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7500 更新时间:
静谧空旷的环境下, 没有旁人,只剩下轻轻浅浅的雨声。 她的常青树就这么站在她身前,低着头,安静而温柔注视她, 似乎一切都已经到了最合适的时候。 “我……” 林遇青开口喑哑, 清了清喉咙,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不着急。” 林遇青看着他眼睛,缓缓开口: “我妈妈和傅川江是在我小学时结婚的。” “其实我一开始挺喜欢他的, 他对我妈妈挺好的,耐心温柔,几乎不会吵架, 只有傅珂会欺负我捉弄我。” “我一直在忍让, 傅珂就变本加厉, 但其实我从来不怕她,我只是不想让我妈妈为难, 但傅川江……” 林遇青垂下头, 很轻地舒出一口气。 “在他面前,我就是手段幼稚无能的小孩。” “他在外界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特别善良儒雅的人,热心公益、心系社会,就连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继女也那么妥帖周到、仁至义尽。” “而我在那些人眼中忘恩负义,身在福中不知福。” “阿生……” “没有人听我说话,没有人相信我,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遇到了什么。” 他视线沉沉的,收紧牙关时下颌线条更加利落:“你遇到了什么?” “今天吴涛策手机里……那样的事, 我也遇到过……类似的。” 其实他已经隐隐约约猜到,可这一刻还是血液倒流, 声音都发颤:“是傅川江……?” 林遇青骤然抬眼,看向梁树生的眼睛。 在这一刻她知道,不管她说出怎样的答案,都会影响梁树生。 而他也必定会和她一样为那件事痛苦。 可痛苦之后呢? 他会做什么? 他的命运齿轮是否又和像两年多前那样重新开始转动、偏差? “……没有。”她摇了摇头,“傅川江没有。” “那是谁?” 眼泪扑簌簌滚落,她艰难地说:“是陌生人,都过去了。” 梁树生眉头紧缩。 林遇青明白,这样的答案他不会相信。 顿了顿,又道:“我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只是看到那些照片中的画面,便应激反应想到过去,以及从前傅珂伪造照片诬陷我的事。” “阿生,我从来没真正跟你解释过,那次为什么你明明已经给了我证据,我却选择和解吧。” “嗯。”他轻声,“为什么?” “因为傅川江威胁我,如果我不和解,他就不会再为我妈妈付高昂的墓地管理费,我付不起,我也不想我妈妈去世后还要那样颠沛……所以我只能和解。” 梁树生喉结滚动,皱眉。 林遇青:“那次……也是这样,傅川江把我的嘴被堵上了,我说不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我 。” 她低着头,眼泪夺眶而出,直直坠在地面。 又想起她无论如何都拿不到的证据。 以及那个她求救的记者,最终只能看着她被牵连辞退。 林遇青睫毛颤着:“我恨他,梁树生,我真的恨他,恨不得他去死,恨不得……杀了他。” 梁树生用力握住她的手。 林遇青整个人颤了颤,抬起头,眼底通红:“但我不能,我的未来告诉我不能。” 梁树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真正安慰到她。 说到底,现在的他们都太微小了。 “等我们再长大些,就会有人听到我们的声音。”梁树生说。 林遇青含着一汪热泪:“真的吗?” “真的。”梁树生跟她保证,“世界会听到的。” 梁树生抬手捧上她的脸,俯身,动作极为轻柔,一点点抹去她的眼泪,嗓音低哑而认真地告诉她—— 青,世界会听到你的声音。 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只要向前走,一切都会好。 - 隔天,汇报会上梁净慈的照片便登上商业报刊首页,上面用尽各种褒奖词汇形容他。 也是隔天,梁树生发烧了。 大抵是前一晚凌晨带她出去玩着凉了的缘故。 林遇青早上醒来便见他脸颊泛着些不正常的潮红,靠在墙边睡眼惺忪打哈欠。 “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嗓音也哑:“有点。” 