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4558 更新时间:
太后患乳岩的事情没有瞒着外界, 这些日子,后宫妃嫔和有品级的女眷陆续被召进宫里为太后侍疾。 这日,汪贵妃刚从慈宁宫离开, 孙太后的弟妹、吏部孙侍郎的妻子胡氏就来向太后请安。 胡氏进慈宁宫的时候,孙太后正半躺在罗汉塌上,由柳昀为其双乳上敷贴五灰石膏。五灰石膏是医书上《寿世保元》记载的一种专门针对乳岩的外用药膏,柳昀进宫之后, 她依照古方调制了此膏出来, 再每日为太后敷在伤患处。 几日下来, 太后双乳上的红肿胀痛之感果真有略微减轻,柳昀此举也成功使得慈宁宫上下渐渐打消了对这位小女医的质疑。 胡氏入了慈宁宫, 先向太后问安,而后她极其自然地站在了床榻前, 为太后捏起了肩膀。 这位侍郎夫人的身份家世不算高, 她仅是位四品官家中的庶女, 但她本人能力卓越,十六岁即被选进宫里做女官。短短三年,她先在尚宫局做到了女史,而后又做到了司言, 也为此, 她成功入了孙太后的眼。孙太后一直喜欢她有眼色又聪明伶俐。在她被放出宫之际,孙太后亲自为弟弟下聘,将这位女官招进孙家做了媳妇儿, 哪怕胡氏那会儿已不算年轻。 胡氏对柳昀道:“娘娘这些日子还好么?” 柳昀谨慎地回答道:“跟前些日子比起来, 病情略有改善。” 她答得小心翼翼, 倒是孙太后自个说:“前几日涨涨的,总觉得堵得慌, 如今舒服多了。” “这小丫头不是浪得虚名。”孙太后道。 太后自我感觉良好,胡氏却敛起眉。 与太后不同,胡氏当年既然能被选做女官,那么固然是读过不少书的。她知道古籍医书上对乳岩有许多记载,但不管是前朝的名医还是本朝的圣手,他们对乳岩的看法其实都比较一致——乳岩早期可治,然而此病一旦到了晚期,医治起来会极为棘手,十人中有九人恐都难逃一死,太后的亲娘不就如此么。 胡氏不晓得这位柳大夫到底多有能耐,是否真能做许多医科圣手都做不到的事情,可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而今,胡氏和孙家的一门富贵全都仰仗在太后身上,孙侍郎能做到吏部侍郎一职,多少也是靠了孙太后的裙带关系。当今圣上和太后虽然不是亲母子,但圣上表面对太后与孙家都是十分仁义的,可胡氏认为,这也仅局限于太后在世之时。 眼看首辅文万里马上要致仕,朝堂上的首辅争斗进展到了龙争虎斗的阶段。 孙侍郎人在吏部,他自然和吏部尚书管季站在同一战线。陆纨父子还有蒋国公都是景丰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重臣。坦白说,虽然身在管季这个阵营,但是孙侍郎和胡氏并不太看好管季。 胡氏认为时势造英雄,眼下就有个最好的机会——太子病重,太子是皇上的独苗,皇上本就朝政繁忙,又因为担忧太子,听说也累得病了。 景丰帝这边的从龙之功被蒋国公抢了先,但是京城南苑中还住着位太上皇呢!太上皇光熙帝可是孙太后的亲儿子,孙侍郎的亲外甥,若他们能成功趁此机会,迎太上皇回朝,孙家的整门富贵,就又可以至少延续百年! 胡氏今日进宫,一是为了侍疾,二也是想借机打探下太后的心思——看她对此是什么看法,是否也有此意。 因而胡氏边替太后捏着肩膀,边轻声在她耳边道:“娘娘,臣妾有些体己话想跟您说。” 胡氏算是自己娘家人,孙太后对她不抱有戒心,闻言,她“嗯”了下,挥挥手。 柳昀微抬眼,默不作声地打量了面前这位孙夫人一圈,而后她才将太后胸前的五灰石膏清洗掉。 