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个毛茸茸
巨大的蜘蛛被桐鸢慢慢牵了进来。
它全身覆盖着一层紫色短而密的小绒毛, 圆滚滚的身体上有两道黄色花纹,形如闪电。
因为其中一条腿被桐鸢牵着,另外七条大长腿不太适应, 走起路来都乱七八糟的,在跨过碎石的时候几条腿差点拌在一起。
整个避难所都无比震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难以想象它是真实发生的。
有些胆子大的就直勾勾地盯着它看, 胆子小一些的躲在人群后面探头探脑。
面对这么多视线,蜘蛛八条腿往里面缩了缩, 灵活地躲到了桐鸢身后, 也学着人类的模样探出小半个脑袋。
毛茸茸的脑袋中间是两只大又圆的主眼又,如同黑葡萄一样黑亮水灵, 另外六只副眼位于侧面,八只眼睛朝着众人眨巴眨巴, 满是好奇。
但以它的体型躲在桐鸢身后,连一条腿都藏不住。
桐鸢为了安抚避难者,简单解释了一下:“这是山蜘蛛, 性情温顺不会轻易伤人。刚刚那种情况不会发生了。它很乖的。”
山蜘蛛听懂桐鸢在夸自己, 身前两只短短小小的螯肢羞羞答答地朝里面勾着, 八只眼睛同时闭起来侧头朝着桐鸢蹭了蹭。
桐鸢转身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紫色绒毛硬硬的, 倒着摸会有点扎手,顺着摸的手感则和摸毛刷很像。
陈阳嘉一看到山蜘蛛, 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苍蝇搓手立刻凑到桐鸢旁边,眼睛则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山蜘蛛:“它有没有名字?我该怎么称呼这位……妖怪同志?另外小桐妹妹你帮我问问它,愿不愿意授权自己的肖像权?”
陈知柯:“……”
其他陈家人:“……”
陈知柯收回自己的盾牌,看着呼呼漏风的大洞问:“这个怎么办?”
“可以让山蜘蛛堵上。”桐鸢逗小狗一样挠了挠蜘蛛的下巴, 惹得它开心地发出类似“咕噜咕噜”的声音, “山蜘蛛的蛛丝韧性非常,另外如果将蛛丝剪下来贴在伤口上, 可以有效止血。”
“那岂不就是止血纱布?是个好东西啊!”陈阳嘉脑子里立马闪过十几种“止血纱布”的宣传销售方向。
桐鸢:“……”
其他人:“……”
在桐鸢的示意下,山蜘蛛很乖地开始对着洞口吐丝结网,没一会儿就将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陈知柯伸手试了一下,弹性十足,他有用力抓了抓,发现就和超强弹力橡胶一样根本抓不断。
他顿时来了劲儿,拍拍手直接朝着蛛丝
网猛地一跳!
duang的一下,蛛网将他弹了出去,轻颤两下,丝毫不损。
偷偷看着这边的几个年轻人立马发出惊叹的“哇”声!
陈知柯也不霸占着自己玩,朝他们抬抬下巴:“要不要也来试试?”
那几个年轻人摩拳擦掌,对蜘蛛的恐惧已经彻底抛到脑后。
见识了蛛网的牢固程度后,其他避难者彻底放心下来。
桐鸢和谢怀荒没有多留,确定这里没有严重伤员,将剩下的那部分救援物资装进玉镯,又让山蜘蛛吐出不少蛛丝留作备用后,带着它就离开了。
陈知柯则仍旧留在了这里,保护避难所。
桐鸢和谢怀荒的下一个目的地是2号避难所。
第一波地震已经结束,外面陷入短暂的安全中。
山蜘蛛在地面上跟着两人,它的爬行速度飞快,在残垣断壁中来去自如,蹦蹦跳跳。
看得出来被桐鸢治愈好之后非常的开心。
只可惜桐鸢没能问出来地震之前发生了什么,山蜘蛛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想到它用八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眼里满是帮不上忙的愧疚,桐鸢就没办法继续追问下去,只能现将疑问暂且放一放。
每个避难所之间相隔都有不少距离,桐鸢他们一边赶路,一边观察地面有没有需要救援的人。
“有人!有人!”一直安安静静的护门草突然用叶子拍了拍桐鸢。
护门草是一株绿色的植物,两片叶子,没什么特别的,乍一看就和路边的花花草草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它会说话。
不止如此,它还能和一定范围内的植物有所感应。
如果说褦襶是动物妖怪界的最强探子,那么护门草就是植物界的传话小能手。
小蘑菇也从桐鸢的口袋里探出脑袋:“芝芝!”
