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
崔家院落清雅简朴, 若不是谢盈春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当朝天子竟会坐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里喝茶。
如谢盈春所说,虞宁一进隔壁院子就看见了沈拓。
坐在沈拓对面与之下棋的年轻男子就是崔家大公子了。
她在隔壁跟几位崔家人争论, 嘴都快说干了, 反观沈拓,却在这里悠闲自在地喝茶。当真是不公平啊,但谁让人家是皇帝呢。
两个院子只用一堵不算高的墙壁隔开, 直线不过几步距离, 什么都动静都挡不住,霍氏与崔大夫人的说话声清晰传过来。
大庭广众之下闹了这样的事情,大家都是要脸面的,谁也不会撕破脸那样争吵,顶多就是口舌之争罢了。
两方争了半晌都没有个结论,互不相让,再耽搁下去会引来更多宾客,届时大家脸上都难看。尤其是崔桁和裴玉瑶, 两个人急得冒汗,生怕自己的名声就这样坏了, 便极力将过错推到谢妤华身上,空口白牙胡说。
林氏见此就更是心堵了, 听亲生女儿被诋毁, 素来温和的人都要忍不住了。
关键时刻,还是梁德出来平息了这场争论。
“杂家在隔壁院子里侍奉陛下,这两院子离得这样近,方才崔桁公子与裴娘子说的话, 不仅杂家听了,就连陛下也是听见了的, 崔桁公子一再否认,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没有人会质疑梁德的话,梁德是御前大监,看着天子长大的人,他的话就是天子的话。
这下,崔家女眷们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崔桁和裴玉瑶脸色顿时煞白,不敢再推脱了。
当着众人的面,林氏表明谢家与崔桁退婚,并要崔桁退还这些年的资助,对此,崔桁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只能咬着牙认下。
一番下来,谢妤华的婚事黄了,崔桁的名声臭了,他才刚刚进入官场就出了这样的事,以后要他如何往前走?
看戏的众人散了,不敢再多停留,唯恐搅了天子清净。
崔家确实得天子看重,竟然亲自出席老夫人的寿宴,这份敬重也就只有崔家能有了。
崔大夫人没护住崔桁,折损了崔家的名声,但天子出现在崔家的消息传出去,崔家的面子也算是维护住了。
出了崔家后宅,霍氏与林氏边吐槽崔桁狼心狗肺边往宴上走,偶然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女儿们,霍氏脚步一顿。
“宁儿呢?这孩子跑哪里去了,刚刚还在身边来着?”
谢盈春心想,三姐已经离开好一会了,大伯母口中的刚刚也是够久的。
“三姐姐她刚刚不小心与一个端着酒水的婢女撞上了,裙子上面都是酒水,不能见面,会马车那边去换衣裙了。”
霍氏点点头,继续与林氏往宴上走。
唯独谢妤华一头雾水,拉了拉谢盈春的袖子,小声问:“盈春,三姐什么时候湿了裙子啊,我怎么没看见呀?”
“你忙着跟那狼心狗肺的男人争论,当然没看见了,衣裙不整多实例,当然不会声张,三姐趁着你们说话悄悄去的。”
哄住谢妤华不难,谢盈春几句话就能圆过去,但要是三姐一直不回来,那就难办了,大伯母许久见不到人肯定会让丫鬟们去找的。
谢盈春轻轻叹息,心中期盼虞宁早些
回来,不然她找不到其他借口了。
另一边,虞宁依旧待在刚刚的院子里没有出去。
崔家大公子看见闯进来之后露出惊讶神色,疑惑地看着她和沈拓,随后梁德就极有眼力见地将崔大公子请了出去。
沈拓大概知道她跑过来是什么意思,不等她开口,给了梁德一个眼神,梁德就立马到隔壁去解决口角之争了。
“既然来了,那就坐会,下两盘棋。”
石桌上摆着没有下完的棋局,沈拓将黑白收拢好,下巴对着石凳点了点,示意虞宁坐下来下棋。
虞宁没有拒绝,陪沈拓对弈,但她心绪不宁,始终留着一丝精力去听隔壁的声音,下了两盘都惨败收场。
“内官考核准备的如何,不到十日就是内官大考,你可有把握?”
虞宁干巴巴地笑笑,淡定说:“没有。”
沈拓轻轻落下黑子,“无妨,你若考不上,朕特许你恩旨,赐你女官之位。”
静了会,虞宁才缓缓开口,“若我说,不想进宫当女官呢?”
闻言,沈拓落子的手顿了顿,掀起眼帘看她。
“为何不想?”
