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开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 字数:2795 更新时间:
“……你做什么?”宣榕脑子里轰鸣炸开。 那张冬雪一般清冷的脸, 瞬间烧红,像是霞光映雪。白净的耳朵也红了 ,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舌尖猩红, 偶尔擦着肌肤划过的犬齿尖锐,还有幽深晦涩的眸光, 都会让人想起某些凶狠的兽类。野兽冲出牢笼, 肆无忌惮, 即使动作极尽克制, 也给人一种要把她拆吞入腹的可怖错觉。 宣榕几乎是凭借本能要收回手。 手腕被攥得很死。 没抽回来。 似是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耶律尧稠密的睫毛微抬,像是虚心请教:“不要浪费, 有什么不对吗?” 哪里都不对……他这动作逾矩僭越,亲昵暧昧到了让人手足无措的地步。 宣榕愣了半晌, 语无伦次道:“不是, 那你也不能……这汤药洒了就洒了, 再去煎一副就是了……你别……这很不妥。” “我想这么做。他们不是说,每日三副药, 剂量要足吗?”耶律尧却垂首继续,喉结滚动, 在最后, 吻了吻她掌心, 慢条斯理地展示她看, “吃干净了。” “……” 宣榕快烧熟了。 灼烧感从指尖爬上手臂, 蔓延全身。 她很想扯温师叔来问问, 耶律尧现在这状况, 到底正不正常。 但温符人不在旁边,宣榕只能自行消化这阵冲击。 半晌, 她一脸游魂般地拽回手——这次耶律尧松开了桎梏——毫不犹豫起身要走。刚走没两步,鹤氅尾摆被人轻扯了一下。 回头看去,耶律尧仰首看她。 青年靠柱静坐,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无影无踪。那种敏锐的本能还在,他像是感知到某种抗拒,果断选择伏低做小,轻轻道:“我忘记所有事情了,只隐约觉得,在昏暗里躺了很久,很疼,但是醒不来,醒来后就在这里了。”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何会在此处,我和他们是什么关系,我通通忘得一干二净。如果我犯了错事,你可以教我,甚至责罚我,我认罚。” 他顿了顿,低声道:“……但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 耶律尧捏七寸捏的极准。 向来桀骜之人示弱,带来的冲击更大。 宣榕蓦然心软,她定了定神,勉强压住不自在,语气温柔下来,解释安抚:“……我去问询一下情况,你小心碎瓷片,避开一点,不要割到手。” 耶律尧仿佛在一直观察她的反应,见她软和态度,笑道:“好,我不会受伤。那你今天还会来吗?” 宣榕抿了抿唇。 白玉般清冷的面上红晕已退,但耳尾还是灼热。 她无法不在意这种火苗燎过的感觉,不再看耶律尧那张在晦暗不明光影里,更显深邃俊美的脸,转而看向手里捏住一角的帷幔,道:“温师叔会送药和晚膳过来,白发白衣那位,你好好吃完药,我晚上……和他们一起来。” 耶律尧像是摸准了她的脾气,很乖训地应了一声。 于是,宣榕掀帷而去,快步走出思过殿。 刚走一半,在路上蹲下。 大氅柔软的绒毛在雪地铺散开来。 她把滚烫的脸埋在掌心,但手也是麻的,便干脆埋首臂弯之间。 寒风顺着耳尖擦过,比方才来的时候温度似乎更冷。 寒泉在一旁溪径上流淌,冰凌折射黄昏最后一点日光,一阵泠泠泉音,叮咚作响,敲得人心烦意乱。 他……怎么可以这么面不改色,做出这么奇怪的事情啊! 就在宣榕缓慢平复心情时,有脚步靠近。 谷主用格外欢快的声音道:“哎绒花儿!怎么蹲这,风口上不冷吗?” 宣榕拿捏不准她现在面色,没敢立刻抬头,闷声道:“不冷。” 但旋即反应过来,天都快黑了,眼力再好,也看不出她的异样,便抬起头慢吞吞道:“不冷。都一下午了,师伯还在研究蛊虫呢?” 谷主确实还在试探使用琉璃净火蛊。 其实蛊虫半月之前就被引出,但这半月以来,鸡飞狗跳兵荒马乱,他颇有些自顾不暇,以至于没能好好端详这百余年来,曾经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毒蛊。 今日好容易得了空,恨不得把整个鬼谷的活物都召集一遍。 所以,宣榕立刻看到了蹦跳过来的几只兔子。 软乎乎的白兔长耳柔顺垂背,很通人性地蹭了蹭她脚。 而长角麋鹿姿态优雅,在附近来回踱步,还有诸如松鼠、雪狐这些走兽,一时之间,身边热闹得不行。 谷主把玩着那只檀木小盒,哼道:“之前被那小子搞得精疲力尽,哪有机会研究。