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 字数:2104 更新时间:
小沙弥睡得迷迷瞪瞪, 揉揉眼睛,连比划带“啊”描述半天。 这是位天生闭口禅的小师父,宣榕和他大眼瞪小眼, 勉强弄清他的意思:有五个人来过,三男两女, 样貌打扮…… 样貌打扮后跟的手语复杂。宣榕没懂。 不过足够了, 她微笑道:“可是不日端午, 寺里有浴佛祈福法会?否则这处地偏, 不会有善信踏足。” 小沙弥做了个“多”的手势。意寓今日寺中人很多。 又想起了什么,拼命示意。 宣榕被弄糊涂了,揣度他意图:“有个黑衣郎君……在佛前长久驻足?神色复杂奇怪……?是他拿起那盏长明灯, 细看端详了吗?” 小沙弥连连点首,宣榕笑道:“有多奇怪呀?” 小沙弥挠了挠头, 像是在说, 很奇怪。 时光倒溯, 仿若回到夕阳斜照的傍晚。 祈福法会告一段落,香客结伴归去, 有少年人终于寻至这处偏殿,他提着一把外鞘华丽的弯刀, 目光冷淡厌倦, 却在注意到成排灯火时, 微眯双眸。 金像庄严端肃,不失慈祥悲悯。其下, 每一盏灯火, 都代表一个夭亡的魂灵。 它们映照在少年深沉幽暗的眼底, 像是忘川河上引渡亡灵的船灯。 少年上前。他神色淡漠, 看不出疲倦, 但他确实很累。 诈死这步棋实在太险了,服毒酒,跳悬崖,来南方江湖碰运气,找个续命方子——否则继续用内力强压,他最多也就剩下一月可活。 只是没想到会碰到她。 倒也甚好。少年漫不经心想,或许能死在她身边。 可这份厌倦散满,忽而戛然而止。他看到了最左侧那盏莲花灯前的铭牌。 捧在手上,灯盏底座滚烫,像一把将罪孽燃烧殆尽的业火,把他重新扯回了人世间。 斜阳残红自远山照来,肃穆的佛堂浸入红光。 有香客祈福归去,笑意圆满开怀。 也有人在血色里,接到了一簇火光。 * 雨季过去,江南迎来了艳阳天。 端午佳节如约而至,喜气洋洋,迁徙的流民也被官府妥善安置,在宣榕计划里,义诊摊不久便可关停了。 同时,她也想了解一下姑苏如今产业,便打发容松容渡先去跑腿摸排。 义诊摊便只剩她一个人。这日,宣榕一如既往发成药,忽然有人粗着嗓子自远而来,嚷嚷道:“就是这!就是你这里!治死了我家婆娘!!!他奶奶的,庸医!昏医!毛都没长齐还学人悬壶济世呢?误人病情!” 他说得痛心疾首,宣榕本来还真以为她诊断出了偏差,紧张地抬头看去。 却见那人前几日才打过照面,光着膀子,满脸横肉,气势汹汹走了过来。 ……蒋屠夫。 宣榕呼吸漏了一拍,意识到什么:“治……死?” 蒋屠夫走到药摊面前,吓得旁边求医的队伍四散,给他腾出个圆形空地。他瓮声瓮气道:“是啊,前几日人还好好的,昨儿晚上,吃了你给的药,又是抠脖子又是满地打滚,以头撞地,撞得半死,今儿早上人就没气了,都怪你开的疯药!” 宣榕看向蒋屠夫那双手,又大又厚,犹如蒲扇。可以很轻易拽住女子头发,将她推搡过来。自然,也能很轻易按住她的头,撞击地面,致人死地。 她明白了什么。 刹那间的感同身受,让宣榕浑身犯冷,下一瞬,怒意滔天:“第一,我没给过她内服的药,开的都是些外涂外抹的药;第二,你殴打妻子,置其死伤,按理处刑,这么大张旗鼓昭告天下,当真不怕人告官吗?” 蒋屠夫双手一摊,混不吝道:“告啊!我都说了,是你开的药,让那婆娘发了疯病,告到皇帝老儿那儿,也是你的罪责!” 宣榕很冷静地问道:“我开的药在哪?