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晚餐结束, 林遇青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时看到程嘉遥正靠在前台跟收银的姑娘有说有笑聊天。
林遇青将帽子往下压,清嗓:“他人呢?”
“开车去了。”程嘉遥丢给她一颗糖。
林遇青撕开,捏起口罩将糖放进嘴, 薄荷味的, 清清凉凉:“嘉遥哥。”
程嘉遥诧异地侧头看过来, “哟”一声。
这还是头一回听林遇青这么叫他。
他笑得也了然:“问吧。”
“……”
林遇青咬破嘴里那颗糖,问,“那段时间, 他都是怎么过的?”
……
梁树生取了车开过来,明亮的车前大灯扫过来,嘟嘟两声喇叭。
程嘉遥今天没开车, 坐上后座, 林遇青坐副驾。
先送程嘉遥回去。
有他在, 车上倒是不用怕冷场,一个人抵八张嘴, 很是热闹。
他明天有点事儿, 回的是爸妈住的老宅,也就是梁树生父母住的那片旧别墅区,兰檀湾。
到了地儿,程嘉遥开门,问:“进去坐会儿?”
梁树生拒绝:“不了。”
程嘉遥也不勉强,干脆地“砰”一声关了门往里走。
梁树生掉头准备回酒店, 而林遇青却在这时看到了某个并不算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一开始,她是没认出来的, 只觉得有些脸熟。
并不很高,175的样子, 窄肩,很瘦,穿着看上去就非常高昂的定制西服,解开的领带拿在手里。
“这是……”林遇青愣了愣,“梁净慈?”
梁树生侧头看一眼,波澜无惊:“嗯。”
“他的腿——”林遇青眉心一点点蹙起,紧紧盯着他行走间的双腿,“为什么没跛脚了?”
“痊愈了。”梁树生淡声,“或者说,他没必要装了。”
“装?”
“当年我和他那档事,一开始危及他性命的就不是双腿,而是脾脏破裂,他的腿只是扭伤,所以后来我彻底从梁家脱离出来后,他就没必要再跛脚了。”
林遇青愣住。
过了许久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梁净慈的双腿从来没有真正跛过。
他只是需要一些外化的、长期的残疾,让梁远松和吕媛永远记住梁树生做了些什么,永远都无法坦然地原谅他。
林遇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后又想起刚才程嘉遥告诉她的,这些年梁树生是怎么过来的。
……
“其实一开始,我觉得你走后他活得也挺像回事儿的,回学校认真读书,高三那会儿的全市统考回回都考第一,我们还笑呢,说实在没想到我们这批混世魔王里能出个这么牛逼的学霸。”
“但后来就发现,他学得太狠太疯,不要命似的,看着平静,其实内里早已经崩溃了成百上千次,他无非是靠你撑着才没倒下。”
“所以高考后拿到录取通知书,没了支撑他就彻底倒下了,明明是最能放开玩儿的一个暑假,我整整一个月没见到他人,你也知道他那个混蛋爸妈不可能管他,我那时候都怀疑他不会是偷偷殉情了吧,吓得我冲到他家去找他。”
“瘦得脱相,还发着高烧,都不知道已经烧了多久,要是我不去找他说不定还真悄没声儿的就死在床上了。”
程嘉遥说到这时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高考状元要是发高烧烧死了,估计也能成条挺轰动的新闻吧。”
“妹妹,其实我一直以来挺佩服阿生的,虽然这话我当他面说不出口。”
“不然就他那命途多舛的身世、不好对付的爸妈和梁净慈那畜生,他只要意志力稍微薄弱点儿,早就长歪了,哪里还能不靠梁家一分成为现在的梁大律师?”
“所以当我看到他瘦成骷髅架子,连从床上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我真挺替他不值的,你可能根本没法儿想象那时候他病得有多严重。”
“一堆的持续高烧引起的并发症,低血压、呼吸衰竭,各种系统功能障碍,我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大的人发烧能把自己差点烧死的。”
林遇青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过了很久才颤声问了句:“后来呢?”
