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5102 更新时间:
十年了。 时光不带丝毫情感地跨过喧嚣的尘世, 如大江大海,无声吞噬所有情绪与绝望,他们都被丢入洪流中放任自流,漫长岁月让相逢变得如此艰难。 好在, 时间会让伤疤愈合, 也会将思念熬浓。 - 很长一段时间, 他们都没再开口,只是红着眼看着彼此。 真的,太久太久, 没见了。 直到远处公交车驶来,梁树生才低声问:“怎么坐在这儿?” “刚才在你们事务所开会,结束后想出来走走。”林遇青笑了笑, 很洒脱, “走累了就在这歇脚。” 梁树生知道有电影剧组来咨询法律顾问的事儿, 但不知道林遇青就是那部电影的主演。 他抬头看天色:“马上就下雨了,我送你回家。” “好。” 林遇青跟着他上车。 他车上干净整洁, 有很清新的车载香氛, 没有多余的装饰与摆件。 林遇青穿了一条半膝裙,梁树生将空调温度调高几度,出风口一并往上推了推,而后从后座拿起那件西装外套递给她:“可以盖一下。” 一切都妥帖细致。 林遇青跟他道谢,将西装盖在腿上,而后跟梁树生说了自己现在的住处。 这是她大学毕业后一年买的, 不算什么特别高档的小区,面积也不算大, 百来平,但好在离舞团比较近, 安保设施也很好。 车稳稳往前行驶。 梁树生在这时轻声问:“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林遇青一顿。 这些年她的发展其实网上都能搜到,她知道梁树生问的不是这个,或者说,不止是这个。 “挺好的,真的。”林遇青说,“我有在很努力的生活,得到了从前想要得到的许多,也没有像最开始时那样总睡不着觉,所有的一切都在如我预料的那样往前发展,没让从前的自己失望。” 梁树生笑了声:“挺好的。” 林遇青侧头:“你呢?” “我也挺好的,除了有时工作实在忙得叫人焦头烂额。”梁树生用格外轻松的语气说。 林遇青点点头,看向车窗外。 这样就好。 这样就足够了。 我们都好好的。 过去的创伤都不曾彻底击垮我们。 - 梁树生将林遇青送到小区公寓楼外,又送她上楼,到家门口。 “进去吧。”梁树生说。 林遇青跟他道别:“再见。” 他笑了笑,也低声说“再见”。 林遇青打开门,迈步进去之际,梁树生叫住了她:“青。” 她像是松了口气,回头。 他问:“你换手机号了吗?” “没有。” 他勾唇:“好。” 而后手搭在门把手上,说一句“早点休息”,替她关上了门。 林遇青在玄关处站了很久,发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脑子里很乱,理不清,乱糟糟的思绪最终也不过是拼出无数个梁树生。 各种时候、各种模样的梁树生。 直到手机忽然震动了下。 微信“通讯录”一栏显示有新的好友申请。 ——梁树生。 他的微信名就是本名。 头像是一棵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在草原孤独生长,远处是大片的云彩与熹微晨光。 林遇青一颗心脏仿佛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抓住了。 当初他们都太年轻了,就连通讯工具都还是如今早已经被大潮逐渐淘汰的□□,连微信都是第一次加。 林遇青点开梁树生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设置了近一个月可见,只能看到两条,都是法律相关的公众号转载。 最后,林遇青轻提了下唇角,放下手机去洗漱。 洗完澡,套上睡衣睡裤。 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最后,她从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部旧手机,早就没电了,她充上电。 大概过了五分钟,开机了。 这部2012年的旧手机,是她最珍贵的宝藏,也是她最不敢触碰的秘密。 十年来,这是她第一次打开这部手机的相册。 其中关于梁树生的第一张照片是他站在浴室里的自拍照。 其实这原本不是她手机里第一张梁树生的照片。 第一张是她在操场上拍下的他的侧脸,但被傅珂删了,后来梁树生便“赔”给她了这一张。 