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树生却在她愤怒的瞪中没忍住又笑出声:“诶,小没良心的。”
林遇青侧头掀一眼,懒得理。
“我没逼你也没主动,你现在冲我生什么气?”他笑说。
“你故意的。”
梁树生挑眉。
林遇青指着面前空了的八个酒杯:“明明你可以直接喝那些酒,你偏故意激我!”
“青啊。”
他笑着这么唤了声,“所以别那么容易心软,激将法对你真是一用一个准。”
林遇青起身就走。
刚迈出一步就被梁树生攥住手腕:“回去了?”
“你少管。”
他女朋友可真冷漠无情。
也是真带劲。
梁树生没动,没松手,就这么继续攥着她手。
其他人察觉到,又纷纷看过来。
刚玩了那游戏,这会儿又牵着手不放,少不了一通调侃。
沈初棠在暗处抱臂看着两人,眼中含着冰淬着火。
林遇青不想继续被人盯着,只好压低声:“不回,我去卫生间。”
“走。”
他丢下一个字,人也站起来,搂着林遇青肩慵懒散漫地拥着她往外走。
程嘉遥在后头啧啧出声,连卫生间都得陪着去,真是没眼看。
邱雨则得得瑟瑟看向沈初棠,像是自己打了场胜仗。
-
林遇青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梁树生还等着,靠在那光线幽暗的走廊转角,一株硕大的散尾葵在他头顶,树叶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面前站着一漂亮姑娘搭讪。
梁树生懒懒抬眼,而后朝林遇青抬下巴,说了句什么被音乐声淹没,没能听清,但那女生回头看一眼,连忙抱歉地快步离开,也能猜到梁树生说了什么。
左不过是“我有女朋友了”一类。
林遇青走过去。
脸颊刚扑了凉水,温度总算降下去,水珠顺着白皙剔透的皮肤滚落,像是落在荷叶上的露珠。
林遇青垂眸看他手里依旧那枚冰块,几乎已眼见就心烦,没好气:“这怎么还没化完?”
“酒吧的制冰机不一样。”梁树生说,片刻后,又轻描淡写道,“我倒还嫌它化得太快。”
“…………”
撩什么撩!
臭男人!
于是更没好气地讽他:“那你抓紧找个冰箱冰起来,以后日日供奉。”
他倒好脾气,垂着眼笑:“还在生气?”
我当然生气。
我可不像你,桃花数不清还斩不断。
林遇青心说。
可到底也没说出口,撇撇嘴,语气咄咄:“我当然生气,被你骗得玩那些肮脏游戏,我以前都没玩过。”
“谁不是?”
“……”
我看你玩得挺熟练。
梁树生依旧那副懒痞模样,凭空让这话可信度将为零,可林遇青知道他没理由骗自己。
尽管知道他身边从未出现过“女朋友”名义的姑娘,她是头一个,可生在这样的家庭、混迹在这样的交际圈,便又多了更多可能性。
可这一刻林遇青看着他的眼睛。
和那浑不吝的外表不同,他眼底沉、静、肃然,又让她凭空想起那株挺拔的常青树。
林遇青先在那目光下别开了视线,轻轻撇了撇嘴:“谁信啊。”
他轻笑:“青。”
青什么青。
一听他这么唤,林遇青就条件反射觉得这人肯定又要使坏取笑,扯他一把:“回去了。”
他没动。
依旧倚在墙上垂着眼皮看她。
“刚才为什么那么做?”
“什么?”
“为什么要玩你口中的‘肮脏游戏’。”
“……”
林遇青下意识要脸红要恼火,可他声音其实很平静,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是询问。
“不是你暗示性地看了我好几眼,逼我去救你么。”林遇青说。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林遇青没说话。
“因为我们在玩一场恋爱游戏,因为我帮你对付了欺负你的人,所以你觉得你也应该回报我?”梁树生说,“即便用这种你心底并没有办法坦然接受的方式。”
“……嗯。”
他勾唇,淡声:“抱歉,青,那原本不是我的本意,如果我当下就察觉你的抗拒,我不会逼你。”
林遇青愣住了。
此情此景,周遭绚丽的彩灯与嘈杂的音乐都太不正式、太轻浮了,可梁树生的模样却完全超脱这一切,他从不属于这里,也从不融入这里。
尽快他嘴坏又桀骜难驯,可这一刻,林遇青真的觉得自己已经窥见他本质一角。
“我得承认,我的确是出于好玩、试探的目的那么做,但我只是想看你会有什么反应,而不是真的要你为了回报我付出什么代价。”
他看着她说,“只要你不愿意,都不必做,我没那么卑劣。”
“……”
“更确切的说,不管是沈初棠还是别的谁,都不够格束缚我,所以你没必要。”
林遇青眨了眨眼:“可她不是你……”
原本想说“你妈妈”,又改口,“可她不是舒昭强行塞给你的联姻对象吗?”
