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 字数:3386 更新时间:
简陋的一方药摊, 悬挂杏林黄布幡,端方的“义诊”墨字浸透雨水,愈发厚重沉凝。 雨声滴答作响, 木板搭凑的桌案后,药炉滋滋冒气。 穿过蒸汽, 宣榕走上前来, 这几天接待的病人不下五百, 她打招呼打得滚瓜烂熟:“何病?要什么?方便几天来一趟?” 少年微顿:“一点割伤, 金疮药,之后来不了。” 宣榕应了一声:“好,稍等。我给你拿。” 她弯下腰, 从侧边琳琅满目的柜盒里,准确找到外用药的隔间。 里面是油纸包分装好的药, 每份一天用量, 用小绳扎了结。 她想了想, 取了三份,走回案台, 隔着极窄的横木递入雨中:“三天的,普通外伤基本能止血了, 你是山上猎户吗?” 离得近了, 才发现这人身量颇高, 肌理轮廓有力,年纪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 唇形优美但锋若刀刃, 下颚线条比一般人更紧致锐利, 搁在面相里,是个孤寡冷情的绝相—— “绝相”少年把药接了过去, 似是没料到她如此猜测身份,半晌才道:“……是。” 宣榕叮嘱道:“这几天落雨潮湿,伤口易化脓,多加小心。” 少年“嗯”了声,左手拎药,转过身要离去。下半张侧脸的弧度,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居然有几分熟悉。 宣榕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伸出手,道:“等……” 眼见他脚步顿住,疑似要转身,她反应过来:转过身后呢?说你长得像一位有过几面之缘的死者?能否摘下斗笠让我看一眼? 这既傻又冒犯。 宣榕当机立断,手掌上扬,探入雨中,在他视线死角处,按下斗笠的后半边缘,想要挑翻他斗笠。 竹笠湿滑,翻飞稍许,就被一只扎了绷带的右手按住。 稳如泰山,一动未动。 和练家子比速度,宣榕一败涂地。 好在,少年似是以为她误触,并未在意,侧过身问道:“还有何事?” “……”宣榕挫败,她不擅长撒谎,天人交战半天,实话实说:“……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可以……摘下斗笠让我看一眼吗?当然!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是我冒犯。” 看不清少年表情,但此话一出,他唇瓣微抿,这不是个愉快的预示。他淡淡问道:“什么人?” 宣榕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形容。他们不算熟悉,不是朋友,萍水相逢,每次都是她自作主张横插一脚,最后想起,用以盖棺定论的第一念头,居然是“已故之人”。 宣榕有些沮丧,迟迟未语。这在少年眼底似乎有别样解释,他嗓音沙哑,分辨不出情绪,问道:“害你不顺的仇人,还是恩将仇报的小人?” 宣榕摇了摇头:“……一位远走他乡的亡人。” “……” 少年沉默良久,缓缓摘下斗笠。 一张平凡无奇的脸,最多只能算得上周正,和那位浓墨重彩的容貌简直是毫无关系。 雨水顺着他的眉峰滚落,少年眸若点漆,沉凝着注视她:“那现在呢?还像么?” 宣榕:“……”完全不像。 她愧疚道:“一时看岔,实在抱歉。我……我帮你给右手上药吧,否则你一个人不好操作。” 说着,她将桌案侧边的简易转板推开,示意他进来:“正好雨大,避一避?有干净的布巾,把头发擦一擦也是好的。” 方才他抬手按斗笠,纱布血迹斑驳,宣榕瞧得真切。 可少年仿佛在雨中生根,半晌不动,就在宣榕疑惑时,他终于抬脚走了进来。 宣榕松了口气,一指藤椅,招呼他:“坐。” 又踮着脚,在柜中取了昨日才浆洗过的布巾、干燥洁净的纱布,一瓶她自己熬制的清创药水,宣榕回过头,见少年还沉默站着,问道:“藤椅在那,上面东西拿掉就好。” 