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陆承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徐意身边, 他一边对她微笑,一边极有耐心地解释道:“相传牛郎养的牛为了牛郎织女能够相见,曾亲口对牛郎说让他把自己的皮剥下来。牛郎最后驾着牛皮, 成功与织女相会。为了表达对牛的感激与尊敬,有些佃户会专程在七月初七这日给牛贺生。孩子们采花,便是打算回去以后挂在牛角上头。”
“原是这样,”孟语嫣出身朱门绣户, 哪接触过普通佃户, 因而她也是头回听到这个说法, 她说,“陆侯真是见多识广。”
陆承笑笑。
徐意抬头, 她打量了眼天色,没有说话, 只是隐晦地瞪了陆承眼——你瞧瞧, 现在是酉时么?
陆承瞬间领悟了她的意思, 他忙道:“阿意,你别误会。”
“我刚才在广聚轩的厢房里见到你们,看你们二人身旁也没个护卫,这才下来。今日人多, 你们两个姑娘家别出什么意外。你们且玩你们的, 不用管我,我跟在后头,可以帮你们拿东西, 也可以保护你们的安全, 把我当小厮或者随身护卫就行。”
陆承的言辞恳切, 没有摆任何架子,他只是非常真诚地剖白着自己, 徐意听了尚没说什么,孟语嫣却十分咂舌地望着他。
这是武陵侯?
孟语嫣不敢置信——她当年可是见识过陆侯如何冷面肃然地拒绝了谢家的亲事,也听说过他对待别的姑娘时时如何方正不苟。可是他……他怎会在珠珠面前表现得这样低眉下首。
还说把他当成小厮或者护卫就行,哪个姑娘敢这样使唤他!
所以,陆侯是真的喜欢珠珠?看他的这副模样,只怕这份“喜欢”远比她以为得还要浓烈。
孟语嫣是个识相的人,想通了
这点儿后,她很体贴地主动开口道:“珠珠,眼看时辰不早,我出门前答应过我爹娘会回去用晚膳。正好陆侯来了,既然有人陪你接着逛,我这就回府了。”
徐意哪听不出来孟语嫣是怕自己当了电灯泡,她还欲出口挽留,却见孟语嫣对自己眨了下眼,然后她对陆承福了个身后,毫不留恋地就这么转身走了,先前远远地跟着她们的宁国公府的仆从们见此,当即追上了孟语嫣。
一行人速度之快,整得徐意连个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孟语嫣走后,偏偏陆承还对她露出一口白牙,他很英姿飒爽地笑,他道:“阿意,既然孟姑娘一番好意,咱们千万别辜负了她。”
徐意真是有气也发不出来,她道:“你还好意思说!”
“都是你使坏。”徐意一眼看破他的伎俩,她轻斥道。
陆承不以为意地笑笑,他的视线此刻正定在徐意手中的面人上一动不动。他咧开嘴,凑到徐意耳边,低声地问:“阿意,这是我么?”
糟了,忘了这事儿!
徐意愣住,这下她将面人藏起来也不是,回答也不是。她跟自己手中的“武陵侯”面面相觑,顿时忘记了生气这回事儿,只感到无比尴尬。
徐意窘迫地咽了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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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语嫣与徐意分别以后,她在回府的路上遇见了徐靖。
他们虽是未婚夫妻,但更是青梅竹马,见着面不像那些即将成婚的男女那般手足无措,二人在长街上大大方方地打了声招呼。
孟语嫣说:“青诚这是准备去哪儿?”
“找你和珠珠,”徐靖笑道,“今日过节,我预备接你们在外头一道用膳。怎不见珠珠?”
孟语嫣神秘兮兮地说:“珠珠有约了,青诚这回慢了人一步。”
“有约?”徐靖的声线沉了下来,他眯眼问,“是谁?”
“陆侯呀。”孟语嫣曼声说。
徐靖却紧张地继续追问道:“只有安庭一个?”
孟语嫣奇怪地打量他眼:“当然,青诚在想什么?”
徐靖此刻才松了口气般,他笑说:“没甚么,是我魔怔了。既然安庭约了珠珠,那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约嫣儿单独用膳?”
孟语嫣心中欢喜,她开怀地点着头说:“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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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上,陆承与徐意相对站了有好几息时间。两人身旁不乏有看热闹的货郎偶尔对他们投来一瞥。
陆承却混不在意,他满面笑容,笑得春风得意。反观徐意则又羞又赧,他们中间隔了个小小的面人。
过会儿,徐意终于开了口,她一字一字地解释说:“唔,这是买巧果送的,不是我特地买的。”
这个欲盖弥彰的解释反倒让陆承更加喜滋滋,他咧开嘴道:“无妨,不管是送的还是买的,阿意既然收下了,那就吃掉吧。”
吃……掉……?
