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4317 更新时间:
一团火一般的气息登时在纪明意的耳边炸裂开, 将她的耳侧软肉熏得滚烫。 纪明意再如何也料不到少年会如此离经叛道,被戳破心事后竟是这样的反应。 她有瞬间的忡怅,少顷后她迅速挣挣手腕, 陆承这次终于松开手。 纪明意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重新抵住了坚实的车厢,她才仿佛找到什么支撑似的,斥道:“说话就说话, 作甚动手?” “而且你这么大力做什么, 把我的手钏都捏坏了。” 陆承见她瓷白的手腕上当真出现一圈浅淡的红痕, 他第一时间有些错愕,忙紧张地问:“很疼吗?回府以后我马上拿药来。” “不用你的药, ”纪明意揉着手腕,没好气道, “我自己有!” 见女孩儿眉目飞扬, 隐隐间夹杂着一股愤慨, 陆承立刻便又好脾气地哄道:“别生气阿意。” “真把你手钏捏坏了?我再给你打个更好的。” “阿什么意,”此刻,纪明意终于分出心神来纠正他的称呼。 她瞪他,因为生出怒意, 面颊也飞出几片粉红, 她不厌其烦地再次重申:“我是你娘。” 陆承冷冷呵一声,意味不明地盯着她说:“我自己有娘。” “从今往后,你只许当我的阿意。”少年又欺近她一步, 他的眉眼在昏暗的环境中流露出不容违逆的桀骜。 纪明意与他的身子错开, 她薄责道:“陆承, 你失心疯了是不是?” “我在说真心话。”陆承正了神色,他呼吸声粗重, 骨肉停匀的一副少年身子紧紧地绷直了。 他哑着嗓子说:“我不想再骗自己。” “喜欢便是喜欢,”少年将脊背挺得笔直,他的嗓音艰涩郑重,“我喜欢你这个人,和年龄、身份都不相干。” 历经两辈子,纪明意头次被这样当面表白——诚然,有许多人曾经痴迷过她的骨肉皮相,但是却从没有人这样对她剖心说着“喜欢”。 这份喜欢不加掩饰,来得猛烈而汹涌,炙热且真诚。 使得纪明意一时有几分不知所措。 须臾,她微微握拳,指甲刺进了肉里,以此让自己保持些清醒。 纪明意的面孔柔和,她克制着自己面上的情绪,决定采取怀柔政策:“九郎,可这样是不对的。你晓事又聪明,应当能明白,对不对?” “给我戴什么高帽子?”陆承微一扯唇,他脸上的桀骜不训渐渐消失,只余眼底干净荒凉的笑意。 少年一丝不苟地说:“我当然明白。” “所以我是清醒地喜欢上了自己小娘。”陆承用无比平静的声音说完这句话。 纪明意的喉咙仿佛被人捏着,她只能语不成调地嗫嚅:“你……你怎地油盐不进。” 陆承垂目,挑唇说:“当日不是你问我敢不敢承认自己的喜好吗?” “我敢承认。”陆承抬眸直视她,神情是欲披荆斩棘的决绝,他的耳尖略红,口吻却坚定,“阿意,我喜欢你,今后我会保护你。” “一言既出,至死不相负。” 陆承的面庞棱角分明、线条清晰,他说话时,整个人尽显锐利的少年朝气。 这份朝气譬如朝露,因为太过明澈易碎,让人不敢靠近,却也因为太过纯粹美好,让人忍不住想要珍藏。 “至死不相负,”纪明意重复了遍少年的话,她微微启唇,轻声地问,“你可明白这五个字的分量?”就敢这么轻易地说出来?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明白?”陆承一双桃花眼里的情绪不苟又庄重,他从喉咙中吐出几个字,“阿意,你说你不信任少年人的真心。” “可我要叫你知道,少年人的真心一样是可以很好的。”陆承字句清晰地说。 纪明意笑了笑,她低低道:“一瞬不是永远。” 十三岁的少年誓言,的确听着令人心动,但是毕竟他也只有十三岁,未来还长着,将面临不知多少的变故。 纪明意说:“你知道什么叫做‘等闲变却故人心’么?” 这个时期纳兰容若还未出现,陆承自然没听过这首诗,可不妨碍他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抬首,见女孩儿眼里的情绪不痛不痒,虽然听到他的话初时有过浅浅震动,但绝不至于到心动的地步。 他不由品尝出了股非常难受的滋味儿——那是好不容易剖出一颗真心,却没被人重视的感觉。 陆承执拗地说:“我不会变。” “阿意,你相信我,我不会变的。” 他认真地注视着她 的双眼,再次凛然地重复。他的神色中透露出种一往无前的决然勇敢。 纪明意与他对视了几息,她不由抿了抿唇。 半晌,她侧过首去,一声不吭地移开了目光。 之后的返程路上,车厢里安安静静,再无一人说话。因着不想再与陆承面对面而坐,纪明意特意往旁边挪开了点儿距离,只留了一半的侧脸给他。 