林遇青过去探了下他额头,滚烫:“估计发烧了,今天我帮你请假吧?” “今儿不是期中考么。” 哦对,今天还是期中考。 林遇青抿了下唇,开始后悔昨天这场任性发得太不是时候。 她拉开电视柜,翻箱倒柜找温度计,转身之际忽然近距离对上梁树生的脸。 他倾着身,眼皮耷拉着,实在提不太起精神,又显出别样的冷感,就这么看着她。 林遇青眨眼:“……怎么了?” “别自责。” “……” “实在自责的话,你亲我一下。” “……” 顺着这话,林遇青抬手,两指捏住他脸颊两侧。 梁树生瞳孔微微放大,猝不及防,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幕大概真是自己烧糊涂了,塞住了的鼻子仿佛也沁入小姑娘身上好闻的洗发水味儿。 可随之而来的并非是幻想中柔软的唇瓣,而是一支冰冷的温度计。 戳进他嘴里的,挺用力。 透露着此刻小姑娘的愤怒。 “你又说什么胡话!”脸又红了。 梁树生差点被戳得呕出来,一边咳一边笑,肩膀直抖。 那细细一支温度计就轻咬在齿间,也跟着一抖一抖,颤颤巍巍,看得林遇青的心也跟着颤。 “别笑了!小心水银!”林遇青瞪他。 梁树生听话闭上嘴,眼底仍是笑意,看起来心情好极。 林遇青本就应该这么鲜活有趣。 他已经好几年没生病,这场病来势汹汹,体温直接逼上39度。 脸也愈发烫了,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可乐,贴在脸颊降温。 林遇青整好书包回头就看到这一幕,不出五秒,冰可乐就被她夺下来,塞回冰箱:“太冰了。” 两人一道下楼,先买了份早饭,而后又到药店买了退烧药和退烧贴。 刚吃过早饭不能马上吃药,退烧药可以等到学校后再吃,林遇青先取出一片退烧贴,撕开那层薄膜,举着手就要贴到他额头上。 梁树生这才抬眼注意到,往后躲了下:“这什么?” “退烧贴。” 他扫了眼包装盒上的卡通小人图案,又往后退一步:“我不贴。” 那都是小孩用的玩意儿,他才不要。 丢脸。 “我这都撕开了。” “丢了呗。”他嗓音哑,又咳了两声。 林遇青皱眉:“梁树生。” 她在警告他。 气焰正盛。 他烧得头昏脑涨,没什么精神气地耷着眼看她。 林遇青也看着他,眉心微皱,看起来还挺凶。 无声对峙。 大概过了半分钟,梁树生叹了口气,抬手捋起额前碎发,弯下腰。 林遇青将退烧贴贴在他额头,还拍两下,按实了。 淡蓝色的退烧贴,上面还有小碎花卡通图案。 梁树生本就长得出挑,一路过去引人关注,现在脑门儿上还贴了这么个玩意儿,看他的目光就更多了,走进学校后尤甚。 梁树生叹了口气。 “他们都在笑我。” 林遇青勾唇,反问:“谁敢笑我们生哥?” “在心底笑我。” “在心底夸你帅呢。” 她抬眸看梁树生。 其实真挺帅的,那片小碎花的退烧贴丝毫没影响他颜值。 他本身气场强大,即便贴着儿童用退烧贴也不会让人觉得幼稚,他大概是觉得尴尬,冷着一张脸,又因为生病难受眉心微蹙,看上去冷煞至极。 但配上额头那张退烧贴,反倒还有种反差萌。 他不信这话,低嗤了声,快步朝教室走。 - 到教室,林遇青给他接了杯温水,又挤出一片退烧药,恭恭敬敬放他面前:“我刚才查过了,这种药15分钟起效,一会儿语文开考了差不多已经起效,应该不会影响你考试。” 他懒懒“嗯”一声。 “考试加油。” 他侧头看她一眼,笑得有些痞,又有些举重若轻般的狂:“放心。” 她真的特别希望能看到梁树生在这次考试中一鸣惊人。 然而,梁树生还真就在考场上一鸣惊人了。 在下午数学考试开考前。 起因是考场上坐在他后头的几个男生,跟吴涛策一样,也聊起那个文件压缩包中的资源,周围有别的男生找他要。 到这,梁树生也没真发什么火儿,只是不耐烦地皱眉。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让众人把与考试无关的东西都收起来。 男生收起手机,说:“待会儿发给你们,我跟你讲,真是好东西,身材可好了,别说,这学艺术的女生真是不一样,听说还是舞蹈生。” “考前吊人胃口,你这也太不仗义了!” “我可够仗义了。”男生笑道,“你都不知道,现在这资源都能卖钱了,我这可是放弃了暴富的机会!” 那些照片在这几天都传遍了。 旁边有人听不下去,没忍住吐槽了句:“还想赚这种钱,不怕遭报应么。” “这有什么可遭报应的?谁让那女生喝那么多酒,她要是不喝这么多谁能逼她拍出这些照片?!” 