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
夜幕下的紫宸殿灯火通明, 苑中宫人很多,但都放轻了步子,低着头行走, 不敢看也不敢出声。
祥安宫的侍女和女官们跟着谢太后走进紫宸宫, 为首的谢太后神情严肃,眼神锐利。
梁德笑呵呵迎上来行礼,“这大晚上的, 太后娘娘有什么事让宫人们过来就好了, 何苦亲自走一趟呢。”
谢太后冷哼一声,张口对梁德说话,眼睛看的却是天子寝殿。
“哀家有要事与陛下商议,怎么,陛下是嫌哀家扰了夜里的清净,不愿意出来相见?”
“太后娘娘说的是哪里的话,这哪能啊,陛下方才沐浴洗漱完, 已经准备就寝,听闻太后娘娘来, 此时正理衣冠,请太后娘娘暂且去偏殿歇歇, 陛下稍后就来。”
无论陛下还是太后, 梁德都不敢得罪,只能笑呵呵地奉承着。
不过此时的谢太后正在气头上,一听梁德这话,更觉得沈拓没干什么正经事, 不然披个外衫出来能有多久,何必让她去偏殿拖着。
“太后娘娘请……”
“诶, 不可不可,陛下吩咐了……”
谢太后没管梁德,直接往寝殿正门走,梁德被惊到,没想到太后娘娘竟然能做出直接往里闯的事情。
他连忙走上阻拦,可是他不敢用力,更不敢拉扯谢太后衣裙,压根就拦不住人。
关键时刻,一只躲在紫宸殿暗处的随龙卫尽数出来,站成一排挡在寝殿门前。
随龙卫贴身保护天子,寻常是不能随意站出来显露人前的,但是谢太后要硬闯天子寝殿,这个举动算得上御前行刺了,即便谢太后是一女子,并无武功,随龙卫还是现身拦住了。
“放肆!”李尚宫站在谢太后身边,冷声呵斥,“太后娘娘在此,你们岂敢冒犯!”
场面一时混乱,梁德整个人都凌乱了,他一边让随龙卫退下,一边挡在殿门口对谢太后赔罪。
“随龙卫们都是贴身保护陛下的,不看来人身份,太后娘娘恕罪,不要与他们计较。”
看梁德和随龙卫竭力阻拦她进入,谢太后更是笃定了心中的猜测,面色沉到了底。
这时,殿门缓缓被人从里面拉开。
沈拓身着纯白色里衣,外面粗浅地披了一件黑色披风,墨发松散,但气势冷峻,眉眼淡漠从容,即使未修边幅,也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殿外气氛紧张严肃,他却恣意淡定,“母后深夜前来,这么大阵仗是为何事?”
他着实没想通谢太后是为了什么,谢家已经低调很久了,谢太后也久居深宫,不再参与权势斗争,如今夜这般出格的举动,他可借势打压谢太后和谢家,甚至发难。
谢太后实在没道理做出这样冒失的举动。
“陛下方才在殿中,可是准备就寝了?哀家贸然打搅,望陛下海涵了。”
谢太后说了两句场面话,然后便直截了当地问:“听闻陛下派梁德接谢家的外孙女进宫?如今就在紫宸殿内。”
“嗯,小宝确实在紫宸殿。”
见沈拓回答的痛快,眼中并无心虚神色,谢太后在心里冷笑,暗道这个狼崽子真是太会装模作样了。
他还十分亲人熟稔地叫小宝?真是可笑,无亲无故的,他如何能扣下别人家的孩子在紫宸殿,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做这样无耻下流的事情。
“小孩子不懂事,唯恐冒犯了陛下,还是让哀家带回祥安宫,交由李尚宫照料吧。”谢太后懒得虚以委蛇,干脆直说了。
沈拓微微蹙眉,眼中泛起疑惑之色。
这么晚特意折腾一趟,就是为了将小宝带回祥安宫睡觉?
沈拓自然是不愿意的,虞宁和小宝都在自己身边,不过在紫宸殿过一晚而已,有何不妥?
而且小宝定然不想在这个时候去祥安宫。
“孩子已经睡了,明日醒来,朕会让梁德亲自送去祥安宫陪伴母后,今日便算了。”
谢太后被沈拓的无耻给气笑了,真是没想到沈家竟有这样一个不孝子孙,先帝在天上看着都要被气活了吧。
“小宝虽小,但也是女娃娃,男女有别,传出去定然不妥……”
听着谢太后明嘲暗讽,沈拓面色渐渐凝固,眉头紧拧。
小宝才五岁,怎么就男女有别了?
他正要说话,偏偏这时虞小宝穿好衣裳从殿里走了出来。
虞小宝跑到沈拓腿边,仰头笑道:“皇帝叔叔,我正好想念祖姑母呢,今夜我就去祥安宫陪伴祖姑母吧。”
说完,她直接去了谢太后身边。
谢太后蹲下来,目光扫了虞小宝的能露出来的小片皮肤,又见这孩子笑盈盈的,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她这才放下了心,牵起虞小宝的小手,“乖,祖姑母带着你回祥安宫去。”
李尚宫抱起虞小宝,带着几个宫女往外走。
谢太后落后一步,审视着沈拓的神色,缓缓道:“陛下对谢家的孩子颇为恩待,但是小宝太小,只是谢家的外孙女,身无皇室血统,实在是担不起县主的赐封,这样的恩惠放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未免有些不合理,不如陛下就此收回这个赐封罢。”
“圣旨岂有无缘无故收回之理,母后不要再提。”
沈拓面色不悦,显然是动怒了,但他最后也没说什么,挥挥手让殿外的随龙卫们散了。
回了殿里,虞宁已经在龙榻上躺好了,见到沈拓进来,她主动掀开帘缦邀请他进来。
“呃,姑母也是为了小宝好,她对谢家的小辈们都爱护的,太担忧小宝了才会这样的。”
“朕是豺狼虎豹?”
