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最后修罗场
阴萝从那通天楼阁重新落地的瞬间, 魔种的痕迹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低下头,捡起那一根最末的铃铛小银辫,因为是天的遗物, 万魔不敢啃噬, 还留了这么一小节。
“献祭……蠢哪。”
天捏着这发尾, 把玩片刻,这么说着。
“又蠢又可笑。”
原道大母魔碑本想告知魔种为她生了双子一事,但听到天这么无情又锋利的评语, 它瞬间就咽了下去。还是瞒着苟着吧, 魔宫家大业大,还养得起两尊小魔神, 若是交给了孩儿心性的天, 谁知道会成什么样呢?
她都是孩子般的呢,怎么能养孩子?
况且,天出身神族阵营, 有着天然的神魔矛盾, 对他们妖魔两圣朝向来是提防多过于喜爱,没看见魔种妖狐被她玩得团团转吗?
原道大母魔碑本就不看好魔种为她生子, 可谁让魔种坚持呢?
可是你看,这值得吗?
作为神天帝姬之时,这郑阴萝就是一条会咬人的小毒蛇, 逼得魔种那七十七世劫都成了噩梦, 如今成了天, 心性愈发冷漠残酷, 可能众生为她而死, 她都不会掉一滴真心的眼泪。
原道大母魔碑只能安慰自己,他们魔种死了, 但好歹也借种成功了,这濒死天道的遗子,也只有他们魔宫一家才有,说不定他们魔窟就靠着魔天双子迎来新的辉煌执掌。
想起那俩爱炸粪池的祖宗,大母魔碑又深深地忧郁了。
别人家的神魔虐恋归虐恋,生的崽倒是很靠谱懂事,怎么它家这俩姑奶奶一个比一个祖宗……?
算了,不能多想,再想它一个碑也要碎了。
但魔种的牺牲并没能挽救阴萝,她的望舒颈圈仍在细微收紧。
容雪诗愈发焦急,追问大母魔碑。
“怎么会这样?你们这同心蛊是假的吗?”
“怎么可能!”大母魔碑当即反驳,“这同心换命蛊,可是我不世魔窟的至高情诀,唯有大皇才能知晓。”
“那她的丧魂怎么还在增加?!”
大母魔碑只能给出一个谨慎的答案,“天……的道与我们本就是不平行的。同心换命蛊的起效或许会折减。”
“折减?那会折减到什么程度?”
大母魔碑不说话了。
“郑却祸!帝师老祖!你们呢?你们就不说话吗?就这样看着吗?!她要死了!就要死了啊!快想想办法啊!”
妖狐急得都旋起了那根软蓬蓬的狐狸,根根硬成尖刺,他又跑去查看那旧天道的化身,的确是被阴萝一招毙命,断了最后的道火,再拯救也无济于事,这小蛇出手一向都是斩草除根,她想要置于死地的,从来都不会活过阎王点卯的第二日!
最重要换命的一环宿命链,断了!
她二十万年后的未来,也断了!
妖狐并不在乎什么循环不循环,只要是蛇宝还在,还活着,那就很好很好。
哪怕他要一次次为她堕入低潮。
他长着利齿,咬着猛长出来的尖锐狐爪,美人脸也成了一颗鲜红的狐狸头,狐耳焦急地耸动,“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本尊就不信,不信诸天万道煌煌,还救不了一片本世代的天!”说到最后,他那人声都变得尖利刻薄,相当非人可怖。
忽然,妖狐眼瞳一亮,掠到郑夙面前,“蛇宝缺失的那一链宿命,让我补上不就行了?就让我当那江氏子!我不怕被扇!”
虽说他当前只有单尾,但等到妹萝的世代,他九尾应当也修出来了,就算阴萝再生气,八条命扔给她玩也是绰绰有余的。
但他刚说完,肩膀就被拍了拍。
妖君诧异回头,“……蛇宝?”
“嘭!!!”
她袖花翩飞,扬起一掌,那暴烈的劲儿,将那颗妖诡鲜红的狐狸头扇得两处摇摆。
狐脑嗡嗡的,冒着星儿。
狐狸回过神来,没有生气,只是发出怪委屈的叫声,还用那颗毛茸茸的狐头蹭她的掌心,“嘤呜?这有什么不行?我手很灵活的,我伺候你时你不是知道吗,你还夸过呢,我剥骨照样会很快的,不会让你感到太痛苦。”
这让阴萝又想起这狐狸迷晕她给她取骨的事。
阴萝又是赏他一掌,冷笑,“少给我耍什么花招,脏了我轮回的路!”
