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11762 更新时间:
少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冷凝质问。 陆纨努力平息下心中的杂念, 他冷淡道:“陆承,谁允许你直接闯进为父的书房?” 陆承抿了抿唇,俊美的面容冷峻。 这些时日好不容易略微好转的父子关系在这一刻又有结冰的危险, 他沉声道,“爹教训的是,是孩儿不懂规矩。” 陆纨的浓眉微皱。 纪明意已经整理好略微凌乱的头饰衣襟,不声不响地从他身后蹿出来, 她安抚说:“郎君别气。” “九郎既然来书房找你, 想必是有事相商。索性我与郎君的话已经说完了, 时间留给你们父子吧。”纪明意将不小心散落在额角的一绺发丝轻轻撩上去,她并不知她这样的动作, 其实是颇具潋滟风情的。 父子二人的视线都不可避免地定在了她的身上。 纪明意犹在善解人意地说:“郎君与九郎慢聊,妾身先告退。” 书房里先是寂静了一瞬, 少顷, 陆纨才顺着台阶下来, “嗯”了声。 陆承则安静沉默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纪明意离开的时候,经过陆承身边,她想了很久, 为了陆纨不在时候, 她能继续与陆承友好相处,还是决定主动和他打声招呼。 该以什么样的情态呢? ——啊有了!被继子撞破和他父亲在书房里卿卿我我,普通女子应该会羞赧才对。 于是纪明意微微红着脸叮嘱:“九郎好好养伤, 若有什么想吃想用的, 都可以派人来告诉我, 我会帮你安排。” 陆承盯着他粉妆玉容的小娘看了会儿。 他倏地问:“你脸红什么?” 纪明意:“……” 哪有你这样直接问出来的,让我如何答? 纪明意这下是真的、毫不加掩饰地从脸直接红到了耳根。 陆纨轻咳一声, 慢条斯理地为她打圆场说:“阿意,你去厨房看看晚膳的菜色吧。” “好。”纪明意临走之前出于不甘心,似瞪非嗔地乜了陆承眼。 陆承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眼,他黑瞳如墨,微微掀起唇。 纪明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书房外。 父子二人一个长身玉立地负手站着,一个身姿挺拔地抿唇沉思,他们不知在想什么,皆稍许沉默了一段时间。 陆承的目光微动,他先开口说:“孩儿来此是想禀告爹,我的腿再过十几天就差不多能好了,届时我会去趟金玉坊。” “十几天,”陆纨的视线上下端详他,关切道,“你确定骨裂好得这么快?” 陆承波澜不惊道:“伤势本不重,且纪家送来的药很不错,外敷内调,自然好得快些。” 陆纨见他说的笃定,却没有立即首肯,依旧道:“你说了不算,除非为父听到陈菖蒲亲口说‘你已完全康复’。在此之前,我不会同意你贸然出门。” 陈菖蒲差不多是从陆承生下来之后就一直在为他看诊的大夫,也是西安府里头最有名的外科圣手。 陆承只得说:“行。” 陆纨微微侧过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少年的神情,他微皱了眉:“你每次去金玉坊,究竟是做什么?” “不能告诉爹。”陆承的手掌用力握住拐杖,他朗声道,“我只能承诺,既然我答应过去两次,那就只会再去两次。” 少年的语气笃定而轻狂。 陆纨的视线四平八稳地在他身上逡巡一遭,陆承也极有定力地任他打量。 陆纨的目光停留在他坚毅冷静的双眼上,半晌,陆纨颔首,肃容同意了:“好,只要你遵守约定,为父可以暂且不过问。” 陆承的长睫微垂,面白如玉。 陆纨静默地喝了一口茶,温和地开口说:“九郎,昨日在书房里,你也听到了。” “等你的腿伤好了后,我要出一趟远门。”陆纨的面色清光泠泠,像是被打上了一层月光的清辉。 陆承垂下眼皮,已然猜到父亲后面要说什么话。 果然,陆纨从善如流,风度翩翩地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在府上认真念书,要和阿意好好相处,听她的话,不要为难她。” 阿意? 陆承初生的喉结滚动,他怔怔地抬起眼眸,忽然正色道:“爹。” 陆纨转过脸来,淡淡看他。 陆承竭力稳住心神,双眼幽黑如墨。他低哑着嗓子,鬼使神差地问:“你喜欢她?” “是比喜欢我娘还要多的喜欢吗?”少年微微仰起脸,格外认真地问自己父亲。 陆纨的眸色浅淡,他低首饮一口茶,氤氲而生的茶气缓缓遮掩了他的神情。 他淡淡说:“不要随便拿人与人比较。”却没有正面回答陆承的问题。 陆承显然不是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他依然拿着一双眼眸,探究地盯着父亲。 