“不想就是不想,也没什么理由,就是……没什么必要。”虞宁抬眼看向沈拓,四目相对,认真道:“我不能一辈子做女官,而且也不喜欢,陛下要是想让我一直在身边,我可以不嫁人。”
“不愿做后妃,也不想做女官,那你想怎么样?”沈拓声音低沉,眼神泛着冷意,“虞宁,你若是想,朕可以封你为……”
“不必了。”虞宁及时打断沈拓的话,迅速道:“做女官就做女官,我听陛下安排。”
沈拓深深看她,最后咽下嘴边的话,沉着脸继续下棋。
他没多留她,没一会就让她离开了。
不急于一时,过几日她进宫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
早在出宫之前,沈拓就答应了小宝,要带她去皇家马场玩,今日天色正好,不冷不热的,正是履约的好时机。
“夫人,梁德公公来了,说是陛下答应了小小姐去马场玩,现下来接小小姐出门了。”林嬷嬷急匆匆进屋,恭敬说。
“什么?”霍氏惊得从软塌上站起来,手里的绣棚不慎掉在地上,绣花针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林嬷嬷立马蹲下来找绣花针,让霍氏离远些,莫要伤到了。
“当真是稀奇,我不求自家有什么造化,一生安稳就好了,怎么三天两头的跟陛下扯上关系,当真是不知道这位天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霍氏没忍住叨咕两句,说完又问急着问:“可跟昶欢阁的丫鬟们说了没有,快些叫小宝和宁儿起身吧,这一大早的不得安生。”
“夫人别急,已经派人去知会了。”
霍氏还是不放心,跟着林嬷嬷一起往昶欢阁走。
她们到的时候虞宁才从榻上下来,正在净脸洗漱,动作不紧不慢的。
“诶呦,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才起来呀,梁德公公都在外面等好一会了,你也快一些,上点心啊。”
虞宁听了也不急迫,依旧慢悠悠的,“娘,梁大监是来接小宝的,我就不去了吧,陛下让梁德接小宝去马场玩,我跟在后面肯定很奇怪,说不定还要遭人闲话呢。”
想想也是这个理,但亲生的孩子就这样被带出去,怎么能没人家人在一边照看着,谁知道天子是不是个正常人呢,毕竟无亲无故的喜爱来得莫名其妙的。
霍氏实在不放心外孙女就这样被带走,即使这个人是当朝天子也不成,“到时候你远远看着就是了,皇家马场中没有闲人,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的,娘就是不放心小宝,孩子还太小,无论如何也不能自己出门。”
虞宁点点头,算是认同了。
阿娘有这样的担忧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她不知道小宝和沈拓是亲生父女。
霍氏又不放心地嘱咐虞宁几句,然后亲自将女儿和外孙女送出门,与梁德客套一番,塞了些金叶子。
“使不得使不得,奴才就是奉命办事而已,就算霍夫人不说,也该照顾好三娘子和小小姐的,夫人不必这样客气,奴才实在受不起呀。”
当着虞宁的面,梁德是真的不敢收霍夫人的赏赐,但霍夫人却执着地要给,两个人在门口推却了好一会,最后还是虞宁劝梁德安心收下,这才算完。
天街宽敞整洁,雕车宝马行走其中,稳稳当当没有一点颠簸。
皇家马场就在皇宫东华门边上,连着东宫和朝阳行宫,没有御令是不对外开放的。
梁德引着虞宁和虞小宝走进马场,沿着一侧的青石路往看台上走。
此时,马场中热闹得很,有好些人正在比赛蹴鞠。
虞宁往马场里面看了一眼,立马萌生退意,心觉今天就不该来。
阿娘骗她啊,马场明明就有很多人!早知道有这么多人她说什么都不来。
虞宁走上看台之上,身侧的虞小宝一看见人就立马跑过去,站在沈拓身边,兴奋问:“皇帝叔叔什么时候带我去骑马!”
面对孩子,他脸上的笑容总是多一些。沈拓将女儿抱起,望着马场正在蹴鞠的一群人,说:“这是蹴鞠,小宝要学吗?”
“要学!”
虞宁不参与他们父女俩说话,自顾自找了个椅子坐下,抓起小桌上的瓜子就嗑了起来。
沈拓转头就看见虞宁这副闲适模样,这里明明是御用看台,但坐在主位上舒舒服服观赏蹴鞠的人却不是他。
看虞宁的样子,倒比他更像这里的主人。
“来都来了,不下去打两场?”沈拓没见过虞宁玩蹴鞠,但猜想她是喜欢蹴鞠的。
顿了顿,虞宁才意识到沈拓是在和她说话,她抬手指了下自己,挑眉道:“我下去玩两场?还是算了吧,陛下带着小宝去玩就好,我在里看看就好了。”
沈拓看了眼怀里的虞小宝,见她眼中有失落了几分,再度看向虞宁,好声好气说:“小宝想和你一起,一起下去吧。”
虞宁不为所动,看都不看沈拓,专注嗑瓜子。
“不如,我们下去打一场,赌点什么。”
虞宁提起几分兴致,扭头看了沈拓一眼,“陛下想赌什么?”
“你若赢了,入宫以后,每旬给你两日假,放你回家去,你若输了,假期依旧,但要来紫宸殿当差。”
虞宁拍拍手站起身,“好呀,陛下说话算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