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陷在深宫里的徐意并不能预料到自己的父母还有陆家父子为了营救她都采取了什么样的手腕, 但她深知他们一定不会不管她。
她相信只要挺过今夜,到了天亮时,定能有曙光出现, 遂她强撑着在熬。
徐意这夜是真正抄了一宿的经,原以为这俩嬷嬷年纪这么大,肯定会在半夜抗不住,她也能趁着她们打瞌睡时歇息一会儿。不想这两位半大老妇, 心眼贼多, 她们对她采取了轮流看管制度, 一人睡觉,一人看她, 愣是不肯漏一点儿缝隙。
只要徐意稍稍打个盹,她们手中的竹棍子就往她身上直招呼, 尤以那位掌刑嬷嬷下手最狠。
只要徐意一停笔, 她们就跟见到肉的哈巴狗样, 双眼冒光地开始寻衅。一夜过去,徐意的肩背处和手肘上都生生挨了不少下棍子。
她今日穿的又是雪缎制的衣裳,这衣料薄,不扛打, 后来她纯是靠着毅力在支撑。
见外头的天色越来越亮, 徐意深深吸了几口气,她自觉时候差不多,便放下笔, 问一句:“眼下是什么时辰?”
那两位嬷嬷正在用早饭, 固然, 这其中没有徐意的份儿。
掌刑嬷嬷边喝口粥,边用手抓着薄饼啃, 她随口道:“到辰时一刻了。两天后的这时候,徐姑娘得把屋子里的所有经文抄完,不然可要视为对佛祖不敬,对太后娘娘不忠。”
呵,真是好大一顶帽子等着她,真以为她是泥捏的人儿啊!
徐意
心中冷笑,她走过去,嘴上却扭捏地示起弱来:“既然都辰时了,嬷嬷们,给我一口吃的可以吗?抄了整夜,我实在饿狠了,现下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
另一位嬷嬷说:“不是咱成心苛待姑娘,委实是姑娘的速度太慢。这一夜过去,姑娘一本经文都没抄完,咱也要向太后娘娘交差啊。姑娘是贵人,太后娘娘不会罚您,罚起咱们这些奴婢来可不敢手软。”
我还贵人呢,哪个贵人能被你们这样鞭笞?!
徐意扯起嘴角,眼里神色有些阴冷,语气倒是娇滴滴、怯生生地,她说:“二位嬷嬷,我方才已经抄完一本了,不信您们瞧瞧。”
徐意将其中一页纸递给去,那位掌刑嬷嬷没有防备,放下薄饼,随手接来一瞅,宣纸上即刻落下几个油指印。
徐意冷眼看着,满意极了——何为得来全不费工夫,居然一下就有了物证。
目的达到,她遂主动退而求其次地道:“没有吃的,嬷嬷们至少给我倒口水喝罢。”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掌刑嬷嬷点了下头,另一位嬷嬷便去屋外倒了壶热茶来。
徐意接过杯子,却并不喝。
她走回桌案前,突然露出个邪恶又畅快的笑容。在两位嬷嬷尚未反应过来时,徐意的手腕倏然故意一翻,只见满满一杯热茶自上而下地浇到了她刚抄好的经文上头。
那两老货再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这样做,两个人大惊失色地跑过去,掌刑嬷嬷厉声问道:“你疯了不成,这是在做什么?”
徐意冷笑,她不再装小绵羊,而是恶狠狠地斥道:“应当是我问你们,要做什么才对!”
“我抄了一夜的经,你们为何无故毁去!”
“我并非宫婢,被太后选了亲自抄经,即是代表着太后的体面。你们此举,简直是在蔑视太后!”
徐意的瞳孔漆黑幽深,还泛着刺骨的阴冷,她这副欲狐假虎威的模样有些慑人,即便两位老嬷见多识广,初初也怔了怔。
徐意却没就此罢休,她猛地抬起手,扇了一巴掌在掌刑嬷嬷的脸上。她虽饿了一夜,但也被折磨了一夜,这一巴掌带着浓重的怒意和泄愤,掌刑嬷嬷的脸颊立时留下五个鲜明的指印。
掌刑嬷嬷瞬间被打蒙,她是太后身边的人,多年来作威作福惯了,宫里谁敢跟她动手?