“不是,姑母应该是误会了,毕竟她不知道小宝是我们亲生的,她可能觉得你……有什么卑劣的癖好……”
虞宁躲在殿中听了会外面的对话,她身为一个母亲,很快就想通了姑母担忧的是什么,所以才让小宝主动出去,跟着谢太后回了祥安宫,结束这场闹剧。
看着沈拓怔愣,虞宁抓住他手,神色讪讪,“你别生姑母的气,其实姑母这么想才是正常的,毕竟大家都不知道你和小宝的关系,姑母这么做也是为了小宝好。”
总听家里说,沈拓和太后娘娘的关系不好,虞宁看在眼里,发觉他们之间确实很冷淡生疏。
她不懂朝堂上的事情,但一个是她姑母,一个是小宝的亲爹,她不希望他们做敌人,姑母年纪大了,沈拓风华正茂,她只能劝沈拓多让让姑母,至少维持表面平和。
许久,沈拓无奈扶额,陷入郁闷中。
虞宁十分没有良心地笑了,确实是没忍住。
“你还笑? ”沈拓眯起眼睛,幽幽张口:“明日你去与太后解释清楚,还朕清誉。”
虞宁笑着摆手,“不行不行,我解释不来,还是过一段再说吧。”
要解释也不是现在啊,总觉得时机不好。
虞宁:“你也不要太在意,反正……你也没有什么好名声,你没有妃子,大家私下都会说你好男色,或者猜测不能人道之类的,总之你也没有什么名声。”
看沈拓脸色越发难看,虞宁就越发开心,笑的肆无忌惮。
“诶诶诶!痒痒痒,不能碰这里……”虞宁倒在锦被里,一边笑一边推搡沈拓在她身上作乱的手。
“能不能人道,你不清楚?”
说着,他覆上来,捏住虞宁的手腕扣在头顶……
*
大理寺的折子递上来,又过了好几日,花容公主一事才有了结果。
虞宁被解除禁闭,光明正大从凝辉阁里出来,回了药膳局继续当她的司膳。
指认她的宫女被大理寺审问两日,随后畏罪自杀,撞死在天牢中,认下了过错,与其一同死去的还有一个祥安宫里的宫女,就是洗尘宴那日,假传太后口谕,
将虞宁调离花容公主身边的宫女。
一个畏罪自杀,一个莫名其妙溺死在湖里。
线索到这就断了,但大理寺还是顺藤摸瓜找了一丝线索,最后,尚宫局的阮尚宫主动认罪,才算了结。
阮尚宫自是被赐死,被押入宫正司等待行刑。
谁都能看出来,阮尚宫只是个被推出来送死的,但是没人敢说。
所有人都低垂着脑袋,三缄其口。
时隔几日,虞宁完好无损地回了药膳局。
短短一个月,花楹和虞宁接连出事,杜若几人心有余悸,拉着虞宁好一番关心。
“都是因为我,要不是为了救我,司膳也不会被盯上了……”花楹很是愧疚。
“就算没有你,我也有此一遭,进宫之前啊,这个仇就结上了,但无妨,他们动不了我,无论是李昀锦姐弟还是长公主,只要是阴谋诡计,都不会得逞。”
而且他们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虞宁相信君无戏言,沈拓说过的话一定会兑现。
午后,许如烟和芳芷也来探望,带了好些东西过来。
芳芷还有自己的差事,不能久留,说了几句话就回了,许如烟倒是清闲,一下午都陪在虞宁身边。
听说虞宁的女儿进宫了,就在太后娘娘宫里,去年秋猎时,许如烟看过虞小宝一面,现在还有些印象。
当时不敢深想,如今许如烟和虞宁熟稔了,她才试探着问道:“阿宁,你和陛下……是不是很早就相识了?”
虞宁坐在石桌边吃点心,闻言愣了一下,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我说对了,那……小宝生父就是陛下吧?”
虞宁吃惊地瞪大眼睛,“如烟,你还精通算卦?”
许如烟笑笑,小声道:“幼时跟在祖父身边学医术,我祖父擅长女科小儿病症,从小跟在他身边看了很多对夫妻带着孩子来求医,见得多了,便发觉子女与亲生父母在容貌上的关联是很大的,大多数有亲缘关系的父母子女,都是能从容貌上看出一二的。”
“所以,你是从我们的长相上看出来的?”
“嗯。”
虞宁对许如烟刮目相看,没想到她还有这个本事、
两个人耳语几句,随后杜若几人就端着晚膳过来,她们不再说悄悄话,和杜若几个说说笑笑开始用膳。
她们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每日一起用膳时都会闲聊。
“什么味道,好腥啊?”
中途,杜若又端着一道菜过来,石桌上摆着的都是素食,唯有这道菜是荤的,宫女们吃用简单,这条鱼还是许如烟花银子朝御膳房买来的。
杜若手里的盘子还没有放在石桌上,闻言,她低头嗅了嗅做好的鱼肉,“这鱼我处理好了,不腥啊?”
花楹几人也摇头,说鱼很香,闻不到腥味。
唯独虞宁用手堵着口鼻,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忍了会,她实在难受,扔下筷子跑了出去。
杜若几人面面相觑,唯有许如烟盯着虞宁的背影看了好久,表情凝重。
许如烟往茶杯里倒上清水,匆匆跟上去,临走前让杜若几人安心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