做完这些,她缓缓买着步子,跟着周围的宫女一道退出内殿。 太后的身后垫着一个团枕,她倚靠在上头,掀起眼皮问:“搞得神神秘秘,你是要说什么?” 胡氏并未直接开门见山,而是先笑吟吟问一句:“娘娘病了这些日子,皇上和贵妃来看过您么?” 提到这个,孙太后便冷冷哼一声,她嗤笑道:“贵妃每日倒是正常来,皇上眼下一心只有他那宝贝儿子,哪里记挂得起我。” 胡氏在旁边悠悠叹了声气,她道:“到底不是亲生母子。” 这句话倏然戳中孙太后的心病,自那日在慈宁宫里与皇帝起过争执之后,孙太后感觉皇帝对自己的尊敬大不如前——事实上是太子病得猝不及防,景丰帝这段时日实在无暇分身,这才减少了来慈宁宫请安的频率。 胡氏说:“不过臣妾听闻,太子这回病得好像有些厉害,没准撑不到过年了。” 孙太后扬起娥眉,她诧异道:“当真?” 孙太后这段日子一直在为自己的乳岩伤神,没有过多打听太子的伤病。何况太子身子一直不好,五日一小病,十日一大病,虽说太子这回病得久了些,但孙太后只以为他仍旧跟从前一般,缓几日就能好,没想到此番竟会这般严重! 胡氏说:“臣妾也是道听途说,但皇上为了太子的病,已连着罢朝三日,臣妾大胆猜测,这消息只怕有七八成真。” 孙太后皱起眉头,她不知在想什么,做沉吟之状。 胡氏见此,趁机嫣然地凑上前,她压低声说:“太后娘娘 是否想过,迎太上皇还朝?” 孙太后瞳孔骤缩,她的呼吸深了些许。 环视了殿内一圈,确认四周没有外人后,胡氏低声地道:“当年太上皇被俘,是娘娘谏言由皇上登基治理朝政。可谁知皇上继位之后,却狠心夺位易储,废了太上皇的子嗣,重新改立太子。而今太子突然病重,这是不是说明,皇上一脉没有继承江山的福分,他们担不起紫宸之光,天命所归还在太上皇身上?” 胡氏曾在宫中伺候过六年,她很了解孙太后的性子。这位太后自私任性,并非位全然爱子的母亲,用母子情深这等说辞是打动不到她的。但是胡氏心知孙太后喜欢研究佛法,太后向来相信天福寺里的慧真大师关于“天命”的那番理论,她遂精心准备了这套话。 果不其然,孙太后先是怔了怔,然后她眯起了那双狭长的双眸,她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茂文的?” 孙茂文即孙太后的胞弟,吏部的孙侍郎。 胡氏恭谨地回说:“是郎君与臣妾商量过后的决定。” 孙太后拍了下软榻,冷眉冷眼地道:“官不大,野心倒是不小,你们打量着我不知你们是想贪个从龙之功么!” 胡氏笑笑,她没有反驳这话,只是言语殷切地道:“郎君的确想为孙家争口气,但更多的还是为了您和太上皇啊。” “太上皇毕竟是娘娘您的亲儿子,若是太上皇知道您生病了,心里不定多忧心。”胡氏边叹边惋道,“可惜太上皇眼下人在南苑,对娘娘的事情是有心亦无。,” “娘娘不妨想想,如果龙椅仍旧是太上皇在坐,他知道您患了乳岩,怎可能还会如此轻视怠慢您呢。”不愧是做过女官的人,胡氏真是句句话都在捏着孙太后的七寸说。 孙太后这样的人,拿权柄利诱她没有用,光拿感情做幌子也没用。孙太后被先帝宠了一辈子,格外重视情感回馈,从内心年龄来讲,她就跟个需要人哄的小姑娘差不离。 见孙太后的神情略有松动,胡氏当即再接再厉,她面不改色,稍稍压低了声音,她道:“还有陆沛霖陆阁老,臣妾知道您为陆阁老魂牵梦萦。假使是太上皇在,太上皇定然不会忤逆您的心意,怎么也得让您得偿所愿一次。” 孙太后面色微变,她的眼角眉梢添了一抹欲言又止之意,她捏紧了衾被,片刻,方松开。 