还不等掌刑嬷嬷反应过来,徐意又抡起放在边上的棍子,用力地往她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背上抽了好几下,她故意没收劲,只见她的手背上顷刻间多出了好几道被木棍鞭打后留下的痕迹,瞧着十分可怖。
掌刑嬷嬷瞳孔骤缩,作为一个宫中老人,她瞬间明白了这鬼丫头是要使苦肉计!
好啊,居然敢在慈宁宫耍心眼,掌刑嬷嬷冷笑。
做完这些,徐意随即爆发出一声可以冲破苍穹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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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景丰帝下了早朝,听了锦衣卫指挥佥事姜云的汇报后,他脸色微沉,下令摆驾慈宁宫。
慈宁宫里,孙太后梳妆后刚用完早膳,就听到小太监说圣驾往这边来了。孙太后嘀咕道:“如今刚下朝,皇上怎不留在养心殿批折子。”
身边伺候她梳头的何嬷嬷心中已有个猜想,嘴上却滴水不漏地回答道:“昨儿是娘娘的万寿节,想来陛下今儿还惦记着您,一大早往您这儿来尽孝呢。”
这个说法取悦了孙太后,孙太后遂弯着眼道:“不错,算皇帝有孝心。”
虽不是自己亲生的,但景丰帝一直惦记着她的好处,他依旧牢牢记着当年怀山之变时,谁举荐并力挺他坐上了皇位。
虽说几年前的太子事件景丰帝做得有些出格,但他自始至终对她这位嫡母都恭敬有加。孙太后心中愈想愈熨帖,认为这个皇帝比自己亲儿子也不差。
这般想着,景丰帝入殿来,他行礼道:“给母后请安。”
孙太后头也不抬地道:“皇帝起身吧。”
孙太后已梳完头,她正趁着阳光大好,站在窗下修剪一枝牡丹花,她随口道:“皇帝下了朝就过来,可用过早膳没有?”
“朕已吃过,”景丰帝道,“朕闻见殿里一股羊肉丝味儿,想必母后也用过早膳。”
“一早上进食羊肉,恐怕会过于温补,致火气太重,”景丰帝的口吻温和,语句里却好像别有深意,他说,“眼下尚未出伏,母后也该适时吃些清热解暑的食物。”
孙太后的脾性虽娇,但她长于深宫数十年,心眼却不少,她当即听出皇帝话里藏话。
孙太后双眉暗蹙,她撂下剪子,旋身看他问:“皇帝这话什么意思?”
景丰帝面色如常,终于缓缓切入了正题,他道:“朕听说昨日宴散之后,母后单独留下了徐彦的女儿。”
孙太后抬眼,漫不经心地轻笑,她说:“皇帝原是为了此事儿来。”
言罢,她当即隐晦地瞪了何嬷嬷眼——一是怨她昨日办事不够私密,二也是为她方才在自个耳边乱吹风,害自己会错了情。
瞧瞧这位好皇帝,一大早可不是为了尽孝,而是来专程给她添堵的!