本来她还想端着天道的威仪,但她一没看住这死狐狸,就给她净出昏招!
狐狸又是嘤呜一声,尖锐的声调变得又娇又阴冷,“不要,不给你轮回,你要是敢去,本君就去日了那轮回!”
“啪啪!啪啪!”
不管被赏了多少掌,狐狸仍是坚持己见。
等他狐脑又一次冒出星儿时,倏忽闪过一束冷电火花,捏住阴萝的手,“……差点忘了,还有西揽菩萨顶!”
狐狸在幽冥间之时独步万界,是名副其实的诸天诡皇妖帝,遍观诸天典籍,连佛家不传于世的密传他也是见过的,只不过他对此不敢兴趣,只做一些通窍之用,他立即求证这次守关的小如来宗,“春羽师父,西揽菩萨顶是不是有一门密传叫渡天衣录?”
梦春羽看了他师兄彻静一眼。
师兄彻静很平静,“施主,天既然做了决定,万界也当从她,你又何必强求?”
容雪诗只捡自己愿意听的,他兴奋起来,抱起阴萝的小蛇腰。
“走!蛇宝!咱们去西揽菩萨顶!那渡天衣录是西揽,也是诸天当世代最顶级的换身佛功,也就是佛家所说的金蝉脱壳,不管肉身破败几万重,只要能留一丝魂火,就能破后而立!”
西揽菩萨顶并没有参与本次守关,他们以避世为先,佛国远在一处大荒落地,附近只是五六个小国部落。
容雪诗笑脸盈盈上前拜访时,被拒之门外。
那佛童是这样说,“六道有轮回,善恶必有报,施主请回。”
妖狐愣了愣。
很快,他就想起了万年之前,那一座华严菩萨的红莲业火夜。
起先是有个少女佛姬对他一见钟情,大约是见他这颗狐心冷硬,也想来渡一渡,玩一玩,就折下身段来做他的女臣。那时的妖狐可没什么羞耻道德,顺手就将这少女佛姬炼成了细作,潜伏到心敏魔皇身边,替他盗取魔宫机密。
这佛姬也是了得,还搞到了魔皇大婚,但万万没想到,她还搞了个大的!
佛姬不仅逃婚,当场宣布他是她爱的人,让妖域与魔宫险些开战,而这突如其来的为爱自爆,把城府深沉的妖狐弄得很是火大,只想着怎么把这家伙搞死!
后来就更匪夷所思了,据说这佛姬为了报复他,跑去跟个乞丐睡了,破了法身,肚子大大的时候同门找来,又将含糊不清将锅扣在了他的头上,以至于六尾妖狐被华严菩萨顶全员问罪。
六尾妖狐可正是妖狐的脾性最阴诡毒狠的时期,他连未来的九尾狐前来摘情花,都能召集诸天前来杀死他,何况还是这样被一个小小佛姬戏弄?
而且佛国的万丈金光一开,不管是故意不故意,都照得他的妖地子民消亡百万!
这新仇旧恨,六尾妖狐被惹出了真火,同样以牙还牙报复回去,喰食了整座佛国,这一战也奠定了他初代永劫的至尊称号。
他记起来了,这西揽菩萨顶跟华严菩萨顶也是一对“双胞胎”,后来因为理念不同而分宗,前者出世,后者入世,有很深的渊源关系。
佛童说完,就要关闭山门,被他甩出一根狐尾挡了挡,愈发低声下气,“是,千错万错,是我的错,小师父莫要生气,只是我这番前来,是为了我的妻君!可否请住持方丈或者座元师父一见?我有事相商。”
称起妻君,这狐狸是半点没有不好意思。
佛童冷嗤,他修为浅显,看不出阴萝的运道,只觉得她身上斑驳的全是情丝,更衬得她不像个好人,能跟妖狐混一起又岂会是什么善类,“这位施主,也是杀业滔天,不知午夜梦回时,对那些枉死的冤魂,可会心有愧疚?”