徐意低头,她与手中面人对视一瞬,还是觉得不知怎么下口。
她干脆将面人递给陆承:“你不是喜欢吃甜食么,要不九郎你吃。”
陆承却不接,他道:“我不想自己吃自己,很奇怪。”
他这样一说,徐意忍俊不禁起来,心中的那些尴尬霎时散去不少,她笑着嗔道:“有什么奇怪的,你快吃掉,免得我一直拿在手里。”
陆承瞄瞄她,又瞄瞄面人,最终同意说:“那你把头咬掉,剩下的由我吃。”
咬头?
可就是这个头捏得最栩栩如生,最像九郎啊,身子不都大同小异么!
徐意道:“不要,我最多吃上半身,你吃头和下半身。”
陆承说:“可以是可以,但这样的话,阿意也许会吃到我的——”他把“口水”两个字从善如流地咽下了。
他相信阿意能听懂。
果然,徐意瞬间领悟,她顿了顿,陆承说:“阿意不介意么?”
徐意又怒又羞地飞了个眼风过去,她把面人塞给陆承:“那你全部吃掉!”
“嗳,”陆承拉着她的衣袖,服软道,“你把两条胳膊咬掉,剩下的我吃,好么?”
徐意瞥眼面人的两条胳膊,总算同意了这个方案。
徐意以手略挡,避开了陆承的视线,迅速叼下面人的胳膊。然后她把剩下的部分递给陆承。陆承笑着接过来,他没有嫌弃,就着徐意刚才咬掉的部分继续吃。
两人无比自然地一起分食了这个果食将军,因为各自的嘴巴里都黏黏糊糊,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穿过这条街道,走到了另一条长街上。
方才的长街以成群结队的女子居多,而这条街上更多的是相伴成行的未婚男女。走到这条街上后,投在徐意和陆承身上的视线瞬时变少了许多。大家眼里好像都只有自己面前的那个人。
他们走过卖胭脂水粉的门面,又走过卖风筝的摊子,陆承问:“阿意有什么很想买的东西吗,或者我陪你放风筝去?”
“算啦,”徐意道,“今天都没风,风筝想必放不起来,咱们安心逛园子吧。”
“待会儿酉时到了,再去用膳。”
陆承说:“好。”
他问:“你晚膳想吃什么?”
徐意意兴阑珊地说:“每次出来都是去广聚轩这些酒楼里,我都要吃腻了。”
“今日就在这些摊贩上随便用点小食,可以么?”他是世家公子,不晓得会不会愿意和她一起坐在市井街头吃东西,徐意遂歪着头问询了下他的意见。
陆承毫不犹豫地颔首道:“当然可以,都听你的。”
徐意弯了下唇。
两人继续前行,徐意忽然发现,这边的街头上多了好些专门卖红绳的货郎。每个货郎手上都举着个长杆子,杆子上挂着一条条整齐的红绳,奇怪的是,红绳上没有任何珠宝装饰,就是一条极为普通的绳子,可是源源不断有人掏钱在买。
徐意凑过去问:“这是什么?”
陆承刚想回答,却听到货郎先一步笑道:“姑娘听过月书赤绳不曾?这就是月老手中的赤绳,带上以后,男女双方的命运即紧紧相连,这辈子都分不开啦。”
货郎其实一眼认出了陆承的身份,他当即调侃道:“姑娘既然感兴趣,武陵侯送条绳子给姑娘吧。”
月书赤绳?不就是两条红绳子么,所谓的月书赤绳全是商家出的噱头。
身为一个见识过很多的现代人,徐意不想为这老掉牙的把戏买单,刚准备摇头说“不用啦”,却见陆承停住脚步,他一本正经地掏出碎银子,沉声说:“拿两条。”
货郎高采烈地道:“好嘞,侯爷稍后!”
货郎迅速从杆子上取下两条递给他们。
陆承一手接过,他手中摩挲着红绳,目光殷切地看向徐意。
徐意侧首望着他,她没有说话,可目含戏谑——这种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你不是最不信么?
货郎见他们二人并无动作,主动在旁边凑趣儿说:“侯爷,您给姑娘带上呀!”
陆承的唇角微勾,他的口吻暗含期待:“阿意?”
