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 字数:2399 更新时间:
秋日烈烈, 但秋风飒飒。 宣榕早已将斗篷兜帽戴上,只露出一双纯澈的眼。 她听见戚叔很持稳庄重地摆摆手:“无足挂齿的小事。在齐有何需求,直接和大鸿胪提。” 又点头示意, 立刻有侍从接过玉兔,捧到了宣榕面前。 破损缺角的玉兔入手依旧温润。 只不过, 她摸到了一手黏腻。 低头看去, 果然是殷红的血, 猛然看向耶律尧, 少年左臂处箭伤狰狞,即便只是擦伤,也隐见皮开肉绽, 鲜血顺着指尖弓箭流淌。 怪不得就算用未受伤的右手拿玉,玉上也沾染了血。 恐怕是弯腰拾物时, 不小心滴落的。 宣榕有几分出神。 她要是受这种伤, 公主府早就鸡飞狗跳了。 可都没人问他一句疼不疼。 见耶律尧应了声“好”后, 已转身准备离去,她犹豫再三, 还是拽了拽戚文澜衣袖。 大将军俯下身:“怎么了绒花儿?” 宣榕小声道:“不敲打一下他们吗?” “谁?”戚文澜些许迟疑,“耶律佶和耶律金?” 宣榕掰着手指头分析道:“对啊, 他们三人可是在礼极殿和我一起念书的。要是心思不正, 总想着自相残杀, 万一殃及到我了呢?而且……” 她慢吞吞给戚文澜戴了顶高帽:“戚叔百战百胜,在北疆很有威慑力的。你说几句就能让他们老实很久了。” 戚文澜被她夸得心花怒放, 叫住已下几个台阶的耶律尧:“哎等下!我和你一块下去, 和你那俩哥哥聊几句。” 耶律尧脚步一滞, 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给戚文澜让路:“是。” 宣榕仍端坐看台, 远远瞧见戚文澜踱步至兄弟二人面前,负手而立,面色沉冷,不知说了些什么,吓得两兄弟垂首讷讷,半点看不出来方才嬉笑欺凌的跋扈。 而被欺凌的少年却始终神色淡漠,像是感受不到疼,不处理伤口,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 不多时,戚文澜大摇大摆回来,秋猎也重归热闹。 战鼓擂擂,呐喊如狂。狂热潮涌里,大将军伸出一只手,掐掐宣榕脸蛋,皱眉发愁,像是终于琢磨出了点不对劲: “我就说你个小祖宗向来只夸你爹不夸我,今儿怎么拍马屁拍得这么顺溜。合着又可怜人家,给人出头呢。这么好心,小心以后被大灰狼叼走咯。” 宣榕耐 心地等他掐完,一本正经指出:“……戚叔,我看你最像大尾巴狼。” 戚文澜捧腹大笑。 * 秋猎围场之事,很快传到了公主府。 翌日,宣珏都未曾过问女儿兔子为何破了角,直接用金丝缝补了缺口,再递来给她:“明年生辰再给你刻个新的。昨日风大,今日可有不适?” 宣榕摇了摇头:“没。爹爹,戚叔马上生辰了,我给他备什么贺礼比较好啊?” 就听见爹爹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道:“要不送一箩筐石子给他吧?他想怎么扔,就怎么扔。如何?” 宣榕:“…………” 她敏锐察觉到怒意,默不作声低下头,摸了摸腰间藏月,好声好气转了话题:“再说吧。哦对了,今天他们问我藏月怎么打开,我试了半天都失败了。” 说着,她将藏月一递,眼巴巴看着父亲。 父亲犹豫片刻,还是摇头道:“等你再大点和你说,刀太锋了,会割伤你的。” 宣榕一时挫败,没来得及沮丧,父亲就伸手覆在她头顶,轻声道:“绒花儿,离北疆那三人远点。目前邻国虎视,西凉起势汹汹,这三人有很大可能会被放回去——牵制西凉。不要干涉他们三人争斗。” 宣榕抱着刀道:“……可是他很可怜。” 父亲亦叹了口气:“可是他也不是你捡回来的猫猫狗狗,不能照拂一辈子的啊。” 宣榕怔了怔,过了片刻才点头:“我知道了。” 藏月吹毛立断、能砍骨割喉,父亲设法锁住,不让她接触锋芒是对的。 可少年人的好奇心就是如此,如野草燎原,越是约束禁止,越是蠢蠢欲试。 就在她又一次试图蛮力撬锁时,谢旻实在看不下去了:“表姐!!姐!!我的姐!!你住手!