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林遇青对着无数闪光灯说出的那番话在网络上掀起了怎样的狂潮呢?
#林遇青#词条飙升至热搜第一。
紧接着#林遇青梁树生#、#林遇青回应#、#林遇青遭猥亵#、#傅川江#、#林遇青录音证据#、#最后一把剑#、#林遇青继父#等等词条也一同飙升。
半小时后, 微博热搜前十都是相关词条。
然后,微博服务器瘫痪。
各种新闻平台、新媒体平台都在推送相关新闻,包括私人朋友圈、微信群里也都是在讨论这件事的。
铺天盖地的议论和评价。
有正面的,说加油、夸勇敢。
也有负面的, 评论说重金求林遇青被猥亵照片。
匿名网络, 人性的恶总是更容易蔓延开, 这样的情况早就屡见不鲜。
林遇青手机又被打爆。
陈景白、虞葵,还有舞团的同事、娱乐圈的好友,都在给她打电话。
而林遇青戴上帽子与口罩, 将手机关机,登上了即将飞往南锡市的飞机。
……
真正到了这一步,她忽然间就无所畏惧了。
索性屏蔽一切网络上的消息与流言, 专注做自己该做的事。
既然梁树生不同意她作为证人出庭, 那她就直接将自己掌握的证据都交到南锡市派出所——被迫尘封了十年的证据。
一系列立案程序走完后已经很晚, 天色大暗。
林遇青跟接警警员道谢,从接待室出来。
忽然被人叫住:“林遇青?”
她回头, 眼前是一名身着警服的中年女人, 疑惑问:“……您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你小时候来报案那次是我接的警。”
林遇青一愣。
她早就已经记不清当时那个女警长什么样了,只是印象中是个年轻温柔的女警察。
“啊……”她张了张唇,“您好。”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女警抿了抿唇,低下头,“对不起啊, 当时我刚工作不久,没有帮到你, 是我的失职。”
林遇青愣了下,而后笑道:“没有, 是我当
时没有证据,所以你们也没办法。”
“如果我能继续主动跟进这件事可能就会有不同的结果了,我以为你后续有了证据就会再报警的。”
女警摇了摇头,红了眼眶,轻声说,“可我忘了当时的你也才十几岁,或许勇气只够支撑那一次,再鼓不足报第二次警的勇气了。”
林遇青喉咙动了动。
从她下楼站在闪光灯前说出那番话,再到两小时的航程,再是漫长的报案流程,她都没有哭。
可到此刻她忽然鼻子一酸,好不容易才强忍住眼泪。
“不用道歉。”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女警:“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当时很温柔地安慰了我,才让我没有那么绝望。”
-
媒体早就报道了林遇青下飞机后就去了警局。
从警局出来,外面已经被记者堵得水泄不通,林遇青一出去就被团团围住。
“林遇青,请问你现在是已经成功报案了吗?”
“请问录音证据是涉及你继父猥亵你当下的录音吗?你后续会在网络上公开录音证据吗?”
“请问你到时候会出席庭审吗?”
“你说你的继父猥亵骚扰你,那请问他有对你做出实质性的侵犯吗?”
“为什么那两年来你都没报警,现在才选择报警呢?”
“你所说的录音证据包括什么,是你继父侵犯你时的过程录音吗?!”
……
随着那桩陈年往事的外衣被剥去,记者们所想要探究的问题也就更加直白露骨,简直是对准了她的伤口刨根问底,压根不在乎她是否会鲜血淋漓。
林遇青拽紧大衣,沉默地低下头往外走。
可周围被堵得密不透风,面对巨大的新闻利益,媒体人们也都疯狂了,层层人墙将她困在中心。
与此同时,她肩后忽然被拥入一个温度,雪松木的清冽气味萦绕周身。
周围声音瞬间更加激烈嘈杂,闪光灯高频闪烁着,几乎是要这暗下来的天都亮成如白昼那般。
梁树生一手贴着她侧脸将她完全护进怀里,而后抬起头。
他这些天忙碌得几乎没怎么阖眼,眼底都是血丝,可依旧沉默而坚定地看向镜头——他不如林遇青习惯闪光灯,眉心紧蹙,狭长的眼眯起,更显得生人勿进得可怕。
这么多摄像头怼着他们。
梁树生看向其中一个,他甚至伸手扶了把镜头,对准自己。
他眼底很黑很沉,和当初电影采访视频中的温和模样完全不同,潜藏于底的锋芒与骨刺彻底展露:
“请大家明白,受害者的苦难不是供大家挖掘、消遣的金矿,更不是某些人造谣狂欢的腐土。”
“关于对林遇青女士的诽谤侮辱、侵犯隐私等等各种罪行,常青律师事务所全体律师已争分夺秒将所有罪行证据保留存档,限期今日24点前删除并道歉。”
他低头看手表,低声,“截止目前,还有五小时时间供大家删除道歉。否则,常青律师事务所将不留余力、不惜代价、不计后果,追责到底,我保证,到时候的清算就绝不是道歉那么容易了,奉劝以上各位不要在法律层面上妄图与一名律师抗争。”
说完,梁树生直接抬手关掉那台摄像机。
抬眼,低声:“让开。”
他身上的气场实在太强大,那群记者竟纷纷安静下来,让出一条道。
梁树生揽着林遇青离开。
上车。
他很快就将车驶离警局门口,林遇青看着那些闪光灯远离,又重新回到安全安静的昏黄路灯下。
她回了神,看向梁树生。
沉默着。
“梁树生。”她出声。
他淡淡:“嗯?”