“那又怎样。”他低头抽出一直烟,没点燃,看她,“青,你真觉得谁都能随随便便当我女朋友?”
“那——”
林遇青轻声,“你为什么要和我玩这个游戏?”
既然你并未想从我身上得到过什么,你为什么要和我玩这个游戏?
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要平白无故答应做我的常青树。
林遇青得承认自己卑劣的心思,她宁愿梁树生是真的对自己有所图,利益共同体才能更加稳定,才能互相绑定。
“因为我好像挺喜欢你的。”他极平淡的语气说了这句。
林遇青眼睫轻颤。
像是有一颗石子儿,砸进了波澜无惊的水面。
他却依旧八风不动、镇定自若。
“所以,就像我一开始告诉你的,你可以发脾气,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拒绝所有你不想做的事。”
“因为你是我女朋友。”
“拒绝你也可以?”
“拒绝我也可以。”
林遇青心尖震动。
梁树生实在太符合她心目中关于常青树的一切幻想了。
强大、正直、难驯、坚韧,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撼动他。
他凌驾于傅川江之上。
又和傅川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反面。
他是这世上最适合她的常青树。
而也就是这时,林遇青那眶眼泪欲坠不坠之际,邱雨急吼吼的声音从远处一路奔过来:“——青青!”
林遇青匆匆别过脸。
邱雨一把挽住她手臂,一边鄙夷地看向梁树生,嫌弃道:“你粘不粘人?哪有人连女朋友要上厕所都跟着的?”
梁树生轻嗤一声。
“走!”邱雨也不理他,搂着林遇青胳膊,“咱俩去玩儿!”
说着便拽着林遇青就走,梁树生想拦,邱雨回身瞪一眼:“男士止步!”
“……”
经过刚才那一遭,林遇青觉得尴尬,也不想再回卡座,说:“我跟她逛逛。”
梁树生警告邱雨:“别灌她酒。”
“放心,谁敢欺负你女朋友?”
“……”
林遇青原本以为邱雨是打算去吧台坐着,却没想着被她牵着径直往舞池方向走。
迷幻的蓝色灯光穿透雾蒙蒙的干冰,舞池中的姑娘穿着紧身衣服,个个漂亮明艳,自如地和陌生人跳着舞。
“等、等一下。”林遇青拉住她,“我们去干嘛?”
在愈发响的音乐声中,邱雨凑到她耳边大声:“跳舞啊!”
大概察觉林遇青的抗拒,她又宽慰道,“很简单的!你不会跳舞?”
“会跳芭蕾。”
邱雨愣了下,而后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捏捏她脸颊:“你怎么那么可爱?”
“……”
林遇青继续拉她:“我们还是去坐会儿吧。”
她有点受不了和陌生人挨得那样近。
“也行,那我们去喝酒!”于是邱雨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拉着林遇青往吧台走,轻车熟路地找调酒师要了两杯,便大着嗓门跟她吐槽起沈初棠来。
“幸好刚才你反应快,要不然真被沈初棠那小贱|人得逞,我真是要气得呕血!”
“……”
第一杯调好的酒直接搁林遇青面前,她推开:“你喝吧,我不喝酒。”
“你不会喝?”
“不太会。”
“那不就是会!?”
“……”
林遇青顾忌着腿伤,虽然已经没那么疼,但毕竟马上就要芭蕾比赛,她想尽可能养好伤。
可她又实在是个很拧巴的人,从不主动说自己的软弱与疼痛,怕显得矫情,也怕被同情被关怀,这是那些孤零零的日子里潜移默化中塑成的堡垒。
“不会吧,不会是梁树生不允许你喝酒吧?!”邱雨忽的睁大眼,“他连这都要管你!?”
不能喝酒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邱雨回头朝后头卡座里的梁树生看一眼。
他没看这里,正捏着个酒杯,手腕微微垂着,手指修长骨感,慵懒散漫。
“没有,他……”
“你就别给他找借口了!”
