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一团火一般的气息登时在纪明意的耳边炸裂开, 将她的耳侧软肉熏得滚烫。
纪明意再如何也料不到少年会如此离经叛道,被戳破心事后竟是这样的反应。
她有瞬间的忡怅,少顷后她迅速挣挣手腕, 陆承这次终于松开手。
纪明意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重新抵住了坚实的车厢,她才仿佛找到什么支撑似的,斥道:“说话就说话, 作甚动手?”
“而且你这么大力做什么, 把我的手钏都捏坏了。”
陆承见她瓷白的手腕上当真出现一圈浅淡的红痕, 他第一时间有些错愕,忙紧张地问:“很疼吗?回府以后我马上拿药来。”
“不用你的药, ”纪明意揉着手腕,没好气道, “我自己有!”
见女孩儿眉目飞扬, 隐隐间夹杂着一股愤慨, 陆承立刻便又好脾气地哄道:“别生气阿意。”
“真把你手钏捏坏了?我再给你打个更好的。”
“阿什么意,”此刻,纪明意终于分出心神来纠正他的称呼。
她瞪他,因为生出怒意, 面颊也飞出几片粉红, 她不厌其烦地再次重申:“我是你娘。”
陆承冷冷呵一声,意味不明地盯着她说:“我自己有娘。”
“从今往后,你只许当我的阿意。”少年又欺近她一步, 他的眉眼在昏暗的环境中流露出不容违逆的桀骜。
纪明意与他的身子错开, 她薄责道:“陆承, 你失心疯了是不是?”
“我在说真心话。”陆承正了神色,他呼吸声粗重, 骨肉停匀的一副少年身子紧紧地绷直了。
他哑着嗓子说:“我不想再骗自己。”
“喜欢便是喜欢,”少年将脊背挺得笔直,他的嗓音艰涩郑重,“我喜欢你这个人,和年龄、身份都不相干。”
历经两辈子,纪明意头次被这样当面表白——诚然,有许多人曾经痴迷过她的骨肉皮相,但是却从没有人这样对她剖心说着“喜欢”。
这份喜欢不加掩饰,来得猛烈而汹涌,炙热且真诚。
使得纪明意一时有几分不知所措。
须臾,她微微握拳,指甲刺进了肉里,以此让自己保持些清醒。
纪明意的面孔柔和,她克制着自己面上的情绪,决定采取怀柔政策:“九郎,可这样是不对的。你晓事又聪明,应当能明白,对不对?”
“给我戴什么高帽子?”陆承微一扯唇,他脸上的桀骜不训渐渐消失,只余眼底干净荒凉的笑意。
少年一丝不苟地说:“我当然明白。”
“所以我是清醒地喜欢上了自己小娘。”陆承用无比平静的声音说完这句话。
纪明意的喉咙仿佛被人捏着,她只能语不成调地嗫嚅:“你……你怎地油盐不进。”
陆承垂目,挑唇说:“当日不是你问我敢不敢承认自己的喜好吗?”
“我敢承认。”陆承抬眸直视她,神情是欲披荆斩棘的决绝,他的耳尖略红,口吻却坚定,“阿意,我喜欢你,今后我会保护你。”
“一言既出,至死不相负。”
陆承的面庞棱角分明、线条清晰,他说话时,整个人尽显锐利的少年朝气。
这份朝气譬如朝露,因为太过明澈易碎,让人不敢靠近,却也因为太过纯粹美好,让人忍不住想要珍藏。
“至死不相负,”纪明意重复了遍少年的话,她微微启唇,轻声地问,“你可明白这五个字的分量?”就敢这么轻易地说出来?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明白?”陆承一双桃花眼里的情绪不苟又庄重,他从喉咙中吐出几个字,“阿意,你说你不信任少年人的真心。”
“可我要叫你知道,少年人的真心一样是可以很好的。”陆承字句清晰地说。
纪明意笑了笑,她低低道:“一瞬不是永远。”
十三岁的少年誓言,的确听着令人心动,但是毕竟他也只有十三岁,未来还长着,将面临不知多少的变故。
纪明意说:“你知道什么叫做‘等闲变却故人心’么?”
这个时期纳兰容若还未出现,陆承自然没听过这首诗,可不妨碍他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抬首,见女孩儿眼里的情绪不痛不痒,虽然听到他的话初时有过浅浅震动,但绝不至于到心动的地步。
他不由品尝出了股非常难受的滋味儿——那是好不容易剖出一颗真心,却没被人重视的感觉。
陆承执拗地说:“我不会变。”
“阿意,你相信我,我不会变的。”
他认真地注视着她
的双眼,再次凛然地重复。他的神色中透露出种一往无前的决然勇敢。
纪明意与他对视了几息,她不由抿了抿唇。
半晌,她侧过首去,一声不吭地移开了目光。
之后的返程路上,车厢里安安静静,再无一人说话。因着不想再与陆承面对面而坐,纪明意特意往旁边挪开了点儿距离,只留了一半的侧脸给他。
可无论她坐在哪里,纪明意总能感觉到陆承的视线正停留在自己身上,那道视线热烈而坚定,带着股少年人独有的率性勇敢。
她只好略略闭眼,装作在假寐。
马车终于驶回陆府,已是暮色四合的时辰。夕阳西下,将辽阔的大地照映得平和而恬静。
纪明意和陆承先后脚下了马车,纪明意先一步叫住了陆承身边的小厮松柏。
“松柏,”纪明意说,“跟我来,我有话要问你。”
松柏挠挠头,瞅眼自家公子,见公子没有反对的意思,他方道:“是。”
纪明意没有再分任何多余的眼神给陆承,她径直将松柏带回了天香苑中,还特特晾了他一会儿。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纪明意才换了身衣裳从里间出来。她边饮口茶,边慢条斯理地问:“这么多年,九郎身边,一直是你和枫林在伺候吗?”
