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豆腐汤
苏楚箐坐的地方正对着医院正门, 顾屿衡去后面的车棚停车。
本就人来人往的大厅,此刻更是乱成一锅粥。
带着孩子的家长慌乱叫着自家孩子的名字,有人从房间里跑出来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医生护士高声维持着秩序, 但却仍然无济于事。
“就人贩子就在那,别让他跑了!”
乌泱泱一堆人从医院跑出来,被他们追着跑的人贩子横冲直撞, 单手抱着黑溜溜的布包, 另一只手肆意推让行人。
男人外面套着以假乱真的白大褂, 内里露出来的衣服却灰扑扑的。头发捯饬的人模人样,但表情和五官却凶神恶煞, 看着都不好惹。
说时迟那时快, 兵荒马乱中, 苏楚箐听到一声,“快点!这里!”
顺着声音回过头,与人贩子有几分相像的中年女人骑着三蹦子,就停在医院花坛旁的正门口。
她停的位置很巧妙,手里拿着和人贩子一模一样的黑色布包, 人贩子过来把孩子给她, 她马上就能趁乱逃走。
要不是苏楚箐刚好坐在这, 根本看不到这里有人过来。
一看这俩人就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一招偷梁换柱, 孩子要是落到他们手里, 想要找回来估计难于上青天。
眼看人贩子就要跑过来了, 苏楚箐来不及多想,立马伸出一只脚。
人贩子根本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 更没想到有人敢伸腿绊他,毫无防备, 整个人连带着装有幼童的布袋向前飞去。
这摔一下可不得了,好在苏楚箐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抓着袋子,还没等孩子飞出去就提起来,只有人贩子狠狠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妈的!”
人贩子挣扎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热乎乎的白米饭便咣地盖在他脑袋上。
担心虎娃吃不饱,苏楚箐特意蒸了碗米饭带上,却不想还没等着吃,却在这种地方排上了用场。
米饭用铁皮饭盒装着,压在汤底下,哪怕是过了半个多小时,依旧热乎,苏楚箐拿着都觉得烫手,何况蒸碗盖在脸上。
人贩子哀嚎一声,连忙捂脸,一直握在手里的刀也掉了。
苏楚箐心里一惊。
这要被人贩子重新捡起来,受伤的可是自己。赶忙伸脚想要踢开,但有人比她更快。
赶过来的顾屿衡将苏楚箐和孩子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随即一脚踩在人贩子前伸的手背上。
回过神来的人贩子也知道今天孩子没办法带走了,再不逃他自己也走不掉,拼了命开始反击。
顾屿衡虽然看着瘦,但力气却不小,死死钳住人贩子的手腕,一招利落的擒拿术,直接将人贩子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眼看事情败露,人贩子的同伙骑着三蹦子就想跑,但苏楚箐怎么会给她跑的机会,赶忙大声叫道。
“骑三轮车的女人是人贩子的同伙,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后面赶上来的群众立即兵分两路,
用身体搭建成人墙,不给人贩子丝毫逃跑发机会。
为了防止孩子哭闹,人贩子一直捂着孩子的嘴鼻,等苏楚箐解开包裹,小小的人儿脸已经完全紫青,肚子鼓的老大,只有最后微弱的气息吊着命。
苏楚箐恨不得再上去踢两脚人贩子,挨千刀的人渣,这种丧尽天良的事都做得出来。
“我的孩子啊!”
还穿着病号服的女人拒绝别人的搀扶,跌跌撞撞跑出来,看见苏楚箐怀里的孩子,眼泪瞬间就落下来了。
她情绪处于崩溃的边缘,拉着苏楚箐的手道谢,“谢谢你同志,真的谢谢你,要是没有你,今天可怎么办啊。”
说着她就要跪下来。
苏楚箐立马扶起她,“别别,你先起来,孩子命大,会没事的。”
孕妇坐在地上哭的昏天暗地,苏楚箐于心不忍,将孩子递给医生,现在说什么都太过苍白,只希望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熬过这一劫。
孩子家属跟着医生将孩子送去重症监护室,及时赶到的警察将人贩子绑上手铐。
新调过来的保安维护秩序,医院前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苏楚箐这才感到一阵后怕,想要搀扶着什么,却被人整个揽进怀里。
“没受伤吧?”
顾屿衡的气息毫无缓冲地压下来,他刚才配合警察同志一起将罪犯压上警车,剧烈运动后,说话还微微喘着气,苏楚箐却感到无比的心安。
“没,”扶着他坚硬的臂膀,苏楚箐可怜巴巴地抬头看他,“就是腿软了。”
……
“小苏?!”