他道:“只有一张。” 宣榕失笑:“没有伤患病人站着的道理。坐吧。” 他坐了,宣榕自然只好半蹲着,剪开他右手血渍黏结的布条,这才发现伤口深可见骨,便垂下眼帘,小心地清洗涂药,再用纱布垫了药物缠上几圈,手脚麻利地打上结。 她手指纤长柔软,圆润如贝。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但指尖和掌心似是生出一点细茧——并非指骨侧面的笔茧。 少年挪开视线,抬眸看向远处,油布棚和桌案横平竖直,留出一剪澄亮天地,天地里,行人撑伞走过倾盆大雨,屋檐下鸟雀叽喳奏鸣。 而他像是一抹亡魂,踽踽独行,被短暂地收留。 “好啦。你回去多注意点,尽量别沾水。”宣榕站起身,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我再给你多拿点药,反正你能来就来,药肯定越新鲜越好。” 伤口已处理,棚内血味不减反增——他身上必有其他伤。 宣榕站在立柜前,余光不动声色瞥过少年肩胛腰腹,思忖片刻,索性将所有外用药都装了个油纸袋,示意他道:“喏,要是来不了,这些也够你用一两天了。” “多谢。”少年点了点头,沉默地走到桌案边,将叠好的方巾放在上面。 刚要拎起药,忽而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轻轻问道:“那是什么?” 三张写满了的油黄纸页,上盖镇纸,但没被压住的地方,随风乱舞。 宣榕“啊”了声,忙碌半天,才想起忘记收它,雨水都把纸角湮湿了。 连忙折起收回怀里,不好意思地道:“几个夭折幼童的生辰八字,打算拿回庙宇,点些长明灯超度。” 孩童易生疾,春末是道坎儿。她接触的人不多,但一个月前下山到如今, 在医馆转悠时,也遇见过十来位救治未果的婴孩。询问家里人,若其有意,便留了八字,等她登山回寺,便抄经书撰铭文,也算给家长一个慰藉。 至此,红尘的人世变幻无常,才算在宣榕这里,拉开序章一角。 少年走时雨已停了,而外出采买的容松容渡,也火急火燎赶了回来。 这两人如今分工有序,容松性格张扬开朗,负责对外;容渡心细如发,负责账目。于是,外出时一人笑嘻嘻地卖乖讨价,一人在旁不动声色心中算账,倒也勉强能支撑起药摊运行。 容松走进小棚,兴高采烈道:“郡主!您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他张开手,一枚护身符挂在指尖晃荡,乐呵得不像话:“端午快到了,有辟邪香囊卖,给您,我哥,还有邱明大师都带了一个。这个荷花莲纹的给您?” 宣榕很捧场:“好呀。真好看,阿松会挑东西。” “那是!”容松得意洋洋,“才花了两枚铜板呢。哎呀,郡主,若非这是义诊摊,送药,咱也不必如此左支右绌,您是学先皇后么?” 祖母游历江湖时,也曾沿途义诊,给无法支撑药费的百姓赠送药物。 每个少年人的成长,起初都是脚踏先辈的足迹,用懵懂孺慕的眼神追逐他们背影,等真正步入世间后,才逐渐走出独一无二的路。 宣榕笑笑:“不算。但下意识这么做了。而且,很多人确实不富裕,也有一些人不便取钱看医。” 容松刚想问:“什么叫……” “不方便”三字未出,一声怒骂就打断他:“我这婆娘的药是在你这里拿的吗?!” 棚里,三人回头,只见湿漉透亮的青石板街道,走来一个壮硕中年男人,大肚便便,犹如屠夫,他像是怒火滔天,将手里拽的东西一甩,噼里啪啦的,有人撞上药摊支架。 油棚瘫了一角。还好容松搭得结实,摇摇欲坠但堪堪支撑住。 这时,三人才发现,男人手里抓的是女人长发——他将自己的妻子推搡了出来! 宣榕脸色登时就冷了,没搭理他,将颤抖的女子扶起,把她护到身后,这才质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容松认人一把好手,压低声提醒:“三街头上的蒋屠夫。” 蒋屠夫将薄衣袖撸起,露出结实的腱子肉,气壮如钟:“自然有,我打她,是她不听话,想让她长记性。