那男生理直气壮,“我告诉你,这就叫一个巴掌拍不响!” 周围许多女生不满。 “什么啊……”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受害者有罪论。” …… 数学试卷从每一列第一个人往后传。 正式开考,议论声很快也就止了。 卷子传到梁树生桌上,他没动,刚才说话那男生就坐他后头,戳他肩膀,提醒道:“生哥,递一下卷子呗。” 听到他名字,大家下意识纷纷好奇看过来。 梁树生依旧没动,过了几秒,他起身,面无表情的,脸色冷得要命。 男生愣了愣。 这……是怎么了? 梁树生垂着眼,拽着那男生领子将他从座位里拎出来,而后没有丝毫停顿,一巴掌打在他侧脸上。 “啪”一声响。 窗外光秃秃的树杈上冬鸟振翅四散。 他用力极大,男生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讲台上老师怒斥:“梁树生!你做什么!” 他根本不理,屈膝蹲下来,将卷子卷成筒状,收紧,然后一下、一下拍着那男生的脸。 “你自己听听,一个巴掌,拍的够响吗?” …… 这次的数学卷子压轴题难度很大。 按照林遇青以前的数学水平大概是做不出的,但之前有一道类似的题梁树生教过她,这次她用那个方法举一反三还真算出了一个答案,迫切地想跟梁树生对答案。 可在教室里坐等右等也不见他回来。 很快,有跟 他同考场的同班同学回来,是个女生,一进教室就说:“我靠刚才梁树生也太他妈帅了!” 其他人问怎么了。 女生将刚才考场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又愤愤道:“那种混蛋,就应该狠狠揍一顿,让他自己听听一个巴掌到底能不能拍响!” 林遇青顿了顿,开口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他没考试,后来他们都被地中海带走了。” 林遇青一愣。 放心不下,刚起身想去教导主任办公室看看,老徐就踩着高跟鞋来了,冷着一张脸,显然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自习课,纪律委员上来坐讲台上,谁讲话把名字都记下来,到时候叫家长。” 有叫家长这“大山”压着,底下瞬间鸦雀无声。 老徐很快就走了,步履匆匆。 一直到放学铃打响,也没见梁树生回来。 虞葵走过来:“青青,你回了吗?” “我再等等。” 虞葵知道她在等什么:“你别太担心,这事儿本来就是那男生有错在先,你看贴吧了吧,根本没人觉得梁树生做错了,都夸他呢。” 虞葵走后,林遇青又在教室做坐了会儿,而后点开学校贴吧。 「真的有被梁树生帅到,操!那种照片传来传去不觉得恶心吗!」 「八号考场观众表示当时爽极了,根本忍不住笑出声!!!」 「八号考场+1!梁树生太绝了,直接让人自己听一个巴掌能不能拍响,笑死我!」 「地中海要是这都要罚那简直没天理了。」 「不过我听说被打那人爸妈都来了,估计什么都不罚也不可能,得有个交代。」 「儿子这副臭德性没被爸妈气得混合双打吗?再说了,要真比爸妈,整个学校都是梁树生家的,还怕他?」 …… 林遇青再坐不住,起身朝教导主任办公室走。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头的争执声。 男生家长吵嚷着坚持让学校给梁树生一个动手打人的记过处分。 言语间动不动就给学校扣“包庇”、“畏权”的帽子。 地中海了解完事情全貌,为难道:“这位家长,孩子之间动手打架也是常有的事,这具体问题还得具体分析,你说是不是?你放心!处罚肯定得有,但这记过嘛……毕竟……” 男生父亲直接打断:“主任,你这话说的,孩子之间动手打架常有,那你们作为老师就这么放任校园暴力的存在?!我看咱们也别谈了,我直接联系记者过来!让他们看看耀德私高是怎么包庇你们的小太子的!” 透过办公室窗户。 林遇青看到男生父母挡在他们孩子身前,而梁树生站在对面。 退烧药起效了几个小时后,他体温又开始上升,此刻倦怠疲倦地靠着墙,头低着,也没怎么听那些争执声,时不时咳嗽几声。 看上去落寞又孤立无援。 但好在老徐也在。 “这是我班上的学生,这件事他的做法的确是过激了,是不对,但孩子的心没错,他可以写检讨、可以为他打人道歉,但如果要处分他我作为班主任一定不同意!” 老徐说:“孩子们也都快成年了,应该有三观有良知……” 这话一下把那父亲激怒:“你什么意思!