你看你手指头都红了,停停停!不就是一把刀吗?给我,我去找天机阁的老师傅们开。” 宣榕叹了口气:“我找过。” 谢旻问:“怎么?他们技巧也不行?那我再去找民间匠人。” 宣榕发愁:“不是,是爹爹打了招呼了,他们不给开。” 谢旻果断叛逃:“那算了,你老老实实等十六岁生辰吧。哦对了,还有个法子。” “……”宣榕抬起眼问道:“怎么?” 谢旻笑得双眸弯弯:“我记得耶律尧有一把一模一样的刀,第一次瞧见时,还纳闷,藏月怎么在他那里。后来才知道,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宣榕没见耶律尧佩戴过弯刀,闻言奇道:“藏月有两把么?” “不不不,你这把是货真价实的传世珍品。他那把是假的,仿制的。不过做得以假乱真,反正我没瞧出区别。”谢旻笑眯眯道,“所以,想开刀玩刀,不如先用他那把过过瘾。表姐想要吗?我去和他说。” 听他这话意思,竟是要直接夺人之物了。 宣榕矢口拒绝:“不行。我再想别的法子……等等,既然是仿造,那锁扣制式是否也相同?” 她越琢磨越觉得有可能,大喜,刚想回头去寻,却恰好课歇结束,只能耐着性子等这堂课完,立刻起身向后望去。 却发现礼极殿偌大的讲堂内,角落里三张长桌都空无一人。未阖的窗将秋风送入,卷起桌上镇纸没有压住的书页。 宣榕脸色微变:“他们三个呢?” 后座皇嗣和伴读们皆是愕然,唯有首席的太傅摇头道:“郡主,漠北游族向来不受拘束,课业本就松松垮垮听,文章也都懒懒散散做,八成又是睡过头没来。” “可……”宣榕迷茫道,“耶律不是每天都来吗?”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宣榕就意识到不对,提着裙摆就向外跑去。惹得后面亲眷、伴读和侍从叫声此起彼伏:“表姐!!!”“郡主你慢点!” 礼极殿在天金阙南部,毗邻华武门。除了太子,其余人并不住在宫内。因此,为了方便皇嗣歇息,华武门内旁的长安坊便被指给了他们。 可午休小憩,若是有人想在此住上几日,亦是无妨。 宣榕好几次都看到耶律尧晚间住在这边。 根本不用刻意去找,那唯一有厮打动静的,就是! 宣榕寻声而至,来到一处别院外,听到喘息尖叫,心头一凛,用上了罕见的厉声:“住手!” 说着,推门而入,本以为又会目睹二欺一的惨状。 没想到,却是见到有人被揪着后脑头发,按入池塘里,发出一阵气泡咕嘟音。这人发长成髻,编了九辫,很容易认出是耶律金。 而按住他的少年面沉如水,手臂似铁,任由二哥挣扎力度逐渐减弱,也任由踉跄奔来、似乎同样受伤的大哥,踹打他。 竟是拼着受伤,也要溺杀一人! 宣榕:“……???” 她难得呆愣住,下一刻还是喉咙紧了紧道:“你也给我住手!他快要死了!” 这惊动了满眼戾气的少年。 耶律尧冷冷看过来,手指愈发用力,指骨几近泛白。但终是轻嗤一声,缓缓放开:“怎么,昭平郡主,连他们你都想救?” 宣榕本是想来救他的,一时尴尬,进退两难:“我……” 耶律尧语调嘲讽:“那你还真是个小菩萨呢。” 宣榕:“……” 她有一瞬间怀疑,是否这三人本都性格恶劣、不相上下,不存在以势欺压,只有互相角斗。可就在这时,她看到那双昳丽的蓝眸里,有水光一闪而过。 那并不是耶律金激烈挣扎时,溅到耶律尧脸上的湖水。 而一旁耶律佶见亲弟第获救,松了口气,一脚又想踹过去,被耶律尧轻松躲开。 耶律尧趁着他身形不稳,扫腿将他踢跪,一把出鞘的刀已是架在耶律佶脖颈,在某个瞬间,宣榕能感受到,少年是想割下这人的脖子的。 耶律佶却没察觉死亡近在眼前,嚷道:“怎么?我们有说错吗?!好啊,你忘了父王来时怎么告诫的吗,说我们互相扶持,说你要听我们的话——” 宣榕却打断他:“你们还和他说了什么?!” 耶律佶从没见过她如此疾言厉色,一时震住,半晌才讷讷道:“我没说什么啊,不就告诉他,说他那贱骨头娘终于快要死了吗?” 耶律尧面无表情地道:“舌头不想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