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 字数:3148 更新时间:
安魂草五年一播, 五年一收。 即使有精通农务之人催熟,也只能缩至三载春秋。而他再撑个一年都够呛。 长公主不会不知此事,应该清楚, 他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是走投无路了。 她没有必要见一个将死之人。 除非想亲自送上一份无关紧要的“厚礼”, 让宣榕不欠他人情。 想明白其中弯弯绕绕, 耶律尧自嘲一笑:“说来不怕您笑话, 我一贯以为殿下不喜见我, 没曾想您会出手相助。” 谢重姒似是意外:“你倒挺有 自知之明。” 耶律尧:“……” 果然是为了将沿途护送的人情,一笔勾销。 试探完毕,他了然颔首:“当年少时无礼, 给大齐添了不少麻烦,是我之过。多谢殿下馈赠, 若有北疆能够出力的地方, 您尽管知会。” 长公主似是震惊于他的自大:“从去年中秋伊始, 你离开北疆已有数月。别说偌大的十三部落了,就是一方郡县, 主事官员离开这么久,也得出乱子——你就不怕手底下翻脸不认人了吗?” 该杀的杀光了, 自然难翻波浪。不过这话耶律尧不敢明说, 只含糊道:“十三连营虽说都是马背上的蛮人, 但重情重义,某既敢孤身来齐, 自然做了万全准备。” 长公主不知在细品哪几个字, 神色泛起点讥嘲, 半晌,缓缓道:“把东西拿走吧。对了, 还有一事。” 耶律尧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长公主道:“不要插手那件事。不管你猜到什么,又自持武功想要验证什么,不要自作聪明。” 耶律尧状似疑惑:“何事?” 长公主沉声道:“今日之事。这段时日之事。” 耶律尧轻笑了一声,陡然抬眸,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气氛一时滞涩,他那双眸子沉如黑水,带着兵戈戾气,有几个年岁尚浅的侍从只觉危险,其中一人竟后退半步。 “好。”半晌,他才缓缓垂眸,取了平安锁,随着侍从离开公主府。 叶竹看着那道颀长身影,消失在弯月拱门,方才收回视线,给长公主奉了杯新茶,咂舌道: “戚将军不是说这位新主,对北疆的控制力度远超历代王庭吗?可奴婢瞧他态度恭敬,比当年老王还要谦逊。” 谢重姒不置可否:“到底在齐学了几年,感化些许。说不定他行兵打仗的一些计谋,都演化自礼极殿的课业。” 当年礼极殿授课,虽以教化为主,但传的也是千真万确的君主谋略——质子中年长的兄弟二人视若无睹,宁可去吃喝玩乐,也不静思不足,最后输得一塌糊涂又能怪谁。 叶竹微妙地叹了口气:“可惜了,若是能长命百岁,说不定也是个中正君主。” 谢重姒并不是很想听到耶律尧好话,摆摆手,略微疲惫:“得了。忙了一宿饭都没吃,叶竹,扶我回去,炖点粥食。” 叶竹刚要弯腰,一道温润的嗓音插了过来:“我来吧。”她笑将行礼,侧身让位:“大人回来了,那奴婢让小厨房备上两份宵夜。” 宣珏缓步走了过来,刚伸出手,余光瞥见青石地面上碎盏残茶,微微一顿。到长公主这种身份地位,再天大的事,在齐也不必摔盏发怒,除非对外示威。 他略一思忖:“今儿怎么想起来,把北疆那位请来相叙了?” 谢重姒没好气地道:“叙什么叙,绒花儿和他同乘回来的。既然都凑到我面前了,我肯定要把人叫来问候几句的。否则他哪里还像个客人身份?” 是问候还是敲打?宣珏失笑,扶她走过花道:“说什么了?” “头昏脑涨得很,懒得说多。”谢重姒淡淡道,“不过,我把天底下仅此一份的东西给他了,他能否接得住,就是因果之外的造化了。” 宣珏心里有了数:“安魂草?”若给的希望不是绝处逢生,而是水中捞月,恐怕更为残忍,他无奈道:“殿下当真管杀不管埋。” 长公主坦然直白:“尽人事,听天命,做了一切能做的,还能如何?又不是我让种子三年发不了芽。” 宣珏笑了一声:“殿下觉得那孩子如何?” 谢重姒沉吟片刻,终究承认:“确实算是可塑之才,隐忍狠厉,太子心性远逊于他。你当年断言不错,他若是不死,两个哥哥压不住他。” 宣珏继续笑道:“我问另一个方面。” 谢重姒不假思索:“反骨难驯,实非良人。” 首辅大人“唔”了一声,换来谢重姒一瞥:“有话直说。” 宣珏徐徐道:“殿下,上一世你久居宫内,或许不清楚,但这孩子,和绒花儿一样,同样不存于世。北疆老王一直只有两子,议和之后,直接老老实实把两个孩子送来了,可没有当年增添质子那一出。”【注】 谢重姒脚步一顿,柳枝柔嫩,在二月夜风里婀娜起舞,被庭院罩灯打下此起彼伏的影子,她微微出神:“古有传说,大鹏于海上展翅翻飞,能引起风啸到苍岭雪山,引发雪崩,以此隐喻因果叠加,天数难料。开头变化毫厘,能衍生出谬以千里的结果,这是道法自然,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宣珏反问道:“你不觉得他与绒花儿因果甚重吗?” 谢重姒刚想矢口否认,话到嘴边,猛然咽下。 长公主其人,早年不信神佛,后来也不知是修身养性,还是为女祈福,倒是广修禅寺,得闲还会赏脸去上两炷香。 讲经听多了,稍一琢磨,自然能琢磨出其中滋味。 何止是因果甚重,耶律尧步步死路,简直像是因绒花儿而“生”。