孙太后皮笑肉不笑地暗哼。
何嬷嬷只僵硬地笑着。
孙太后的视线转回去,她波澜不惊地道:“我的确留下了她,她是蒋国公的女儿,身份不差,我瞧着也喜欢,觉得与她颇为投缘,已决定将她留在宫里和我做伴儿。昨晚才下的决定,尚未来得及知会皇帝一声,不想皇上竟然先得到了消息。”
孙太后的话仿佛是随口一说,也像是对皇帝在她身边安插耳目一事儿表示不满。
景丰帝像是没有听出第二层意思,只不咸不淡地道:“她能得到母后的喜爱,是她的福气。只是徐彦夫妇就这么一个女儿,此女又正当妙龄,怕是徐家舍不得。”
孙太后微笑,她有些懒散地重新拾起剪子,一边剪枝,一边道:“这个不难,既要留下她,自然该给她个合适的身份。就让她在我宫里当个正式的宫令女官。”
语毕,孙太后似笑非笑地打量景丰帝眼,她曼声道:“或者皇上如果满意她,封个后妃也未尝不可。”
听得此言,景丰帝眉头微皱。
景丰帝正欲再说话,隔壁的偏殿里头突然传出一声刺耳尖锐的女子叫喊声。
喊声之大,让孙太后剪花的手都不由一抖,她险些剪到自个手指。
景丰帝辨认出了这是年轻小丫头的嗓音,意识到是个机会,他沉声吩咐随侍太监梁胜道:“怎么回事儿?谁在慈宁宫大呼小叫,去看看。”
梁胜说:“是。奴婢就去。”
在孙太后还未及出声阻止时,梁胜带着几个小太监先行入了偏殿。
偏殿里,两位老嬷在听到叫声以后,忙一左一右地上前钳制住了徐意。一个反剪她双手,一个拼命捂嘴儿。
掌刑嬷嬷喝道:“你先去关门!”
那位嬷嬷遂又赶紧跑去关门,然而,门捎还没来得及插上,去关门的老嬷先一脚被个青衣太监踢开了。
瞥见屋内情形,梁胜一甩拂尘,嗓音尖细地喝道:“光天化日的,这是在做什么?都给咱家停手!”
梁胜是景丰帝身边的大太监,徐意不认识她,太后身边两位老嬷嬷却是识得的,他来了,代表皇帝必然也到了。
掌邢嬷嬷忙松开手,跪下道了句“大伴”。
徐意听到这个“大伴”登时领悟出是救星来了,很好,她这个时机抓得正正
好!
她马上进入角色,也学着那位嬷嬷,端正地跪伏在地上,垂首叫了声“大伴”。徐意特地选了个角度,把自己手背上的伤恰到好处、又不显刻意地露出来。
梁胜知道帝王今早赶到慈宁宫来,是为了徐家的这个小丫头。眼下见她衣衫凌乱,发髻都不齐整了,明白她肯定是在宫里吃了亏,在这两个老嬷手下受了折磨。
太后啊,您老人家好端端地怎么忽然跟蒋国公府过不去呢。
梁胜心里叹口气,他瞪了那两位嬷嬷眼,不再理会她们,只对徐意道:“徐姑娘请起,皇上要见你。”
竟然是皇上!徐意以为最多是个贵妃,没想到直接把宫里最大的老虎招来了。
别怕别怕,徐意在心里安抚着自己,皇上也是人。
徐意暗自深吸口气,她不多说任何话,只规矩地从地上起来,而后轻轻点着头。
梁胜既然能在宫里混到大太监,那么自然知道宫中有多少下作的刑罚手段。但见徐意背后衣裳有些整齐的像是棍子打出来的痕迹,再看这小姑娘受了刁难居然连眼泪都不流的模样,他心赞着:小丫头不愧是蒋国公的女儿,有大家风范。
为着卖好给徐彦,梁胜宽慰道:“待会到了皇上面前,徐姑娘若有委屈,可以直言。”
徐意没料到能得到一句这样的话。
——那我就不客气了,徐意心想。
她红着眼圈,适当地流露出一点儿属于小姑娘的难过,她说了声:“多谢大伴。”
梁胜着小太监先领徐意到了前头正殿里,自个又拿着拂尘在屋中转悠了圈,他走到桌案前,见桌案上铺满了茶叶和水渍,而在这一片狼藉中,还有几张被打湿了的宣纸,他遂捡起来瞧瞧。
