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看完日出后, 梁树生便重新回了兰檀湾,后面几天林遇青就住在糖水铺,和奶奶一起,没有再见到他。
梁家对于这件事是冷处理的。
当天晚上所有发过相关讯息的媒体全体删除, 只剩谣言议论纷纷, 无处可切断。
只有时间和无声的反馈才可以让大众觉得无聊, 才可以压下谣言。
为了躲避那些捕风捉影的谈资,梁树生这些天都被要求待在兰檀湾。
而林遇青呢。
她开始反复、频繁地做噩梦。
每天夜里,不是一夜失眠, 就是噩梦缠身后再惊醒失眠。
梦中一次一次、反反复复将她再次置身于那个场景,就好像一次次将她丢入最深最黑的深渊中反复折磨。
她在日出中获得的无穷力量,随着梁树生的离开, 也全部消失殆尽。
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又一次趴在马桶上吐得浑身冷汗。
这样的噩梦让她变得浑浑噩噩, 每一次的梦都在加重她心里的创伤, 就像一次次剜开刚刚愈合的血肉再剖开,如此往复。
当林遇青脑海中出现这个画面时, 她很莫名地, 再次想起梁净慈手腕上层层叠叠的伤疤。
他说,只有刀片舔舐进血肉时的痛感才能让他明白怎样继续好好活下去。
梁净慈说这话时的阴森感如鬼魅般侵袭她此刻脆弱的神经。
鬼使神差的,林遇青垂眼看向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
她又开始掉眼泪了。
最近总是动不动就哭。
这儿没有匕首,但糖水铺破旧的卫生间放着一个装肥皂的小铁盒,铁盒边缘有一截断裂的锋利贴片。
“青青?”门外忽然响起奶奶的声音,“你没事吧?”
林遇青猛地收回伸向铁盒的手。
大梦初醒, 骤然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林遇青应。
……
临近开学时,虞葵旅行结束, 回国。
第二天她便找林遇青出来玩儿,末了还补充, 问她带寒假作业了没。
林遇青笑:“你找我就是为了抄作业吧。”
“当然不是,找我们青青必须是想你了。”虞葵笑着说。
在糖水铺吃完中饭,林遇青便带上寒假作业出门找虞葵。
两人约在一家甜品店见面。
林遇青到的时候虞葵已经在了,点了两块甜品,朝门外的她兴奋招手。
林遇青一走进甜品店,虞葵便惊呼道:“青青,你也瘦太多了吧!”
林遇青一顿,而后笑:“真的吗?”
“是不是因为梁树生那事儿啊?”
林遇青没说话。
虞葵叹口气,拍拍她肩膀:“放心吧,我倒是也听我爸妈说起过,这事儿惹得梁老爷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就差迁怒到削了梁树生他爸的权,这就说明一切了,能得老爷子那么重视,肯定就是纷传的谣言。”
林遇青“嗯”一声,说:“已经渐渐平息下来了,他也很好,没怎么受这件事影响,他比我勇敢得多。就是他最近都被他爷爷要求待在家里,好久没见面了。”
“没事就好,真没想到梁净慈竟然那么不是东西。”虞葵骂道,又问,“那你怎么瘦了那么多啊,黑眼圈也那么重。”
“可能最近练舞练得有些狠。”
虞葵把甜品推到林遇青面前:“那你快多吃点儿”
“练芭蕾就得瘦点儿才好看,再过段时间我可能也陆陆续续要开始准备试试艺考了。”
“健康才好看。”
没想从虞葵口中还能听到这样的正经话,林遇青笑起来。
虞葵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送你的!”
林遇青惊喜地道谢,问:“是什么?”
“打开看看,你可别太爱我。”
林遇青打开,里面是一双芭蕾舞鞋,鞋盒里还有一张信封,右下角写了一串英文——Afir。
这是国外最顶尖的芭蕾舞团,各种表演现场如梦似幻。
林遇青不自禁睁大眼。
“我这趟出国替你去参观了Afir舞团,这是从那儿买的周边,你的鞋码。”虞葵笑着说,沾沾自喜,“不错吧,我这份礼物是不是送你心坎儿上了?”