她嘴唇一动,终于道:“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胡氏心中一喜,面上却分文不露,她道:“臣妾与郎君不敢私自定下计划,想先得到您的首肯,才好放心安排。” 见他们未曾过于鲁莽,且对自己无比尊重,孙太后心里是满意的,她颔首说:“左都御史甄行远是个恪守规矩的儒生,他极为尊重皇室正统。我记得,当年皇帝执意易储时,这位甄大人曾几度向皇帝谏言,且前些日子我过万寿,他才送过我一棵菩提树,足以证明此人对我很忠心,是可以被拉拢的对象。” 甄行远本就在胡氏预备笼络的名单之列,胡氏忙道:“是。除了甄大人,臣妾以为管阁老也是合适的人选。” “管季?”孙太后蹙眉道,“他恐怕不行。” 当年怀山之变后,孙太后曾短暂地干涉过一段朝政,她虽然不爱掌权,也不擅理政,但是那会儿她和朝中的几位重臣都有过交集。除了陆纨当时尚未高中外,徐彦、管季、甄行远等她都打过交道,她对几人的秉性或多或少也有些了解。 孙太后评点道:“管季此人老奸巨猾,只怕不会轻易参与到这种容易掉脑袋的事情里来。” “是,管阁老向来谨慎,但娘娘您大概不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胡氏笑说,“管阁老和陆阁老眼下为了首辅之位斗得势如水火。” “陆阁老有个好儿子,陆家父子互为助力,他们两人都深得皇上的喜爱。眼瞅着陆阁老在陛下心中一日胜过一日,管阁老恐怕要就此败北,与首辅擦肩而过了。如今这样好的从龙之功的机会,臣妾相信管阁老这等野心家,绝不会放过。” 野心家这话用来形容管季倒是没有说错,孙太后道:“如此,你来安排。一切妥了之后,再来大觉寺见我。” 大觉寺是皇家寺庙,管束不比宫里严格。孙太后打算借病重之由,名正言顺地去大觉寺礼佛,也更方便她与胡氏等人传递消息。 胡氏笑道:“是。” 胡氏走后,孙太后吩咐了下去,于是凤架即将前往大觉寺的消息很快在宫里不胫而走。慈宁宫的宫女们当即各忙各的,唯独柳昀望着胡氏的背影,陷在一片沉思中。 - 两日后,大觉寺,孙太后跪坐在庵堂的蒲团上,她微阖眼,手中正捻着一串佛珠。 吏部侍郎孙茂文跪在孙太后身后,两人的头顶上方有一个法相庄严的佛像。 孙太后将手中的佛珠微微转动,她边感受着佛珠圆滑的质感,边问:“都办妥了?” 孙茂文说:“是。臣已说服甄行远和管季,管季联系了彭万友,咱们预备在四日后,鞑靼使团离京后行动。届时九门会以换防为由,于当夜子时动手,正式迎太上皇回宫。” 孙太后问:“打算从哪个门入宫?” “东华门,”孙茂文说,“东华门守卫有咱们的人。虽说得了彭万友相助,但是皇上手中还握着龙泉卫和锦衣卫。” 孙太后颔首道:“谨慎行事,不可大意。” “臣谨记。”孙茂文躬身道。 孙太后眼眸中露出一丝凛然之色,她道:“事成之后,徐家和陆安庭随你们处置。陆沛霖不许动,得留给我。” 孙茂文偷偷抬眼看了看孙太后,见她肩膀瘦削,背脊挺得笔直,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孙茂文一边为那位惊才绝艳的陆阁老感到可惜,一边又想她这个姐姐委实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被她看中不知真是福还是祸啊。 孙茂文低首道:“是。” 拿到太后的懿旨,孙茂文退出庵堂,上了回府的马车。孙太后独自待了一会子,然后她也从庵堂离开去了另一间内室。 确认这间庵堂再没有外人,佛像身后突然钻出了个娇小的身影,是柳昀。 柳昀理了理衣襟,若无其事地快速从庵堂走出。 