可无论她坐在哪里,纪明意总能感觉到陆承的视线正停留在自己身上,那道视线热烈而坚定,带着股少年人独有的率性勇敢。 她只好略略闭眼,装作在假寐。 马车终于驶回陆府,已是暮色四合的时辰。夕阳西下,将辽阔的大地照映得平和而恬静。 纪明意和陆承先后脚下了马车,纪明意先一步叫住了陆承身边的小厮松柏。 “松柏,”纪明意说,“跟我来,我有话要问你。” 松柏挠挠头,瞅眼自家公子,见公子没有反对的意思,他方道:“是。” 纪明意没有再分任何多余的眼神给陆承,她径直将松柏带回了天香苑中,还特特晾了他一会儿。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纪明意才换了身衣裳从里间出来。她边饮口茶,边慢条斯理地问:“这么多年,九郎身边,一直是你和枫林在伺候吗?” 松柏不明白纪明意今日的意图,便诚实地回道:“是,小的五岁时来到公子跟前,至今已有十余年了。” “唔,”纪明意轻颔首,又问,“你们公子周围,出现过女郎不曾?” 松柏忙说:“当然没有!” “公子一向洁身自好,连府上的婢女都不狎,何况是好人家的女郎!是不是谁在夫人面前乱嚼公子的舌根了?小的敢用项上人头为公子作保,公子绝对是个同老爷一般,风光霁月的人物。”松柏情绪激动,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 纪明意险些被茶水给呛着,她说:“我要你的人头作甚。” “没人嚼九郎的舌根,”纪明意轻哂,“你别激动。” 况且,若真是有人嚼舌根,那也是你们公子自己。真该叫你听听你们公子今日的话,我看你还敢不敢说他同你们老爷一般风光霁月! 纪明意在心中说。 她语气平静道:“我今日唤你来,不过是想粗浅了解些关于九郎的情况。你不必紧张,随意回答就好。” 松柏说:“是。” “没有女郎出现过,那你们公子开了窍不曾?”纪明意的声线清越。 松柏奇怪地觑了纪明意眼,盖因这话出自一个继母口中,已是有些不庄重。他锁紧了眉头,答说:“这……小的不知。” “你既一向贴身服侍九郎,怎会不知?”纪明意的面色淡淡。 松柏忙说:“公子不喜人守夜,所以小的不清楚。” 纪明意抬眼,定定审视松柏一番,见他面色慌张,青红不定,知晓他必定对自己有所隐瞒。思索一阵后,纪明意却也不再追问。 她目光略转,只幽深着瞳色道:“九郎年幼,行事若有不妥的地方,你们做贴身长随的,要晓得尽力规劝,不要让他将错就错。” 松柏心里打鼓,不明白新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好欠身施礼:“是。” 纪明意又问:“方才你陪柳昀进屋里的时候,见到他家中,除了他外,还有什么别的人吗?” 松柏见纪明意不再提及陆承的话题,心里如释重负,提起精神回说:“小的见到床榻上还有位体弱的老媪,估摸是病了,断断续续在咳嗽。” 纪明意见柳昀那会儿一心急着在天黑前回家,心中就已猜测他家中大约是有人在等候,而今一问果然如此。恐怕他之前偷钱也是为了给那位老媪看病。 她说:“明白了。” “你且去。”纪明意终于道。 松柏口中称“是”,向她行礼告退。 目送松柏的影子离去,纪明意轻轻捏了捏眉心,她眼睫低垂——如今看来,九郎这是才情窦初开,这一番不伦的情意她应当怎么招架? 纪明意只觉心乱如麻,可真是棘手啊。 松柏回去后,又遭到了陆承的盘问。 陆承正坐在书案前,握笔在仔细描绘什么。 松柏遂规矩地将在纪明意跟前回的话重头复述了遍,他道:“小的不敢擅作主张,都是照公子先前叮嘱的作答。” “不错,”陆承头也不抬说,“明日批你一天假,稍后自去领赏钱。” “是!”松柏欢喜地应道。 边应,松柏边走到书案前为陆承添上油灯。 他远远就瞧见陆承在纸上挥翰成风,本以为公子是在专心作诗或者念文章,走近了才发现,陆承居然是在绘画。 所绘之物……有些奇怪。 松柏禁不住问:“公子画的是什么?” “手钏。”陆承将最后一笔完成,他放下毛笔,认真沉静地吹了吹纸上干涸的墨迹,得意洋洋地侧首问,“怎么样,这个样式如何?” 松柏打量了几眼说:“应当……不错吧。” 他苦笑着补充:“手钏是女人的东西,小的实在不懂。” “没关系,”陆承哼笑,“过几天去家首饰铺子里,找个手艺好的工匠,打出来看看就知道好不好了。” 松柏称是,过会儿还是没忍住问:“公子好端端地,打手钏做什么?” 屋子里的灯光昏暗,映得少年的脸色也有种别样的温柔。 陆承一本正经地说:“我今日弄坏人家一个,答应了会赔。” “不管她在不在意,”他的尾音轻下去,“但我不能食言。” 松柏愣怔,心想:公子今天没和什么女郎接触过啊,去哪里弄坏人家手钏?