徐意笑道:“这都是唬人的,九郎。”
货郎听到这话不大乐意了,他说:“不唬人,每年不知道多少对有情人从咱这儿买红绳走,今儿是七夕,姑娘可别瞎说,莫放走了自己的好姻缘呀。”
货郎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陆承心坎上,他瞬间又走近徐意一步,他一边挽起她的衣袖,一边低声道:“不管唬不唬人,我先给阿意戴上。”
一向不信神佛的九郎做出这么认真
的架势,既令徐意哭笑不得,又让她无端觉得有些心软。她抬首,有些无奈,又有些认真地望着他。
“伸出手来,阿意。”陆承的嗓音低哑,带着一股令人沉醉的魅惑性。
徐意沉默几息,在这样的嗓音和他赤诚的眼神中,她终于主动伸长了手。
陆承瞬间笑得极其畅快开怀,他低低地笑一声,呢喃道:“我要把你系牢,我的阿意。”
陆承仔细地在徐意洁白如雪的皓腕上将红绳系上。系的时候,陆承忍不住在想——那个货郎如此言之凿凿,这会不会真是月老手中的赤绳?月老此时有在天上看我们,他是否会保佑我和阿意,从此把我们紧紧拴在一起?
陆承一边慢条斯理地系,一边忍不住浮想联翩。明明他从前连“月老”的存在都不会信,可碰上阿意,那些所谓的“不信”陡然变成无比虔诚的信仰。
徐意感受到陆承热热的呼吸喷在她头顶上。他牛皮手套粗粝的触感也在她腕上细细摩擦着,徐意全身像是被过了电流似的感觉,又酥又痒。
她忍不住催促了下:“怎还没系好?”
陆承将红绳最后打了个结,他笑着说:“系完了。”
“阿意帮我也系上,好不好?”陆承将另一条红绳递给她。
徐意眼角余光瞥见他得意的模样,不知怎么,心头突地起了几分逗弄他的心思,她收下红绳,嘴上却道:“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给你系呢。”
“九郎,容我考虑一番。”徐意手中把玩着红绳,她悠哉地说。
陆承的呼吸声倏然停顿,他目光幽深,平静的语气中暗藏着一丝刚强的凌厉,他捏着徐意的手腕,冷哼道:“不给我,阿意要给谁?”
顾念着货郎还在旁边伸长耳朵偷听,陆承没把“给我爹么”这几个字说出口,他只是神情冷然,双眸像夜里的狼般散发出种绿光,他紧紧地盯着她。
徐意没想到一句随口的玩笑引得陆承这样大反应,她尝试着挣了下,陆承知道她皮肤娇弱,因而没有用太大力气,可他死活也不放手。
徐意挣不开,只好改口道:“你先松手,我逗你的,这是你买的,我还能给谁?”
陆承这才放手,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迅速伸出自己的左腕,同时轻抬了下下巴,示意徐意赶紧给他系上。
还挺傲娇。
徐意哼了下。
陆承的骨架大,红绳绕了一圈就不够再绕第二圈,徐意遂用那截多出的线故意打了个迷你的小蝴蝶结在他手上。
看到他硬朗的骨骼上出现了个如此女性化的细节,这样的反差萌让徐意不禁笑出来,她勾了下蝴蝶结的洞眼,说:“好啦。”
“你瞧瞧可爱不?”徐意问。
陆承一点儿不介意这个蝴蝶结,他只是将自己的手腕和徐意的手腕,两个摆在一起。见两条一模一样的红绳各自在他们手腕上绑得牢牢地,陆承方满意颔首道:“不错。”
“这样就成啦。”货郎见他们终于绑好红绳,狗腿又讨巧地道,“祝侯爷心想事成,跟姑娘终成眷属!”
货郎的眼睛很毒,“心想事成”“终成眷属”两个词一下又让陆承满意得不得了。他喜这位货郎会说话,遂负手道:“不用再找钱给我,剩下的银子当我买你这两句吉祥话。”
货郎当即作揖道:“是是,谢侯爷的赏!”
陆承笑笑,他毫不避讳地牵起徐意的手说:“走吧阿意,咱们去用晚膳。”
徐意睨着他,视线随即放到他握着她手的手套上头,她努努嘴,意思很明白——谁准你牵我手了?
陆承的笑容一僵,他说:“人太多,我怕你被人群冲散。”
似乎是怕徐意甩开他的手,他又低声补充一句:“阿意,还有人看着,给我留点颜面好么?”