刚打完水的刘婶领着铁皮水壶,刚走到虎娃的病房门口,就与抱着苏楚箐的顾屿衡打了个照面。
“哎呦!这是怎么了?老李,赶紧出来!”
苏楚箐不好意思地缩在顾屿衡怀里,本来只是以为被人贩子吓到腿软,没多大事,缓缓就好了。
结果顾屿衡不放心带她挂了门诊号,看了医生才知道是绊人贩子的时候崴了脚,医生说还好崴的不太严重,最近几天充分休息、避免干重活就行。
顾屿衡却说什么都不让她下地走路,从医务室到住院部,都是他一路抱着过来。
一路上打量的目光都快把苏楚箐煮熟了。
“快放我下来,”苏楚箐红着脸,拍拍顾屿衡的手臂:“没什么大问题,婶子,就是把脚扭到了。”
“这还不严重?伤筋动骨一百天!”
刘婶不赞同地提高了音量,边收拾虎娃的病床,边不忘数落父子俩。
“我说了多少次了啊?叫你把儿子的玩具收起来,扔的到处都是,来人都没地方落脚!来来,小顾把楚箐放这,慢点啊,别把脚碰到了。”
见刘婶直接把虎娃赶下病床,苏楚箐哭笑不得。
“这怎么能行,虎娃还生着病呢,婶子我真没事,就屿衡大惊小怪,现在让我走回去都没问题。”
刘婶摆摆手。
“你就老实坐着吧!虎娃早好了,昨天也不知道吃了什么,把肚子给吃坏了,催完吐就好了。今天下午我们就打算办完出院手续回去。反倒是你,人好好的,怎么把脚给崴了?小顾哪里是大惊小怪,他是心疼你呢。”
苏楚箐的脸更红了,还不等她回答刘婶的问题,病房门被敲响,身穿制服的警察同志站在门口。
“是顾屿衡和苏楚箐同志吧?我们是市公安局外派办事处的特别办案人员,针对刚才医院楼下发生的新生儿拐卖案,有一些细节想向你们询问,不知道你们现在有没有时间?”
现在是和平年代,公安办案可不常见,更何况来的还是特警。
走廊里顷刻挤满了人,来往的病人和家属有意无意往病房里瞅,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婶和李教授也站起身来。
反倒是挡在苏楚箐面前被围观的顾屿衡,淡然依旧,丝毫没有受到半分影响,不卑不亢地礼貌颔首。
“对,是我们。警察同志,我的妻子脚受伤了,现在有些不方便,不知道我一个人和你们过去可不可以?”
为首的警官没有过多思考,正声道。
“当然可以。你们俩夫妻这次见义勇为,是干好事,是咱们工人阶级的英雄!我们只是想了解事情的详细经过,因为这件案子比较特殊,要是方便的话,不知道可不可以就在这做笔录?”
顾屿衡低头询问苏楚箐的意见。
苏楚箐自然是没意见,人贩子罪孽深重,多少家庭因为这群人分崩离析,妻离子散,帮助警察同志办案,也就是早点解救那些受苦的孩子和母亲。
“方便的。”
刘婶和李教授更是百分百支持警察工作。
特别在得知苏楚箐夫妻俩做的是好事后,李教授拎着虎娃的后衣领,就要将他拖出房间。
“我不走,我不走,苏姨特意给我煮的汤,我要喝了再出去!”
虎娃抱着饭盒,说什么也不愿意配合工作。
“我再说一遍,你走不走?”
刘婶都要被气死了,抬起手就要打他,虎娃撅着脸,俩人谁也不服谁。
依旧是带头的警官出来劝架。
“没事,我们就是简单问问,留孩子在房间里没太大问题。”
又不是审讯犯人,不用那么严肃。
来做笔录的警察自家也有孩子,每天吃饭都让大人头疼,他还是第一次见吃饭这么积极的孩子,心里暗自觉得好笑,这汤该做的有多好吃,让孩子生病了都恋恋不忘。
听警察同志都这么说了,刘婶恨铁不成钢,也只能作罢。
“安静点吃,别惹事知道吗?”
虎娃赶忙点头,立正敬礼,“明白了,长官!”
流里流气的,刘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眼站在一旁的李教授,“看你教的好儿子!”