松柏不明白纪明意今日的意图,便诚实地回道:“是,小的五岁时来到公子跟前,至今已有十余年了。”
“唔,”纪明意轻颔首,又问,“你们公子周围,出现过女郎不曾?”
松柏忙说:“当然没有!”
“公子一向洁身自好,连府上的婢女都不狎,何况是好人家的女郎!是不是谁在夫人面前乱嚼公子的舌根了?小的敢用项上人头为公子作保,公子绝对是个同老爷一般,风光霁月的人物。”松柏情绪激动,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
纪明意险些被茶水给呛着,她说:“我要你的人头作甚。”
“没人嚼九郎的舌根,”纪明意轻哂,“你别激动。”
况且,若真是有人嚼舌根,那也是你们公子自己。真该叫你听听你们公子今日的话,我看你还敢不敢说他同你们老爷一般风光霁月!
纪明意在心中说。
她语气平静道:“我今日唤你来,不过是想粗浅了解些关于九郎的情况。你不必紧张,随意回答就好。”
松柏说:“是。”
“没有女郎出现过,那你们公子开了窍不曾?”纪明意的声线清越。
松柏奇怪地觑了纪明意眼,盖因这话出自一个继母口中,已是有些不庄重。他锁紧了眉头,答说:“这……小的不知。”
“你既一向贴身服侍九郎,怎会不知?”纪明意的面色淡淡。
松柏忙说:“公子不喜人守夜,所以小的不清楚。”
纪明意抬眼,定定审视松柏一番,见他面色慌张,青红不定,知晓他必定对自己有所隐瞒。思索一阵后,纪明意却也不再追问。
她目光略转,只幽深着瞳色道:“九郎年幼,行事若有不妥的地方,你们做贴身长随的,要晓得尽力规劝,不要让他将错就错。”
松柏心里打鼓,不明白新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好欠身施礼:“是。”
纪明意又问:“方才你陪柳昀进屋里的时候,见到他家中,除了他外,还有什么别的人吗?”
松柏见纪明意不再提及陆承的话题,心里如释重负,提起精神回说:“小的见到床榻上还有位体弱的老媪,估摸是病了,断断续续在咳嗽。”
纪明意见柳昀那会儿一心急着在天黑前回家,心中就已猜测他家中大约是有人在等候,而今一问果然如此。恐怕他之前偷钱也是为了给那位老媪看病。
她说:“明白了。”
“你且去。”纪明意终于道。
松柏口中称“是”,向她行礼告退。
目送松柏的影子离去,纪明意轻轻捏了捏眉心,她眼睫低垂——如今看来,九郎这是才情窦初开,这一番不伦的情意她应当怎么招架?
纪明意只觉心乱如麻,可真是棘手啊。
松柏回去后,又遭到了陆承的盘问。
陆承正坐在书案前,握笔在仔细描绘什么。
松柏遂规矩地将在纪明意跟前回的话重头复述了遍,他道:“小的不敢擅作主张,都是照公子先前叮嘱的作答。”
“不错,”陆承头也不抬说,“明日批你一天假,稍后自去领赏钱。”
“是!”松柏欢喜地应道。
边应,松柏边走到书案前为陆承添上油灯。
他远远就瞧见陆承在纸上挥翰成风,本以为公子是在专心作诗或者念文章,走近了才发现,陆承居然是在绘画。
所绘之物……有些奇怪。
松柏禁不住问:“公子画的是什么?”
“手钏。”陆承将最后一笔完成,他放下毛笔,认真沉静地吹了吹纸上干涸的墨迹,得意洋洋地侧首问,“怎么样,这个样式如何?”
松柏打量了几眼说:“应当……不错吧。”
他苦笑着补充:“手钏是女人的东西,小的实在不懂。”
“没关系,”陆承哼笑,“过几天去家首饰铺子里,找个手艺好的工匠,打出来看看就知道好不好了。”
松柏称是,过会儿还是没忍住问:“公子好端端地,打手钏做什么?”
屋子里的灯光昏暗,映得少年的脸色也有种别样的温柔。
陆承一本正经地说:“我今日弄坏人家一个,答应了会赔。”
“不管她在不在意,”他的尾音轻下去,“但我不能食言。”
松柏愣怔,心想:公子今天没和什么女郎接触过啊,去哪里弄坏人家手钏?他正神思不属的时候,却见陆承微冷的眼风淡淡扫过他。
松柏立感如芒在背,连忙牢牢闭紧了嘴,半字不言地保持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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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迷人眼的苏州府。
陆纨从老师银川先生处告退,同门师兄史光正见到他,走上前去,笑着道:“这不是沛霖,看样子刚从老师的屋舍出来,这是老师又给你单开小灶了?”
