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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 字数:2702 更新时间:
这两个字让来人僵了一瞬。浑身肌肉绷紧。 犹如野兽遇到危险的信号, 少年重瞳里交织明灭,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下一刻,层叠嗡鸣仿佛潮水, 席卷过静谧的姑苏旧宅。 潮水漫后,宣榕一动不动了。 少年反应过来什么, 低咒了一声:“这蛊虫……” 该死的, 他还没完全摸清楚用法! 传闻里它能控万兽, 确实可以。 可人虽也是动物, 但毕竟万灵之长,多少有些不一样。 他还没试过用在人身上。 他手足无措地半蹲下来,也顾不得暴露身份了, 扼住宣榕脉搏,一边观察她的神色, 一边替她把了个脉。 脉象平稳, 没什么问题。 只是宣榕像是凝在琥珀里, 纤长的睫羽都一动不动,色泽极淡的眸子无神地注视前方。 少年犹疑道:“你……” 这声呼唤让宣榕从呆坐中回神, 她转向少年那张五官平凡陌生的脸,没有任何见到陌生面孔的异样:“我渴了, 能给我倒一杯水吗?” 很平静很正常的态度, 也没有什么抗拒。 少年顿了顿, 缓缓起身,走到床边桌案上, 给她倒了杯茶。 宣榕接过, 喝了一口, 露出一言难尽的纠结:“……好难喝啊。有白毫银针吗?或者西湖龙井?” 少年将装茶叶的小罐子打开,辨了辨, 确认都是便宜货,道:“没。只有街边一钱管够的碎茶叶沫,和苦荞麦茶。你不知道让随侍添点你喜欢的茶?清水要不要?” “嗯。”于是宣榕喝了好几杯清水,又将茶杯递给他。 少年视线定在窗外的柳树上,却准确接过了杯子,搁回桌案,抬指按了按眉骨,像是在和她打商量:“能先把外衣穿上吗?” 宣榕仔细想了下,觉得有点冷,使唤他使唤地得心应手:“你把我架子上衣服拿过来。” 少年迟疑道,“你自己拿行不行。” 斩钉截铁两个字:“不行。” “……”他只好认命地走到檀木长架前,将她外衣抱来。 好在宣榕穿衣不用人伺候,将裙衫披上,踏了小靴,乖巧地坐在床边。 这下轻松多了。少年舒了口气,拿起布巾,想替她擦擦折腾出来的额角细汗。 没想到,宣榕看了眼深色布巾,嫌弃地一皱眉头,撇开脸:“脏。绒花儿才不要这种帕子擦脸。” “……嗯?”少年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在心里将毒蛊那些传闻的功效和副作用,统统过了一遍,问道,“绒花儿你今年几岁?” 得了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八岁。” 少年便捻起旁边甜枣,摊在手上,哄小孩子一样送到她面前:“那吃点甜吧。你好像还挺喜欢吃这个的。” 宣榕浅浅咬了一口,咀嚼几下,吞了,但剩下的却丁点不肯再用了:“不好吃,不喜欢。又干又粘,还腻。像放坏的米花糕。” 少年被逗笑,他笑起来时,竟有浅淡漂亮的卧蚕:“瞧不出来啊,原来你以前还有这么娇气包的一面,嗯?”但很快他意识到什么,敛了笑,轻声道:“你现在也可以更娇纵一点的。” 或许宣榕小时候顺杆上爬也是把好手,她纳了这条上奏,歪了歪头,将不想吃的蜜枣递过去:“你吃吧。” “……”少年无奈接过,将剩下的大半蜜枣吃了。 宣榕看他吃得缓慢,歪了歪头:“很难吃对吧。” 少年“嗯”了声:“确实很难吃。”也很好吃。 有人赞同,宣榕开心起来,开始认真地注视着这位追随者。忽然,她惊奇地发现少年居然有耳洞,便伸出手,摸了摸面前人的右耳垂。 耳骨很硬,但耳垂却是滚烫红软,在她指尖触碰到的瞬间,血色自耳尾蔓延至脖颈。 安静蛰伏在颈侧的蛊虫,焦躁不安微微一动。蔓延的红络,顺着衣襟往下,直到后背。 宣榕没注意到,只好奇道:“为什么你有耳洞,酬神庙会需要扮神祈福吗?” “不是。家乡习俗,昭告成人。否则不可娶妻成家。”少年无可奈何地垂首,没再用刻意掩饰的难听声线,声音是青年人的低醇清磁,像雪山上的寒风,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别玩了……” “好吧。你好像很不舒服。”即使是更娇纵一点的小郡主,也不算难说话。 她放开通红的耳垂,只是又发现了什么,很惊奇地道:“咦?为什么你的脸没有红?颜色和脖子不一样……” 于是又摸上了他的脸。 少年:“…………” 他登时就想直起腰后退。 宣榕软着嗓子道:“你别动。” 面前人没敢再动了。他还没有完全掌握蛊王用法,不知违抗或者命令会有什么后果,他不敢赌,也承担不起任何后果。 宣榕便很顺利地发现,他面部触感有问题。比如眼眶处,像是填塞了东西,硬硬的。