“没有!”阴萝理直气壮,“能死我手上的,都是该死的!况且,像你这样讨人厌的狂傲小和尚,我一晚上吃一百个,你再骂我试试?我拧了你脖子做莲花藕!”
谁规定天道就一定要是慈悲宽厚怜爱众生的?
她攀登到至高,可不是为了让一个小和尚骂得狗血淋头的,小也不行,小的不听话也得教训,就没有她吃得了的亏!
而佛童没有修炼到家,顿时气急败坏,又带着一丝惧意,嘭嘭关闭山门。
容雪诗头回拜见,碰了一鼻子灰。
他心里是起了一些阴暗的狠意,但天就在他身边站着,他又将那狠意压下去,低声道,“蛇宝,是我牵连了你,你先回去,我来搞定他们。”
妖狐又伸手,拇指摩挲她的手背软窝,温声道,“不会有事的。”
天歪头,“不要乱来喔,会扇你的。”
狐狸又委屈蹭她脸,“我就是那种狐吗?你放心好了,我有办法。”
第二日,妖狐独身前来,落到了西揽菩萨顶的山脚,第一块石阶前,他显露了真身原形,从那锦衣华袍里,跳出了一只娇小活泼的红狐狸,单脚蹬起,轻轻挠了挠狐耳。
好久没做小狐狸了,怪生涩的。
容雪诗的狐耳抖了抖,又轻轻一弹,这头赤红狐狸就轻盈跳到了第一块石阶上,做了几个呼吸,强行压下那股不适的屈辱感,双腿折跪,双爪拱着,呈做一副虔诚跪拜的姿势。
还像模像样的,惹得往来朝圣的游人惊奇不已。
“这狐狸哪来的?学人吗?好灵好俏呀。”
“瞧那小狐耳,好软,呼呼弹起来,好想摸一摸啊。”
“哎呀,不要摸它,会咬的,凶得很呢。”
他们很快又注意到这狐狸,一步一弹一跪一拜,颇有灵性,引来不少的围观。
“这是狐狸拜佛吗?倒是第一次见呢。”
就有游客逗着它。
“小狐狸啊小狐狸,你告诉姐姐,你在求什么吗?”
“莫非是想讨个小媳妇儿?”
“哈哈,有这可能,这难道是一头公狐狸?”
他们还想进一步翻开它的双腿验证公母,那红毛狐狸就冷冷横了眼锋,那狠意让他们僵在当场,竟是不敢动弹,远远就空出了一块地儿。
狐狸又是一跪一叩首,转眼消失在他们眼前。
“呼哧……这狐狸,好吓人,好邪门!”
也有人心有余悸,以为是这灵性狐狸是为了求仙,不满地骂。
“小小畜生,异想天开!”
赤耳狐狸就这样,一步一跪一叩首,在三日三夜之内,生生爬了八万四千台阶,磕了八万四千次头,求了八万四千次佛,它那一身光亮柔滑的华贵皮毛沾着青苔,砂砾,碎叶,额心更是破得血肉模糊,附近的皮毛一绺绺黏连着。
拜到最后一块石阶时,狐狸拱着双爪,姿态卑微。
“容雪诗自知过去狂妄,与贵宗结下怨仇,还请我佛,给我一个改恶从善,回头是岸的机会,佛,求您,求您见见我!”
西揽菩萨顶无人应声。
狐狸狠得下心,又是撑着双爪,嘭嘭嘭磕起头来,鲜血染红了身旁的阶石,几乎把它这万年圣君生涯来从不受过的屈辱,在这三日三夜都吃了个遍。
可它又想,只要能救了蛇宝,这点屈辱,这点皮肉苦又算得了什么?它是公狐狸啊,理当为小伴侣吃苦的。
又是三日三夜过去,狐狸磕头磕到发懵,途中昏迷了几次,又强撑着清醒过来。
奄奄一息之际,那山顶飘来一声叹息,它顿时弹跳起来,尾巴一扫,乖乖伏跪下去,双眸澄晶晶的,充满了渴望与希冀。
“我佛慈悲——”
“容施主,请回吧,渡天衣是我宗密录,不得外传。”
赤红狐狸当即道,“那我出家不就行了?”
它还大大方方叫起了称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大不了本狐学完了再还俗!