“后来,各种上仪器呗,点滴扎得手都肿了,算是把他那条命吊住了。”程嘉遥说,“再后来,他看了一个你的视频,好像就关于你第一部电影的采访吧,看完后慢慢的也算有点人样了。”
林遇青愣了下。
很快就反应过来程嘉遥说的是哪个视频。
这些年她总断断续续被一些情绪病纠缠,而那段时间是她状态最好的时候。
她面对镜
头说——
“我曾以为爱是软肋,是丢盔卸甲,是骄矜容易枯萎的玫瑰,是盛夏天酝酿的寒。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爱可以成为最坚固的盾,也可以成为最锋利的剑。
爱是在白雪覆山头时回首发现春花已漫山遍野,是病树前头万木春,亦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那时她就知道梁树生会看到她的采访。
这段话就是她说给梁树生听的。
她想告诉梁树生,我们山顶再见。
到那时候,轻舟已过万重山,轻舟会过万重山。
没想到,冥冥之中,真的是那段话救了梁树生。
她的少年,她的常青树。
在看完那个充斥着压抑与眼泪的电影后,明白自己的女孩儿依旧过得不开心,于是自责内疚、浑浑噩噩,无法自控地伤害自己。
那场高烧其实就是他久淤不散的心病。
直到他看到她重新站起来。
他才终于能够原谅自己。
他才终于迈出了18岁那天后真正的第一步。
林遇青,那我们就山顶再见吧。
……
“妹妹,我知道你们过去都不容易,你别看他现在挺有成就,人模狗样的,但其实支撑着他的那根脊梁还是写着你的名字。”
最后,程嘉遥说,“所以,对他好点吧。”
-
林遇青一颗心沉着。
她收回视线,梁树生将车开出那片别墅区,停在路口红灯前。
许久,林遇青头抵在车窗,朝梁树生摊开手心:“有烟吗?”
“什么?”
他蹙眉,“你现在还会抽烟。”
林遇青开玩笑:“别跟媒体爆料啊,会被一通小题大做的。”
梁树生没笑,也没动。
林遇青便直了直身,从他车中央捞起一包丢着的烟,抽出一支咬进齿间。
她叼烟的动作挺娴熟,也将她衬得更加风情,更有故事感。
车上找不到打火机,林遇青伸手去拿车载点烟器,刚伸出手就被他挡了回去,他嗓音有点沉:“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绿灯亮了。
后头的车按喇叭催促。
梁树生启动车,往前开,而后停在路边。
他沉着脸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林遇青嘴里还咬着烟,想了想,含混着声儿道:“大概七八年前吧。”
他眉间纵线更深。
“也不算我主动学的抽烟。”林遇青解释道,“那会儿读书时大学里有一个演出,我饰演的角色是个会抽烟的民国女人,为了演好才学的。”
“后来常抽吗?”
林遇青笑着摇头:“你看我都得跟你借火,怎么可能常抽?”
梁树生面色这才好些。
林遇青两指夹着烟从嘴里拿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别双标啊生哥,你自己抽还不准我抽了。”
“抽烟对身体不好。”
“就这一支。”
梁树生从口袋摸出打火机。
林遇青视线就这么定定地停在了打火机上,还是她从前送他的那一支。
十年了,他没换过。
按下,火光短促地亮了下后又熄灭。
没火油了。
按了三下,终于点上火。
林遇青低着颈,吸一口,将烟拿下,灰白烟雾从红唇缝隙翻涌着滚动倾泻,显然是会抽的。
梁树生看她:“心情不好?”
她看着窗外,手伸到外面磕了磕烟灰:“阿生,你以后别再哭了。”
他一顿,而后笑了笑。
车继续向前开:“只是那段时间。”
“那就好。”
车快要开到酒店,林遇青忽然让他停车。
“怎么了?”梁树生问。
“去买个东西。”说完,林遇青便拉开车门跑进一旁的店。
不过两分钟,她便小跑着回来,上车,微微喘着气,理头发,而后将手里的那支新打火机递给梁树生。
灰色的打火机,就躺在她白生生的手心。
“给。”气儿都还没匀。
梁树生挑眉:“嗯?”
林遇青看他,眼底有得逞的狡黠,强装镇定:“不是没油了。”
梁树生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这一幕实在是熟悉。
他挑眉:“防风打火机?”
林遇青开始脸热:“嗯。”
然后他便笑了,低磁的笑声荡开,而后他便给自己也点了一支,用林遇青新送他的防风打火机。
林遇青明知故问:“你笑什么?”
“笑我们大明星胆儿这么大,还敢跑店里自己买打火机,不怕被炒作一通么。”
她当然是担心的。
刚才低着头用帽檐完全挡住眉眼,声儿也不敢出,找了半天才找到这防风打火机,拿到收银台付钱,全程没讲话没抬头。
但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别装傻。”林遇青说。
梁树生不笑了,车在开,他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窗沿,指尖那支烟燃着,火光猩红,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什么意思?”他淡声。
“梁树生,我们从头开始,再重新认识一次吧。”林遇青看着他侧脸认真道。
梁树生喉结滑动。
所以,他怎么可能不爱林遇青呢?
