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个毛茸茸
这个据点是一个被废弃的地窖, 看上去年代很久远,应该是历史遗留问题才没有将它拆除。
地窖里的东西无论有用没用已经全都被搬空了,不过好在桐鸢的目的并不是那些。
她在地窖内慢慢走了一圈, 时不时抬手摸一下墙壁,或者低头观察地面, 随意的动作让人看不出她的目的是什么,也无法从她脸上窥见半分情绪。
在进入地窖前, 桐鸢就带上了黑底红纹的傩面。
虽然白泽并未出现在她身后, 但她整个人的气场和平时截然不同,那是已经请神的状态。
桐鸢对自己战五渣的程度有清晰认知, 所以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去犯险。
最后站定在南侧墙壁三步半之外的位置,她慢慢蹲下身体:“找到了。”
伸手覆盖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桐鸢调动周身灵力,口中低吟咒语。
大概十几秒后,灰扑扑的地面出现变化。
浅金色的阵法纹路从桐鸢掌心下慢慢扩散开来, 慢慢遍布整个地窖的一砖一瓦。
这里明明没有一丝风, 但她披散在脑后的乌发却微微飘动着, 那是灵气波动造成的。
她猜的果然没错。
这里是祭天大阵的一小部分, 而整个地窖都是用混合着饕餮的骨头的水泥重新建成的。
饕餮的骨头可以聚灵,但因为聚灵后的灵力太过强大普通阵法无法支撑, 所以能用的阵法极为稀少。
桐鸢所知的就只有祭天大阵一个。
而刚刚显露的金色阵法纹路已经彻底验证了她的猜测。
如果把“蜉蝣”的每个据点都是连接起来,那么就会形成一个完整的祭天大阵。
“蜉蝣”想要献祭什么,又要换取什么?
桐鸢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咕噜噜……”
一颗小石子从阴影中滚出来。
“谁?”桐鸢猛地回头, 身体紧绷陷入戒备之中。
那人站在地窖其中一个入口处, 浑身藏匿在阴影中,只能通过轮廓大概看出是一个成年男性。
“别紧张, 我没有恶意。”神秘人轻松愉悦的声音响起。
明明看不清他的模样,可桐鸢就是觉得他在笑,病态危险的笑容,像是一只躲在下水道偷偷窥视你的邪恶小丑,只
要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拖走。
“你引我过来有什么目的?”桐鸢没有放松戒备,相反还后退了一步。
世上最后一只饕餮在千年前就已经陨落了,知道饕餮骨头作用的人除了千年之前的人,桐鸢不做他想。
这就像是一个为她量身打造的捕鸟笼,明晃晃地吸引着她过来。
她看穿了,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陷阱。
神秘人似乎被她的动作伤到了:“真是让人难过,我看上去很让人害怕吗?可我明明没有做什么,亲爱的你的举动实在是太让我伤心了。”
桐鸢没吭声,紧盯着他。
“好吧好吧,这就说正事。”神秘人抬抬手,以示自己的无害,“我很欣赏你……桐鸢。”
桐鸢打了个哆嗦。
她第一次对一个人喊自己的名字感到厌恶和后背发凉,就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样。
“你观察了你很久,你的能力不止强大吸引人,还是独一无二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治好邪祟带来的污染,只有你。”神秘人毫不吝啬地夸奖着她,手里把玩着不知名的东西,不断发出“咔哒咔哒”声。
“留在浮生根本发挥不了你的作用,它只会埋没你。”
“我想你这么聪明一定猜到了‘蜉蝣’之后的计划了吧?想想吧亲爱的,未来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全人类都需要你,你可以掌控无数人的生命,当然还包括妖怪的。”
“你很喜欢妖怪对不对,你不觉得它们现在活的很可怜吗?明明是独立的个体,食物链顶端的强大生物,却被关在笼子里,被限制自由随意打杀。你愿意看着它们就这样下去吗?如果有一天人类不再需要妖怪,或是发明了更加强大的武器,妖怪的下场怕是不会比屠宰场的猪好多少。”
神秘人的声音带着蛊惑,伴随着“咔哒”声像极了催眠。
他为桐鸢画出了一副极诱惑的未来蓝图。
不仅告诉她,可以站在权力巅峰成为主宰世界的神,更是牢牢抓住了她的弱点,激发引诱她的黑暗面。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其他人,怕是会为神秘人口中的极致权利而心动。
可惜站在这里的是桐鸢。
社恐要做什么世界中心,宇宙之王啊?