宣纸上的墨迹已被晕开,只偶尔能见到零星几个没被打湿的字。乍一见到极为工整的蝇头小楷,梁胜便怔住了——他是掌印太监,当然见过陆纨的笔迹,也对孙太后那些暗中的情愫隐约了解一点儿。
这下子,孙太后强留徐意在宫中,且令两位老嬷对她刁难又责打的原因陡然清晰起来。
梁胜心中惶恐又骇然,他赶紧将这份被打湿的宣纸收进怀里。
临走之前,见地上还飘着一张纸,那张纸是屋子中唯一一张没沾上茶叶碎末的,纸上赫然几个油手印,他瞅了眼另一张桌案上的稀粥和薄饼,视线再次转到那两位跪着的老嬷身上。
梁胜将这张没被打湿的纸也收好,他一挥拂尘,沉声道:“你们别跪着,跟咱家一道来。”
徐意被小太监领着进了慈宁宫的正殿里,景丰帝与孙太后正各自落座。
昨儿在寿宴上隔得远,这尚是徐意第一次近距离面圣。因为刚下朝,景丰帝还穿的一身明黄色盘领朝服,上绣龙、翟纹及十二章纹,头戴双龙金丝翼善冠。景丰帝未满不惑之龄,但许是日日为国事操劳之故,他的鬓角已生出一缕白丝,正襟危坐之时,那不怒自威的君主气势丝毫不减。
虽然素闻当今圣上是秉性温和的君主,但徐意心中仍旧不敢大意,她没再走神,连忙打起精神,专心致志地面对着之后可能要来临的狂风骤雨。
徐意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拜倒,垂首行礼道:“臣女徐意叩见吾皇万岁,叩请太后金安。”
徐意走进殿来的几步功夫,景丰帝已自上而下地将她端详了一遍,见她容颜清丽,礼节也算大方得体,心中较为满意,已对她先下了个评定。
他道:“平身吧。”
“谢陛下。”站起来后,徐意没敢抬头,她一双手规矩地垂在身前。
这个动作,极容易让人瞥见她手背上鲜明的那几道伤痕,景丰帝和孙太后同时皱起了眉。景丰帝的脸色几变,孙太后的眉心也微微颦蹙。
景丰帝扭脸,不言不语地与孙太后对视下。景丰帝的眸光黑压压地,孙太后唇瓣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这时候,梁胜终于带着两位老嬷姗姗来迟地赶到了。
“奴婢给皇上请安。”老嬷们跪地叩首。
景丰帝眯眼,未叫她们起,只以手掌轻拍了下桌子,他沉声道:“说说,刚才那声尖叫,还有徐姑娘手背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两位老嬷相互对视下,立即赶在徐意说话之前抢先开口,掌刑嬷嬷答说:“皇上明鉴,奴婢们甚么都没做,那声没有分寸的叫喊是徐姑娘发出来的,她手背上的伤也是她自己拿棍子打的,不仅如此,她还打了老奴一巴掌,您瞧。”
掌刑嬷嬷将半边被打肿了的脸展示给景丰帝和太后看。
景丰帝面无表情,孙太后则皱紧眉。
掌刑嬷嬷道:“奴婢只是奉太后主子的命,监督徐姑娘抄写经文,就算对徐姑娘严厉了点儿,不过是怕徐姑娘到时辰完成不了娘娘交托的任务,没想到徐姑娘的性子如此桀骜。”
“娘娘要为老奴作主啊。”掌刑嬷嬷哭着伏在地上说。
“抄写经文?”景丰帝略一挑眉,他侧首,这声疑问针对的是太后。
孙太后一脸无动于衷的神情,她道:“是我吩咐的,早前不是告诉了皇帝,我瞧这丫头与我投缘,遂属意她来代我抄经。”
景丰帝眉心微皱,他对徐意道:“徐意,你有没有要分辨的地方?”