桐鸢和谢怀荒立刻朝着护门草指的方向看去,谢怀荒的视力更好一些,很快就注意到了远处断裂的高架:“出城的高架塌了。”
…
高架全是车。
在收到撤离消息之后,所有人都拼了命地往外逃。
想要出去的车多,车道自然就堵的水泄不通。
在第一波地震来临的时候,所有人都没能逃过,他们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城市在他们眼前崩裂,然后就是脚下的水泥桥面。
有人跳下车逃跑,朝着断裂切口的反方向跑,可是人那里跑得过自然之力呢?
断裂的高架如同跷跷板,一侧高高翘起,另一个深深扎入地面,在重力的牵引下一辆辆汽车开始往下掉,尖叫响彻整座高架。
随着剧烈的震动,一辆坠落到一半的红色小轿车撞上另一辆面包车,车门猛地弹开,女人从里面尖叫着掉出来。
她眼疾手快地扒住车门,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到上方又滑下来一辆黑色轿车。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甚至连尖叫都喊不出来。
就在黑色轿车撞到她的前一秒,有什么东西从她腋下穿过,将她架离了原地。
同时飞起来的还有很多人。
他们以差不多的姿势挂在半空。
女人冷静了两秒,这才通过其他人看清救了自己的是什么
——一张纸。
一张纤薄,脆弱的纸。
纸张被卷成了条状,作弯钩状挂着一个个人。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什么,女人分辨不清,只能看到纸上的字迹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金色光晕连接成线,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江泽泽站在高架断裂处边缘,高一的新校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手高抬,另一只手两只并拢竖在身前,周身无数纸张围绕着他飞舞。
被丢在地上的书包大大敞开着,里面的书本落了一地,风将它们吹开,一张又一张书页被撕下来朝着他飞过去。
这一刻,立在高架边缘的少年身形无限拔高,耀眼夺目!
将救下的人放到身后,江泽泽并未回头,只高声发大喊:“往安全的地方跑!”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获救的人一落地就飞快地往后放逃命。
无数人在车间穿行,其中有一群人特别显眼。
那是一群幼儿园小朋友。
他们被司机师傅和两名老师保护在中间,跌跌撞撞地朝前跑着。
队伍里的一个小男孩跑上几步就忍不住扭头朝后看,忍不住伸出小手:“泽泽哥哥!”
“泽泽哥哥马上就来,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等他!”女老师一把抱起男孩,另一只手牵着另一个孩子,顾不上飞出眼眶的泪水,拼命往前跑。
“孩子们加油跑!只要我们跑的越远,就能帮泽泽哥哥越多!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男老师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虽然也怕得要死,但仍旧用激励的语气鼓励他们。
听到他的话,眼眶通红的小豆丁们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努力倒腾着小短腿跟着老师继续跑。
在地震发生前,江泽泽就在车上。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江泽泽升入高中。
作为全国数一数二的名牌高中,教学方式也是特立独行,开学第一天就让学生们参加公益活动,江泽泽分配到的就是和一车的幼儿园小朋友一起去参加纪念馆。
只可惜才出发,就接到了地震预警。
江泽泽自然不可能将这一车的小屁孩丢下不管,于是跟着校车一起前往避难所。
然后他们就堵在了高架上。
江泽泽知道,自己的责任就是护住这一高架的人。
震动又猛烈了几分。
江泽泽勉强稳住身体,又用书页救下几个人后,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又一段高架塌掉了。
冲在最前面的人急急刹车,互相拉了一把才没有掉下去。
在看清足有十米的断裂后,所有人的脸色都无比难看。
他们根本跳不过去,又无处可逃。
脚下高架快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江泽泽注意到了后面的情况,他一边分心继续救人,一边再次调动灵力操控更多书页。
然而书页飘起来了两秒又掉了下去。
江泽泽又是了几次,都是一个人结果。
他的灵力用完了……
他转身看向人群,他们如同走到悬崖边的羊群,惊慌失措。
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死在这里?
不行……他绝对不能就这样放弃!
江泽泽用力闭了闭眼,再次睁眼后眸中一片坚定。
他抓起一块尖锐的水泥,毫不犹豫划破了手指。
鲜血飞溅,他忍着剧痛,撕下一把书页就开始画符。
他的笔墨附有灵力,能制造不同的符箓,他的血效果更甚。
很快被染红的书页再次飞起,一张叠一张在断裂处慢慢形成了一座纸桥。
“快点过去,这坚持不了多久!”江泽泽朝着人群大喊,额头青筋暴起,手上动作不停。
一根手指的血挤不出来的,就换下一根。
他重复同样的动作,没一会十根手指便鲜血淋漓。
“我们走!”司机师傅一马当先抱起了一个孩子,第一个走上了纸桥。
江泽泽在为他们拼命,他们不能拖后腿。
纸桥比他们想象的要牢固很多,走上去几乎没有任何晃动。
见他成功,其他人纷纷试探着跟了上去。
还有人在犹豫,却被其他人一把拽住,用力拖了上去。
“高架马上要塌了!不能再等了!快点走!”