“孩子吃点东西……”接收妻子警告的眼神,李教授投降,“好好好,我不说了。开钰在房间里老实点啊,那我们就先出去了,你们忙。”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虎娃窸窸窣窣解开饭盒外塑料袋的声音。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领头的警察同志便开始询问,苏楚箐和顾屿衡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事无巨细地回答。
其他两位看起来稍微年轻点的警官,坐在病房旁边的沙发上,低头做着笔录。
李警察上半年才从省政法干校毕业,刚参加工作不久,今天是他第一次跟着局里的前辈们外出执勤,负责秩序维护和记录工作。
一开始他还能稳住心神,兢兢业业记录与对话人交流的全部内容。
但随着沙发对面小男孩将餐盒盖拧开,他的思绪渐渐越飘越远,要不是前辈一个眼神杀过来,他指定会完不成任务。
但这汤……也太香了吧!
鲜美的香气起初还不明显,随着虎娃汤勺的搅拌,鱼类的鲜味随着缭绕的热气彻底在房间里弥散开来。
比起李警察之前尝过的鱼汤,名叫虎娃的孩子喝的这碗汤,明显更加……柔和。
对!就是柔和。
扑鼻的香味里几乎闻不到任何调味料的气味,就是单纯的鱼肉鲜香。
像是把鱼肉完完全全融进了香味里,李警官嗅嗅鼻子,仿佛热腾腾的鱼汤就在眼前,又鲜又香,浓郁勾人。
事发突然,公安不吃午饭办案是常有的事,李警察将‘为人民服务’的五字真言时刻铭记在心,却还是感觉今天的笔录格外难熬。
领头的警官此刻也叫苦不堪,他原先还想,让孩子喝完汤能有多大的事,现在才知道自己的一时心软,给他们办案挖了多大个坑。
孩
子的确乖,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喝汤都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那汤的香味却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
很难形容汤的香味,大道至简,返璞归真,初闻并未感觉有什么平常的,但渐渐的,河鱼的鲜美像是把钩子,特别是虎娃吃的舒爽了,喝一口汤,满足地发出喟叹,动静和香气混在一起,勾的人心痒痒。
要不是还在工作期间,他都想舔着脸问问,能不能给他也尝一口!
再看看带出来的小李,哈达子都快流到笔记本上了。
领头警察加快了询问的速度,全程没有多余的废话,直击事件的关键节点,很快就将顾屿衡与苏楚箐在现场的所见所闻记录在案。
“谢谢顾教授和苏同志。”
领头的警官结束问话,尊敬地与俩人握手。
在得知顾屿衡是燕京大学教授后,警官不仅肃然起敬,这可是国家培养出来最聪明的那批人。
更何况苏楚箐同志作为一介女流,看起来柔柔弱弱,手无寸铁之力,却敢冲到最前面阻止罪犯,这般魄力和思想高度,无论是作为人民警察还是普通群众,都是值得赞扬和肯定的。
不愧是大学教授,不愧是教授家属!
领头警官忠心表达感谢。
“今天打扰你们了。你们帮助公安捉捕归案的两名嫌疑人,与我省乃至华北地区的人口走私案有着重大联系,你们今天的善举,帮助的不仅仅是获救的孩子,更帮助了成十上百个被拐卖的孩童和家庭。这是我的传呼机号码,打拐工作后续有任何进度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我们单位的车就停在楼下,你们要是忙完了,我亲自送你们回去。”
顾屿衡回握住手,“谢谢警察同志,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有需要随时联系。”领头警察推开房门。
负责记录的李警察也合上本子站起来,趁着整理沙发的间隙,还不忘看一眼馋了他半天的鱼汤到底长什么样。
结果便看到虎娃抱起碗,咕噜将最后点汤喝了个精光,然后伸着舌头,把嘴角的残渣舔完才心满意足地结束。
好家伙,短短几分钟,这孩子就把汤喝完了!
李警察只能用羡慕嫉妒来表示此刻的心情。
警察叔叔的工作结束,虎娃也没了顾虑,抱着肚子躺在沙发上,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嗝声响亮地门外走廊里都能听见。
领头的警察打趣道:“那孩子吃饭可太香,把我都馋饿了。忙了一上午,大家都辛苦了,走,我请你们吃饭去。”
“哪里是孩子吃饭香?”另一位与小李同时入编的警察捂着肚子反驳,“是那碗汤煮的好。真是奇了怪了,普普通通的一碗鱼汤而已,怎么能煮的这么香?”
一看就是没做过饭,李警官暗自吐槽,如果这还叫‘普通’,那他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美味了。
啥也不想说,饥肠辘辘的李警察举手。
“班长,中午我想喝鱼汤。”
领头警官哭笑不得,“喝喝喝!看看把你们一个个给馋的,丢不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