“这很贵吧?”
“不算贵,就是正常舞鞋的价格,不过意义不一样。”虞葵笑着说,“青青,希望你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能站在那个行业的金字塔顶。”
“谢谢。”林遇青眼眶发热,“我很喜欢,葵葵。”
-
和虞葵在外面吃过晚饭后,林遇青回到糖水铺。
出去和朋友走了走,林遇青这些天沉着的心情也好转许多,没之前那样闷着了。
糖水铺还有几个客人。
林遇青去厨房将红豆沙端出来上给客人,而后便到里屋洗澡。
洗完澡后,林遇青打开鞋盒,试了试那双芭蕾舞鞋。
很合脚,也很好看,绑带缠绕在纤细的脚踝,在不明亮的灯光下也有细微精巧的闪。
梁树生电话是这时候打来的。
林遇青接起:“喂?”
“干嘛呢。”他声线含着淡淡笑意。
“刚洗完澡,试舞鞋。”
“舞鞋?”
“虞葵在国外买的,是Afir舞团的周边,Afir是全世界最顶尖的舞团之一。”林遇青听起来心情也很不错。
梁树生笑:“等我的青去艺考前,我送你一件芭蕾舞服。”
“好啊。”林遇青也笑,“你呢,在干嘛?”
“收拾行李。”
“嗯?”
“明天来找你。”
林遇青一愣。
梁树生笑着说:“爷马上解禁了。”
一如往常的张
扬恣意。
“都处理完了吗?”
“嗯,差不多。”梁树生问,“想我么。”
林遇青坐在床边,身子倒下去,脸颊贴着柔软的被子,轻轻地应声:“嗯。”
想你了。
好想你。
他嗓音也低低的,说:“宝宝,我也很想你。”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天色已晚,林遇青才跟梁树生道别,挂了电话。
她走出卧室,帮着奶奶收拾好碗筷,又一起炖上明天要用的新鲜红豆。
今天忙碌一天。
收到了很喜欢的礼物,明天也能见到梁树生,难得兴奋地有些睡不着觉。
终于这晦暗日子也得以窥见一方天光。
林遇青辗转反侧睡不着。
又开始想梁树生,想听到他声音。
漆黑卧室中,林遇青再次拿起手机。
晚上十一点半。
梁树生应该还没睡吧?
她正准备拨梁树生电话,忽然弹出一条短信,她没留意,正好点到打开。
一张很奇怪的照片,周围环境很昏暗。
过了几秒,照片撤回。
她还没看明白,紧接着,一通没有备注的电话打过来。
“喂,你好?”
“遇青。”是傅川江的声音。
林遇青身体僵住。
他声线很柔和:“睡了吗?”
她又开始发抖,说不出话。
噩梦再次袭来。
他笑着问:“收到照片了吗?”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张照片是什么。
是傅川江的生|殖|器照片。
林遇青什么都没说,挂断电话,伏在床边又开始呕。
呕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奶奶就在隔壁睡觉,她不想让奶奶操心,可满腔的愤恨和恐惧都无从发泄。
只能死死咬住被子,把那些喊声与尖叫都压抑在喉咙底。
为什么!
为什么!
在她终于要自愈时再次来折磨她!