阳光从纱窗漏进来,透过门口的桃树叶捎,柔和的一层光晕打在了陆纨白玉般的脸 上,使得他的脸庞仿佛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陆纨的侧脸轮廓清秀文雅,他提起茶盖在茶盏上轻轻刮了刮,神情明润地问:“九郎,你可知什么叫做喜欢?” 大概像我喜欢吃酥油泡螺那样吧,一口一个,吃起来就不愿意停。 陆承散漫地想。 可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应该是这样。 对一个人的喜欢,应当要比对食物的还要多上许多。从前有个词,形容地最为贴切。 叫什么来着? ——钟情! 对,钟情。 陆承用清明的目光看着陆纨,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陆承亦举眸望他,意味深长道:“我听说,前几日你夜里叫了水。” “应当也到长大了的时候。”陆纨一丝不苟地说,他问了与松柏一样的话,“要安排人在你房中伺候吗?” 冷不防被提起这件事情,陆承的脸色略有些青白。 他手指微蜷,不知怎么,不敢再去看父亲的双眼,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坚定拒绝:“不要。” “爹那时候,要人伺候过吗?”既然话已讲明,陆承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 陆纨淡定说:“没有。” “多看看书,还有春画。”父子二人大白日里在书房光明正大讲这等事情,却不见一个人的脸上有不好意思的情绪。 陆纨是因为到底也有三十了,不似年轻人面皮薄,陆承明明才十三,却好像生了一张不会脸红的面庞。 不知道是出于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懵懵懂懂,还是因为真的患了不会脸红的毛病。 陆纨说:“不过你方十三,刚通人事,眼下看太早了一些。待日后定了亲,再学习也不迟。” 想一想,又怕自己不在的日子,府上没个合适的人教导,少年会耐不住寂寞,万一不慎走错路了可不好。 陆纨还是从屉子里头拿了一本图画出来,他递给陆承。 “这本,你可以先拿去。”陆纨一本正经地将一幅图书递到少年面前。 陆承连手都没伸出来,他的身体绷得紧紧地,冷硬地说:“我不要。” 晓得儿子刚通精关,这是顾念着脸皮不肯接。陆纨便把图书收回进匣子中,当着他的面再放进屉子。 陆纨不疾不徐地说:“如有兴趣,可以随时来翻看,只要不沉溺于此,并无大碍。” 堂而皇之地与父亲讨论这等事情,陆承总觉得好生别扭,他闷头发出一声“嗯”。 等他抬脚走出了陆纨的书房,才猛然警觉——父亲还是没有回答自己关于喜欢纪明意的那个问题。 到底是不愿还是不会回答? 陆承用力一脚踢开了路边的碎石子,目光复杂而冷凝。 等到少年的身影完全离开了院子,陆纨安静地收起做了一半的策论,重新拿一张崭新洁白的宣纸出来,凝笔沉思许久,他这次改为作画。 画的是一副雨后春笋图。 春日里,在大雨瓢泼的午后,肥嫩清香的新鲜竹笋,掐尖似的一颗颗从起伏不平的地面上冒出头,为经年死气沉沉的土地带去了蓬勃旺盛的生机。 他下笔圆熟,地面以棕褐色和黑色勾勒层次,春笋则绘以中绿、赭石和淡绿等深浅颜色。不多时,一幅画就挥毫泼墨地流畅完成,显然是早已成竹在胸。 末了,陆纨犹豫片刻,在一颗最为青葱的竹笋旁,提笔写下一行完全不符合此画境的诗。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是李白《金陵酒肆留别》中的尾句,李白被誉为诗仙,笔下向来豪放不羁,此句写的却是情深意长的离别愁绪。 全部落笔完成以后,陆纨立在书案前良久,身体里某处郁躁焦渴的情绪终于缓慢平息下来。 他想一想,还是闭上眼,最终将这副笔法极为精妙的春笋图揉成一团,丢弃在了桌角。 陆纨并不知,七年以后贵为陆阁老的他,所有的亲笔墨宝都饱受世人追捧,几乎每一幅都卖到千金难求的地步。而这幅雨后春笋图虽然下笔仓促,却恰恰达成了随意精湛的境界,甚至远超他之后的许多画作。 世人因此错过了一副珍贵的收藏品,倒也可惜。 夜里,陆纨再次去了纪明意的房中。 今日事今日毕,他不喜欢任事缠绵心头。纪明意见到他来,仿佛是早有所料,笑着给他上茶,伺候他更衣。 陆纨轻声问:“下午被九郎打断,阿意尚未告诉我,要跟我说什么?” 纪明意的理智已然回笼,再不是白日在书房里那一时情动的小姑娘,她说:“不过是想告诉郎君,我很喜欢郎君送的印章,定会贴身保存。” 陆纨侧首看她,疑惑问:“就是这个吗?” “是呀。”纪明意满口笑道。 陆纨清淡点点头,摸了摸她的脸说:“知道了。” - 陆承有近乎半个月没去书院,可是念苦了从前无他几乎形影不离的曹道梁。 这日放课以后,曹道梁便来到陆家找自己好些日子没见到面的九哥。 陆承恰好在院子里练习吐息和功法,今日他腿部的情况又好上了一些,已经渐渐能打直站立,只是迈步时候还会有轻微疼痛感。 曹道梁一看见他的身影便大声唤道:“九哥!” 