“你在生我的气吗?”
他没说话,过了会儿,叹气:“没有。”
他怎么可能生林遇青的气。
他的青,不管经受多少搓磨都能始终拥有挣破一切的勇气,那么勇敢那么果决,敢爱敢恨、通透阔达、熠熠生辉,永远是他最最喜欢的模样。
林遇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后问:“我们现在去哪?”
“先送你去休息,我还有案子要忙,送完你后还要去律所加班。”梁树生说。
他没有把林遇青送去酒店。
她当着全国的面儿坐上飞回南锡市的飞机,不能再随便住到酒店去了。
梁树生开车回家——那个他高中时的住处,御水庭。
林遇青愣住。
太久太久没回来过了。
“走吧。”梁树生出声打断她的怔愣。
过了十年,这儿已经成了旧小区,其实梁树生之前也已经很久没回来住过了,只是这段时间经常加班才偶尔去住了几日。
坐电梯上楼。。
梁树生打开门:“我简单收拾过卧室,困了就睡会儿,不用等我,加班得晚,我就直接在办公室里睡了。”
林遇青点头:“好。”
梁树生从鞋柜里拿出粉色拖鞋——还是林遇青从前穿的那双。
上面落了一层灰,他拿手掸了掸,放到她面前:“先将就下。”
而后进屋将屋内客厅散落的几件换洗衣服收起来,一并丢进洗衣机。
这时手机响了,梁树生一边放水一边接起:“喂,您好。”
那头是个女声:“是梁律师吗?”
梁树生一顿,抬起眼,背也站直了。
“我看到了网络上的新闻……”女人声音低低的,迟疑半晌后说,“你有空过来一趟花店吗,我有话想跟你说……我也愿意站出来。”
梁树生很快就走了,离开前叮嘱林遇青待在家别出门。
……
屋内只剩下林遇青一人。
这屋内的设施还和她离开那年一模一样,没变过。
他们在这里发生过太多太多故事,拥有太多太多回忆。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这才想起来将手机开机。
上百条未接来电噼里啪啦跳出来,林遇青给虞葵回了个报平安的信息,而后给陈景白回了通电话。
电话打通了,但是没声儿。
“哥?”
他没好气,冷笑一声:“你哥已经被你气死了。”
“……”
林遇青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回:“好吧,那我挂了。”
“林遇青!”他吼了声,“你这个畜生!”
“……”
“行,你跟梁树生两个神经病,绝配!王八天仙配!你跟他过去吧,这辈子都别他妈来找我了!”
看来还真是气得不轻。
不过林遇青还是没忍住笑了声,因为那句“绝配”。
她仰了仰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说:“哥,谢谢你当初来南锡把我带走。”
陈景白没说话。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撑不过那个冬天。”林遇青缓声说,“但我现在也是真的长大了,你不需要像以前那样事事都保护我了。”
其实她刚去上海的前几年真的费了陈景白不少心神。
是他陪着她一次次去看心理医生,是他叮嘱她吃药,是他用故意逗乐的方式让她重新开心起来。
这些林遇青都明白。
她也是真的很感激陈景白。
“只是有些路,必须我自己走一遭;有些坑,必须我自己摔一遍,否则我永远挣脱不开那个阴影,永远都对不起你,也永远对不起梁树生。”
陈景白停顿了许久,只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
“记得吃药。”他干巴巴丢下一句,“我可不想再搭红眼航班去南锡的医院接你。”
林遇青笑:“知道了。”
挂了电话,门被敲响两下,有人在外面喊:“外卖给您放门口了!”