你这意思是我儿子没三观没良知!?” 老徐不卑不亢:“父母是孩子人生路上的指路人,如果明知孩子错了还包庇只会让他越来越错。” 年级主任冷汗涔涔:“行了行了,徐老师,你就少说两句。” 男生父亲气得不行,手一挥:“我不跟你谈!我要联系记者!” “我是他班主任,有权利处理这事。”老徐说着,转过身对梁树生低声道,“到放学的点了,你发着烧先回去,这里老师来处理。” …… 梁树生从办公室出来时,男生家长还在后头吵嚷不休。 他往前走了几步,而后停下,抬眼,看到不远处的林遇青。 他轻勾唇:“还没走啊。” “嗯。”林遇青上前,拽住他袖子,拉着他往楼下走。 她不想看他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大片夕阳迤逦而下,从楼梯的落地窗望出去,秋风萧瑟,黄叶飘落。 教学楼二楼已经没人了,静谧无声。 梁树生回教室收拾书包,林遇青就站在一旁看着他。 过了会儿,她低低唤一声:“阿生。” 他侧头看她,停顿了会儿,嗓音低哑而温柔:“怎么了?” 林遇青:“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拳头解决问题?为什么总要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一次次陷入这样的境地。” 林遇青知道自己现在对他说的话挺没道理的。 大家都能理解他的举动,夸他,喝彩鼓掌,觉得那简直就是一件为民除害的好事儿。 如果林遇青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当然也会觉得很爽。 但他是梁树生,她就不可能只是旁观者。 她会害怕。 上次是因为裴义的事,生生将自己的一路坦途毁了。 如今他又或多或少因为她,也许会吃处分影响毕业。 这些看似很爽的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不想梁树生去背负那些代价。 凭什么? 最开始她选择梁树生,是明白他的强大,希望他保护自己。 但现在她了解他的过往,就越来越不敢让他知道那些事,她明白他知道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不希望那样。 她不想看到他为了任何人毁掉自己。 尤其是为了她。 林遇青微蹙眉,显得有那么点儿不耐:“你之前自己跟我说,每个人做的事都是有代价的,就算跪着也要走完。这些你都明白,可为什么你总是要那么冲动?” 梁树生忽然上前一步。 而后他低头,躬下背,滚烫的额头贴着她肩膀。 林遇青一顿。 那些灼热的温度传到她脖颈。 他嗓音很哑,低低的,有些含糊,显得有些委屈,说:“头疼。” 林遇青心一颤。 她这都在说什么呢…… 梁树生还生着病,而且生病也是因为她。 她顿时心疼得不行,梁树生又补上一句:“体温又上来了,难受。” “那……那你先坐着。” 林遇青取出退烧药,动作又定住,第一颗是早上八点吃的,现在再吃有点早,她将退烧药放进梁树生书包,“如果晚上八点体温还是很高的话,你记得再吃一颗。” 他压着嗓子“嗯”声,人坐着,手支脑袋,垂着头,看起来格外不好受。 林遇青看着,愈发觉得刚才的自己太不是东西。 抿了抿唇,小声道歉:“对不起啊。” 梁树生抬眼:“对不起什么?” “刚才我对你太凶了。” 他手贴了下额头:“烫么,我摸不出来。” 林遇青抬手,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还有点温度,但还好,没有很烫。” “你手上温度本来就高。”梁树生看她一眼,淡声,“你用你额头试试。” 林遇青一顿,看他。 他神色如常,依旧那副倦怠不好受的样子。 于是林遇青弯下腰,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搭在他后颈,靠近,而后贴上他额头。 空无一人的楼层,只有风穿过走廊的声音,窗外尽是夕阳与落叶。 肌肤触碰的那一瞬间,林遇青感觉到梁树生比平常更加灼热的呼吸声,近距离下甚至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 原来他睫毛还挺长的…… 林遇青眼睫颤动。 “烫么。” 他嗓音依旧哑,喉结震动,连带着那阵麻都仿佛传导出来。 