陆承收回动作,与曹道梁见到他时的满面欣喜不同,他眼皮微抬,波澜不惊地问:“怎么?” 曹道梁“嘿嘿”一声,扶着陆承的胳膊道:“进屋说,进屋再说吧。” 陆承觑眼他的神色便晓得他过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果真,一到房里,曹道梁便抓起一把瓜子开始嗑,边嗑边问:“九哥,上次跟咱们去云客来的那位夫人,她真是你继母啊?” 陆承抬了下眼睛,眸光冷凝:“是我爹的新妇又怎样。” “那……”曹道梁说,“你们处得好不?” “她看起来倒和我爹娶的那后娘不一样。”曹道梁嗑着瓜子悠哉点评,“不过,女人心深似海,没准都是装的。” 陆承不答反问,重新掌握了主动权:“你那日回去以后如何,曹文轩如何?” “我能如何,”曹道梁混不在意地说,“做弟弟的敢偷兄长房里的人,简直就是大逆不道。这出官司即便告到了公堂上去,也是他们没理。” 曹道梁自从懂事起,就在和他的继母以及他的继弟斗。他爹曹千户是在这一代才做武官发了家,家里有关嫡庶长幼的规矩立得相当不好。 曹千户几乎是眼睁睁放任曹道梁的继母野心膨胀。 不过,曹道梁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通过多年斗法,他早掌握了相关诀窍,如今再也不会留现成的把柄给人拿捏。 曹道梁傲慢地冷哼一声:“都说长兄如父,作为兄长,我教训一下品行不端的弟弟,谁敢说个‘不行’?” 他继而笑说,“那小兔崽子可就不太好了。” “他的伤口不知为何,溃烂地十分厉害,这快一个月了,身上的鞭痕还是又红又肿,有的还在流脓,真是活该!” 听到这话,再联想起那日纪明意所说,陆承爽利地笑了。 曹道梁很快又叹说:“只是可怜了馨儿。” “馨儿的状态还是萎靡得很,”曹道梁说,“其实我今日过来,也是想问一问,能不能再请……” 他揣度着陆承方才颇为不悦的神情,从善如流地换了个用词—— “请夫人再去看一看馨儿?” 或者是这个称呼取悦了陆承,他沉吟一会儿,答应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可以帮你问问她。” 听出九哥的语气不曾苦大仇深,曹道梁于是明白,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与那位夫人的关系,应当能算得上融洽。 曹道梁于是道:“好!” 这时候,松柏笑嘻嘻地从小厨房里端出一盘洗好且剥净皮的荔枝出来,呈在二人面前。他讨好地说:“曹公子,这个时候要寻得这样品相的荔枝可不容易,我们公子都不舍得拿出来招待旁人,也只有您来了才能有这个待 遇。” 一盘荔枝,个顶个的圆润饱满,看着便叫人口齿生津。 曹道梁不由咽了口口水,不客气地抓起一颗说:“那我先谢谢九哥了!” 松柏上完荔枝就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关上房门。 当房里的空间变成极为私密的环境时,陆承突然冷不丁开口:“你开了精关不曾?” 曹道梁险些被荔枝核儿给卡住,他满面通红地咳嗽了好几声,边擦着咳出的眼泪,边禁不住看陆承。 许是为了方便练武,陆承今日穿着一身窄袖窄身的黑色劲装,未加任何玉带配饰,衣裳的盘扣从下至上,一丝不苟地全都扣好。 他的下颌线轮廓分明,肌肤赛雪似的白皙。他端坐在靠椅上,脊背挺拔,坐姿也是少见的端正。 见曹道梁向自己望来,陆承便也抬起那双深邃狭长的双眸,极有耐心地等待他的答案。 曹道梁委实不懂,九哥是怎么可以用这么正经的坐姿、这么正经的神情、这么正经的语气问出一个这么情色的问题。 他磕巴了几下,止住咳嗽后,回答说:“我这个年纪……当然早开了。” 不仅开了,且早就尝尽了男女欢爱的乐趣。 好像领悟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曹道梁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到陆承面前,大着胆子问:“九哥,你这是……开窍了?” 开窍一词说得别有深意。 陆承的目光晦暗,他的面容干净又清隽,他用一双黑瞳望着曹道梁问:“初次开精关的那夜,你梦见的是谁?” 相隔有点儿久远,曹道梁噎了一下,挠着头思考说:“好像……好像就是馨儿吧。” 曹道梁边回忆边说:“那天晚上馨儿为我洗脚,我拿水闹她,闹着闹着就……闹到了床上去。” “然后夜里我便梦见她了。” 陆承的墨色浓重,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托着腮,面无表情地问:“所以,梦见谁就是喜欢谁?” 曹道梁说:“呃,也不一定是吧。” “但至少说明,”曹道梁凑到陆承耳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讲,“你想跟她睡觉。” 