是嫌她还不够焦虑吗?
桐鸢没有反应,面具后的小脸更是面无表情。
不可否认他说的后半段的确很让人心动,也是桐鸢曾经担忧过的,她一直想要给妖怪们提供更好的生活环境,争取更多的自由。
但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也不是通过“蜉蝣”这种极端手段可以达成的。
“‘蜉蝣’可以帮你,加入我们吧。”神秘人抛出橄榄枝,“我们可以一起打造更好的未来。”
桐鸢听到这句话几乎要被气笑了!
她原本不想辩驳的,但还是没忍住:“需不需要我提醒你,‘蜉蝣’用妖怪做实验,比起你口中的那个还没发生的未来,‘蜉蝣’已经是对它们挥下屠刀了。”
神秘人:“这只是少数者的牺牲,一切为了更好的将来不是吗?”
桐鸢眼神一下子就凶了起来。
要不是理智尚存,她怕是会直接冲过去撕碎他的嘴。
少数者的牺牲换更多人的存活。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桐鸢的心里。
从神秘人口中说出来更带着几分嘲讽意味。
神秘人接着又道:“那么为了复活死去的人呢?”
桐鸢愣在原地。
什么?
“我可以复活已死之人,妖怪,宠物……什么都可以。”神秘人又重复了一遍,“什么都可以哦。”
直戳要害。
前面那些长篇大论不过是烟雾弹,这个才是他的真正诱饵。
桐鸢发了疯地想要复活天灵宗的所有妖怪。
她问过魖,试探过钱万银,翻过原剧情……甚至到今天都没有放弃这个念头。
明知道不可能,却无法控制地被引诱。
桐鸢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神秘人见此从喉咙里溢出愉悦的笑声。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可以替你做到。”他又“咔哒咔哒”地把玩起了手里的东西,“‘你有决定了吗?”
桐鸢像是被彻底说服了,又像是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脚步凌乱地朝着他靠近:“你说的是……真的?哪怕已经死了很久很久?”
“当然,亲爱的……”神秘人朝着桐鸢伸出手,试图将她一并拖入黑暗。
桐鸢迟疑了一会儿,垂在身侧的手攥起又松开又再次攥起,最后似是终于放弃挣扎,缓缓抬起手放入他的掌心。
神秘人嘴角的笑容渐渐扩大。
就在他即将可以收拢掌心抓住少女的时候,她突然发难攻击。
桐鸢抬腿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朝着神秘人的脑袋踢去,凌厉的腿风带着十成十的力道。
神秘人反应极快,挡下她这一击后飞速后退,他没有要还手对抗的意思,只是不断闪躲。
桐鸢有白泽加持,招招式式毫不留情,可就算这样也没能抓到神秘人的衣角。
再次被拉开距离,桐鸢喘着气盯着对方。
他从阴影里出来了,但脸上还戴着面具。
完全看不到面具后的脸。
桐鸢:“你到底是谁?”