他娘的这种贱人也配抹药治伤?伤疤就得留着——” 宣榕面无表情打断他:“他是您妻子。” 蒋屠夫一脸诧异,想说什么,但许是看她年纪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里,宣榕猜出他未说出口的话意:妻子?妻子不就是用来打的吗? “得了,十年生不出一个带把的。老子没休掉她,已经算给她天大的脸面了。”笑够了,蒋屠夫才抹去笑出的泪水,走过来,又要拽女人的头发,想把她拖走。 宣榕闭眸忍了忍,没忍住,心一横,吩咐容松道:“把他打走。” 没想到,女子一把抓住她手,鼻青脸肿的面容张皇失措,一只眼几乎成了一条缝隙,小声哀求:“别……他浑身都是力,打不过的……而且得罪了他,我回去更受罪。” 宣榕觉得不妥:“可是……” 而蒋屠夫似是听到了妻子的窃窃私语,又是一阵狂笑,笑够了,吆三喝四对着人多起来的街道喊道:“大家来看啊!我供这婆娘吃婆娘穿,养了她十几年,她这吃里扒外的东西,还和外人一起嚼舌头说我坏话!一天到晚往这边跑,怎么,看俩郎君长得俊,想偷人不成?” 这下别说宣榕了,容松和容渡都气得火冒三丈。容松也捋了衣袖,一拍桌子喝道:“我操!你这人也忒颠倒黑白了吧,你媳妇堂堂正正来我们这拿药,你一个逛黑窑子还欠人账款,白睡人家好几回的泼皮混账,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的?!” 容松此人,上得了庙宇高堂,下得了市井街坊,遇礼则礼,遇强则强。 被他一呛,蒋屠夫脸色阴沉不定,宣榕暗叫不好,他的气只会洒在妻子身上,便柔声对女子商量道:“这位姊姊,你和我们上山去住几天好不好?我在寒山寺暂住。” 女子还是惊慌摇头:“他气消不了的,等回去更惨……” 宣榕微怔:“那你住一辈子也可以。” “……怎么可能呢?那闲言碎语多少。”女子完全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苦笑一声,拨开容松,“我们夫妻间的事,小娘子和小郎君莫管了。” 道义用纲常框定世人。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当局者,很少敢挣脱牢网。 她一步一步走,犹如挣扎的飞蛾,终归还是落回纲网。 见她又被丈夫推搡着远去,容松气道:“他爷爷个鬼!要是在京城,我一刀结果这畜生!!!啊啊啊啊啊好气!这位夫人怎么不让我们插手啊!!!” 容渡一直闷不做声,终于罕见插了句嘴:“然后呢,阿松。她有仰仗的生存手艺吗?我们俩在这姑苏,都无法立刻找到赚钱的门路,何况有个疯子一样丈夫的女人?谁敢雇她?而且她也不是那种性情泼辣的,过不了自己那离经叛道的一关。” 容松咬牙切齿:“改明儿我去给他套个麻袋揍他一顿。” 容渡无语看他:“……”半晌:“……加我一个。” 容松鬼鬼祟祟看宣榕一眼,将他哥一拉,也不知去商讨什么夜黑风高揍人大业了。 宣榕却陷入沉思,一晚上没做声,直到夜间回寺,誊完那几个孩童的八字,抄完经书,点燃油灯,才对旁边打盹的小沙弥道:“劳烦师父,若有风吹熄灭,还麻烦您再燃灯火。” 这件小佛堂,燃了一排长明灯。是宣榕这段时日目睹的死者。 底座小牌上,写着死者姓名生辰。 后面多是些天生不足的早夭孩童,间或几个突发疾病的老者。唯有第一位,那人年岁正值韶华,比小郡主只大上三岁,灯中火焰随风扑簌,摇摇欲坠。 宣榕便又给那盏灯添了点灯油。 忽然,她察觉不对,灯盏似是稍错了位置,和前几日放置的不是同一个地方——之前在佛祖捻花的手下,而非他慈悲的眸前。 像是有人拿起端详,又放了回去。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夜凉如水,古刹院落树影婆娑,宁静祥和。并无人影。 宣榕只能迟疑问小沙弥:“……今儿这间偏殿有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