对方被噎了噎,“……汝当真乃狯狐,不可教也!入我佛门,私心最要不得,你走罢,不要再来了。”
又是一阵天风吹来,狐狸咕噜噜的,从八万四千台阶滚落下来,又回到了最初的第一阶上,那本是触手可及的山门也变得高高在上,无法靠近。
红毛狐狸浑身遍布着碎骨之痛,它躺了一会,才慢慢恢复,又翻过身半趴着,细微喘息。
旁边水波晃动,渐渐浮现出一个高峻的身影。
妖狐头也不回,问他,“蛇宝那颈圈缩了几寸?”
圣狰也难掩忧色,“一日一寸,快抵到她的肉身了,也就这几日了,西揽菩萨顶不肯给,咱们……怎么办?”
妖狐撑着手,站了起来,重新恢复成了修长的人身,红衣飘飘又荡到了脚踝,额心凝固着一道狰狞的血疤,俏艳的美人脸也多了几分冷戾。
妖狐淡笑,“不给?那就干点老本行的事儿。”
他也幽幽叹息,“屠刀放久了,总有些老东西,当我们这些做妖魔的,是来做窝囊废的呢。”好商好量不领情,他又有什么办法?
“啊……啊?”
圣狰反应过来,“不行,万一天知道了——”
“那就不让她知道。”
暖白釉色的指尖抚上了自己的腰身,容雪诗慢条斯理拆掉了他腰间的红绳铃铛,指尖还点了点他眼尾飘曳起的一颗血红桃心,语调温柔得阴诡,“天啊,她只需要,被我们高高奉起来就好,这底下,哪怕是血海滔天,本君也会让她看到繁花锦簇。”
当夜子时,西揽菩萨顶被围。
四大妖域圣君,歧途,戮世,不寐,噬心,尽数到齐,五大魔宫祭祀,牵机,钩吻,千夜,天仙子,孔雀胆,同样阵仗不小,就连鬼朝也来了两位黑斗篷,浑身萦绕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寒煞。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覆面的神秘人潜伏在四周。
大雄宝殿内,诸佛修急躁不安,西揽住持从袖里飞出一卷绣经,交给最为信赖的西堂长老,“明心,快去,小如来宗,请彻静师兄!我等全宗性命,皆交予你手!
”
但西堂长老明心仰着脸,望着窗外的一轮濛濛的月,很快它就被遮蔽,他有些绝望。
“……住持,我们,我们逃不掉,古神,降临了。”
如果说圣者之上代表着绝顶的战力,那古神降临就意味着绝对的威压与统治。
而请来的两尊古神,正是幽冥间世代赫赫有名的春盎古神,与金波古神。
“诸位如此恐慌为何?只是一场小小夜谈罢了,都放轻松些,否则容某就不好进去叨扰了。”
殿外响起一道很轻的笑声,那身流焰烧霞般的红衣就艳艳灼灼踏进了大殿,白冷的香狸毛也软蓬蓬掠过门槛,颇有一种风花雪月之夜公子翩翩前来寻幽的美感,佛童立即高呼,“师祖!果然是这个坏东西!坏狐狸!”
容雪诗并不生气,跟将死的小臭嘴家伙有什么可生气的?
容雪诗一进来,那架在牵机头顶上的原道大母魔碑催促,“狐狸!你快些!被那祖宗发现我们都得完!”
该死!
偏偏这臭狐狸是诸天情报帝王!
他们魔宫的秘闻都被他探知得一清二楚,为了不暴露那双子,大母魔碑只得跟他狼狈为奸。与此同时,它还环视周围一圈,暗暗心惊,难怪是一个世代的不败传说,纵然他失了九尾之尊,仍能将诸天大半的战力握在掌中!
这是暗地执掌的诸天帝王吧?
母碑想想又有些不甘,要不是它的魔种沉溺于情爱,他们颂天魔窟也早就呼风唤雨了!
容雪诗却不慌不忙的,他甚至越过那些神色警惕的佛修们,从那供佛的案前捻了三支香,慢悠悠说着,“我家妻君呢,喜欢有礼有节的男狐,容某不管床上床下,可听她的话了,给了你们整整六日的先礼。”
“如今这第七夜,后兵才来,你们应当理解本君的苦心,对吧?”