路上,她叫住了为太后煎好药,预备端过去服侍太后喝的何嬷嬷。 柳昀道:“嬷嬷,您瞧着太后娘娘这几日可有好转?” 何嬷嬷说:“娘娘的面色比从前红润了些。” 柳昀点了下头,她道:“那就证明药效有用。明日回宫以后,可否麻烦嬷嬷将罗院判请来,院判大人经验老道,我想与他一同探讨下后续如何医治娘娘。” 何嬷嬷望着她,说了声:“可。” - 被孙茂文和孙太后惦记着的陆纨今日正在他师弟齐静年的府邸里听戏。 为了太子,景丰帝连着罢了几日早朝。陆纨身为内阁次辅和太子少保,他比别的阁老更忙,几乎是在内阁与东宫连轴转了好几天,直到昨日御医们说太子的病情有所好转,陆纨才敢放心出宫。 回府以后,陆纨刚梳洗完换上一件新衣裳,还没能好好坐上一会儿,齐府的人就来请他。 陆纨其实挺累了,原本不太想去,可脑子里突然触及到某个念头,最后,陆纨还是与齐府的仆从们一道来了齐府。 齐府的戏台上,梨园班子们正在唱一出新戏,名曰《双烈记》。 这出戏的唱词很新,陆纨从前没看过,他遂听得有些认真。 台上的戏子唱道:“夫人啊……我与你,离时多,会时少,只常别,不常见,十月寒霜六月天,秋去春来年复年,才觉得减却三分少年气,转眼鬓丝白发添。”① 《双烈记》讲述的乃是韩世忠与梁红玉的故事,这段唱词婉转且精彩,道尽了韩世忠的英雄本色,也道尽了韩世忠为国尽忠而不得已与妻子经年分别的无奈和不舍。 齐静年听着精彩,在旁大声叫着好,陆纨的双目却显出丝惘然。 见陆纨不讲话,齐静年不由笑问道:“师兄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陆纨的眼瞳清若冰雪,他说:“极好。” “我就是想着师兄一定会喜欢,这才请师兄来我府上散散心,”齐静年道,“师兄啊,拉磨的驴一旬里尚有一天休息的时候,师兄又何必日日困在内阁,把自己活成个忙于政事的清心寡欲的神仙呢。” 清心寡欲、神仙么? 陆纨望着台上唱戏的人,脑海里对应着显出了抹俏丽的身影,他掀唇笑了笑,他道:“师弟这话说茬了,我并不像你说得这般。” “除了公务,我这一生,也会有其他所求。”陆纨一本正经地道。 他这话引得齐静年大笑起来,齐静年调侃说:“是么,师兄所求在哪儿?是书画里还是内阁的奏章里?除了这两处,小弟委实看不出师兄还有别的渴求。” 他的渴求。 陆纨的眉眼清冷,眸光却极尽温柔,他的一双眼略略弯了起来,他沉静地道:“师弟。” 齐静年抬首。 陆纨说:“假若有朝一日,我致仕离开,你可有信心接任户部尚书之位?” 齐静年如今是通政司左通政,通政司虽不比内阁,但同样也是个清贵又关键的位置。齐静年当年是二榜进士出身,后又入翰林院,以他的资历和才学,想要进内阁倒也名正言顺。 齐静年惊道:“师兄何出此言?师兄而今尚未至不惑之年,好端端提甚么致仕?” 见他如此激动,陆纨淡淡道:“我随口一提,师弟不必惊慌。” 他说是随口一提,可齐静年跟他相交多年,知道自己这位师兄绝不是信口开河的性子,齐静年不肯罢休地道:“眼瞅着文阁老马上要‘乞骸骨’,首辅之位对于师兄而言几乎是手到擒来。师兄为何这时候提到致仕,莫非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知道自己今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齐静年不会甘心。 沉默片刻,陆纨终于道:“师弟,我遇见了心爱之人,我想娶她为妻。” 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