他的林遇青,赤诚又勇敢、莽撞又可爱。
而林遇青只是觉得。
既然我们都在痛苦,既然我们都无法轻而易举地跨过当年那道坎儿,那我们就重新建一个新赛道吧。
我们重新认识、重新爱上对方试试。
“好啊。”梁树生配合着自我介绍,“我叫梁树生。”
林遇青纠正他自我介绍中的定语:“你是大律师梁树生,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厉害的律师,是业内传奇和神话。”
“嗯,我是大律师梁树生。”他笑,开口嗓音温柔又宠溺:“那你呢,你是谁?”
“我是大明星林遇青,也是芭蕾首席林遇青,我跳舞特别特别特别厉害。”林遇青说,“这样看的话,我们还挺般配的,可以认识一下。”
梁树生这会儿是真被她逗笑了:“能认识大明星,是我的荣幸。”
林遇青也笑。
指间那支烟没继续抽,就夹在指尖任由它燃烧到烟蒂,掐灭了。
-
后面一系列拍摄进展得很顺利。
林遇青和梁树生的关系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别扭,两人不约而同试图忘掉过去,真正从头开始、从头认识,坦荡地去面对和接受一切。
林遇青便发现,梁树生工作还真是挺忙的。
剧组法律顾问的活儿是他抱着私心临时接来的,手里还有几个原本的案子,桩桩都是需要费不少心神的大案,官司牵涉金额大,报酬也高。
而最近又接进了一桩案子,是关于女孩儿被学校老师猥|亵的案子,女孩家庭富裕、父母宠爱,不接受和解,必须追究老师责任,但目前证据链薄弱,很多模糊灰色地界,处理起来也非常麻烦。
出于律师的职业道德,梁树生没有告诉林遇青其中的具体事件,只简单说了是猥亵案。
一大早就见他和女孩儿父母通了两小时电话,挂电话前,他叮嘱可以给女孩儿请心理医生疏导,孩子年纪小,别憋在心里,早点疏通才不会留下阴影。
林遇青正好结束上午的拍摄,从后面走上来:“怎么样了?”
“过几天要回一趟上海。”
“棘手吗?”
“目前存在证据漏洞,得想想办法,我去和那个女孩儿聊聊。”
林遇青指尖在杯壁上轻蹭:“嗯。”
梁树生看她,过了会儿,轻声:“青。”
林遇青抬眼。
“放心。”梁树生笑了下,“我不会败诉。”
林遇青愣了下,而后仿佛是被那股极强大的熟悉力量托住了,她那颗心脏也不再继续下坠,周身充盈着温柔而强大的力量。
她忽然就明白了,梁树生当初为什么会放弃他最擅长的数学专业、也放弃最有前景的计算机和金融专业,偏要选择学法律。
他无法改变关于林遇
青过去所遭受的悲剧。
只能竭尽所能改变自己所能改变的,让这个世上少一些这样不可挽回的悲剧。
林遇青眼圈红了,笑着看他:“嗯,你一定要胜诉。”
-
后面几天,梁树生加班加点跟剧组方对接完之后拍摄的一些内容,便登上了回上海的航班。
上海已经连续阴雨数日。
梁树生先回了趟律所整理案件档案信息,而后直接驱车去找受害者女孩儿。
到女孩儿家,来开门的是女孩儿妈妈。
“梁律师,你一定要帮帮我小锦!”一提起那件事,妈妈就气愤到红眼,“不管付出什么,一定要让那个人渣付出代价!”
“您放心。”梁树生安抚女孩妈妈:“小锦现在在哪里?”
“在楼上卧室。”妈妈说到这又掉眼泪,重新压低声,“心理医生刚来过,想尽办法,可她就是什么都不肯说。”
“我先去和她聊聊。”
梁树生由女孩儿妈妈带到二楼,小锦坐在窗边书桌前,腿曲起踩在椅子上,双手抱膝,正看着窗外发呆。
“小锦?”女孩儿妈妈轻声唤,“这是律师哥哥。”
女孩回头看向梁树生,依旧沉默着。
她长得很可爱很漂亮,清凌凌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
梁树生缓步走上前,温声和她打招呼:“你好啊,小锦,我叫梁树生,你可以叫我阿生哥哥。”
女孩迟疑了会儿,这才轻声:“阿生哥哥。”
梁树生笑了笑:“哥哥想跟你聊聊天可以吗?”