徐意瞄了依旧在瞧热闹的货郎眼,犹豫片刻,最终她同意陆承牵着自己走了。
陆承蓦地勾起唇角,心情大好地与她像一对新婚小夫妻般手牵着手。两人在长街上悠闲惬意地边逛边讨论晚膳去光顾哪家小摊。
按照陆承的意思,今日是乞巧节,那最好是应景用一碗巧巧饭。所谓的巧巧饭并非真的大米所做的饭,而是普通的饺子。巧巧饭即为在一碗饺子里分别包入“针”、“铜钱”还有“红枣”,这三样物件代表不同的寓意。针表示心灵手巧,铜钱表示有福,红枣则代表早生贵子。
陆承想为徐意讨个好彩头。
徐意却觉得巧巧饭是姑娘们聚在一起吃的,且这三个寓意她都不太感冒——手巧这点与她无缘,跟正统的大家闺秀比起来,她简直是个手工废。而她两次重生已经算是顶有福了,不敢再高攀过多的福气,至于早生贵子……她暂时没那个想法。
徐意遂果断地严词拒绝。
她考虑了一会儿,最后决定道:“我吃碗炒鳝面吧。”
“九郎吃什么?”徐意问。
陆承说:“我在隔壁买完笋鸡面,再加几个羊肉包子。”
徐意点头。
他们走到了卖炒鳝面的铺子前,陆承找老板要了一份炒鳝面,然后他挥手,叫来了一直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的朱利,吩咐朱利去买笋鸡面。他问徐意:“阿意还想吃什么?”
“先就这个吧。”天热,徐意吃不了太多。
陆承道好,朱利于是去了,不一会儿功夫他便捧来一碗笋鸡面,以及一屉香喷喷的羊肉馅薄皮大包子。
陆承嘱咐朱利自己也去吃点东西,朱利不敢走远,更不敢和他们同桌免得打扰了他们,朱利遂找了个附近的小店坐着吃。
炒鳝面的小摊上人不多,不过零星几个客人,这时候,街上的人大部分排队去买巧巧饭了,徐意和陆承得以落个清净。
徐意点的炒鳝面很快被端上来,徐意曾被徐元寿带来吃过一次,她一直想念这个味道,所以点了这家。
面是老板现炒的,除了鳝鱼丝外,里头额外给了鸡胗、蒜薹、泡椒还有花生米,汤汁以四川的香辣为主,夹杂着一点儿云贵地区的酸汤。吃起来又辣又麻又酸,恰恰符合徐意的口味。
徐意看到面上漂浮的红汤与鳝鱼丝,顿时胃口大开,甚至不自觉开始分泌口水,陆承则与之相反,他略略皱起了眉。
他一边递筷子过去,一边说:“慢点吃,会很辣的。”
徐意接过筷子,嘿嘿笑道,“我知道,这个可好吃了,你要不要尝一口?”
陆承瞥了眼整碗的红油,漠然摇头,他道:“不好吃。”
徐意笑了下,她也不再跟他争辩,只是用筷子挑起筷子和鳝鱼,迫不及待地放进了自己口中。
陆承也开始吃包子和他点的笋鸡面。
约莫一盏茶过去,徐意吃得满头大汗,满脸通红。她不怕辣,但这毕竟还是盛夏,夏日傍晚虽有凉风,可是一碗红油辣面猛然下肚,难免惹得人满身躁意。
徐意很不斯文地吐着舌头哈了下气,她的嘴唇也肿了。
陆承极其自然地用手掌为她抹去额上的汗,嘴上不忘说:“不是让你慢点吃么。”
徐意放下筷子,她以手当扇子为自己扇风,扇了一阵子后,她发现没用,依旧热得很,她只好眼巴巴地望着陆承,开口道:“九郎,我想吃碗冰雪元子。”
“现在?”陆承问。
“嗯,好热。”徐意点着头道。
陆承的面和包子都吃完了,他扭头,见附近的朱利还没用完,他便说:“好,我去帮你买一碗。”
言罢,他不放心地叮嘱了遍:“阿意,你就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见他把自己当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照看,徐意不由嘟囔句:“知道啦,我能跑去哪儿。”
陆承笑笑,说了句“我去去就回”,然后他向朱利打了个眼色,方才走。
徐意坐在摊子上,她几口吃完剩下的面,然后托着腮专心等待陆承回来。
天渐渐越变越黑,老板提着两个灯笼准备挂在门口的
柱子上,索性百无聊赖,徐意于是仰头瞧老板如何挂灯笼。
“阿意。”突然有人叫她,这道嗓音清淡舒朗,不同于九郎。
她迅速扭头去看,来人竟然是陆纨。
陆纨负手站在她面前,见她望过来,他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他说:“终于找到你了,阿意。”
疯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