你带来了吗,还是在你家?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开的?” 本以为这人再怎么信口雌黄,众目睽睽下,也顾忌脸面。但宣榕显然不知,有的人本身就是泼皮无赖。 蒋屠夫哈哈笑道:“证据吃在肚子里了,你要也行啊,她还在地上躺着,你去把她肚子破开,脾胃剖开,不就能找到你的罪证了吗?” 宣榕抿了抿唇。她从未直面恶意,有些猝不及防,亦有些束手无策。 秀才遇到兵,有礼都能说不清,何况没和人红过脸的小郡主? 蒋屠夫见她默然,终于图穷匕见:“啧,不想招惹麻烦也行,治死人赔钱,五十两的安葬费总要出吧?” 可时至此时,问题不在于赔不赔钱。而在于他杀人,得付出代价。 宣榕咬唇,抬眸道:“……报官吧。” 此话一出,蒋屠夫勃然色变:“报官报官报官,你们这些娘们都喜欢这么说。行啊,那报。” 说着,他一脚踹翻案台,药草滚翻了一地。 还犹不解气,一拳劈开油棚,一扫推倒药柜。不出片刻,简陋但干净的义诊摊满地狼藉。 而蒋屠夫,施施然从狼藉里挑剔片刻,捡起一包完好无损的成药,拍拍灰,笑嘻嘻地捏在手上,似是打算拿回去当罪证使了:“小娘子莫急,给你一天时间,想好了随时来找我,否则我要报官了。” 旁边百姓目光闪烁,显然没少吃过这个地痞流氓的亏,口不敢言,只敢把宣榕薅到一边道:“啊女郎小心!没砸伤吧?” “可惜了……这么多药毁了。我孙儿今晚用药怎么办哟……” “唉,先回去吧……姓蒋的盯上这边了,走走走……” 来义诊的本就是身无长物的贫苦百姓,宣榕没指望过他们能反抗地痞。 谈不上沮丧失望,只是有点失落,她茫然地看着蒋屠夫耀武扬威地走远。 她当然有能力让蒋屠夫之流受到惩戒,甚至只需要轻飘飘一句话。但这不是因为她占理,不是因为蒋屠夫做错了事,而是她能调用公主府的兵卫,能命令州府的官员。 可用强权惩治强权——真的是公理吗?这未免也太不可复刻了。 有什么办法,能让所有人不惧权势吗? 哪怕一个乞丐,也不敢有人伤其性命,夺其财物? 宣榕出神的功夫,蒋屠夫已然拨开人群走远,忽然他像受惊的野狗一般,一跳起来。 只见本在他手里的药包,不知怎么,被一个少年掠了过去。 少年将药包在掌心抛起又接住,戏狗一样,看着蒋屠夫左挪右看,淡淡道:“打猎受了点伤,这药我要了。可行?” 宣榕抬眸望去。是那日雨中讨药的伤者。十几天不见,少年像是又拔高些许,神色恹恹。 她心头一紧,生怕蒋屠夫冲他发难,可屠夫却僵了片刻,嘟囔道:“行行行给你。” 宣榕惊诧极了,见少年迈步走了过来,问道:“他……怎么这个反应?” 少年唇齿间溢出冷笑:“欺软怕硬呗。我前日卖给他一头剥了皮的猛虎,而且我身上有刀。” 宣榕哑然:“那他确实会怕你。” 少年瞥了眼她神色,挑眉问道:“你想给他妻子收殓安葬、鸣冤诉苦?” 宣榕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少年嗤笑一声:“都写在脸上了。那你有的伤脑筋,这人不好缠。” 他环顾四周,像是果真坐实了猎户身份,从废墟里刨出那张竹椅,又轻车驾熟地从倒地的木柜里翻出金疮药,把宣榕按着坐下,顿了顿,好像在给突然来此找借口,打着商量问道:“能否再帮我右手换次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