听得此话,陆承仿佛瞬间化作一只全身炸了毛的狼,他的呼吸声急促又粗重,眼神戒备而凶狠,是全副武装的状态。 他陡然站起来,一身黑色劲装勾现得他小小年纪就已是蜂腰猿臂。 他登时红了眼,咬牙喝道:“别说了。” 曹道梁有些被陆承这幅样子吓到,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三步:“啊?” “你怎么了,九哥?”曹道梁赔着小心问。 陆承也意识到自己这幅样子太过失态。 他单手抓住桌角,狠狠一捏,木质的尖利棱角顿时扎破了他的掌心,他嗅着空气中新鲜的血腥气味儿,双眼中的赤红终于缓慢褪去,恢复成了正常的墨黑色。 陆承沉默良久,冷着一张俊脸说:“无事。” “手破了而已。” 陆承平静地出示手掌上的伤口给他看。 曹道梁配合地大惊小怪道:“这么大道口子,赶紧叫松柏来给你包扎一下!” 说着,他便高声唤起松柏的名字。 松柏枫林两个赶紧拿了纱布和金疮药来,细致小心地为陆承包扎。 这期间,陆承和曹道梁两个都一言不发。 陆承青着一张俊脸,神情高冷又深邃,没人能猜透他在想什么。曹道梁则是用小心翼翼的目光,在松柏、枫林还有陆承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九哥不喜欢被美貌丫头服侍,身边常年就是这两个小厮在伺候,刚才九哥忽然变得奇怪,是因为触及到了开精关的问题。 那么九哥开精关的夜里,肯定有古怪! 该不会,九哥梦见的……是这两个小厮中的一个吧? 曹道梁被自己的这份猜想吓一大跳,他见松柏和枫林两个都长得还算斯文俊秀,再瞥眼陆承那生人勿近,尤其不近女色的模样,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是真的。 曹道梁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一副欲言又止、不寒而栗的样子。 “曹大。” “曹大。” “……” 陆承连叫了两遍曹道梁的名字,不见他有反应,不由拧起眉。 还是枫林趁着上茶的间隙,点了点曹道梁的手臂,唤他一声“曹公子”,他方回过神来。 曹道梁觉得自己被枫林点过的手臂位置瞬间起了无数鸡皮疙瘩,他抖了抖毛,努力做出与平常无二的神态:“蛤?怎么了九哥?” 陆承探索的视线瞥向他,声调低平:“你刚才在想什么?” “啊,没有没有,”曹道梁一连两个没有,欲盖弥彰地说,“没想什么。” “九哥你叫我什么事儿?”怕被陆承察觉出来自己已经发现他的秘密,曹道梁迫不及待地想转移话题。 陆承的眼神有些黑沉,但是这次他没有发作,只是目不斜视地问:“之前让你帮忙办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啊,有的。”曹道梁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你看,我今天来也是要跟你说这件事情。” “这是你上次要买的五亩地的地契。”曹道梁将纸张摊平给他看。 曹道梁说:“九哥你看看对不对?” 陆承瞥了眼,见地契上字据分明,印章上的刻字也清晰可见,一切都能证明这五亩田地经过买卖之后,已经归自己所有。 他说:“可以。” 知道曹道梁在这件事情上是帮忙出了不少力气的,他语气缓和下来,衷心地道了声:“多谢。” “诶,”曹道梁大方地挥挥手,“小事一桩,咱们兄弟之间,道什么谢。” 他说:“不过我就是觉得奇怪,这亩地不是你们陆家的吗?九哥你要是想占地,何必去买自己本家的田。要是给陆家宗族晓得,你使诡计买了陆绮名下的田地,多少会对你的名声有影响。” 陆承冷哼:“我使什么诡计?” “他自己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与我何干。”陆承放肆地笑一声,“每一桩买卖都是你情我愿的交易,还有白纸黑字为证。就像你说的,即便告到公堂上去,也是他没理。” 他珍重地收好地契,点着头说:“三十五亩了。” “是啊,已经买了三十五亩,”曹道梁道,“真没想到这屁大小子,名下的田地居然不少。” 陆家虽然是朱门绣户,但是陆绮不过也就十五岁。 他一没成亲,二没及冠,未到成家立业的时候,按理,名下应当没多少自己的田地房舍。没想到这两年居然断断续续掏了三十五亩出来,而且都是价值不菲的良田。 曹道梁说:“看来,还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陆承哼笑不语。 还有五亩,当初所有割让给陆绮的田地就都完璧归赵。 只剩五亩了,陆承想。 不晓得爹知道了我所作所为,是不是会再请出家法来打我一顿? 陆承的长睫眨了眨,眉目沉凝,须臾又想——管他呢,反正就算挨打,我也要这样做。 他冷冷地勾起唇角。 这一刻,他好像棵扎根于高山上的青松,孤独而又笔直高大,在成长过程中,永远不懂得什么叫做“弯曲”。 