我再揣摩揣摩该怎么用,给你总结完善,你离开时直接带走。” 宣榕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鬼谷行事本就不拘常俗,谷主不以为然:“若你想到时候还他也行。”又问道:“送完汤药回来了,怎么样,老实喝完了不?” “……嗯。”宣榕不好明说,试探问道,“师伯,失忆了举动会变得比较奇怪吗?比如,异于之前,较为出格?” 温符不在,谷主听了宣榕含糊其辞的叙述,想当然道:“那是自然。这三年,他醒来的少,但对我们还算客气,这半月——” 他似是颇为头疼:“不提也罢。攻击性太强了,给他解释了很多遍是为他好,但他都不怎么相信。小时候是不是都是枕戈待旦,时刻提防着要给旁人致命一击啊?我听温符提过,这小子五岁前被他娘带得东躲西藏,与狼同眠过?啧,小狼崽子。” 宣榕微微一怔。 如此说来,耶律尧怪异的举止倒是有了几分解释。 否则她当真有点,不知如何面对。 稍微想明白了点,宣榕深吸了口气,将纷繁杂绪压下,和谷主告别,又来到篱笆围成的小院里,找到正在药舍忙碌的温符,坦言: “小师叔,你最后一个碗也折了。还有别的盛药器皿吗?” 温符露出点意料之外的震惊:“……他摔你杯盏了???” “倒也不是……我自个儿不小心。”宣榕隐去最后那一段,三言两语交代来龙去脉,“药只喝了一半,剂量肯定是不够。劳烦小师叔再煎一副,跑一趟,我还要去和陈平交代一下队伍暂住事宜。” 陈平是这趟行差的随行军统,正在谷中候着。 温符自然应是。 只要她开口,这些做长辈的基本不会拒绝。 但温符到底从她背影里,品到了点矜贵沉稳之外的慌乱。都没好意思再次提醒,他这里真的没碗具盛药了。 最后还是从隔壁师姐那里薅来一套汝窑钧瓷。 他端药进殿,相隔数丈,推盏一送。 那碗轻飘飘落地,浓黑药汁点滴未洒,温符语气平铺直叙:“喝了。” 殿中红柱前,耶律尧垂眸看着花纹繁复的杯盏。 他有几分厌烦抗拒,但像是想起什么,还是端杯一饮而尽。 之前那碗碎瓷已被拢到一旁,唯有一片细长如钥的碎片,在他指间转动把玩,而脖颈上和右腕上的锁孔已生裂隙,微微开合,只要一扯,就能挣脱—— 见温符谨慎地没有上前,他似是颇为遗憾。 冷眼旁观温符离开,又重新闭眼捱过泛起的阵阵疼痛。 半梦半醒,迷蒙雾中。那片朱甍碧瓦再次出现,少女长裙葳蕤,漫在草地之间,她靠坐树下,困顿地阖目休憩,手中还执着书页脊侧。 乌黑长发自她肩上滑落,鸟鸣啾啾,蝶舞雀唤。 春意盎然,万物蓬勃,连横生的草木都分外可爱。 这是清醒以来,他反复梦到的场景。 只是每一次想要上前一步,都会有白光刺来,场景坍塌。春意消退,夏火如涛。 但好在这一次,炫目的日光终于散去。 耶律尧唇 齿微启,像是呢喃了一声谁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再次走来。 药效让他浑身乏力,隐约有很多碎片一样的场景重塑,但始终无法汇聚成具体。 于是他索性不想,一边抬手,果断地将脖上右腕的锁扣重新锁死,一边抬眼,静静地看着走来的人。 能隐约听她问询:“金师伯,你看如今状况,可能解开?一直扣着无法活动,终归是难受的,实在不行换个轻便点的……” 宣榕正说着,忽然对上那双透着点雾气的眼,微微一怔。 紧接着几步上前,果然看到他脖颈处隐约浮起青筋。 谷主无奈叹气:“轻便点的锁他不住啊。”他扭头问道:“阿雪,今儿他没想再杀你吧?” 温符在旁蹙眉,没有回忆起任何不正常,便颔首道:“很正常,没有什么攻击性。药喝得也很爽快。这药本身就会让人疲乏,解开罢。” 谷主便一边掏钥匙,一边很不见外地批判道:“不是我说,就你煮的那味药,难喝程度和反应后果,要我我也想揍你。更别说你非得要给他扎针,搞得和要谋杀一样。你看他满头是汗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但到底还是看在宣榕的面上,把锁链打开。 宣榕却缓缓蹙起眉。 青年手腕上是触目惊心的惨红,脖上也是,简直要泛出青紫来。陡一松开,他咳呛了一声,眉心微颤,像是在昏迷不醒之间,溢出了点呻|吟:“唔……” 没喊痛。但显而易见是痛的。 宣榕没料到底下是这副光景,她弯下腰,看他侧脖,想触碰但又不太敢,纳闷道:“师伯,这种紧度也太过了点,还好只有一天,要是两天得血脉不顺,筋骨坏死,你们……” 谷主和温符两人也有点愣神。 谷主狐疑道:“奇也怪哉,我记得我当时留了寸余啊。” 他的话陡然顿住。 因为在宣榕无法看到的角度。 耶律尧轻抬眼睫,淡淡地扫了一眼他和温符,没有任何感情,让人一眼生寒。紧接着,他用与这冷鸷眼神完全不同的声音,低不可闻地央求道: “……我可以跟你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