脸上开始升温。 额头发烫。 跟他身上的温度相融。 林遇青连忙往后退了些,强装镇定:“挺烫的。” 她没敢再盯着梁树生看,垂眼装作认真看退烧药说明书的样子,然后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笑。 几乎听不清。 她这才抬眼,便看到梁树 生低着头,后背靠墙,肩膀一抖一抖的。 “……” 他在忍笑。 “……” 林遇青这才反应过来,他从一开始将额头抵在自己肩膀上起就是故意的。 “梁树生。”她窝火。 见被发现了,他也不忍着了,抬起头笑出声,笑声磁麻,食指指背托在太阳穴位置,头侧着,下颌线条在这个动作下更加利落,笑得整个人都在颤。 “青,你还是太心软。”他笑意深深。 林遇青脸烫得不行,甚至怀疑发烧的是不是自己,拎起包转身就走。 特狠心的样儿。 “我走了。” 下一刻,手腕被梁树生拽住,往回一拉,她差点跌倒,下意识将手扶在他肩膀,他仍坐着,她披散的长发扫过他的脸。 很痒,带着好闻的洗发水香。 梁树生喉结滑动,头仰着。 “我错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说,“认真的,以后我尽量不那么冲动。” - 翌日,处理结果出来——不处分,但梁树生需要写一份检查,隔天升旗仪式时在全校面前道歉。 这已经是老徐争论许久后得到的最轻的处罚方式。 下午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 大家三三两两围在一块儿对答案,梁树生则撕下一张纸,开始写检讨书。 林遇青坐在他旁边,拿他的英语试卷和自己校对一遍答案。 基础题两人的答案都一样,阅读理解生词量大的篇章梁树生错了几题,剩下的就是些她自己也不确定的题。 分应该不会低。 校对完,她侧头看梁树生正在写的检讨。 少年懒洋洋的,耷着眼,滚烫的夕阳落在他眼皮上,黑睫在光下根根分明,平直地斜扫下来。 正好写到—— 对于我冲动打人这件事,我要向…… 林遇青不自觉蹙眉。 察觉到她视线,梁树生笔尖停顿,侧头:“怎么?” “我给你写吧。” 梁树生笑:“干嘛,你会写这个?” “我把你英语答案和我不一样的几题都圈出来了,你先看题。” 说着,林遇青拿过他的检讨书,拨开笔盖继续写——对于我冲动打人这件事,我要向张信华同学道歉。 即便只是在纸上写,她也不想看到梁树生向那个人低头道歉。 …… 按照原定,梁树生是要在升旗仪式时读这封检讨,奈何接下去几天接连阴雨,于是在周五这天改成通过全校广播朗读检讨。 一大早年级主任就把梁树生叫走了。 大概是怕他临时生出什么事来,特地先检查了一遍他写的检讨稿。 后半部分都是林遇青给他写的。 内容自然是没什么问题,字字恳切,认错态度良好,只不过—— 年级主任道:“你这检讨前后两部分字迹还不一样啊。” “……” 好在年级主任也懒得追究这事儿了。 要不是汇报会刚结束,时间点敏感,对方家长闹得又凶,他根本不准备让梁树生做检讨。 与此同时,教学楼楼道上期中考开始放榜。 “青青,走!我们去看看。”虞葵来拉她。 “好。” 大榜前已经挤满人,虞葵一眼就看到她名字:“第二第二!你第二!” 许是这次数学考得不错,林遇青年级名次上升一名,依旧是班级第一。 这次总体难度不算特别难,虞葵倒也提升了几名,终于不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垫底几人。 而后,林遇青视线从最后一名往前开始找。 梁树生。 472分,第458名。 周围很快就有人议论起来。 “梁树生可以啊,这回又考了将近五百分。” “可他不是没考数学吗?” “对哦,那这分数是没算他数学成绩的吗?” “不可能吧,不是说他数学特别好,上次那么难的卷子都考了满分?” “那这次他再加上150分的话,我靠……” 那就是622分。 林遇青视线从红榜上继续往上移——如果梁树生这次的成绩是622分的话,他的年级排名就是98名。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 他就从四百多名一跃挤入年级前百。 林遇青忽然想起那天他站在走廊窗边,垂着眼淡淡说——林遇青,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是有天才的。 少年张扬狂妄,就连发丝上都染上光。 她忍不住弯唇。 