做的那些事,哪成想自家闺女这么不低调,搞得现在全国都在报道了,连广播和电视上都开始播她的故事。啧啧,啧啧,哈,哈哈哈……
压抑住心底的大笑,林父虽然骄傲得快要起飞了,但还是秉承着低调做人的习惯,没办法哈哈大笑着应承同事们的夸赞。
“虎父无犬女啊。”
“长江后浪推前浪喽。”
“以前我家老头说未来世界是下一代人的了,我还不觉得,如今看到老林闺女的报道,哎,还真是这样。”
“祖国花朵都长成参天大树喽。”
一众夸奖讨论直持续到下班时间还停不下来,若不是老领导的秘书在外面敲门,大家恐怕还能一直聊下去。
散会下班,一群人一边往外走还一边向林父道恭喜。
陆陆续续人快走尽时,老领导也慢悠悠起身,端上自己的大茶缸子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朝林父道:
“哎,老林。”
林父回头,疑惑地驻足等了老领导两步。
“今年内蒙人大代表,林雪君同志。”老领导语气很平,表情却很郑重地道。
林父还没反应过来,门里门外的同事们倒是反应过来了。这些一向沉稳老练的老家伙们终于耐不住了,纷纷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叹,回头望林鹰志。
“嚯!”
“哎呦,老林,你闺女要去大会堂开会了!”
“我的天呐。”
“老林!哇,老林!”
待无数个巴掌拍在自己手臂上,林父才恍然回神。
他不敢置信地望向老领导:“真的?”
小梅,要去见大领导……们了?@无限好文,尽在小说湾
“我听到的消息,还能假吗?”老领导拍拍林父的背,长舒一口气,望着林父的眼神里全是艳羡。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的人,谁不羡慕孩子成龙成凤的哟。
……
……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上午,林雪君三人所坐的火车终于驶进海拉尔站。
马车载上归心似箭的年轻人,木轱辘将碎石路上的积雪压实,嘎吱嘎吱地驶向呼色赫公社。
在场部办公室跟社长报个到,又到草原研究所的三层小楼办公室里报个到,三人便要立即回生产队。
杜川生教授等人当即围上围巾戴上栖鹰帽,大家非要跟她一起走不可。
去第七生产队也好,去别的生产队也行,反正要跟着她去庆祝庆祝,要在吃饭时、休息时、劳动时听一听她亲自讲在西藏和四川发生的事。
于是一群人坐上马车,一起赶往第七生产大队。
大雪漫天,但从场部到第七生产队的碎石路已经修好了,往来间被大雪覆盖的路上隐约可见下层雪壳子上还有车辙印。
洁白的雪鸮从雪雾中来,掠过低空,又隐入雪雾。
快到时,林雪君不禁悄悄在毡毯下握住了阿木古楞的手。两只手隔着两层厚厚的手套,紧紧攥着。
大概是这个时代的路太难走,城与草原的距离太遥远了,她每次回来都有非常明确的穿越千里才归来的慨叹。
一想到要见到沃勒它们了,要看到王小磊阿爸爽朗的笑容,又能吃到大食堂的美味,就觉得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
终于回到家时,他们收到了大队里每个人的热情接待。
不止大队长从家里跑出来,连其他社员也都出来迎接。
“大英雄回来了!”
“小梅不得了了,救了好些动物好些人啊。”
“我就知道我们小梅一定行。”
在大家的簇拥下,林雪君从东家炕头坐到西家炕尾,在大队长家磕了瓜子,在乐玛阿妈家喝了奶茶。
呜呜,熟悉的草原上的咸奶茶,好好喝哇!
林雪君捧着奶茶简直放不下,直恨不得将脸埋进去一样。@无限好文,尽在小说湾
王小磊看得哈哈大笑,他们的小梅出去一趟发了好些光、散了好些热,但回来后还是他们的小姑娘。
“慢点喝呀,奶茶有的是。”胡其图阿爸乐呵呵地又去拎奶茶壶。
草原真好哇,铜壶里流出来的是奶茶,锅里炖着的是肉汤,每个拥抱你的都是亲切的阿爸阿妈。
托娅冲进乐玛阿妈家,一个健步扑倒林雪君,两个丫头当即倒在炕上哈哈大笑起来。
大队长转手出去招呼人去山坡上的地窖里取肉取菜,晚上开宴席庆祝英雄回家喽。
乐玛阿妈家门再次被打开,刚去河边取冰回来的塔米尔走进屋,看着林雪君几人,他笑着摘下帽子。
从苏-联出差回来后,塔米尔又在北京待到10月,接着便以实习研究员的身份被派到草原研究所来协助杜川生教授工作了——研究所里堆积了好些外文书需要他翻译。
明年他就要毕业了,今年冬可以在第七生产队和草原研究所之间两边跑,呆到明年6月份才需要回首都去考虑接下来的分配问题。
林雪君拉着托娅的手从炕上坐起来,在兜里掏出个牛角笛,手一扬,牦牛角做的笛子便飞出一个弧度后落在了塔米尔掌中。
“礼物。”她笑着说。
塔米尔擦了擦牛角笛,放在嘴边吹了吹,怪声怪气的调子响起,混着大家的笑声,把屋顶积的雪都震落。
簌簌细雪随风飘舞,仿佛给窗挂上了白色绒绒的帘子。
与大家热闹够了,林雪君、衣秀玉和阿木古楞才暂时回家收拾行囊,在晚宴前暂作休息。
院子里的大动物们上山了还没回来,鸡鸭等小动物已经由塔米尔代劳喂过了。
糖豆、阿尔丘它们大概都跟着沃勒去后山巡逻了,林雪君只在院子里看到了它们留下的脚印。
朝着后山呦吼呦吼几声,没喊回来狼和狗,倒把在后山穿梭觅食的海东青飞白召回来了。
林雪君惊喜得忙爬上房顶,给海东青洒了些肉粒。
摘下手套,试探性地去摸飞白的尾羽,它居然没有躲。
指腹凉丝丝、滑溜溜的,羽毛的触感真奇特。
几分钟后飞白吃光了肉粒,站在采食板上梳理羽毛。
林雪君伏在房檐上目不转睛地欣赏神鸟梳毛,只觉得它好像更神俊、更英武了。
她直站到飞白展翅飞走,才哆哆嗦嗦地下了梯子跑回家。
进屋还没等在炕上暖和一下,电话忽然响起。
是陈社长打来的电话,向林雪君宣布一个好消息:
她成为人大代表,1月底要去首都开会了。
呼吸渐渐变急促,林雪君握着话筒激动得说不出话。
视线忽然捕捉到窗外笼罩天地的白色间,一抹黑色闪电破开雪雾直射而来,沃勒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