邱雨打断,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你可别被那混蛋吃死了!这样,咱们喝酒,我跟你讲讲他以前的事儿呗。”
“什么以前的事儿?”
“还能是什么,‘里头’的事儿。”
林遇青一顿,被这个诱惑吸引到。
她拿起眼前的酒,喝下半杯,笑:“行啊。”
“爽快宝贝。”
邱雨笑眯眯的,朝梁树生方向又瞥一眼,凑到林遇青身边。
“你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进去的吗?”
“大概知道。”
“可以啊,梁树生连这都告诉你了。”
邱雨说,“其实这事儿我都替他打抱不平,都是自己小孩怎么能那么不公平,后来那半年他妈都没来看过他一次,倒是他爸来过几次,不过后来他也就干脆拒绝了,都不见。”
“他脾气硬,骨头也硬,这性格招女生,也招苦头。你知道吗,那里都是问题少年,残暴没同理心加上心智不成熟是最可怕的事儿,梁树生太惹眼,刚进来那会儿也被好些人欺负。”
林遇青愣了愣。
她从来没有将梁树生和“被欺负”这三个字联系起来过。
连想象都困难。
邱雨看着她表情,笑了笑:“心疼啦?“
“可……他的身份,怎么会有人敢欺负他。”
“你当能进少管所的都是什么人?好些人连爹妈是谁都不知道,三观歪得吓人,光脚不怕穿鞋,你就是真天王老子来了都不作数,梁家少爷又算什么?”
林遇青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概是见惯他强大的模样,就无法接受他也有脆弱的时候。
“而且,你以为他出生就像现在这样啊,还不是一步步锻炼出来的?”
“在……那里?”
“嗯。其实他刚进来那会儿也不怎么会打架,挺乖,一看就是那种锦衣玉食没受过什么挫折的贵公子哥,都没干过什么重活累活,后来挨了几顿打,他也打回去了,久而久之,那儿的几个刺头都不敢再惹他。”
邱雨笑了笑,揽她肩膀,用很轻松的语气说着:
“梁树生靠着流血,在那里建立了新的食物链。”
-
梁树生并未在酒局上久留,时不时朝吧台看,等时间差不多他便起身告辞。
径直走到林遇青身后,刚拍一下她肩膀,却不料她回头之际没坐稳整个往后倒下来,正好额头磕在他胸口。
梁树生下意识搂住人腰,抬眼,视线扫过吧台上一排空酒瓶:“喝酒了?”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他,脸颊红扑扑,然后手指比划了下:“一点点。”
“……”
梁树生看邱雨:“你灌的?”
“我可没灌,她自己要喝的。”
邱雨觉得梁树生现在这样,和网上说的那些管女朋友穿衣自由的男的没什么区别,没魅力极了,不耐烦,皱眉,“你怎么这也要管?”
“她他妈脚扭了。”
“啊……?”
邱雨看向林遇青的脚。
心说我冤枉啊,她没告诉我这事儿。
而且,喝酒对脚扭的影响应该、应该……没那么大吧?
这么凶做什么?
-
梁树生挺不爽的,拎起林遇青就走了。
酒吧外起风了,卷起这座城市初秋最早的落叶。
来来往往很多人,车多,却不好拦。
梁树生将林遇青放一边,自己抬手拦车。
结果还没两秒,这酒鬼就晃悠悠往前一个踉跄,跌在他身上,额头贴在他后背。
梁树生转身,冷着张脸看她,不耐烦地斥道:“你给我站好了。”
“脚疼。”
她委屈模样,眼睛因为困和醉意半眯半睁,脸红扑扑,然后忽然朝梁树生张开双臂,脆生生道:“背我。”
“……”
梁树生眉心一抽,然后手背在她额头拍了一巴掌,啪一声。
“少给我撒娇,爷不吃你这套。”冷漠极了。
林遇青站在原地看他,下眼睑微微泛着红,眼睛眨啊眨,睫毛扑闪扑闪的。
她头发有些乱了,几绺碎发滑落,被风吹起。
“背、我。”她一字一顿,愈发理直气壮。
梁树生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冷脸时表情挺凶的,看着很不近人情。
而林遇青喝多酒,脑袋昏沉脸发烫,就那么固执地跟他对视着。
过了不知多久。
梁树生无奈叹了口气,转身蹲下来。
“滚上来。”
林遇青搂住他脖子,贴上他的背。
梁树生手环过她的腿,起身。
又闻到那股好闻的雪松木气味,因为酒醉动作就没了分寸,林遇青夸张地深吸一口气:“梁树生,你真好闻。”
他没什么语气:“你是变态么。”
“哼。”她小小声,头靠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耳朵贴着。