这一刻林遇青确信,梁树生就是天才。 年少时能遇到他这样的少年,是她的荣幸。 - 很快,广播响起,大家纷纷回班,先是年级主任讲话,而后是梁树生检讨。 交接时广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轻咳一声,嗓音磁沉:“大家好,我是高二1班的梁树生。” 同学们在这一刻齐齐抬头,看向广播方向。 检讨书先将那天的事情经过简单叙述了遍。 这会儿大家其实都挺打抱不平,不明白凭什么梁树生需要受到这样的惩罚,不服,也不甘,甚至都能听到其他班级传来的不忿声。 在梁树生说完“最后,我再次为自己冲动暴力行为向张信华同学道歉”时,这种不忿声到达顶点。 接着,广播内安静几秒,依旧是沙沙声。 是梁树生将那张写着检讨的纸折叠起来的声音。 而后他再次倾身靠近,指尖轻轻捏住话筒。 “另外,我还有几句话想说。” 林遇青抬眼。 众人安静。 与此同时,广播里传来年级主任的咆哮声:“梁树生!你又想干嘛!” 再然后,是椅子腿摩擦过地面的声音,接着“咔哒”一声——他把门锁了。 “哇靠太强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生哥怎么能咽下这种气!” “生哥给我狠狠骂变态男!道个屁歉!没让他跪着都是给他脸了!” …… 老徐一记冷眼扫过去:“周达,你是不是也想写检讨书?” 班上众人终于安静下几分。 但整个校园仍在欢呼沸腾。 “我们都不得不承认,所谓的‘女性’确实是弱势群体。这里的弱势并不是指能力、智力、创造力亦或体力,而是,女孩儿总是被迫地冠上男性视角的凝视——高矮、胖瘦、身材、性格,甚至于更高的道德标准和操守规范,也更容易被物化、被附庸化。 “就像照片里的那个女生,或是其他有类似遭遇的女生,她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甚至于她们根本什么都没做,却不得不接受并承担这一切。” 安静的教室中,只剩下从广播传出的梁树生的声音。 “而对此评头论足、嘲弄、传播甚至贩卖的男性却依旧能高高在上地评价一句,一个巴掌拍不响,凭什么?明明最应该被批评指责的是他们。” “女孩无需被钳制在男性凝视中夹缝求生,你可以坚定地走你脚下的路,昂扬地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无论任何模样,无论多么特立独行,那些垂落在你身上的男性目光不值一提,阻碍不了你,更无法摧毁你,你只管向前就好。” “有个女孩曾告诉过我——‘我偏要在我的破烂人生中,摇旗呐喊、冲锋陷阵、扶摇登顶’,这句话激励过曾自缚纠缠的我。所以,我想说,女孩也同样能够长刀在手、削铁如泥、英豪逐梦。” 在一片寂静中,梁树生的声音带着温柔又掷地有声的力量,如温暖而强劲的水流,顺流而来。 林遇青静静看着广播方向,视线中旁的似乎都虚化。 心脏又开始沉重用力地跳动。 怦。 怦。 怦。 “总有女孩能够吹响时代的号角,也总有女孩能够深陷泥潭依旧乘着风雨举步八万里,所以,别怕,你只 管往前走。” “最后,希望所有男生也能够尊重女性。” 话落,全场寂静。 再然后,是站在讲台的老徐轻笑出声,带头开始鼓掌。 与此同时,全校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与掌声。 大家起立,鼓掌呐喊,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他总是有这样的本事,轻而易举让人为他疯狂。 渐渐地,所有人都站起来,唯独林遇青依旧坐在位置上,身上感官滞后般,到这一刻头皮才忽然麻了下。 她浑身血液瞬间沸腾起来,叫嚣着要灼烧她全身。 梁树生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重重打进她心间,几乎叫她热泪盈眶,甚至要落下热泪来。 旁人或许觉得那只是梁树生头脑一热的举动。 但林遇青明白,不是的。 那些话都是梁树生想告诉她的。 而此刻全校的欢呼雀跃也是他想让她看到,黑暗压不倒光明,丑恶也敌不过真善。 青,你看,这全场的掌声与呐喊,都是证明。 所以不要怕,也不必怕。 你只管向前走。 世界会听到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