他正神思不属的时候,却见陆承微冷的眼风淡淡扫过他。 松柏立感如芒在背,连忙牢牢闭紧了嘴,半字不言地保持缄默。 - 繁华迷人眼的苏州府。 陆纨从老师银川先生处告退,同门师兄史光正见到他,走上前去,笑着道:“这不是沛霖,看样子刚从老师的屋舍出来,这是老师又给你单开小灶了?” 史光正在上届乡试中考中举人,也打算在明年的春闱中大展身手。他入师门的时间比陆纨早,岁数也远远大于陆纨,如今却与陆纨在同一起跑线上,难免有些意气不平。 面对师兄这样软钉子般的话,陆纨只是如往常一般,温润地说:“师兄言重,我不过是找老师探讨书画上的技巧。老师也知晓我颇好此道,所以不吝赐教。” 史光正却哈哈大笑说:“谁人不知你陆沛霖书画皆佳,是所有学生里最得老师真传的一位,又何必在此特意卖弄?” 陆纨心中极为厌恶这等爱搬弄口舌是非之人,面上终于冷淡下来。 另一位师弟齐静年听到他二人谈话,过来替陆纨解围说:“史师兄,老师偏爱陆师兄,你若对此不满,大可去找老师理论,在这儿向师兄弟口出狂言,算什么英雄,又岂非君子。” 史光正也晓得嫉妒是小人行径,不过是看陆纨一向不与人争锋,方才放肆了几分,如今被人当面戳破,他也显出难堪之意,最后红着脸拂袖而去。 齐静年微微摇头,轻斥说:“此等心胸狭窄的小人,居然配做我们师兄,真是晦气!” 他复又对陆纨说:“陆师兄,你的脾气实在太好了,当面骂他一顿又有何妨?” 陆纨的面孔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他轻描淡写道:“口舌之争颇为无趣,争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与其费心争执,不如回房多看几本书,多做几篇文章。” “陆师兄这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作风,小弟可学不来,”齐静年啧啧道,“小弟脾性不佳,素日最爱与人一较长短。” 陆纨笑笑,用诚挚的语气说:“齐师弟这样少年意气也很好,还与犬子有几分相像。” 齐静年面色古怪道:“方才还说陆师兄你脾气好,如今怎么竟占起小弟的便宜!” 这不是委婉地说自己是他儿子嘛! 语毕,陆承与齐静年一 同忍俊不禁。 两人素来交好,此刻更有惺惺相惜之感,齐静年于是主动相邀说:“听说今夜倚翠阁有位清倌人梳笼,陆师兄可要与小弟同去?” 时下士大夫狎妓之风昌盛,甚至以携手狎妓为上流雅兴,从而衍生出一词为“同靴之谊”。① 因此,齐静年说起此事儿来并不脸红,反而颇有两人情谊深厚的意思。 陆纨双目清凉,冷静而坚定地拒绝了:“某生性喜静,且耽于声色易迷失自我,便不凑这个热闹。” “是小弟糊涂才对,”齐静年嬉笑一声,说,“忘记了陆师兄方新婚燕尔,都说小别胜新婚,想必陆师兄还惦念着家中娇妻,怎么会有心思出门去倚红偎翠。” 陆纨的眸光淡淡,不置可否。 齐静年说:“我听老师的意思,以免节外生枝,他预备在下个月带领我们直接从苏州乘船出发,上京备考。” “陆师兄可要一道?” 陆纨顿了顿,坦然说:“不了。家中还有些杂事处理,下个月我要返家一趟。待过了九月,我再从陕西启程,届时直接在京城与诸位汇合。” “陆师兄是有家室的人。”齐静年上前一步,感慨地拍了拍陆纨的肩膀,“令小弟羡慕。” 陆纨面不改色,只是温润地微笑。 回了房里后,陆纨从抽屉中取出几封书信来。 他离家至今,他的妻子一共给他寄了三封信,纪明意文采平平,信上所写无非是些唠家常的话。 诸如“我采了些青杏酿杏梅酒,已埋在树底下,等郎君回来一同品尝,不知道这酒的味道如何。”或者是“我打算在院子里栽两棵树,一棵枇杷树,一棵桂花树,郎君看好不好?” 通过这些浅显文字,陆纨仿佛真的看到了他的小妻子在院中忙碌活泼的倩影,他不由莞尔。 放下纪明意的家信后,他又捻起儿子的信瞧,这么久了,九郎只寄过一首小诗。 不同于纪明意信中的平淡,陆承选的却是首临别托意、寓意苍凉的诗。陆纨盯着末尾一句“寂寂寒江明月心”看了半晌,始终不明白九郎想表明什么。 何来的寂寂寒江,何来的明月心? 人在异乡,唯有家书可寄相思。 算一算日子,西安府的院试会在今年七月举行,而今已然六月中,他离家已然有几十天。不知道在这段时日里,阿意可否成功劝说了九郎好好参加院试? 更不知道他二人相处得如何,是否和睦? 陆纨摩挲着玉佩,这一刻,他突然无法克制地想念起妻儿。 既然苏州这边的事已了,或许自己可以禀明老师,看能否早日启程归家。 陆纨想着。 医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