女孩点头。
梁树生跟小锦妈妈说:“方便的话,我想和小锦单独聊一聊。”
有时候,这样的孩子在家长身边反倒更难以诉说那些难以启齿的事。
妈妈信得过梁树生,连忙点头,说:“好,好,那我去洗点水果。”又对女儿说,“小锦,跟哥哥玩儿一会哦。”
卧室有两扇门。
梁树生将主门关上,又将通往阳台的侧门打开,营造出相对封闭但安全的环境。
小锦书桌上是一本画册,上面是她画的各种涂鸦,其中一幅是一个女孩儿穿着芭蕾舞服跳舞的画。
“这是你画的吗?”梁树生问。
女孩儿点头。
“你喜欢跳芭蕾吗?”
女孩儿依旧点头,却不再开口说话。
这也是儿童创伤后的常见反应。
梁树生坐在她旁边,控制着距离,没有丝毫肢体接触,但声线很温柔:“哥哥喜欢的女孩子也会跳芭蕾,她跳芭蕾特别好看。”
小锦终于抬眼去看他,过了会儿又重新抱膝低下头,声音很轻很轻:“我现在不想跳了。”
“为什么?”
她沉默。
“是不是跳舞太辛苦了?那小锦可以画画,小锦的画也画得很好。”
女孩摇头,声音闷着:“芭蕾裙太短了。”
梁树生一愣。
即便这些年他参与了不少性侵法律援助,可听到这一句时还是忍不住心疼,也不由想起从前的林遇青。
他压住所有情绪,循序渐进地说道:“可是芭蕾裙很漂亮,只要小锦喜欢,什么样的裙子都可以尝试着去穿,这是你的自由。”
“可是,他说……”
女孩没哭,只是眼神空洞,“都怪我穿了芭蕾舞裙他才会那样……他说,小女生不能穿这样的裙子,一定要我脱下来换掉。”
梁树生喉结一动,“然后呢?”
“我不要,妈妈告诉过我,不能在除了妈妈以外的任何人面前脱衣服,可他就……”
小锦没说下去,将脸埋进了膝盖,“他还说,如果我告诉爸爸妈妈,被别人知道,以后就没有小朋友愿意和我玩了,他说这是很丢脸的事情。”
“小锦,该觉得丢脸的是他,而不是你,你是最勇敢的小朋友,你告诉了爸爸妈妈,保护了你自己。”
梁树生看着女孩的侧脸温声道,“你相信爸爸妈妈吗?”
女孩儿点了点头。
“所以小锦,不要害怕,这样的坏人交给爸爸妈妈和哥哥来对付,从今以后,小锦都不会再遇到他了,所以,小锦可以穿任何漂亮的芭蕾舞裙,等你再长大些,还会碰到其他喜欢的东西,勇敢善良的女孩儿值得一切美好的东西,知道吗?”
女孩儿在这时开始掉眼泪:“可我怕我的好朋友会不愿意和我玩,我还听到学校里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妈妈说,我这么小就碰到这种事,以后肯定就完了。”
梁树生沉默了会儿。
“哥哥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嗯。”
“哥哥有一个特别特别喜欢的女生,她读书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坏人,但她也和小锦一样勇敢。虽然那个坏人伤害了她,但她一直很努力地在成长,也成为了一个非常厉害的人。”
小锦愣了愣:“是那个跳芭蕾的姐姐吗?”
梁树生笑着:“嗯。”
“她现在还跳芭蕾舞吗?”
“跳啊,她现在是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经常飞到世界各地去演出。”梁树生说,“所以,你看,即便被伤害过,她当时也非常非常难过,但她的人生不会因为这样一个坏人就完了,她依旧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人生,她可以,小锦也可以。”
女孩儿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那欺负姐姐的那个坏人现在怎么样了?”
梁树生没有想到,自己心中那根深深扎了十年的刺,会就这么在女孩儿赤诚的目光与话语中暴露无疑。
他喉结滚动,心口又密密麻麻泛起隐痛。
“坏人一定会付出代价。”梁树生低声道,“哥哥一定会让坏人付出代价,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一往无前地奔向未来。”
梁树生极为认真地沉声道,“小锦,相信哥哥一次,好吗?哥哥一定会惩处那个坏人。”
他静静地看着女孩儿,就像看着十年前的林遇青。
他多想有机会,时光能够倒流,他能够对那个17岁的林遇青说。
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青,这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