林遇青脑海中盘踞着很多声音。
一开始,是梁树生说的,我会保护你,我永远都会是你的常青树。
然后是傅川江戏谑嘲讽的声音,只可惜你找错了靠山,他保护不了你。
再后来,是梁净慈说的,只有刀片舔舐进血肉时的痛感才能让我明白怎样继续好好活下去。
当手腕处传来一阵刺痛时,林遇青涣散失控的神绪终于如碎裂的玻璃重新汇聚起来。
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她侧趴在床上,手伸出床面,头枕在手臂上,鲜血顺着纤长的手指蜿蜒,她无声无息地流泪。
到最后,连泪都流不出来。
她还是没法自愈。
她还是无法拯救自己。
神啊。
我走不下去了。
这人生实在太苦太痛,我做不到摇旗呐喊、做不到扶摇登顶。
我屈服了。
你放过我吧。
-
梁树生是第二天中午时到糖水铺的。
阿花也好久没见到他了,老远一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就蹬蹬蹬跑过去,林遇青也连忙跟出去。
两人就这么站在斑马线两端。
这画面让林遇青想起两人还不认识的那回台风天,也是这样站在斑马线前。
绿灯亮起。
梁树生朝她走来。
等他走近了,林遇青才看清他眼睛很红,异样的红,泛着血丝,还有些肿,整个人身上的气质也变得有些不一样。
哪怕是那件事刚发生的当天,他虽然憔悴,可身上的气质却依旧是不可一世的骄傲。
但现在,那种骄傲似乎消失了,沉得到了谷底。
林遇青愣了愣:“你眼睛怎么了?”
他开口声音很哑:“有点过敏。”
“怎么过敏了?”
“不知道。”
林遇青很担心:“一会儿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过两天看看再说。”梁树生说,“我去了趟水岸公馆,帮你把行李都拿去御水庭了。”
“嗯。”林遇青笑了笑,“走了,奶奶已经做好饭了。”
“嗯。”
其实梁树生很不一样。
跟林遇青想象中的小别重逢也完全不一样。
没有拥抱,没有牵手,甚至连他声线和表情都没有丝毫见到她的开心。
因为这种差距,林遇青最终也没挽上他的手臂。
而梁树生越过她,往前走。
林遇青站在后头,看着他背影。
缠着纱布的手腕有淡淡的血印渗出来,还在刺痛。
她将袖子往下拉了拉,挡住纱布。
可能是累了吧,待在那个陌生的家里那么久,身体也不舒服,所以才这么反常。
林遇青调整自己心情,追上去,食指在他脸颊上戳了戳,将他嘴角扯起一个上扬的弧度,脆生生唤:“阿生。”
她笑着说:“都过去啦。”
梁树生垂眸看她,声音很淡:“走吧。”
两人一块儿走进糖水铺,奶奶一见梁树生就心疼地握着他手轻拍着:“委屈你了,阿生。”
他淡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行,先去洗手吃饭,有什么事都吃完饭再说。”
今天奶奶做了很多菜,摆满一桌子。
但全程梁树生都没怎么动筷子,他只盛了一口饭,可也没有吃完。
“不舒服啊?”就连奶奶也看出他的反常。
“刚才吃过东西,不饿。”梁树生解释。
“那喝点汤。”奶奶给他盛一碗骨头汤,“新鲜的牛骨,刚炖出来的,特别鲜。”
梁树生喝完汤。
没多久,林遇青也放下筷子。
梁树生起身,对她说:“青,你跟我出来一趟。”
林遇青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什么都没问,跟着梁树生一块儿走出去。
糖水铺外这条旧街很多小商铺,今天日头好,商铺老板们都在外晒太阳,也都认识林遇青和梁树生,纷纷跟他们打招呼。
而两人之间却是始终沉默。
一直走过一段路,到一家饮料店。
梁树生过去买了一杯奶茶,递给林遇青。
林遇青接过,问:“你不喝吗?”
他摇头。
林遇青就着吸管喝一口,很甜,甜的舌根都发酸了,她抿了抿唇,抬高了手将吸管递到梁树生嘴边:“你也喝点甜的。”
他还是沉默摇头。
拒绝了。
而顺着这个动作,林遇青有些宽大的袖口往下坠。
露出一角纱布,以及上面洇出的血印。
梁树生很快转身扭过头,将手里的帽子重新戴上,压低帽檐。
红肿的眼更红了一圈,有水汽氤氲开来。
而林遇青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睛,只是察觉到他明显抗拒躲避的动作,接连的碰壁让她忍不住皱起眉,有点不高兴。
“梁树生,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聊聊吧。”梁树生忽然说。
“聊什么?”
问完,林遇青心里忽然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转移话题,“有什么事都以后再说吧,你看起来很累。”
梁树生点了支烟,靠在树边,垂着眼皮点了点烟灰,淡声:“这游戏我不想玩了。”
“……什么?”