“那个孩子用自己的命在救我们,你留下就是要害死他!”
“走啊!还在等什么!”
过桥的人越来越多,高架另一边的人也在想方设法地接应他们。
江泽泽跑在队伍的最后面,他身后的水泥桥面不断碎裂,深渊巨口死死咬住他的脚后跟,稍有不深就会被彻底吞噬。
然而就在他即将跨上纸桥的时候,脚下突然一空。
“不——”
“江泽泽!”
“泽泽哥哥!”
惊呼被巨大轰鸣声冲碎。
江泽泽伸手在半空抓了抓,什么都没够到,早已疲惫透支的身体更是调动不出一点灵力。
身体狠狠砸在地上,江泽泽感觉自己的骨头断了,剧烈的疼痛袭来混杂在一起一时间分辨不出到底哪里受伤。在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黑色混沌。
江泽泽挣扎着仰起头,在看到最后一个人抵达高架对面后,这才任由自己彻底失去意识。
血红的纸桥化作碎片落下,震动渐渐平息,江泽泽在这场红色的雨中呼吸逐渐微弱。
最后一点点消失。
…
桐鸢和谢怀荒他们赶来的时候,摇摇欲坠的高架上人群正在呼救,坍塌的高架下,有几个人正交换着给江泽泽他做心肺复苏。
第一波地震结束后,获救的人并没有抛弃江泽泽,他们齐心协力送了三个人下来,试图去救摔下去的江泽泽。
其中一个还是经验丰富的医生。
在看清他的状况后,就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医生也心下一惊。
少年手脚都断了,弯曲成扭曲的角度,两只手血肉模糊,上面交错着深可见骨的凌乱划痕。
他身下不断有浓稠的血液流出,似乎要染红整块土地。
这鲜红的一幕猝不及防撞入桐鸢眼中,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双手条件反射地死死抓住谢怀荒的衣角。
只是现在容不得她慌乱。
高架仍旧摇摇欲坠,可能下一秒就会彻底崩塌。
桐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下达命令。
很快,橙白色的巨型蘑菇从高架下面长了出来,代替承重,缓解墩柱的压力。
白色的蛛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缠绕攀爬上高架,将摇摇欲坠的高架一点点粘合拼接起来,接不起来的地方就织一张巨大的网。
桐鸢和谢怀荒则是直接落到了江泽泽旁边。
正在心肺复苏的三人看到他们来,立刻让出了位置。
桐鸢直直扑到江泽泽身前,双膝在地上重重一磕,然而她根本顾不上膝盖上的疼痛,双手伸到他的胸口疯狂涌出灵力。
可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浑身染血的少年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地上,死死闭着双眼,毫无生气。
“不……不不不不……江泽泽你醒醒!我来了,你不会死的……快醒醒……你不能死……”桐鸢手不断颤抖,灵力更是不要钱地灌入江泽泽的身体。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眶滑落,顺着下颚啪嗒啪嗒砸在少年身上。
“别死……求你别死……江泽泽,你别死……大师兄……大师兄怎么办?”桐鸢扭头去喊谢怀荒,死死压着哭腔的声音让他心碎。
旁边救人的三人心里也是一边酸涩。
他们下来后就发现这个少年没了呼吸,三人不愿意就这么放弃,这才一直给他做心肺复苏。
只是这一次似乎并没有奇迹发生。
“姑娘停下吧……他……已经走了。”一人抹了一把脸,别过脑袋试图藏起自己的眼泪。
桐鸢充耳不闻,死死抿着唇,仍旧不断输送着灵力,一遍又一遍喊着江泽泽的名字。
谢怀荒就在她旁边,无声又坚定地陪伴着她。
“小伙子……你,你劝劝吧。”另一个人也红了眼眶,止不住的惋惜痛心。
那么好的一个少年,怎么就没了呢!
老天爷真不公平!
“不,不能停下来。”桐鸢突然开口,“只要我还在救他,他就有机会活下来!”
另外三人闻言只当是她太过悲伤不愿意接受这一事实,然而在其他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江泽泽就站在自己的身体旁边。
他的面前还站着两个鬼差。
“时间到了,跟我们走吧。”鬼差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他的尸体,声音无波无澜。
已经“死掉”的江泽泽却一点不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冥币,声音止不住的得意:“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一趟了。”
浑身染血的少年意气风发,无惧无畏。
我命由我不由天,他身后可是站着天底下最最厉害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