徐意深呼吸了几下,她低眉敛目,沉沉稳稳地答:“臣女有。”
“那就说来。”景丰帝道。
徐意闭眼,须臾,又睁开,她字正腔圆地道:“嬷嬷有几句话说得是对的,尖叫是臣女发出的,臣女也确实打了她一巴掌。”
她认罪太快,堂上所有人皆大吃一惊。
梁胜和景丰帝不禁向她投去打量且讶然的目光,掌刑嬷嬷则得意洋洋地抬着下巴,孙太后亦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
“哦?”景丰帝略一沉吟,他的语气与先前的温和比起来,乍然低沉了几分,嗓音听着不辨喜怒,“这是为何?”
徐意低首跪地,她一颗泫然欲泣的眼泪终于在此刻于眼眶中滴落,她委屈而不平地抹了抹眼睛,低低道:“皇上恕罪,臣女是被逼狠了。”
“太后娘娘让臣女抄经,臣女倍感荣幸,不敢马虎。可不知道哪里惹恼了两位嬷嬷。自昨夜戌时三刻开始,一直到今日辰时,臣女不吃不喝,不曾有一刻停笔,但凡笔尖微有停顿,嬷嬷的竹棍子便往臣女身上来。”
“臣女不是铁打的人,方才好不容易抄完了一本经书,想找嬷嬷们要点吃的,讨杯水喝。谁知嬷嬷看过臣女抄的经后,突然大怒,她将一杯茶水泼在臣女抄过的经文上头,臣女的心血顿时全毁了。”
“臣女自认对太后尊敬有加,抄经时也竭尽虔诚。可从昨夜起,臣女一再被两位嬷嬷欺压,见一夜辛苦骤然全废,实在是生气,也为太后娘娘感到不值,这才没有按捺住脾性,打了嬷嬷一巴掌。”
“至于臣女发出尖叫,是因为嬷嬷吃了臣女的巴掌后,不甘示弱地拿起棍子打臣女的手背,臣女不想再受她们欺负,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只能以叫声求援。”
徐意显然是个很会撒谎做戏的人,这番话的内容八分真两分假。
且她虽然非常恨太后,但是她自知在这个时代里,凭一己之力绝不可能拉太后下台,遂只针对那两位鞭打了自己的嬷嬷。
反正来日方长,眼下能收拾谁就收拾谁。
听了徐意的话,景丰帝居高临下地拿一双狭长双眸审视她。
徐意是真的抄了一夜经文,加上她久久没有喝水,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嘴唇已然有些干裂,面孔也显得清癯苍白。
景丰帝没开口,但他心里对徐意的辩白多少信了两三分,只有一点很奇怪,景丰帝眉心微拧。
还不等景丰帝做出裁定,掌刑嬷嬷便情绪激动地反驳道:“撒谎!”
“她在撒谎!奴婢没有碰徐姑娘,她的伤是自己打的,那茶也是她自个泼到宣纸上去的,根本不是奴婢们泼的,奴婢挨都没挨她抄完经的纸。况且,奴婢奉命监督她抄经,她没按时完成任务,奴婢也讨不到好,何必要故意毁掉她抄完的内容?徐姑娘在使苦肉计,她妄图欺瞒皇上太后,望皇上明鉴,太后娘娘明鉴,”掌刑嬷嬷大声地辩白道。
徐意的头始终叩在地上没有抬起来,她抽着鼻子,呜咽地道:“臣女没有撒谎。”
“嬷嬷说没有碰过臣女
,可臣女不止手上有伤,还有肩背上也有伤。就算手背上臣女能自伤,肩上臣女如何自己打?”徐意道,“嬷嬷还说没有挨臣女抄完经的纸,但臣女递给嬷嬷的纸上尚有嬷嬷吃东西时留下来的油指印。臣女从昨夜进慈宁宫后便没有进食,若不是嬷嬷挨过,那油指印难不成是耗子留下来的么?”