曹道梁这次准确读懂了陆承神情中的快意,于是也愉悦地取一颗荔枝来吃,顺口问道:“九哥,你这腿什么时候能完全好啊?” “下个月端午射柳,你要是在这之前还好不了,今年可归我拔得头筹了!”曹道梁边吃,边嘿嘿地笑。 射柳是端午节时在全城举办的一种大型祭祀娱乐性活动。顾名思义,跟射箭的技巧有关。 眼下距离端午还有二十天,陆承认为他的腿应当能好全。 所以他漫不经心地说:“你想拔头筹?” “那就多想想吧。”陆承的语气不无傲慢。 不怪他目中无人,陆承去年参加射柳比赛,几乎是以毫无悬念的优势夺得了整个西安府的头魁。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从来算在其列。只是可惜大周建朝以后,因为一些大大小小的事变,武将世家日渐颓败,而在太平盛世里头,文官集团的重要性日益凸显。 这年头,武将的地位已经低于文臣许多。 因此,善于骑射并不比善谋善断来得光彩。 陆家是书香世家,陆承的父亲陆纨又是极其出名的举子解元,只差一个好的入仕时机罢了。陆承虽然精于骑射,但源于他的出身,他未来走军户武官道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而,曹道梁倒是没有把他当竞争对手的意思,反凑过去主动分享道:“听说今年新上任的刘巡抚也要来,好像已放了话出去。若在射柳中瞧上了极为出色的少年郎,说不准会直接赏个小旗的官职。” 陆承睨他:“你有兴趣?” “当然啊。”曹道梁语带几分阴沉,他说,“九哥,我跟你不一样。陆伯父为人持重,就算你未来再多个弟弟,也动摇不了你在家中的地位。我那个爹可说不准,虽然按祖宗礼法,他的千户爵该我袭,但我可不敢把未来赌在他身上。” “还是我自己努力挣来得靠谱。” “书我是念不进去的,”曹道梁头头是道地分析说,“若能想法子挣个军功,倒也不错。” “刘巡抚刘龄之,”陆承沉吟道,“好像有传言说,他是蒋国公的高徒?” 曹道梁双眼发亮:“没错!就是蒋国公的学生。” 蒋国公徐彦自怀山之变后,一力肩负起军国大任,于去岁赶走瓦剌首领额森,镇守住了京城。 徐彦乃是景丰帝即位之后最为倚重的世家重臣,在民间的风评极好。 曹道梁攒劲说:“所以,我这次可得努力啊。若能得到刘巡抚的青眼,没准未来也能沾沾蒋国公的香风呢。” 陆承神情微敛,听罢也若有所思。 - 又过得五天,陆承于行走上已经大抵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做上马骑射这样的动作时还不太流畅。 就连过府来替他看诊的陈菖蒲也讶于他的恢复情况,连连夸赞少年郎的身子底子就是不一样。 陈菖蒲走了以后,陆承亲自写了封信交给枫林,让他送到天香苑那边去。 天香苑是纪明意住的院子,枫林心里觉得奇怪——明明住在一个府上,公子的腿也能下地了,莫非连过去说个话的功夫都没有吗? 若说公子是还讨厌新夫人便也罢了,可显然不是。这些日子里,新夫人送来的新衣裳、好药材、公子一概都收下,就连新夫人送的见面礼,公子都拿出来摆在了书案上。 怎地好端端又玩起了送信这一套? 枫林非常狐疑,可是他不敢问。 一来陆承积威甚深,二来枫林上次就因说错话办错事儿挨了罚,他这次只敢识相地当个锯嘴葫芦。 然而,还没踏出院子,枫林又被陆承叫住了。 “回来,”陆承撩起眼皮,说,“信给我。” 枫林忙不迭将信递过去。 陆承接过信,说:“出去。” 枫林于是赶紧关上门退下去。 陆承坐在桌案前,眼角肌肉抽了几抽,他突然燃起一株灯油,将信凑到火焰边上,烧成了灰。 ——你做什么不敢亲自去见她? 是怕心中的邪念压抑不住燃得更旺? 说几句话而已,你怕什么? 莫非,你真的在觊觎你的继母? 曹道梁说的都是真的? 你…… 停! 陆承的喘气声都变得粗重了,他不自在地理了理亵裤,伸手解开衣裳上方,最靠近脖颈的一颗盘扣,试图以此来透气放缓呼吸。 他目光涣散,神情逐渐凝重。 “枫林。”陆承低声唤道。 枫林迅速推开门进来,恭敬等候吩咐。 陆承说:“替我换件衣裳,素净些的。” 枫林道:“诶。” 不多时,枫林便找来一件月白色的山水楼台夹袍,伺候着陆承换上。边换的时候,枫林边笑着说:“这件衣裳好看,公子平日不爱穿素的,其实素的也衬公子。” 待陆承整身夹袍都换好以后,枫林更是啧啧地夸道:“公子一换上这身衣裳,瞧这架势,简直就跟老爷如出一辙。” 这句话不知怎么触了陆承的逆鳞。 他长眸半眯,瞳孔黑黝黝地,皱起眉,冷冷道:“换回去。” 冤大头枫林:“啊?” “换回去。”陆承的目光犹如夜色沉沉。 枫林挠着脑壳,不晓得自己又有哪句话说错了。 于是陆承临出门前换了两道衣裳,最后还是穿着最开始的那身暗紫色的梅花绣直裰去了天香苑。 他到的时候,纪明意正在花厅里头打算盘,盘点云客来一年的进账里头,一共有多少纯利润。 听说陆承过来了,她边收起算盘,边吩咐厨房做盘酥油泡螺和南瓜糯米糕来。 陆承这是头一回来天香苑。 