林遇青一愣,起身,透过猫眼看外卖员已经走了,这才开门将挂在门把手上的外卖袋拿进屋。
她没点外卖呀?
只不过闻到这香味倒是忽然觉得饿了。
林遇青拎起袋子,看外卖单。
上面写着“梁先生”,梁树生买的。
备注栏里写着:「到了以后帮我放在门口,敲个门就可以了,谢谢。」
林遇青勾唇,走到餐桌边打开袋子,是肉酱意面和一盒四个牛肉塔可。
吃完晚饭,林遇青把药也一并吃了。
这药有助眠的功效,洗漱完便开始觉得犯困。
她从前在这是睡主卧的,推门
进去看了眼,连床被褥都没有——她后来走了那么多年,梁树生都没有回主卧睡觉,依旧是住在客卧。
没有被子,她也只好去客卧睡一觉。
刚一躺下鼻尖就萦绕开梁树生身上独有的雪松木味,枕头上尤为鲜明。
那些熟稔的气味让林遇青总是频频想到过去。
想到那座钟楼、想到那场烟火、想到他们一起放孔明灯。
……又睡不着了。
林遇青撑着脑袋从床上坐起来,开灯,环顾主卧四周。
其实这儿并没有什么属于梁树生的生活痕迹,他也只有这段时间回来住过几趟,倒头就睡,睡醒继续去律所,待在这儿的时间并不长。
很多陈设仍保留着读书时候的印记。
比如书桌上码着的一排排教科书和一沓沓试卷。
反正是睡不着了,林遇青下床,踩上拖鞋走到书桌旁,抽出其中一本教科书。
和她想象的一样,梁树生的课本笔记痕迹不多,大多都是空白的,偶尔有黑笔划线。
而那些试卷则按科目按考次保存得很整齐。
林遇青打开卷子。
150分、143分、139分、292分……
门门都是让人难以置信的高分。
林遇青呼吸放缓了,动作放慢了,指尖搓揉着试卷一角小心地翻看。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又薄又轻的纸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曾参与的梁树生的过去,意味着梁树生孤身一人走过的路。
虞葵和程嘉遥都跟她说过梁树生高三时的成绩有多可怕,全市第一,还能拉第二名几十分。
而到这一刻,林遇青终于有了实感。
所有人都说梁树生如今多么多么成功,而林遇青有时却总是在想,他真的想成为一名律师吗?这是他真正喜欢的职业吗?
如果当初没有那件事,他会选择什么样的专业?又会拥有怎样全然不同的人生?
每当想到这儿时,林遇青总是不自觉地惋惜。
梁树生本该是有无限可能的。
这样的天才,如果真能毫无负累地向前跑,该会挣出怎样一片全然不同的天地呢?
她垂着眼,拉开书桌中间的抽屉,里面是一封人大的录取通知书。
她拿起那张通知书。
忽然,有什么小纸片从通知书折叠页中间刷啦啦掉落,在空中飘荡着,缓缓掉落在书桌上。
林遇青视线一顿,停在其中一张纸片上——“爱乐之城”古典芭蕾演出·上海站。
底下的时间是2014年2月15日。
她不自禁睁大眼,手轻颤着,拿起桌上散落的其他纸片,都是她去各地参加芭蕾演出的入场券。
2013年7月2日。
2013年9月29日。
2013年10月13日。
……
2014年3月6日。
2014年5月1日
有些磨损严重的字迹褪色,连时间都已经看不清。
那些她原以为分别的岁月,其实梁树生是来看过她的。
不止一次。
几乎她的每一场演出他都会来。
他每次都只买最后一排的演出票,坐在乌泱泱的人群最后,无声又无望地注视着他的女孩儿。
从没设想过梁树生会来偷偷看她,林遇青难以置信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原来梁树生一直陪着她。
阿生,可那个时候,你又在想些什么呢?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啪嗒啪嗒落在那张录取通知书上,林遇青拿起。
「梁树生同学:
经招生考试委员会批准,祝贺你被录取到中国人民大学法学专业。
请与2014年9月7日,凭本通知书来校报到。」
再底下,则是两行手写字,梁树生的字迹——
梁树生永远是林遇青的常青树。
梁树生因林遇青而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