他耳朵有些冰,而林遇青的滚烫。
她继续小小声地说话,喝多酒胆子更大,也嘲他的表里不一:“嘁,刚才是谁说不吃这一套的。”
“林遇青,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他说着,还真松开双手。
林遇青“啊啊啊”的大叫,搂紧他。
梁树生笑着重新抱住她,挑眉:“你再说个试试。”
林遇青不说了。
这一片地儿刚装了摄像头,出租车不能随便停。
没法儿,梁树生便背着林遇青往前走,走过一条天桥,到马路对面去打车。
林遇青就这么趴在他背上,安分了片刻后又张着手摸上他的脸,语气委屈巴巴:“梁树生,你不要哭。”
“别耍酒疯。”
她手在他脸上胡乱抹,重复:“梁树生,你不要难过。”
“……”
林遇青靠在他肩头,脑海中都是刚才邱雨跟她说的那些。
她几乎在邱雨的叙述中看到了曾经的那个梁树生。
无助、落寞、痛苦、浑身是伤、挣扎求生。
“一切都会过去的。”林遇青轻声说,“我们都是,一切都会好的。”
梁树生脚步倏的一顿。
一切都会好的。
这是那年雨夜,警察局外,林遇青对他说过的话。
也是那半年来他无数晦暗梦境中支撑他一日日走过来的话。
梁树生侧头看她,许久后,他问:“那年,你遇到了什么?”
可林遇青压根听不进他的话,只轻声说着:“梁树生,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不要去听别人讲的话,也不要回看过去,我们、我们……”
她打了个酒嗝,停顿。
“别吐我身上啊。”梁树生声音淡淡。
她磕磕巴巴继续说:“我们、一、一起……”
然后高高举起一只手,挺中二,“跟命运抗争吧!”
梁树生笑了下,张了张嘴,但
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走下天台,站在红灯前的斑马线,马路转角处有一个下坡,竖着个大广角镜。
梁树生瞥见,视线停顿。
广角镜中,林遇青头发已经散开,垂着,脸颊绯红,醉酒让她全身棱角都软和下来,软绵绵地挨在他颈边。
梁树生勾唇,腾出一只手拿手机,对着镜子拍了张。
“你在拍什么?”身后的醉鬼不知何时睁眼。
梁树生收起:“没什么。”
“我看到了!”林遇青突然起劲儿,“你在拍我!”
“……”
“拍的好看吗,你给我看看。”
“你吵死了。”
“你是不是拍我丑照了……不行,你必须给我看。”
“不给。”
林遇青在他背上胡乱拧动,然后忽然又不动了,眼睛睁大:“梁树生,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呀!”
“……”
出租车终于到了。
梁树生拦车,拉开车门,将人放下,抬手捂住林遇青嘴,很不温柔地将人塞进车里。
“唔唔唔!”林遇青挣扎。
“林遇青,闭嘴。”
他看起来不耐烦透了,耳根也越来越红,“你再给我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把你扔深山老林去。”
林遇青缩脖子,红彤彤的眼睛看着他,终于闭嘴了。
前排司机笑着转过头来:“小伙子,年轻时对女朋友这么凶,小心以后遭报应变妻管严啊。”
女朋友。
梁树生停顿了下。
出租车在热闹繁华的马路行驶着,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他们正从喧嚣中离开,一起回家。
梁树生心尖忽的像是被什么掐了下,有什么东西开始抽丝剥茧、拨云见日。
毋庸置疑,林遇青于他而言是不同的,
她生于他最晦涩艰难的梦,又一步步焕发于他的真实生活中。
……
出租车停在御水庭外。
梁树生付了钱,抱着已经睡着的林遇青上楼,将人放到床上,这才轻轻旋开床头的夜灯,温馨和煦的橙黄暖光铺洒开来。
梁树生站在床边,看着安静下来的林遇青。
想到她方才说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都是,一切都会好的。
——我们一起,跟命运抗争吧。
他缓缓弯下身,伸手想碰她的脸颊,身躯落下的光影让她睫毛颤动,很微小的颤动,梁树生却重新收回手。
他看着林遇青,忽的妥协地扯了下嘴角,低声:“青,如果这不只是一个游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