当然,即便是在普通人家里头,本来也没有哪个继子会见天儿地往继母的院子里跑。 见到陆承,纪明意对他笑一笑。 春风和暖,她的笑容也如烟花三月一般,明灿和煦:“九郎来找我,是短了什么吃的用的?” 又把我当小孩子关心,真想做我母亲不成? 陆承凉凉地想。 他说:“都不是。” “曹大来找过我,希望你帮忙再去看看馨儿,”陆承盯着纪明意看了一眼,而后极快地收回视线。 少年将双手负在身后,紧张得拳头微握,口中却云淡风轻地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被陆承这样一提醒,纪明意忽然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忙于闲事,确实有半个多月没去看过那个可怜的丫头了。 不知道她有好转了不曾? “该去看看。”纪明意点头,说着说着,她的视线转向陆承,关切问了句,“可九郎你的腿好了吗,是否能够出府?” 陆承面色如常道:“早好了。” “那就一道走吧。”纪明意说。 陆承眼也不眨地跟在她的身后,他腿伤初愈,自然不可能骑马出门,于是两人在婢女小厮的服侍下,前后脚上了马车。 纪明意的马车不若纪明德那样豪华周到,却也应有尽有。 今日惠风和畅,阳光和煦,初春时节的凛冽潮湿逐渐弥散,而盛夏的炎热干燥尚未到来,气温不冷不热,正是个极为舒适的,适合踏青的天气。 马车里,纪明意掀起窗帘往外瞧了眼,见市集上头一阵热闹,不由有些感慨地道了句:“江上冰消岸草青,三三五五踏青行。” 陆承在旁边听着,垂着眼低低问:“想出去玩?” 纪明意的确是有些意动,但顾念面前的乃是她十三岁的继子,为了维持长辈的威严,她矜持地答道:“一点点儿吧。” 陆承冷哼一声,眼风扫过对面女孩儿殷切的眉眼,不客气地评价说:“不老实。” 被少年当面戳破心事,纪明意多少还是有些着恼。于是她觑他眼,忍不住卸下长辈的作风,还嘴说:“我老不老实,跟你有什么干系。” 纪明意恢复成这样盛气凌人的样子,陆承却难得好脾气地笑一笑,他慢悠悠问:“会骑马吗?” 纪明意显然不会。 不管是在哪个时代,骑马都是专属于富贵人家的运动特长。纪家虽然有钱,但是纪春田也好,葛氏也罢,都不可能请人来教纪明意一个姑娘家去学骑马,因为对她而言,这项技能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即便纪明意心里其实非常喜欢随风驰骋、自由自在的感觉。 见纪明意不说话,陆承便自顾自地说:“那日见你学下马学得快,领悟能力应该很强。” 纪明意的领悟能力确实不错,尤其在这种户外运动上头,因为热爱,所以有种可喜的天赋。 然而,她却义正言辞地摇着头说:“领悟能力强是因为我足够聪明,但我不想学骑马。” 陆承盯着她,神色一冷,问:“我爹拘着你 外出了?”不然你为什么明明喜欢,还要拒绝? 纪明意嫁给陆纨至今,陆纨没有给她定下过什么规矩,对她的一举一动也从不多余过问,给了她十足的尊重和信任。 正因为如此,纪明意反倒更不好意思令他难堪。 她不自觉地用维护的口吻替陆纨说话:“郎君怎么会。” “只是我若出去随便跑马,给人瞧见,肯定要丢郎君的脸。”纪明意遂咬了咬唇,忍痛说,“还是算了,我在家里看书也很好。” 少年一双深邃的黑眸稚气未脱,野性难驯。 听得此话,他拧起眉,冷着脸说句:“做作。”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可不就是做作吗? 这毛孩子,怎么总喜欢扯破人外衣,不给人留一点儿颜面? 纪明意微微撅起唇,有些不满地瞪了他眼。 可惜陆承埋着头正若有所思,并未接收到。 马车一会儿便到了东城的云客来,馨儿还是住在先前的厢房里。 纪明意一行人上楼梯时,正巧与下楼的曹道梁碰个正着。 见到他们,曹道梁脸上的丧气转化为惊喜,他说:“九哥!” 再瞥到纪明意时,却在称呼上犯了难。 以他跟陆承的关系,是不适合与纪明意平辈相称的,且他还管陆纨叫“陆伯父”,但是曹道梁对着纪明意那张幼眉弯弯的脸,又实在喊不出一声“伯母”来。 曹道梁于是折中道了声:“陆夫人。” 纪明意对他微一点头,陆承听到这声称呼,暗中捏紧了楼梯扶手。 曹道梁问:“你们是来看望馨儿的吗?” “是呀。”纪明意问,“她怎么样?” 曹道梁长长地叹一口气,垂头耷脑地说:“不瞒您,馨儿这两天忽然不愿意见我,我估摸着是不大好。” 纪明意忙又往楼梯上迈了几步,口吻匆匆:“那我去看看。” 曹道梁紧随其后,也想跟着进房间,却被陆承信手给拦住。 他眉梢高挑,嘲道:“不愿意见你,你还去做什么?” “唉。”曹道梁说,“我心里放心不下啊。馨儿小小年纪就跟了我,我……唉。” 他随口道:“九哥你不懂。” 陆承眸光一闪,不露声色地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地翘着唇角说:“我怎么不懂?” 曹道梁环顾四周,见楼梯上人来人往,他便将陆承拉到了一个隐秘的角落里。 ——虽说好男风在士族青年中也是件极正常的事情,但是大庭广众的,总要给九哥留点儿颜面。 曹道梁压低声音说:“九哥,你别嫌我多话。” 陆承面上的笑容淡淡,懒散地掀起眼皮。 曹道梁说:“这年头吧,男欢女爱都是发乎内心的事情,且一旦发作就不可控制,只要双方你情我愿就好。” 笑容逐渐消失,陆承的嘴角微抿,他的站位正好背着光,因此卷翘的睫毛阴影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打下淡淡的光晕。 他语气不善地问:“你知道什么?” 曹道梁忙“呵呵”两声,低声说:“我都是猜的啊九哥。你放心,松柏和枫林两个人嘴严得很,不会也不敢往外瞎说你的闲话。” “少年郎嘛,荒唐点儿算什么,”曹道梁尤为郑重地补充道,“只要你别被陆伯父发现就行了。” 陆承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倏忽紧绷起来,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阴鸷沉重,带着无声的压迫。 陆承:“什么荒唐,什么发现?” 饶是曹道梁一向与他相熟,在这副避压下也不由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他磕磕巴巴地说:“九哥……唔……” “你……你别太大压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爱好。”曹道梁越说声音越低,“感情这种东西,最难说清了,喜欢就是喜欢,又不丢人。就连皇帝里头不也有不少好此道的吗……” 断袖一词最早源于汉哀帝和男宠董贤,可不是皇帝也有好此道的。 陆承想的却是唐高宗和他的皇后武则天,还有唐明皇与杨贵妃。 ——没什么大不了吗? 陆承颤抖着闭上双眼。 他自从开了精关之后,每日都在唾弃自己与随之放任之间左右摇摆,不然今日不会在要不要亲自来天香苑一事儿上反复动摇。 可方才见到纪明意,只觉心中不堪的种子好像又此起彼伏地种下好几颗,他知道自身其实已踩踏在悬崖边缘,岌岌可危了。 温煦的阳光自窗棂上打下来,却没有照耀在他漂亮精致的眉眼之上。 就像生活在阴郁角落里苟延残喘的鄙陋虫蚁,骤然暴露在阳光暴晒下,只会得到一个人人喊打的灰败下场。 陆承的嘴唇艰涩动了动,他寒声问:“你如何猜到?” 曹道梁见他不假思索地承认了,便也大大方方地说:“咱们哥俩相处了好几年,我自然比旁人了解九哥一些啦。” “这两年,你身边又没有出现过什么女人。”曹道梁嘟囔着说。 见陆承的面色依旧沉默阴郁,曹道梁恨不得指天立誓道:“九哥,你还信不过我吗?这件事情我保证会烂在我的肚子里头,绝不往外吐一个字!” “我只是怕九哥你被人所诱骗,年少走错路。”曹道梁就差剖心明志了,他满脸真诚道,“我绝不是故意想要打探你的私密。” 诱骗。 陆承的长睫眨了眨,他垂下头,露出了一个白皙干净的侧脸,他说:“没什么诱骗。” “是我自堕深渊,弥足深陷。”少年的耳尖略红,他哑声说。 陆承终于承认了,他不能再骗下去。 他一次次为她失常,因她心猿意马,证明曹道梁那日的猜测是准确的——他的确是在肖想自己的继母,至少他肖想过她年轻的身体。 不想九哥会用这么严重的词汇,曹道梁霎时瞪大眼。 “呃……”曹道梁挠着头劝说,“九哥你年纪也不大,没准之后见得多了就变了,现在说什么深陷太早了。” 陆承别过脸去,他一手抚上自己发烫的额头,闭紧眼道:“希望吧。” 曹道梁不由一脸的讳莫如深——所以到底是谁,枫林松柏这俩小子是哪个被苏妲己投了胎,能有这么大魅力,居然把我的九哥迷成这副德行? 他又是感慨又是惋惜地,叹了一大口气。 - 这头,纪明意进了厢房中。 房间里除了馨儿以外,还有一个负责照护她的丫头,见到纪明意,丫头对她福身见礼。 纪明意慢慢走上前去,说着:“馨儿?” “是我,馨儿,”纪明意努力放平语调,“还记得我吗?” 馨儿抱膝坐在床榻上,脸上的伤疤已经拆了纱布,露出一道从脸颊到嘴角的可怖痕迹,像是一副精美的壁画,却被人硬生生从中间砍成两截。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纪明意笑着说:“你的伤好多了。之后怎么打算?” 馨儿抬起双眸,温柔的眼瞳中却是一片黯淡无光。她长相甜美,语气却低微地说:“奴婢是卑贱之人,不敢为自己打算。” 纪明意小心温和地摸了摸她乌黑的浓发,声调慈和:“敢不敢是一回事,想不想又是另一码事。” “你放心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到你呢。” 纪明意的语气温柔又有耐心,像是一缕清风,一盏照亮前路的暗灯。 馨儿不由怔了怔,须臾,她用蚊蝇般的声音说:“如果可以,夫人能帮我把我的卖身契从少爷那里买下来吗?” “奴婢……日后还钱给夫人。” 