“我们结束吧,恋爱游戏。”
他始终没抬眼,帽檐挡着眉眼,林遇青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出他冷硬漠然的声线。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梁树生说,“我们一开始就约定好的,谁都有随时说终止的权力。”
林遇青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她不明白,茫然无措到连哭都哭不出来:“可……可你昨天晚上还说想我。”
“没见面的时候是挺想的,见了面就觉得累了,就那样儿,没意思,不想玩了。”
林遇青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一段话。
但她毕竟还是有骄傲有尊严的,她绝不是会委曲求全、伏低做小的。
梁树生的态度始终太冷了,即便她是一腔火也该被扑灭了。
更何况她也从来不是火焰。
两人都没再说话。
梁树生那根烟燃到最后,他掐了火。
林遇青这才开口,咬着牙努力平静:“梁树生,你想清楚你现在在说什么,如果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我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对不起。”梁树生丢了烟蒂,淡声,“但我真不想继续了。”
因为想要忍住哽咽,林遇青连胸腔都在痛,不敢呼吸,死死咬牙屏气,最后问一句:“你确定。”@无限好文,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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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好,那就结束。”她转身离开。
-
梁树生回家后在漆黑无光的卧室躺了一下午,也不知最后有没有睡着。
到后来睡得腰酸背痛,他起身去洗澡。
刚洗完澡,门铃就响了。
梁树生随手套上衣服,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林遇青,手里提着食物外卖,通红的眼圈分明是哭过,但还是仰着头一瞬朝他笑开,扬着声调:“饿不饿?我看你中饭都没吃多少,肯定饿了,我带了你喜欢吃的过来。”
说着,她便要进屋,被梁树生抬手拦了:“你做什么?”
“人是铁饭是钢,不管怎么样,我们吃完饭再聊好不好?”
“没什么好聊的,我们已经彻底结束了,这里你的东西我明天整理好就给你送去糖水铺。”
林遇青动作停顿,手也垂下去,接着低下头,轻声说:“可我不相信。”
梁树生喉结滑动。
“我的阿生不是这样子的人。”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滚落。
林遇青回到糖水铺后没多久就觉得不对劲,梁树生不是这样性格的人,而且,这一切的转变实在太快太快。
她丢了逞强与尊严,去买了些吃食回到这里,想着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这么无缘无故地和梁树生分开。
“明明,明明你昨天晚上还在说想我,前不久放孔明灯你还说你想要和我有一个结果,是你让我相信你,跟我保证你不会辜负我的。”
林遇青低着头,哭腔着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
“而且,你都发誓了,你是我的常青树。”她红着眼猛然抬头,不甘心地跺了一下脚,“是你发誓永远会做我的常青树!”
屋内没有开灯,梁树生就站在暗处。
他静静看着林遇青,最后也没伸出手替她擦掉眼泪。
“但我也说过,永远做你的常青树,我是有条件的。”
林遇青知道他说的条件是什么:“我会永远陪着你,我说到做到。”
“那这是什么?”梁树生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长方形的纸片。
——上海芭蕾舞团招生办。
——赵绒。
是那张赵绒给她的名片。
林遇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大概就是梁树生帮她拿回行李收拾房间时看到的,所以才会有那些反常的举动。
“我没有要去,阿生。”林遇青匆忙解释,“我拒绝了。”
“你拒绝了顶尖舞团的邀约,却要去参加芭蕾舞艺考,走一条缓慢又艰难的路。”梁树生说,“林遇青,你不该是那么愚蠢的人。”
林遇青:“这条路只是累一点,我靠艺考也一定能进入上海芭蕾舞团,既然结果都能一样,为什么我要放弃你!”
她带着不满与不解,音量也放大,“因为我答应你了,要一直陪着你,所以我才拒绝!”
“是吗?”