他燃起袅袅高香,朝着释迦宝佛拜下的瞬间,那一双细俏狐狸眼也慈悲多情地闭合,“所以你们,可千万,不要到我妻君前,说我这狐的坏话呀,容某怕极了小妻君的发怒,所以求求我佛了,一定要替我保密。”
那佛童还想嚷,被师兄们一把捂住嘴。
西揽住持知道此劫难逃,沉声悲痛道,“妖狐,从幽冥间世代到如今,你果真是本性难移,死性不改,你就不怕有报应吗?”
“报应?”
妖狐又缓缓睁开眼,那一尾浅浅凝着的桃蜡色挑得慵懒散漫,“我等妖魔,无情无义,方得至尊,住持师父,您不会以为妖魔有了妻,有了欲,有了牵系,就能成为被你们拿捏的软肋了吧?”
他凝视眼前这一尊威严的释迦宝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端正身姿,将线香插进了炉中。
妖狐又问,“渡天衣录呢?”
西揽主持仍旧摇头,拒绝得很硬气,“我宗密传,不会外传,妖孽,你不能一手遮天,也不能改变我等虔心!”
容雪诗的双手一抖,那金黄线香燃过的一段灰烬,带着猩红的火,跌坠到他的手背,瞬间烫出了一粒血豆。
容雪诗垂眸,狭尾里的细光暗沉浮动。
我佛,你果真不爱庇佑我,既然如此。
妖狐俯腰,红唇微勾,吐出一道幽魅的蓝火。
“哧。”
那三支炉中香,瞬息熄灭,余下的白色残烟袅袅升起。
“那今夜,本君偏要一手遮天,送我佛,升天。”
整座大殿的灯盏,油火,烛光,也在刹那之际,归于无边无际的寂静与幽暗,殿内的纯白窗纸缓缓长出了一片阴影,异形的,似狐又似魅,它飞快游走,吞噬,壮大,可怖,贪婪置身于杀戮之中。
血腥冲天而起。
子时过半,容雪诗还未走出大殿,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薰着浓香的红衣,他拿着一方丝帕,轻柔擦拭着指尖,将最后的痕迹气息抹去,又将得来的渡天衣录折了折,藏到袖里。
他遍观全身之后,又取出那一串妖铃,轻轻挂上腰。
离开之前,这位艳绝万界的永劫圣君还回过眸,红绮如花,潋滟生辉,对着他们笑着道,“诸君今夜辛苦,酬金都已经放在约定之处,以及,今夜之事——”
他轻轻点着唇心,做了个保密的姿势,“……嘘!”
容雪诗优雅荡了荡袖,拂过腰间的一束妖铃,确认是万无一失了,再轻轻推开那一扇殿门。
“哗棱。”
他率先听见的,是殿檐下的占风铎的轻响,紧接着就是暴雨如注,密雪纷飞,冷凉的鲜气儿直穿胸肺。
“这么大的雨雪,路不好走了。”
容雪诗指尖又摩挲着下眼尾的桃心,直到它热烘烘,给他一丝暖意,“蛇宝要等急了,得快些回去。”
他腕骨一甩,就旋开了那把诗集红伞,很快就挑出了一篇关于相思,相见欢喜,但惜红衣,美狐狸的唇角也微微一翘,撑着红伞,摇着尾巴,轻快地踏出了佛殿。
他身形一动,眼前的水雾也倏然散开。
“——啪。”
在殿外的庭院,铺落了乌泱泱的影,长龙一般蜿蜒到西揽菩萨顶的山脚下。
红衣,蛇灯,黑棺,九龙抬。
容雪诗指骨发白抓着伞柄,他还记得她说的那一句。
“棺呢,我要九龙抬喔,最威风的那种呢,大家都来,穿得喜庆点呀,红衣是最好看的啦,都不许给人家哭丧着脸,多晦气的呀——”
不,不会的,明明还有时间,明明他都找到了渡天衣录!