孙太后见她如此能言善辩,当即冷冷哼了声,她斥道:“皇帝,徐意的话前后矛盾,无法自圆其说,的确像出苦肉计,谁是谁非皇上心中应该有数。”
景丰帝微微皱着眉。
这时候,梁胜走上前两步,他从怀中掏出了几张宣纸,恭敬呈了上去,他道:“这是奴婢在偏殿里捡到的,想来就是徐姑娘誊写过的经文,皇上您瞧。”
景丰帝随手接过。
第一张纸上果然有几个信手沾上的油印子,景丰帝眯眼打量了掌刑嬷嬷眼,见她双唇上还泛着油光,他皱眉。
视线再往上,景丰帝的目光一顿,他见到纸上那排与他的内阁辅臣陆纨的字迹如出一辙的蝇头小楷,再想到昨日的万寿圣节上,孙太后堂而皇之地要陆纨当着众人的面为她演奏《长寿乐》。
景丰帝的脸色登时变得暗沉,透着股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阴霾。
——难怪要泼茶毁掉,难怪太后要留下徐意,难怪她忽然和蒋国公府过不去,症结原来在此!
景丰帝的眼眸黑凉凉地,他隐晦地看了孙太后眼,孙太后不明所以,下一刻便见到景丰帝狠狠拍着桌子,眼露寒光道:“将这两个欺上瞒下的老刁奴拖出去,每人杖五十。”
杖五十!
叩首在地的徐意的嘴角忍不住微弯,她的心里快意起来——宫里的板子挨一下都要皮开肉绽,何况是五十杖!这下子,俩老货就算不死也要去掉大半条命。
好好好!
徐意感觉自己被她们打过的肩背处都没那么疼了。
两位嬷嬷面如金纸,哆嗦爬上前去,一左一右地抱着孙太后的大腿,哭天喊地地唤着“太后”。
孙太后见景丰帝突然在自己宫里发威,且挨罚的还是慈宁宫的宫人,她当即不大高兴,孙太后冷着脸问:“皇上什么意思?”
“是觉得我不该让徐意替我抄经,还是不该让她们去做监管?”
景丰帝沉声说:“朕惩戒这两刁奴,与母后无关。”
“请母后不要插手。”
景丰帝温和雅度,是个很少发怒的帝王,他这副大发君威的模样让孙太后怔了怔,她一时竟然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还愣着干什么?”景丰帝见左右没有行动,又重重地扬声喝道,“拖出去!”
内侍们见太后开口求情,以为皇上会顺势借坡下驴,从轻处置。如今看帝王的神色却知道,慈宁宫这两位老奴是惹了帝怒,立即有人上前,在哭喊声中毫不留情地将她们拖走了。
在宫里头,板子是收着打还是用全力打,也是有讲究的。内侍们见二人是太后身边的人,原是打算留一手,给她们留着命,可眼下瞧皇上怒气冲冲,哪里还敢放水,一仗打得比一仗狠,于是这两位老嬷都没撑过五十杖,不到三十杖时皆咽了气。
这些情形,徐意暂时还不知道,景丰帝在吩咐人拖走那两个嬷嬷后,当即对她也做了判罚。
“这两老刁奴狐假虎威,狗仗人势,让你受了委屈,朕已替你发落。”景丰帝的声音端方雅正,他道,“但你脾性刁蛮,对太后宫里的人也敢擅自动手,可见以你的心性,不适合待在宫里,更不适合待在太后身边。”
“即刻回府闭门思过半个月。”景丰帝淡淡道。
这话名为惩罚,实际却算是一种解围。尤其“闭门思过”跟“杖五十”更是天差地别,怕太后再出来搅局,徐意连忙顿首道:“是,臣女知错,一定谨记皇上的话,回府后会时刻反思自己。”
景丰帝“嗯”了声,他挥挥手,对梁胜使个眼色。梁胜明白过来,徐意起身的时候,他帮忙搀一把,低声道:“徐姑娘,跟咱家来。”
徐意跟在梁胜后头,过了一夜,她终于走出慈宁宫的大门,见到了新鲜的阳光,她心里百感交集。
梁胜看她情绪低落,笑着安慰道:“咱家知道徐姑娘受了委屈,但陛下还是很圣明的人啊,这不第一时间帮姑娘出了气?徐姑娘回到府上,可以好生歇息养伤。”
徐意点着头,说句“是”。
梁胜打量她眼,又别有深意地笑道:“宫里事宫里了,出了宫门,徐姑娘安心过日子,就不要再惦记昨夜的事儿,也免得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跟着一道担心。”