梁树生扯着嘴角轻笑,“可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扔掉过这张名片。”
梁树生看她的目光很淡,就像他们还不认识时在台球馆的那次对视。
不,或许比那次还要淡漠。
“林遇青,你把这张名片很完好地夹在本子里,名片一角都因为被反复摩挲已经毛糙,你应该也是很珍视很可惜那次机会的。”
林遇青不得不承认。
如果没有梁树生,她一定一定不会放弃这次机会。
这根本不用考虑,可以进入顶尖舞团,还能离开噩梦的南锡市,她怎么可能会拒绝?
她应该很快就会跟着赵绒去到上海。
“如果你后来在芭蕾舞这条路上发展并不如意呢?如果我们最终也没有一个结果呢?多年以后你再看到这张名片会不会后悔?后悔早知如此你就该走另一条路,就不该跟我在一起,认为是我毁了你的人生?”
梁树生说,“林遇青,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张名片的存在,你不该让不知情的我背负那么多的负担。”
林遇青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没有告诉过梁树生这件事。
潜意识里,她就是不想让梁树生知道,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牺牲后会觉得有压力。
“只要我们最终能有一个结果就好了啊!”
她眼眶通红,满脸的泪,哽咽着质问,“只要我们能有结果,我的放弃就是有意义的啊!”
“可我不喜欢这样的你了。”梁树生说。
林遇青一颗心在这一瞬间坠入狂风呼啸的峡谷。
“你知道你一开始吸引我的是什么吗?”
梁树生说,“是那天你在操场跟我说,你要在你的破烂人生中摇旗呐喊、扶摇登顶,我觉得你跟别人都不一样,至少你不会被困在爱与不爱的幼稚城池里,可现在看来——”
他垂下眼,淡声,“你变得跟那些普通女生没有区别了。”
很奇怪,听到这些话时,林遇青连眼泪都没掉了。
她只是,怔怔的仰头看着梁树生。
仿佛听不懂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梁树生抬手按在门把上,准备关门:“你回去吧,别过来了。”
林遇青下意识手臂抵在门板上,阻止他关门:“等、等一下,梁树生。”
他停下关门动作。
林遇青掐着最后一口气,猩红水润的眼眸看着他:“我要你亲口承认,你的保证都是假的,什么常青树,什么保护我,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他答得很快,没一丝犹豫。
林遇青却仍然不愿意相信,坚持:“我要你连起来说,说你不是我的常青树,也不会再保护我了。”
他淡声:“林遇青,好聚好散,你不明白吗?”
下一秒,林遇青松手了。
她主动拉住门把手,主动将门关了。
……
她可能在漆黑的楼道里哭了很久,大概过了半小时,梁树生才看到她从单元门口走出来。
而后他也跟着下楼。
他就默默跟在林遇青十米远的身后,一身黑衣将他很好地藏在黑夜中。
公交车来了,林遇青上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在车窗上,她没再哭了,所有眼泪都好像是已经流干了。
而梁树生骑着自行车,跟在公交车后。
跟过一站又一站,十来站,一直到糖水铺外,看着林遇青进屋,他才转了车头沉默离开。
冬天的风可真冷啊。
打在脸上生疼。
冷得他浑身没知觉,疼得他满脸的泪水流不干。
回到家,关上门。
梁树生后背贴着门板滑坐下来,手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他看到了林遇青的那本日记。
在准备去水岸公馆帮林遇青拿落下的行李前,他想着这些天林遇青住在糖水铺,换洗的衣服该没了,便准备顺路带一身过去。
却没想到会在毫无预兆下,看到那本日记。
一开始只是整理时掉落在地,翻开那页正好记录着:
“梁树生,我的常青树。
——2012年9月30日。”
到这时候,他还以为这是小姑娘用来记录恋爱的手账本。
出于好奇,梁树生开始看。
然后他忽然就弄明白了。
为什么林遇青会说“做我的常青树”,为什么她会需要保护。