纪明意微楞,问:“你不要留在他身边了?” 馨儿犹豫几息,她缓缓抚摸着脸上的伤疤,想到自己胸前还有腿上的道道伤痕,决绝又缓慢地摇了摇头。 纪明意既感伤于这个丫头的无辜,又 为封建社会里有这样大胆的女孩儿而感到高兴。 她轻轻地抱住馨儿,沉稳应道:“好。” 纪明意的胸怀明明和一般女子一样单薄纤弱,甚至不如馨儿自己的强壮。可馨儿靠在她胸前,偏偏汲取到了一股温暖又安心的力量。 她抓着纪明意的衣摆,情不自禁地呜呜抽泣起来。 直到纪明意的衣裳前襟都被馨儿哭湿了,她才哭累睡了过去。 好在纪明意今日穿的是一件薄柿的软烟罗衫,前襟湿了倒也不大能看出来。草草拿巾帕擦了擦,她走出厢房,见到陆承和曹道梁正坐在二楼的角落里喝茶。 纪明意稳一稳心神,也走过去坐下。 陆承他们坐的是一张四方角的桌子,两个人挨着各坐一头。 纪明意过去后,却是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曹道梁对面。 陆承和曹道梁不禁都抬首,奇怪地看着她。 纪明意斟酌了下措辞,谨慎地问:“曹公子,请问,馨儿的卖身契,是在你手里吗?” 曹道梁的眼眸深黑,一股不好的预感闯进他心间,他头一次用不甚温柔的语调对纪明意说话:“你问这个做什么?” 纪明意琢磨着——这个公子哥儿对馨儿多少还是有些真心的,不然不会为了她鞭打自己的继弟,更不会给个小丫头在云客来开间上好的厢房开这么多天,且还用最好的金疮药替她疗伤。 纪明意于是缓和着语气,嫣然笑着道:“没什么,我不过问一问。” “不。”曹道梁的直觉敏锐,他沉着脸说,“馨儿一定有事瞒着我。” 他倏地站起身来,要往厢房内走去。 纪明意忙道:“她刚睡下,你暂时别进去。” 曹道梁的脚步停下来,他几步走到纪明意身边,居高临下地说:“那你告诉我,到底什么事情。” 少年的身影虽然不若陆承高大,但是健硕的影子还是给了纪明意一个强烈的压迫感。 她望着曹道梁英俊的眉眼,知道躲不过了,便轻轻说:“如果卖身契在你手里,我问你买下来,这样可以吗?” 曹道梁呼吸一滞,身体里几乎是爆发出一股力量,他喝道:“想都别想!” 说着,曹道梁又往纪明意跟前逼近几步。 中途倏然被一只大手无情地给拦住。 “阿梁。” 是陆承的沉稳有力的声音。 少年粗厚的手掌拦截在他二人中间,他以胳膊虚虚地半圈住纪明意,将她围在自己身侧,是个标准的保护姿势,就像小狗对待自家的领地一样。 他教训说:“回去坐下。” “有话好好说。” “看看你现下像什么样子。” 曹道梁的双眼有些发红,被陆承这么一拦,理智倒是终于回笼一些。 他猛地吸一口气,用力问:“这是馨儿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是我们俩的意思。”纪明意无心刺激他,然而,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不如一次性讲清楚。 她扬起纤细的脖颈,柔和而理智地说:“我知道你是真心疼她。可是她伤成这样,你让她日后如何心安理得地待在你身边,面对别的女人的嘲笑时,她又该怎么办呢?” “曹公子,恕我直言。你总有娶妻生子的一天,”纪明意的话像是戳人心的刀子,一把接着一把,凌厉又快速,她温和而冷静地说,“你现在喜欢她,自然愿意待她好。但是你若不喜欢她了,以她如今的模样,她在你的后院里,还有能力与其余的人争宠吗?” 纪明意的言辞真挚恳切:“不如念在你们欢好一场的情分上,顾全她的尊严,此时放她走吧。” 曹道梁捏紧拳头,决绝地说:“不。” “馨儿是我的丫头,”曹道梁说,“一辈子都是。” 他酸涩且强硬地说:“我不要放她走。” “唉。”纪明意晓得这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便有些怅惘地叹声气。 曹道梁却用力地抹下眼睛,不知和谁较劲似的,转身就走了。 陆承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远走的背影,忽地没心没肺般笑了笑。 纪明意正在气闷,自然没好气地睨他眼。 陆承说:“认识这么久,他这还是头回忘记跟我道别。” “小娘,人家好生的一对鸳鸯,”陆承抬眼,漫不经心地说,“你干什么做那根不识好歹的棒子?” 此时此刻,纪明意已经无力纠正他的称呼,她恶狠狠道:“什么鸳鸯什么棒子!” 在现代社会里头,她见过太多不靠谱的年轻爱情,因而她叹着气说:“你懂什么,他俩都还小。少年人的喜欢,哪有长久的。” 被她这样一句轻描淡写你不懂,陆承掩埋内心深处的沉郁和戾气不由一齐涌上来。 “你被多少少年人喜欢过?”陆承望着她清秀的侧脸问。 他喉结滚动,眸光不善,日色照映在他的眼底,他眼窝深处像是一汪清澈又明净的溪水。 陆承冷冷地挑着唇道:“凭什么就敢这样说。” 很帅(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