照片中,少年懒洋洋地靠在浴室门板上,一手揣兜,一手拿手机,头发刚洗过,湿润凌乱,横七竖八地立着,下巴自然微抬,看镜子,带着痞气的笑意,混不吝。 这是最初的梁树生。 再往下翻。 一则录像。 2012年12月21日。 她将镜头拉近,对着巨大的钟楼指针,而后她又将镜头对向梁树生。 “生哥。”她嗓音清脆。 “嗯。” “随便说句什么,记录一下末日前的最后一天。” 镜头中的少年衣摆被风吹得鼓动,头发凌乱,露出额头与眉眼,他先是看镜头,然后看向镜头后的林遇青。 “我爱你,青。”他没笑,只是淡声说。 画面中很久的静默。 然后林遇青说“如果今天真的是末日,那你生命的最后一天爱着的是我。” 而梁树生却说:“如果今天不是末日,我生命最后一天爱着的也会是你。” 视频的最后,是他格外认真地说—— “梁树生只会爱上林遇青。” - 林遇青躺在床上掉下眼泪。 所有尘封着不敢去回忆的记忆都在这一刻被打开。 其实,如果不去想与梁树生的过去,林遇青也会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很好了,有着自己热爱的事业与平和的生活。 可一旦回忆起过去,她就觉得,什么都比不上梁树生能带给她的。 她哭得几近崩溃。 滚烫的泪水沾湿了枕头。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过了不知多久,她起身准备去洗把脸时,却忽然透过窗户看到了楼底那辆黑色轿车。 以及,车边的男人。 天开始下雨了。 而男人就这么打着一把黑伞,靠在车边,冷白修长的指尖夹着烟,星点火光却像是要将这个黑夜都烧出一个洞来。 林遇青怔了怔。 她回头有些茫然地看向钟表。 两个小时过去了。 梁树生还没离开。 他就这么孤身一人,站在她家楼下。 从她碰到梁树生的第一秒开始,她那些理智与沉静都将荡然无存。 …… 梁树生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不离开。 他就这么沉默着站着,看着那盏还未熄灭的灯火。 直到公寓门口忽然跑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来不及做什么反应,只下意识地快步过去,将伞举过她头顶。 林遇青薄衬衫里面是睡衣睡裤,因为跑得太快气息还急促着。 她喘着气,直直地看着梁树生。 他也沉默着看她。 过了许久,等林遇青气息平稳,鼻尖的酸涩褪去,她才再次开口道:“梁树生。” “嗯。” “我们可以都放下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回答。 其实林遇青也不确定这个答案。 她自己就真的能放下了吗? 这些年她再也没有回到南锡市,再也没回那个噩梦中的囚笼,也很少去回想过去那些丑恶的记忆,她用这样的方式去逃避和疗伤。 但她依旧不确定,如果有一天她需要再次直面那些东西,她到底是坦然还是重新崩溃。 只是,她仍旧会下意识地害怕与任何陌生男性的独处,甚至靠近。 抑或是她此刻穿着的睡衣,她从不穿睡裙,空荡荡的睡裙会让她没有安全感。 以及,有时拍戏时需要与男演员有一些肢体接触,抑或是相对亲密的触碰,她必须要强迫性地控制着才能不抵触反感。 除了年少时就爱上的梁树生,她无法想象自己如何去接受一段全新的亲密关系。 正当林遇青觉得梁树 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开口了。 嗓音很低,藏着无奈与妥协。 他说:“青,我们只能不断往前走。” - 很快,新电影就到了正式开拍的日子。 当林遇青收到凌导的短信,告诉她拍摄地址时,她看着那条短信很久很久。 ——南锡市。 然后回复:「好。」 林遇青收拾行李那天陈景白也在。 他如今已经开始接手家里的公司,也不像以前那样游手好闲只知玩乐了。 陈景白看到林遇青往行李箱里丢了一瓶褪黑素,问:“你最近又失眠了?” “没,以防万一。” 陈景白没怎么放心上,一边发短信一边随口问:“去哪儿拍?” “南锡市。” 陈景白这才一怔,又看了眼那瓶褪黑素,眉皱得能夹死苍蝇:“中国那么大,就非得去那破地儿?” 林遇青开玩笑:“那你加把劲儿,等哪天你成为投资方了就能跟导演谈谈换个地方拍摄了。” 陈景白还是皱眉:“还有你那剧本,那么多找你拍电影的,你就非得找那种剧情的?” 