这话是在敲打了,警告她不可把太后着人刁难她的事情跟外人,尤其是跟蒋国公夫妇讲,毕竟皇帝不可能因为她惩治太后,且皇上还要重用徐彦。
该死的封建王权,徐意心里骂一句,嘴上却不得不笑道:“大伴放心,我都省得。”
梁胜见她机灵剔透,也高兴自己省了不少嘴皮子,他从袖中掏出一支药膏来递给徐意:“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可以治徐姑娘身上的外伤,姑娘收好。”
徐意福身道谢。
梁胜喜她大方懂事,遂又一招手,叫来几名内侍:“替徐姑娘洗脸梳头,再抬一顶软轿来,送徐姑娘出宫,姑娘一宿没合眼,可以在轿中歇歇。”
这是梁胜个人给徐意的一点好处,徐意确实又困又饿又累,不大走得动了,她这声谢谢道得比方才几声更真诚。
不一会儿,轿子抬到,她掀起轿帘,钻入软轿内,这一夜惊心动魄的慈宁宫之行终于彻底落下帷幕。
陆承一大早就在西华门的门口等待,见到宫门前慢慢出现一顶青色软轿,他心弦一动,忙大跨步走了过去。
从轿上走下来的人正是徐意。
轿子一路颠簸,加之她后背肩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因而她在轿子里没有睡着,反倒更加昏沉。六七个时辰没有喝水用膳过,被大太阳一照,她感觉自己有些撑不住了,走几步路都可能随时晕倒。
徐意定在原地,她扶着脑袋,稳了稳脚步。
“阿意!”陆承赶过来扶住她。
见徐意面色惨白,身上还有挨过打的痕迹,嘴唇也干裂得很。陆承在心疼之余,心中同时急速升起一股浓浓的戾气。
她手背上的伤痕瞧着吓人,陆承不敢握她的手,只扶住徐意的两侧手肘,他哑声地道:“阿意,走,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谁知陆承的手正好捏到了徐意被打过的地方,她有气无力地“嘶”了声:“九郎,别碰我,有点疼。”
陆承本就怕她藏在衣服里看不见的位置还有伤,所以手中根本没使多大劲,哪知居然这样也会疼!陆承的面色泛青,他已经很少生出如此强烈的想要毁天灭地的杀意。
他用力咬紧腭骨,压制住胸腔中的那股颤动。
陆承突然将徐意打横抱起,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双腿,他道:“这样呢,这样有没有碰到你受伤的地方?”
徐意此时力气耗费过多,干脆任由他抱——九郎的胸膛和臂膀都很强大,一如既往地有力量。被他打横抱着,她甚至忽然想起那次在土匪窝里,他孤身来营救她的情景。
徐意埋首在陆承的胸膛前,闻着九郎身上的味道,好像都会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她低声说:“好些。”
陆承抱着她,边向马车走去,他边小心翼翼地问:“阿意,昨夜,太后给了你很多委屈受是不是?”
不知怎么,听到这话,徐意忍了很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一夜里,受的所有刁难瞬间有了个倾诉的出口。
徐意抽泣了下,她身上没帕子,她也不嫌弃,干脆用陆承胸前的衣襟擦了擦眼角,她老实说:“是。”
“她欺负我了,九郎。”徐意哽咽地道。
陆承抿紧唇,他没有说话,抱着她的那双手无故紧了紧,他呼吸加深,眸色略暗。
陆承俯身,他用自己的额轻轻地贴了贴她的额头,他安抚道:“没事儿,阿意别怕,出来就好,往后……往后再不会发生此类事情。”
徐意很累,一时竟没能察觉出陆承话里的深意,她只是与他额间相对,这样体温相接的感觉令她觉得很安心,她轻轻地“嗯”了下。
好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