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陆承从广聚轩出来后并未直接回府, 他骑着马,一边思考徐靖方才说的话,一边慢悠悠地往京城北面的知春胡同去。
清风堂正坐落在此胡同里。
见到他来了, 柳昀的目光微凝,她一句话未说,只是放下手中的事儿,她掀起帘子, 率先走进里头的一间静室。
陆承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亲卫, 示意他在这里守好门, 然后自己也跟着进去。
静室里空无一人,空间狭小, 很是隐蔽,正适合商量某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计划。
陆承抬脚进去时, 柳昀正背对着他。
她是个身量不低的女子。在纪明意“死后”的这些年里, 她独自支撑清风堂, 游走于各大公侯府的贵人们之间。她的身板不再像小时候那般瘦弱,而是如成长后的柳枝,虽纤细,但也颀长。
陆承望着背光处的身影, 他沉声问:“我昨晚说的, 你考虑好没有?”
柳昀的身躯绷紧,她仰着头,姿势宛若在问道一般, 她的面孔在黑暗中显得倔强不屈, 她道:“好了。”
“我去。”柳昀说。
听她这样讲, 陆承并不觉得意外,他只是淡淡点了头。
柳昀将脸稍稍转了下角度, 她用余光睨着陆承道:“我能问问原因吗?”
“从前我向你开过很多次口,你都拒绝。”柳昀说,“为什么现在忽然改变主意,愿意安排我到太后身边?”
陆承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点着桌子,他抿唇不答。
柳昀彻底扭过脸来看他,这刻,她的神情有些阴暗,她道:“你是为了徐家的那个丫头。”
“她身上的伤,跟太后有关系。”
这两句话不是在向陆承求证,而是一种近乎为笃定的猜测。
昨夜陆承夤夜而至,柳昀就觉得奇怪,当他隐藏在夜色中,冷酷地说出“太后不该再留”时,柳昀心中的惊疑更是达到了顶峰。直到今早,她被请去蒋国公府,见到徐意满身伤痕,柳昀的惊疑才又默默消除。
可是,那个小丫头凭甚么得到陆承如此另眼相待,他甚至为了她不惜对太后出手!
柳昀此刻,极度为某个人抱不平。
陆承抬眼,他面无表情。
柳昀说:“我一直以为你跟世间男子不一样,没想到还是看错了你。”
“找替身好玩么?”
最后六个字,柳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讲出来,她为纪明意感到不值!
这几年,她眼看着陆承以爱为牢,圈地自苦。虽然也有些不忍,但是她没想陆承的感情会这么快就受到土崩瓦解。如果是喜欢上一个与纪明意完全不相像的姑娘,柳昀绝不会多嘴。
可那位“徐姑娘”,从双眸到靥涡,从神态到动作,都和“她”那样像,不是替身是什么?
柳昀无比气愤,她甚至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被背叛的感觉。
见到柳昀做如此反应,陆承不禁面露微笑,他捂拳挡在唇边,免得嘴角的笑意显得太放肆。他用手指吊儿郎当地敲着桌子,他也不解释,只道:“这是我的私事,你是否管得太宽?”
柳昀冷冷地“呵”了声。
“你报你的仇,我雪我的恨,”陆承道,“至于别的,少问。”
柳昀眼里有丝寒光。
陆承道:“闲话少说。既然你做好了决定,咱们先把眼前的事情商议好。”
“我建议你找罗崇锐详细地问询一下太后目前的病情,”陆承低声说,“多少心里有个底,下手时也好有分寸。”
柳昀冷笑说:“不需要,我祖父的手札上明确记载过,乳岩具备特殊遗传性。当年她的母亲是因为乳岩过世,那么她大概率也会有
。罗崇锐一定知道,只是不敢明说,说不定罗崇锐正巴不得我能进宫,把这烫手山芋接过来。”
陆承眯眼问:“那你有没有把握?”
对于这个问题,柳昀没有明确回答,她波澜不惊地说:“医书上多把乳岩归为不治之症,她若真诊断出乳岩,日后病逝也只会是因为乳岩,谁会怀疑到我?”
陆承见她如此言之凿凿,便没再多话,只道:“我最后教你一个东西。”
柳昀抬首。
“反切码。”陆承低声说。
“反切码是什么?”柳昀好奇地问。
陆承言简意赅地道:“一种军中语言,保密性很强,普通人看不懂,这会方便你我在关键的时候通信。”
柳昀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陆承于是将反切码具体怎么运用在书信中,详细给她讲述了遍。柳昀一边听,一边捏了杆笔记下来,两人在静室里密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算完。
讲完了反切码,陆承最终叮嘱她说:“入宫以后量力而行,保住自己性命为大。事情若不成,我会再想别的法子,你莫把自己折进去。”
柳昀手中握着羊毫毛笔,她回说:“知道。”
陆承迈步走出清风堂,外头的阳光刺眼,他抬手半遮了下。
——阿意,若此事顺利办成,就算作我给你下的聘礼吧。
若出了意外……后果我也会一力承担,绝不拖累你和我爹。
但是不可能出意外。
陆承稳健地骑上马,他健硕的身躯在地上投下一个高大的黑影。
柳昀出了静室,她望着陆承的背影远去,她思索地叫了旁边的馨儿一声。
馨儿道:“怎么了?”