林遇青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她刚来上海,状态最差的那几个阶段,都是陈景白在照顾她,知道那时的她有多浑浑噩噩,生怕她受点什么刺激又回到过去那个状态。 陈景白越想越烦,索性干脆:“不准去。” 林遇青压根没当回事,继续收拾行李:“违约金高得吓人,把这房卖了都不够呢。” “你哥给你赔,”陈景白没好气,“拒了!” 林遇青先愣了下,而后笑起来,“可那剧本真的很好很有意思,而且——” 陈景白一脸“我倒要听听你找什么借口”的表情,便听林遇青说:“而且,这样的社会问题也应该被更多人看到和重视。” 陈景白抿唇,可依旧不放心:“但你不能去逼你自己。” 沉默片刻,林遇青忽然说:“前段时间,我碰到梁树生了。” 陈景白一愣。 “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们可以都放下了吗?” 林遇青说,“但当我问出口的那个瞬间我就知道了,我没有,十年了,我还没能够彻底放下,可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她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笑了笑,“我以前觉得,我只要摆脱了南锡市的一切我就能走出来,但现在我明白了,我还是得直面那一切,才有可能真正做到放下。” 陈景白没再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 8月。 林遇青飞去了南锡市。 那个十年不曾再踏足的地方。 当真正站在那片可以称作“故土”的地方时,她其实并没有预料中的恐慌与恶心。 因为南锡市大变样了,跟她记忆中完全不同。 参天的高楼大厦、纵横交错的立交桥、灯光绚丽的大商场。 她不认识南锡市了。 林遇青在机场外和剧组汇合,坐上车一道去拍摄地点。 车上,凌导问:“遇青,听说你以前就是南锡人?” “嗯。”她笑了笑,“高二去舞团之前,我都生活在南锡。” 导演打趣说:“那这回你可得尽地主之谊了。” 林遇青摆手:“十年没回来,跟记忆中的模样全都变了,说不定我对这儿还没您熟悉。” 开机仪式后,很快投入拍摄。 整个故事都采取倒叙,那些情绪波动剧烈的戏份都在后面的回忆阶段,最初的拍摄部分相对较平铺直叙,只是平铺直叙中也能感受到一股极淡却又消弭不开的伤感。 林遇青入戏很快。 每个细微的动作、表情和眼神中都能看出微妙的情绪转化。 拍摄进展得极为顺利。 又一段结束,凌导喊“卡!”,在摄像机后鼓掌说:“那么多年了,遇青,我还是最喜欢和你合作,演得太有灵气了!” 林遇青笑着说谢。 有工作人员上前来给她补妆、整理头发。 - 梁树生这段时间正处理一个特别棘手的案子,特别忙,傍晚持续了一天的庭审结束,终于是胜诉。 他回到事务所,正好在电梯间碰到冯励。 “冯律。”梁树生问,“你不是去跟剧组作法律顾问了?” “本来是要去了,这不是突然有个案子出了点岔子,临时走不开么,我和剧组那边请了几天假,晚点再去。” 梁树生点点头,笑着说:“你这趟差也算要出挺久的。” “是啊。”冯励也笑着,“对了,这出差的地儿还是梁律您家乡呢。” 梁树生骤然一怔,侧头:“哪儿?” “南锡啊,您不就是南锡人?”冯励看着梁树生表情,觉得奇怪,“难道我记岔了?” “拍摄地点是南锡?” “对啊。” “叮”一声。 电梯到了。 冯励走出电梯:“先走了啊梁律。” “冯律。”梁树生叫住他。 冯励回头。 “你这个法律顾问的活,能不能让我代你去?”梁树生说。 冯励一愣。 其实这倒不是什么代不得的活。 只不过区区一个剧组的法律顾问,实在不劳梁树生这样地位的律师及创始人亲自出马,随便交给手底下哪个人都可以。 更何况,梁树生每天忙手头那些案子都忙不完,最近还有一个涉及金额庞大的商业项目要处理,胜诉后拿的那笔酬金可比顾问费高上百倍不止。 梁树生按着电梯开门键,低声说:“拜托了,我有必须要去的原因。” …… 梁树生用一天的时间处理分配完手头所有工作,翌日傍晚,坐上飞往南锡市的航班。 他到的时候拍摄正在进行。 林遇青在镜头前,跪坐在床上。 