为首的是兵魔神郑夙,他的肌肤泛着淡淡的阴白色,那一身婚服似的红衣束了直腰,更显得他冰冷漠然。
而在他之后,是空洞寂然的帝师圣祖张悬素。
祂似乎还没从突然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恍惚得近乎失魂,那一双雪足步步踏来,是踏在那荆棘交缠的青绿梅枝上。
尖枝深深扎了进去,将那绿萼白花染得淋漓血红。
度厄的剑道小掌君今日封了剑,他额心束着为师哥守的孝带,脖颈则是系着小师嫂的孝带,长长的,雪白的,在暴雨冰雪里翩飞,他比前两位更加狼狈不堪,走几步就摔到棺旁,又踉跄爬起来,跌跌撞撞追着这游龙般盛大的诸天葬仪。
原道大母魔碑感到了一种极其浓烈的不安,尤其是那妖狐的身影定在了门槛,它忍不住探看一眼,原地震惊。
九龙抬棺!
诸天红衣!
兵魔神的黑睫凝着雪水,掀开之际碎光凄艳,他容色平静到了极致。
“容雪诗,她说,要过来见你,现在她来了,就在这里,你不来见一见她吗?”
妖狐的脸色渐渐变得涔白,他喉头急促滑动几下,手脚轻轻抖着,颤着,“兄长,不会的,还没到……分明还没到……”
郑夙淡唇枯寂,发出的声音也像哑蝉,“是,她本没到的,但她成了天,她承担了这诸天的轮回,她的轮回为什么会提前,你刚弑了这整座佛宫,不会是最清楚的吗?”
轰然!
“……我?……是我?”
妖狐全身都剧烈地一震,不敢置信看向他,错愕,惊恐,无边无际的心悸涌上,他眼前阵阵发昏发暗,那双眼在诸天红衣之前,仿佛也蒙上了一层玫瑰色的帷幕。
他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脆弱得如同一块泡过水的豆腐,刚一迈步,就摔到在门槛上。
红伞失了掌持,被风雪吹得很远。
“呕……啊……呕……”
那股极致懊恼的,后悔的,甚至是无能挽救的恶心感,又一次冲裂了妖狐的五脏六腑,妖狐趴在门槛上,他疯狂抠挠着脖子,胸前那一片被他抓得血肉模糊,森然地露出胸骨。
“是我?……是我?!是我!!!”
容雪诗边挠着心,边蹬着腿,狰狞抽搐着,那一束红衣蜿蜒着血迹,从高高的佛殿门槛——佛陀的肩膀,滚落下来。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狐狸拖着虚软的双腿,朝前艰难爬着,绝望地哀求,“郑却祸,兄长,兄长,你,你骗我是不是?!”
他分明都屏蔽了轮回六道,还炼到了自己的诗集红伞上,怎么还会算到她的头上?
“兄长,兄长,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要害蛇宝,我是要救她,对,救她!”他慌忙翻出了那一卷渡天衣录,然而血迹泅染,早就变得模糊不清,他又惊又怕,连忙擦拭,却是越擦越脏。
容雪诗愈发语无伦次,“不是的,兄长,它,它真的是渡天衣!”
“锵——!!!”
苦鹊蓝的剑光凛冽掠过,从上至下,贯穿了妖狐的肩骨,他痛得狐耳颤栗,渗出一小股稠血,背后又是大片大片血花盛开,凋零,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息,连呼吸里都是浓郁的剑腥味。
黎危潮冷冰冰地扯唇,“兄长,同这些妖魔有什么可讲道理的?他们所谓的爱,不过是蒙骗世人的遮羞布!他分明就是借着阿萝想成全自己的圣功!”
那献祭同心蛊的魔种也许是例外,但这妖狐,狡猾多变,又有累累的前事,怎么可能就因为几百年的情爱就坠入情海?
黎危潮难掩刻骨的恨意,猫瞳戾气横生,“兄长!让我杀了他!杀了他!他该死!!!”
郑夙却道,“天没让他死,你是要让他们同葬一棺吗?”
黎危潮僵住,又紧紧抿唇。
妖狐却是被这种反复的宿命折磨疯了,他竟笑出声来,痛意钻心刻骨。
“……哈……哈……只差一点……又是只差一点……哈哈!我该死!我该死啊!!!”
“蛇宝……蛇宝……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都在骗我!!!”
容雪诗的粉白指爪变得血红,漆黑,几乎是刨着一路的地石,拖着发软抽搐的身躯,艰难爬到了那一座黑棺前。
他撑起了腰,颤抖着推开棺盖。
不会的,你不会的……是不是?