史光正在上届乡试中考中举人,也打算在明年的春闱中大展身手。他入师门的时间比陆纨早,岁数也远远大于陆纨,如今却与陆纨在同一起跑线上,难免有些意气不平。
面对师兄这样软钉子般的话,陆纨只是如往常一般,温润地说:“师兄言重,我不过是找老师探讨书画上的技巧。老师也知晓我颇好此道,所以不吝赐教。”
史光正却哈哈大笑说:“谁人不知你陆沛霖书画皆佳,是所有学生里最得老师真传的一位,又何必在此特意卖弄?”
陆纨心中极为厌恶这等爱搬弄口舌是非之人,面上终于冷淡下来。
另一位师弟齐静年听到他二人谈话,过来替陆纨解围说:“史师兄,老师偏爱陆师兄,你若对此不满,大可去找老师理论,在这儿向师兄弟口出狂言,算什么英雄,又岂非君子。”
史光正也晓得嫉妒是小人行径,不过是看陆纨一向不与人争锋,方才放肆了几分,如今被人当面戳破,他也显出难堪之意,最后红着脸拂袖而去。
齐静年微微摇头,轻斥说:“此等心胸狭窄的小人,居然配做我们师兄,真是晦气!”
他复又对陆纨说:“陆师兄,你的脾气实在太好了,当面骂他一顿又有何妨?”
陆纨的面孔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他轻描淡写道:“口舌之争颇为无趣,争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与其费心争执,不如回房多看几本书,多做几篇文章。”
“陆师兄这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作风,小弟可学不来,”齐静年啧啧道,“小弟脾性不佳,素日最爱与人一较长短。”
陆纨笑笑,用诚挚的语气说:“齐师弟这样少年意气也很好,还与犬子有几分相像。”
齐静年面色古怪道:“方才还说陆师兄你脾气好,如今怎么竟占起小弟的便宜!”
这不是委婉地说自己是他儿子嘛!
语毕,陆承与齐静年一
同忍俊不禁。
两人素来交好,此刻更有惺惺相惜之感,齐静年于是主动相邀说:“听说今夜倚翠阁有位清倌人梳笼,陆师兄可要与小弟同去?”
时下士大夫狎妓之风昌盛,甚至以携手狎妓为上流雅兴,从而衍生出一词为“同靴之谊”。①
因此,齐静年说起此事儿来并不脸红,反而颇有两人情谊深厚的意思。
陆纨双目清凉,冷静而坚定地拒绝了:“某生性喜静,且耽于声色易迷失自我,便不凑这个热闹。”
“是小弟糊涂才对,”齐静年嬉笑一声,说,“忘记了陆师兄方新婚燕尔,都说小别胜新婚,想必陆师兄还惦念着家中娇妻,怎么会有心思出门去倚红偎翠。”
陆纨的眸光淡淡,不置可否。
齐静年说:“我听老师的意思,以免节外生枝,他预备在下个月带领我们直接从苏州乘船出发,上京备考。”
“陆师兄可要一道?”
陆纨顿了顿,坦然说:“不了。家中还有些杂事处理,下个月我要返家一趟。待过了九月,我再从陕西启程,届时直接在京城与诸位汇合。”
“陆师兄是有家室的人。”齐静年上前一步,感慨地拍了拍陆纨的肩膀,“令小弟羡慕。”
陆纨面不改色,只是温润地微笑。
回了房里后,陆纨从抽屉中取出几封书信来。
他离家至今,他的妻子一共给他寄了三封信,纪明意文采平平,信上所写无非是些唠家常的话。
诸如“我采了些青杏酿杏梅酒,已埋在树底下,等郎君回来一同品尝,不知道这酒的味道如何。”或者是“我打算在院子里栽两棵树,一棵枇杷树,一棵桂花树,郎君看好不好?”
通过这些浅显文字,陆纨仿佛真的看到了他的小妻子在院中忙碌活泼的倩影,他不由莞尔。
放下纪明意的家信后,他又捻起儿子的信瞧,这么久了,九郎只寄过一首小诗。
不同于纪明意信中的平淡,陆承选的却是首临别托意、寓意苍凉的诗。陆纨盯着末尾一句“寂寂寒江明月心”看了半晌,始终不明白九郎想表明什么。
何来的寂寂寒江,何来的明月心?
人在异乡,唯有家书可寄相思。
算一算日子,西安府的院试会在今年七月举行,而今已然六月中,他离家已然有几十天。不知道在这段时日里,阿意可否成功劝说了九郎好好参加院试?
更不知道他二人相处得如何,是否和睦?
陆纨摩挲着玉佩,这一刻,他突然无法克制地想念起妻儿。
既然苏州这边的事已了,或许自己可以禀明老师,看能否早日启程归家。
陆纨想着。
医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