剧情中,受害女孩儿在那场侵害后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很多事情都忘记了,却频繁被可怕的梦境纠缠,每次都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夏日雨天,却怎么也看不清伏在身上的那个男人的脸。 而她现在演的剧情部分便是刚从那梦中醒来。 梁树生看着眼前的林遇青。 她黑发凌乱,牙齿用力咬住食指指节,却依旧克制不住的发抖,额头上都是汗,眼泪止不住地流。 场外的鼓风机在吹,窗帘拂动,电闪雷鸣。 梁树生就这么站在那儿,缓缓蹙起眉。 哪怕这是演戏,他也依旧难以抑制地心疼。 他忽然想到十年前凌晨时分林遇青那通突兀的电话,她也是这样的状态,声线在颤,哽咽着,流着泪,说,梁树生,做我的常青树。 “卡!”导演喊道。 林遇青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喘息着平复心情,从戏中走出来。 助理连忙给林遇青递纸巾。 凌导又是一阵欣赏的夸赞,侧头时忽然瞥见旁边站着的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愣,而后认出来。 “梁律?” 林遇青动作一顿,抬起头。 梁树生跟导演握手:“凌导。” “您怎么过来了?” “凌导不介意的话,拍摄期间由我来担任这次的法律顾问。” 凌导一愣,很快笑说:“当然不介意了,现在您梁律的出场费可是高得吓人,连带咱们剧组都蓬荜生辉。” 寒暄几句后,正好已经结束今天的拍摄戏份,凌导说,“这样,梁律不忙的话,我们一块儿去吃顿夜宵,顺便也聊聊关于剧本的问题。” “好。” 凌导又喊林遇青一块儿去,她也应:“好。” 一群人一块儿坐上商务车。 林遇青先上车,坐在最后一排座位,而梁树生上车时被凌导安排坐在中间的单人座,他便入座。 凌导说:“正好我白天刚听人说附近有家烤鱼店很不错,没人有忌口不吃的吧?” 众人都说没有。 于是便驱车去了那家烤鱼店。 到了地儿,凌导和梁树生先下车,而林遇青坐在最后一排的里侧,自然是最后一个下车。 制片人提前订了一间包厢。 林遇青下车时比旁人多道步骤,戴上帽子与口罩,其他人都已经进包厢了,除了此刻仍站在门口抽烟的梁树生。 见她下车,梁树生掐灭了烟,说:“走吧。” 林遇青跟上。 一桌只剩下两个空位。 梁树生坐在导演旁边,而她坐在梁树生旁。 席间,凌导先是跟梁树生介绍了一下剧情的主要内容,又问梁树生最近事务所接到的一些与性侵相关的案件。 凌导说:“虽然我们这剧本已经磨了很久,也融入了部分反映现实的真实案件细节,不过也想听听看梁律的看法,看能不能再精益求精。” 梁树生夹了一块鱼,垂眼慢条斯理挑鱼刺。 一边回答:“之前我们做过社会调查,只有大约4%的性|侵受害者会选择报警,而那剩下96%的受害者不报警的原因,一是由于内心的羞耻感,二是由于加害者的身份或权势压迫,因为加害者很可能就是你熟悉的上司、老师,抑或是。”他稍微停顿,“长辈。” “而那些受害者的范围其实也远超社会大众的想象,不仅仅是年轻女性可能会成为受害者,儿童,包括男童,甚至是老人,都有可能受到侵害。” 凌导一愣:“老人?” “我们事务所去年在受理一起性侵案时调查过那名加害人,找到了很多过去没有发声的受害者,其中有一位是完全意料之外的年过花甲的老人。” 众人皆难以置信,唏嘘。 梁树生:“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在做的不止是为了帮助找到我们的受害者,而是让那剩余的96%的受害者看到这一切,让那些受害者也能够勇敢地站起来保护自己,也让加害者畏惧胆寒,更是让社会大众都改变原本的看法,受害者无罪,更不应该遭受任何的诋毁与偏见。” 凌导频频点头:“这也是我们这部电影想诉说的。” 梁树生将碗里鱼肉的刺都挑干净,而后往旁边伸手递到林遇青面前。 瓷碗敲在骨碟上,发出清脆响声。 他做这动作时极为自然,甚至都没看林遇青一眼,擦了手就继续和凌导说话。 而随着梁树生的动作,整张桌所有人都同时抬头,直直看向梁树生。 林遇青也懵了。 两人自在片场见到为止都默契地没有打招呼,没有说他们认识。 她也怔怔地看着梁树生。 梁树生察觉到视线,也回头看她,挑眉,无声问,怎么了? 林遇青眨了眨眼。 “不是不会吃鱼么。”梁树生淡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