容雪诗刚一挪开,就被一张青面獠牙大面具唬了一跳,那上边还贴了张小红纸,歪歪扭扭的笔迹,像是小蛇游走。
那字竟写着:
被我吓着了吧嘻嘻。
后头还用拇指摁出一颗胖嘟嘟的小桃心。
……玩儿我?!
容雪诗那一颗骤然从半空中摔碎的心再度活了回来,砰砰直跳,特别热烈,但妖狐趴在她的棺椁旁,却忍不住哭得更狠了,胸腔都紧得挤成一块,他眼中带泪,又用狐狸尾巴狠狠擦了擦眼,这才笑骂着她。
“小坏东西!竟敢戏弄老祖宗!得修个双龙出洞才能原谅你!”
容雪诗伸手就要摘掉她那一张面具,可手指触碰到那冰白的耳,一股寂灭轮回的息流钻进了他的脉搏。
什么?!
妖狐猛地一震,瞳心再度裂开无尽的恐惧。
这次他的声音也跟郑夙一样,都嘶哑得发不出声。
“啊……呃……呃……嗬嗬……”
他沉重地喘气,硬是抠了抠喉咙,只抠出几块絮状的血肉,他又越过棺木抱起了她,整个人全是茫然无措的,连整张脸变成了毛茸茸的狐狸头都不知道,他抱着她的脸,紧紧抱着,溺水般摁在胸怀里,等到喉咙那一块尖刺吞没。
他艰涩发出了第一声,“……救……救救她……”
可谁又能救得了天?
是他!是他坏了她的轮回道!
妖狐僵了半天,仿佛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将人放下来,又从黑棺爬了下来。
容雪诗拖着猩红残血躯,双肘蹭地,匍匐着,重新爬回了那大雄宝殿,他哆嗦着手脚,点香,点蜡烛,点长明灯,点尽一切可照明之物,将整座佛殿照得煌煌灿灿,如同白昼灯会。
容雪诗维持不住人身,又露出了狐狸的真身,它拱握着双爪,在佛前砰砰磕着头,撕心裂肺地哭。
“我错了!我佛!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是我!是我太贪太不懂得珍惜!求求您,把她还我,把我意中人,还我,我替她去死!去赎罪!去万重炼狱!您把她,还给我啊——”
狐狸呕着猩血,尖啸之际,发出娇嫩又恐怖的婴儿哭泣声。
“我佛……我心,我未来,我的一切,您都拿走……您把她,把我的蛇宝……还给我!!!”
“我再不求了!再不求了——!!!”
滴答。
它额心落了一滴清凉。
妖狐喜出望外,以为是某种真意,可当妖狐抬头一看,那释迦金身上悬挂着死去的佛陀与观音,那淌落的,正是一滴贯穿了心脉的血,在他迷途知返之前,这万里慈悲的佛国红莲香华早就开败。
是他亲手掐灭的。
所以他本世代的意中人死在了这染血佛殿前,死在他近在咫尺的手边,他们再无日后。
而他竟救不得。
“哈哈……哈哈……我活该,容雪诗,你活该……”
是他活该!他本不该从幽冥间世代回来,他没有摘到与我长欢花,就该死在那里!
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
狐狸发狠且癫狂,又一次推翻这满殿的宝华,香器,珠衣,莲花幡,那几座琉璃长明灯被它的尾巴扫荡,咣当砸在地上,烈烈的灯油烧起了一段经幡,眼看就要延绵成一场惊天大火,狐狸又是纵身一扑,将那破碎的琉璃,赤红的佛火,都揽到自己的胸前,烧得双爪与胸前焦黑一片。
它将这碎琉璃狠狠嵌入自己的胸膛,从手肘到额头,连同那一条高傲自负的狐狸血尾,都跪伏在地。
狐狸喃喃道。
“我不求了,什么都不求了,佛……您把她……还我……”
“只要,只要她能回来,我愿皈依您,我永远,都皈依您……”
我佛,你听见了吗,容雪诗他——
他愿意了,他愿意了啊。
愿,身堕无间地狱,心入伽蓝浮屠,换那意中人,再走一回这世间,再千千万万次,那一束红衣袈裟与她擦肩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