鼻翼也像垫了东西,比骨头软。 宣榕思忖片刻,在他鬓边摸索片刻,找到一道不易察觉的接缝,掀开。 面具被扯下。 少年人愈发深邃精致的面容,暴露眼前。面部线条更为舒展了,逐渐有了成年人的英挺疏阔。 仿佛一尊由黑夜凝塑的刻像,极美丽极危险。窗外浅淡的光影落入他眼底,他垂着睫羽,万般无奈地道:“你这时候应该不认识我吧。” 宣榕定定望着他,微微弯了弯眸子:“我不认识你呀。但你长 得好漂亮,像是月宫里的神仙,你是神仙吗?” 少年道:“我不是。这世上哪有……” 宣榕肉眼可见地低落。 少年改口:“好吧我是,世上还是有神仙的。” 宣榕来了兴致:“那你会占卜吗?” 少年老神在在:“当然会。你要算什么?” 宣榕捧着脸,畅想道:“那我以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有娘亲和爹爹厉害吗?” “会比他们都厉害。你是世间最厉害的人了。”少年轻声道,“你救了很多人。” 宣榕这时想说的厉害,显然不是救民于水火的厉害。而是诗词歌赋、君子六艺之类的技能娴熟,她想了想,虽然失落,但也妥协道:“行吧,能救人也很不错。那你能帮人实现愿望吗?” 反正海口早就夸下了,不差多一个,少年靠在桌案上,微侧着头看她:“当然可以。你随便许。” 宣榕雀跃道:“我想骑马!” 少年泼了盆凉水:“有老师傅在教你,你差不多已经学会了。” 宣榕双眼亮晶晶的:“那我想要蝴蝶。” “大半夜的……明早再给你捉吧。” 宣榕退而求其次:“那我想要看萤火虫!” 少年转过头看了眼窗外,“唔”了一声,像是在思索,不出片刻,一只小巧的萤火虫颤颤巍巍飞了进来。很小一点光芒,在屋里窜来窜去,最后落在宣榕膝上。又飞到她指上。 少年道:“附近萤火虫不多,凑合看吧。” 宣榕却很高兴,将继续许愿:“我想养一只……猫或者犬?反正是娘亲不喜欢的毛茸茸的动物。” “你会有一只猫的。”他想起什么,淡淡道,“然后被猫挠得天天涂药。” 宣榕没想到他实现愿望还带附加“赠礼”的,愣了愣,控诉道:“就不能没有后一句话吗?” 少年慢条斯理道:“我掐指一算,你日后会捡到一只小猫崽,感染了眼疾,怕人,刚开始很抗拒你接触,你要给它滴药水,所以挠你,后面就还好。知道会被挠,还想养猫吗?” 宣榕迟疑问道:“我为什么会捡到它?” “据说是冬天雪夜发现的?”少年笑了笑,薄唇挑起个漂亮的弧度,“传闻如此,具体我也不知道。” 宣榕想了想道:“那不捡回它,它会死吗?” 少年道:“会的。” 宣榕便不纠结了:“那我还是养吧。” “即使会被挠会受伤么?为什么?” 宣榕垂着头,把玩着腰上绳穗上系着的玉兔,闷声应道:“嗯。反正对我来说又不是严重的伤,缓缓就好了。” 她放走栖息在指尖的萤火虫,又抬头看向沉默的少年。少年靠着桌案,比方才站在她面前时远了点,劲窄的腰身上,挂着一把刀。 直刀,沉凝肃杀,威风凛凛。 宣榕很喜欢这种兵刃,开口道:“我也有一把很漂亮的弯刀,不过我没有直刀。” 少年抱臂,瞥了眼悬在腰侧的武器,问道:“这也是愿望吗?” “什么愿望?” 少年道:“许的愿。” 宣榕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脑袋还是有点浆糊,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句话能理解为“想要一把直刀”,点头道:“对。” 少年似笑非笑:“这把不行,这把留下了,明日我得被全城通缉追捕。日后若有机会,送你一把吧。” 宣榕神色有几分倦怠,她本就还在病中,闹腾一晚,困倦来袭,掩唇打了个浅浅哈欠:“好啊。” 少年见状,静默片刻,嘱咐道:“你等我会儿,别乱动,别乱碰,乖乖坐在床上,困了就睡一会儿。我去去就回。知道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吧?” 宣榕气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少年敷衍道:“好好好,你八岁了,你最聪明了。”又认真道:“不要跑出去,好不好?” “好。”宣榕看他翻窗消失,慢慢眨了眨眼。 坐着有些无聊。但好在半个时辰后,他就回来了。身上有种尘埃和血的味道。 宣榕问道:“你去哪儿啦?” 少年不紧不慢拭去腰身上的血渍,方才进了内室,言简意赅:“监狱死牢。” 宣榕懵了一下:“你去死牢干什么?” 少年伸指一弹她额头,懒洋洋道:“否则拿你试验?脑子本来就倔,再搞坏了怎么办,我找谁赔去?” 宣榕被他戳得一疼,捂住头不满道:“不是,谁倔了?” “你。”少年弯下腰,“没人和你说过吗,你可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