为什么那一年他会在派出所看到她。
为什么她看到傅川江会是那样的反应。
为什么她会恨傅川江到恨不得他去死的地步。
他终于明白了林遇青所有的脆弱和眼泪。
2010年9月14日。
傅叔叔喝多酒进了我的房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2010年9月15日。
他是故意的。
2010年9月16日。
我去了派出所报警,我告诉警察姐姐傅川江的事,她告诉我这样的指控需要证据,可我什么证据都没有。
2010年10月5日。
我忘不了,一直做噩梦。
2010年10月8日。
我联系上了一个财经记者,求她帮助我,可她很快就被辞退了。
傅川江让我别费心思,我斗不过他的。
我恨不得杀了他。
……
2011年3月28日。
他又来了。
2011年8月7日。
他把手放在我腿上,好恶心,好脏。
……
2012年6月23日。
他要出差两个月,太好了。
2012年9月1日。
他回来了。
我要找一个人,保护我。
再到——
2012年9月30日。
梁树生,做我的常青树。
……
再后来就基本没有新的记录了。
从2010年9月14日开始,林遇青就陆续不断地受到傅川江的骚扰。
这本日记对梁树生的冲击力极大。
他不敢相信林遇青到底遭受过什么,到底遭受了多久,她又是如何去承受那一切的。
在这样的年纪,不堪启齿。
没有任何人可以诉说、敢于求助,只能将所有的情绪寄予笔端,写在日记中。
他手脚冰冷,一颗心酸涩不堪,心疼、愤怒,和一些难以言喻的恍惚。
原来那次在派出所的初遇,他们都遭到了人生中最悲壮最惨烈的打击。
他们的命运是从那一刻开始交织,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崩坏。
唯一不幸中的万幸,就是他成为了林遇青的常青树。
她不用再担心受怕。
然而,当他到水岸公馆取行李时,傅珂忽然叫住他:“梁树生。”
他回头。
傅珂没有化妆,眼下青黑肤色不均,看来昨天没休息好。
她说:“替我和林遇青说一声对不起。”
梁树生一顿。
他忽然从傅珂的表情中微妙地感知到了一些什么,只是那些东西太沉重太可怕,他不敢再去想。
但傅珂不知道林遇青压根没跟梁树生说过任何。
见他沉默,她只是难堪又无力地补充:“你能不能……别让她报警,我保证不会让前几天的事再发生了。”
前几天。
这个词就像一根针,用力扎进了梁树生的心脏。
一下子证实了他不敢想的那个猜测。
前几天——
是那天吗?
林遇青在电话里哭着对他说,我想来见你。
她扑进他怀里流泪,让他抱得紧一些,就像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以及她额头的伤,穿着的傅珂的外套。
她看见日出时声嘶力竭地喊出要快乐。
那天,她刚刚从这里逃出来,她刚刚经历了极大的崩溃和冲击。
他还是没有保护好林遇青。
他不再是她的常青树。
因为他的身世,他无法对傅川江产生威慑。他不是他的女孩儿的靠山和底气。
……
漆黑的房间,窗帘紧闭。
梁树生坐在地上,后背靠在门板,腿曲着,手肘抵在膝盖捂住眼,泪水滚烫,咬不住的哭声不断倾泻出来。
他全身都在抖,哭得一塌糊涂。
想到小姑娘坚韧不屈、昂首挺胸,说:我偏要在我的破烂人生中,摇旗呐喊、冲锋陷阵、扶摇登顶。
想到她说起自己的未来,她要在这天地之间无拘无束,要成为可以彻底抛下过去的勇敢的骑士,也要成为闪闪发光的大人。
也想到她被噩梦折磨,哭着说:我恨他,梁树生,我真的恨他,恨不得他去死,恨不得……杀了他。
最后的最后,梁树生拨通了陈景白的电话。
“喂?”
“我是梁树生。”
那头愣了几秒,然后笑着“哟”一声:“这时候你还有精力给我打电话呢。”
“求你个事儿。”
即便两人接触并不多,但陈景白也明白梁树生不是那种会求人的性格。
“怎么了?”他问。
梁树生:“来一趟南锡,把林遇青带走。”
当今天中午,林遇青举起手不小心露出手腕上洇出鲜血的纱布时,梁树生终于清楚地明白——
他保护不了林遇青。
他只剩下满腔爱意。
可是,他汹涌而苍白的爱意,救不了他的女孩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