“我恐怕要离开一段时间。”柳昀道。
馨儿皱着眉问:“去哪儿?”
“入宫,”柳昀说,“不必担心我的安全。假使这期间,徐姑娘来此,你帮我转达给她几句话。”
合作归合作,但是你想要心安理得地找替身,我绝不可能让你如意,我这就给你准备个大礼!柳昀恨恨地望着陆承的背影,她绷着脸,徐徐嘱咐了馨儿一顿。
馨儿听了后,眉宇间不由泛起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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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意养伤期间一直在蒋国公府待着,天儿太热,她没敢出门。
前三天怕伤口感染,她虽然难受,但愣是坚持着没有沐浴,只由婢女们伺候着擦身子。等后几天能见水了,她再也忍受不了自己身上的那股药味儿,赶紧让翠微打一大桶水来,痛快地泡了个香喷喷的澡。
总共养了有十来天的时间,徐意身上的伤才基本好全。
这段日子,陆纨碍于某些原因,一次都没来。陆承明明来往很方便,却也只在最初探望过她一回。
徐意觉得奇怪,遂旁敲侧击地向小弟徐元寿打听了下,徐元寿如实说道:“安庭哥最近有点忙。”
“太子生病了,这回病得好像很严重,一直不见好,皇上日夜忧心太子的病情,听说昨儿连早朝都停了。红莲教趁此机会卷土重来,皇上指派安庭哥平息红莲教的事情,他这些日子好像不在京城里。”
原是这样,徐意点点头。
徐意不了解朝堂上的那些波谲云诡,但是对帝王家的基本情况还是有所了解。她知道帝王膝下只有一位太子,也知道太子身子不好且还未生育皇孙的事情。太子的身体关乎国本,难怪景丰帝着急得罢了早朝。
想到父亲徐彦还有陆家父子都是被景丰帝一手提拔起来,再想到那一日在慈宁宫里见到的皇帝还算英明,徐意不由地替他们担心。
“愿太子早点康复,”徐意默默道,“九郎也要平安回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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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孙太后这几日感到胸内十分胀痛,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般,甚至她右侧的□□处还偶尔出现溢液的情况。这是此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贴身伺候她的何嬷嬷见此大惊失色,她一边通知了承乾宫的汪贵妃,一边派人去太医院里。
由于太子抱病,所以景丰帝接连几日留在东宫里头,太医院的院使还有两名院判也彻夜不眠地守在东宫,寸步不离。
因为主力太医全都盘旋在太子身边,所以收到何嬷嬷的消息后,匆忙赶到慈宁宫来的只是一位普通的值班太医。
何嬷嬷皱着眉问:“罗院判呢,太后的病情一向由他诊治。”
该太医道:“嬷嬷见谅,罗大人正在东宫,恐抽不开身过来。”
听到他当着太后的面说这样的话,何嬷嬷连忙使了个眼色过去,可惜已然迟了。孙太后将太医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拍着床头的扶手,连连嗤笑道:“好啊,太子自然比我这个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金贵。”
该太医自知失言,忙下跪请罪道:“太医院绝没有怠慢太后娘娘的意思,娘娘息怒。微臣也精通妇科,定会尽心医治娘娘。”
孙太后将手边的一个玉如意掷了下去,正好丢到此太医的官帽上,她神色激动道:“滚!”
太医跪伏在地,一个劲地稽首叩头请罪。
汪贵妃入慈宁宫里时,见到眼前是副这样的情景,顿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宫门口做了一番思想建设,她方踏步进来,汪贵妃对着孙太后行了个规矩端正的礼,口中恭敬地道:“臣妾给母后请安。”
孙太后对贵妃亦没有什么好脸色,她冷道:“贵妃赶紧起来,我受不起你这么大的礼。”
汪贵妃跟孙太后处了也有好几年,对太后的脾性多少了解,她好脾气地说着:“母后气臣妾也好,气宫人也罢,可您万万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不管怎样,臣妾只求母后,至少先让吕太医帮您把病瞧了罢。”
孙太后道:“瞧什么病?”