可绒花儿走出方寸,步入凡俗,会因这份因果而“成”吗? 为人父母,既希望孩子能出类拔萃、心性绝顶,又不希望他们历经磨难,吃苦烦忧。最好是睡一觉、做一梦,醒来就手腕通天,能力卓绝了。可这怎么可能呢? 若是他们需要闯荡才能安身立命,那父母也就一咬牙一狠心,任由他们跌得狼狈再爬起,反复摸爬滚打了。 可若前路坦途安稳,那大部分疼惜子女的长辈,也不过“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那又如何?”长公主很轻地道,“我对绒花儿唯一的希望,就是她平安快乐。可她不快乐。离玉,她不快乐。你难道还要求我对这位‘罪魁祸首’,有好脸色吗?” 宣珏却安抚地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要如何,殿下。不沾凡尘,不问兰因。她愿意如何就如何,顺其自然就好。” 谢重姒静默良久,道:“好。那便顺其自然。” * “养花养草,就同养人一样,讲究个顺其自然。”温符摆弄着他那堆花花草草,语气平铺直叙,“催熟不可取,一年不可能。揠苗助长就是会得不偿失。” 耶律尧随手逗着藤蔓爬蛇,漫不经心道:“那算送给先生了,先生闲暇时候种着玩玩呗。应该也能吸引蛊虫定居。我撬开看了看,密封很好,种子是活的,种个五年,必然茂盛丰收。” 那条赤练在他手上攀爬扭转,尾尖把叶子搅得碎了一地。 在这里,花叶比活物珍贵,温符连忙赶人:“别乱招惹毒物,没看出来它们喜欢你喜欢得紧吗?去房间里呆着。” 又道:“倒也不必五年,若是带回谷中,以肥沃土壤种植,两年应是能得到初品。不如这样,过几日我带你回鬼谷,施针压制,同时……” 耶律尧轻笑了声:“温先生,我不想离开望都。” 温符面无表情:“那你死路一条,最多再撑三个月。” 耶律尧毫不在意:“那就死路一条呗。” 施针也不过压住经脉,让蛊虫不至于真的控制住他神志,减缓痛苦。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因为蛊虫愈发没有耐心。 他不止一次“见”到她了。 包括现在,火红耀眼的赤练蛇明明是在藤蔓上攀爬,却似是绕过少女嫩白柔软的肌肤,束缚住她手腕脚腕。她眸中含泪,在轻轻啜泣—— 耶律尧烦厌地抬起指尖。 他身边银环蛇立刻得令窜出,把赤练叼起甩到一边,让主人眼不见心静。然后又被耶律尧凌厉的眼风一扫,自己也委委屈屈爬到角落,熟练缩成一团。 银环蛇被格外不待见了十天。 这十天里,春闱“舞弊”之事也算体面收场了。 各学堂的教习与学子,轮番分析那两篇文章相似之处,最终得出相似不足六成的结论。 同时,摘风堂也发布告,说这两人曾在堂内同堂听讲,所以文风略有相似实属平常。 宣榕却心知肚明,这些是说给民众和考生听的。 至于向上禀报,有另一套说辞。很显然,因为这一套 说辞,近来京中戒严,禁军也有不少被调入守卫天金阙,宫里侍卫多了近一倍。 谢旻也因此事忙得不可开交,面容疲惫:“别让我揪出那只老鼠,否则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他顿了顿:“姐,耶律尧说的靠谱吗?我真的派人去终南山追问查证了,老师当年把师母埋葬后,就带着楠楠来京了,他在终南山没有亲眷,也没有收弟子的。” 宣榕不答反问:“有没有让人顺便祭扫参拜一下?” 说到此事,谢旻皱眉道:“去年夏季不是多雨吗,蜀中更是,山洪和泥泄有近百起,前往道场的路被堵了,年初才修通。我估计陵墓那段也损毁不少。” 宣榕微微一愣:“陵墓损毁了?” 蜀中出现得确实频繁,章平替考之事的苦主来自川蜀,还有此次科考舞弊之中,学子之一也是来自蜀中。 有什么串连成线,几近呼之欲出。但宣榕一时没想明白,又听谢旻道:“对啊。当时就下令修缮了,这次恐怕不方便,等孟兰节时再前往祭拜。” “哦对了。”他抿了抿唇,些微不自然道,“给那位备了谢礼,我不想送,姐你差府上人去一趟吧。” 宣榕笑着拒绝:“你几岁啦,还要我帮着对别人说谢谢?” 谢旻:“……” 宣榕又道:“这两个字很难吗?” 谢旻自暴自弃地道:“行行行,我亲自去行了吧。” 话说如此,宣榕还是不放心地随他走了一趟,不过在马车里没下去。没听到争执动静,稍放心来。 就在这时,一阵“嗷呜”声音由远及近,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道雪白的身影撞了满怀。阿望爪子搭在宣榕肩上,一脸兴高采烈地狂甩尾巴。 宣榕被它撞得一懵,感觉这架马车都有摇摇欲坠之势。肩胛骨也疼得抽搐,第一次直观感受到雪狼之沉。 她嘶了口气,但仍旧安抚地摸了摸阿望后颈,笑道:“好聪明呀,怎么发现我在这里的?嘘,偷偷走出去,装作没有看到我好……” 那句“好不好”还没问完,就有人循声而来,掀帘轻喝:“阿望,下来——咦?” 耶律尧顿了顿,似是没料到她在此处,先是伸手将雪狼拽出,警告地瞥了它一眼。然后抱臂看了宣榕半晌。 “……”宣榕被他看得如坐针毡。 就听到耶律尧似笑非笑道:“我又不会吃了谢旻,你有什么必要跟他跑一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