“等你加入‘蜉蝣’就会知道了……我的邀请永远有效。”神秘人留下了一颗珠子,再次消失在黑暗中,“你知道怎么联系我。”
桐鸢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没有再追上去。
地窖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珠子咕噜噜滚动的声音。
最后珠子停在了桐鸢脚尖前。
…
等桐鸢从地窖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闷热阴沉,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黏腻。
桐鸢在坍塌的通道口站了一会,望着被笼罩在雨幕中的仿佛陷入沉睡的城市,一时间有些茫然。
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她脸上,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沼泽,一点点封住她的口鼻耳朵,绑住她的四肢,将她往沼泽潭底拖拽。
窒息感汹涌而来,口袋里那颗最终还是被捡起来的珠子仿佛成了她逃生的唯一机会,她可以戴上这个“氧气面罩”,但一旦戴上就会吸入毒气,彻底刻进肺腑,终身无法摆脱。
桐鸢遵着本能往前走了几步,如一抹飘在街头的孤魂。
朦胧中她看到了有人撑伞站在不远处。
那人朝着这边张开手臂。
桐鸢顿了一下,飞快地跑了过去。
湿漉漉的,带着凉意的身躯猛地扎入谢怀荒怀中,他收紧手臂低头将人抱住。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也变得湿漉漉的,只静静拥着她,给予无声的安慰。
桐鸢双手死死抱着谢怀荒的腰,脑袋埋在他脖颈见一声不吭。
时间在一刻拉长。
雨又大了。
哗啦啦地落下来,又急又密。
雨水被伞挡住形成一圈水帘,小小空间自成一个世界,伞下的两人紧紧相拥。
周围嘈杂好像在这一刻远去。
过了好一会儿,谢怀荒才缓缓开口:“我们回家吧。”
…
回到小别墅后没多久,桐鸢就发起了烧。
浑身忽冷忽热,牙齿止不住的打颤,但是身体里又像是有炭在烧一样。
因为有治愈灵力的关系,桐鸢很少生病,一旦生病就会来势汹汹。
洗完热水澡擦干身体蜷缩在床上,桐鸢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战场。
白色小光团试图治愈她,压抑的情绪和疲惫的身体则让身体机能大罢工。
它们彼此拉扯,分不出胜负。
桐鸢从来没有这么难过过。
四肢无力,意识昏沉,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颗炸弹,骨头仿佛被碾碎了一样发疼。
模糊间桐鸢感觉自己被揽进了一个温暖干爽的怀抱里。
熟悉的气息让她稍稍清醒一些:“大师兄……”
少女干裂的唇中溢出一声呢喃。
谢怀荒又喂了她一些水,让她把药吃下去,再用棉签湿润了她的唇瓣后,哄小孩一样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抚:“大师兄在呢,鸢鸢不怕。”
“大师兄……我难过。”桐鸢像是雏鸟一样缩在他怀里,打湿的羽毛下可以轻易摸到瘦弱微凸的脊骨,脆弱易折。
“哪里难过告诉大师兄好不好?”谢怀荒擦掉她额头上的细汗,温声哄着。
“难过,哪里都难过。”桐鸢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又指向自己身体其他部位,最后戳了戳心口,“我要难过死了……这里最难过,难过的想哭。”
她用力揪住胸口的衣服,声音委屈中带着哭腔。
“那就哭出来吧。”谢怀荒轻叹了一声,“不要憋着,大师兄也会难过
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
桐鸢脆弱的心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通通爆发出来。
她抱着谢怀荒放声大哭起来。
声嘶力竭的哭声带着太多太多情绪。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以接受一切,到事实根本不是那样的,她表现出的冷静不过都是强撑罢了。
“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我甚至没见到他们最后一面……我好想他们……”断断续续的话夹杂在绝望痛苦的哭声中。
桐鸢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希望一觉醒来又回到过去,回到她熟悉的那个天灵宗。
没有什么祭天仪式,所有妖怪都好好的。
然而下一秒她似乎又陷入了恐怖的地狱之中,她的脚边是满地鲜血,师兄师姐还有师尊残缺的尸体……
“不要!”桐鸢被惊醒,她不知何时陷入昏睡又被梦魇住了,只是还没清醒几秒又再次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别走……”
谢怀荒一直陪在桐鸢身边,两人终于躺在同一张床上,他却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
他的一颗心随着桐鸢的一举一动被高高吊起,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立刻替她承受所有痛苦。
在桐鸢再次惊醒后,谢怀荒终究是没有办法低低叹息了一声。
下一瞬,一只体型庞大的毛绒生物将床占据得严严实实,而它柔软的肚皮中间,藏着一个娇小的人类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