“我的病向来是罗崇锐在看,他懂个甚么!”孙太后指着跪着的那位吕太医斥道。
孙太后这话一说,汪贵妃即刻明白症结在哪儿——她原是在和皇上还有太子置气,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关头,皇上为了太子连早朝都罢了,太后竟还要较这份劲。
汪贵妃心里叹气。她一边暗中埋怨这位太后真是顶破天的难伺候,不知道先帝究竟喜欢她什么,一边吩咐身边的宫女道:“你去趟东宫,当面禀告陛下,就说母后病了,正等着罗院判看诊,请罗院判速来慈宁宫。”
宫女道“是”,微一福身后,她连忙跑走了。
汪贵妃上前一步,她轻声问道:“请问母后,您具体是哪里不舒服?”
孙太后冷鼻子冷眼地不搭理她,何嬷嬷只好代为作答道:“娘娘还是老毛病。”
太后乳内隔断日子就会不痛快,这是汪贵妃知道的事情,且她知道太后的亲娘当年是患乳岩过世。那会儿先帝尚在,孙太后还是皇后,她把母亲接到了宫里,让一位据说十分擅长医治乳岩的御医为其看诊。
只是很可惜,孙太后的母亲依旧药石罔效,早早地撒手人寰。为此,这位御医被孙太后迁怒,听说最终丢了官职还被全家流放。
陈年旧事,不易也罢。
汪贵妃回过神,她道:“母后这次难受得厉害么?”
何嬷嬷小声说:“娘娘右胸前有溢液。”
“溢液……”汪贵妃心神一凛,她突然意识到太后或许不是在无病呻吟,而是跟太子一般,身体真的出了什么紧急状况,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汪贵妃强自保持镇定地问道:“罗院判先前开的药,母后可还有继续服用?”
这个问题,何嬷嬷不敢回答,孙太后也不说话。见她们主仆是这样的反应,汪贵妃心中明白了几分,她亲自服侍太后喝了杯茶,而后与她一同等待罗院判的到来。
一炷香时间,罗崇锐从东宫匆匆地赶到了慈宁宫。
景丰帝听闻太后病了,本也想一道来,只太子连夜高热不退,身边离不得人。景丰帝左右踌躇一阵子,最终他令罗崇锐在慈宁宫随时听候太后吩咐,而他会在晚些时候过来。
罗崇锐赶到以后,问询了一番太后的病情,听到何嬷嬷说太后胸前有溢液时,他眉心皱起,沉声问:“漏的是清水、浆液还是血?”
何嬷嬷道:“清水。”
“娘娘最近食欲怎样,可有经常郁结于心?”罗崇锐追问道。
何嬷嬷委婉地答说:“娘娘比平日里进得少些,娘娘是一国之母,思虑良多,难免会碰见些不顺心的事。”
罗崇锐明白了,他又躬身到太后床榻前,恭敬地道:“娘娘说感觉有块石头堵着,不知那石头大小如何,是在左胸还是右胸?”
孙太后恹恹道:“我摸着约莫半个拇指大小,右胸。”
罗崇锐拧着眉,他思前想后一阵子,终于拱手对太后还有汪贵妃道:“太后娘娘的病情比上个月臣为您问诊时又加重了些。”
“按照娘娘如今的情况,臣想向娘娘举荐一人
,她应当比臣更适合做太后娘娘的医官。”
孙太后眯着眼看他,汪贵妃问:“罗大人要举荐谁?”
“此人非太医院的太医,但是这几年在民间有口皆碑,且宁国公府的老夫人的病正是被此人看好。”罗崇锐道,“不知娘娘听说过清风堂没有?”
汪贵妃沉吟片刻,何嬷嬷眸光闪了闪,孙太后则冷笑说:“怎么罗大人身为太医院院判,竟看不好我的病,倒要让民间的大夫来出风头?”
罗崇锐深知太后的脾性,为了避免太后发怒,他忙跪下,道:“太后娘娘胸前溢液,右乳还有肿块,臣恐怕是乳岩,须得亲自查看才好确定具体病情。清风堂的那位柳大夫是女子,又正好是妇科圣手,她为娘娘看诊,会比臣要方便许多。”
“臣绝不是推脱,实是为了娘娘的凤体着想,望娘娘恕罪。”罗崇锐言语郑重,他磕了个头,字句恳切地道。
见到罗崇锐的态度如此诚恳谦卑,孙太后的神态方才有所缓和,她略敛眉。
汪贵妃在旁边沉吟——望闻问切,的确缺一不可。她心知罗崇锐此言非虚,明白他是出于医者的负责所以才会举荐女医。
只是他提到的这位柳大夫到底来自宫外,不知底细怎样,本事究竟是高是低。
思虑片刻,汪贵妃说:“母后,晚些时候陛下会过来,您不妨与陛下商量一番,再做决定。”
孙太后哼了声。
渴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