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 字数:3174 更新时间:
门环被拉动三下, 乌先生愣了下,以为是学生去而复返,立即起身去开门。 门扉被拉开, 迎面一股冷隽气息扑来,目光上移,那人视线也恰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接, 那股逼人的锋芒褪去,只见他换上一副朗月清风般的笑容。 “不请自来, 先生勿怪。” 裴浚语调随和,浑身气势却压人。 乌先生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他没见过皇帝,但这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不是什么人都有, 再将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给一一排除,眼前人的身份不做二想。 乌先生正色后退两步,朝他郑重一揖,再往前一比,“请。” 裴浚阔步而入。 凤宁尚倚着软几不知哼什么曲调,闻到一股熟悉的奇楠香,猛地抬起眼,瞧见那道清隽身影矗立在廊庑下,打了个哆嗦醒过神, “陛下, 您怎么来了?” 凤宁惊讶起身, 朝他福礼。 乌先生这才佯装惶恐,提着衣摆在台阶下跪, “草民乌泽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裴浚负手拢着大氅,侧身望着他,一身洗旧的袍子,乌木而冠,看起来就是一寻常中年儒雅书生。 但裴浚看人从不出错,他知道这位乌先生不简单。 “先生请起。”裴浚也一派礼贤下士的作风,温文尔雅。 他是皇帝,自然而然在主位落座,凤宁与乌先生在他对面跪坐。 凤宁脸上好奇不减,柔声地笑着,“陛下今日怎么得空出宫?”她笑起来两靥深深,梨涡尽显。 裴浚眸色冷冷没说话,目光在那壶羊乳茶落了落,问道,“这是乌先生烹的茶?” 乌先生面前摆着一座茶台,茶壶下温着火。 乌先生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在外头瞧了许久。 “草民一点拙艺,让陛下见笑。” 裴浚微微仰身,淡然一笑,“无妨,凤宁觉得好喝,朕也会觉着不错,朕要尝一尝。” 凤宁狐疑地瞟了他一眼,记得裴浚不爱喝这些乳茶,说是嫌那一口膻腥气,今日怎么来了兴致,不过皇帝要喝,谁也拦不住。 “臣女给陛下斟茶。” 只可惜桌案并无多余的杯盏,凤宁打算起身去洗新的杯盏来,不料裴浚忽然开口, “不必,用你的便好。” 凤宁手微的一顿,面颊爬上一些不自在的潮红。 当着乌先生的面说这样的话,让凤宁害躁极了。 裴浚却是神色自若,仿佛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乌先生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裴浚,裴浚眼风也在这时扫了过来,两道视线发出微妙地碰撞,都是聪明人,几乎是一眼就看出对方的心思和底细。 乌先生很快收回视线,装作漠然不察。 凤宁则轻轻咳了几声,红着脸仔仔细细用茶水将自己的杯盏洗净,重新斟了一杯乳茶,奉至裴浚跟前。 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裴浚品了一口,不觉有出彩之处,就搁下了。 “对了,朕常听凤宁提起先生,说是先生教导她蒙语波斯语,启蒙也是先生所授,朕在这里替凤宁谢先生一番苦心。” 乌先生哂笑合衣而拜,“陛下谬赞。” 凤宁乌黑的眼珠转溜半圈,只觉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乌先生是自家西席,教导她不是应该的么,还值得皇帝来谢? 裴浚紧接着又道,“此外,凤宁还常说先生才华出众,正值朝中重启丝绸之路,是大有可为之时,朕决意擢先生为礼部客卿,帮着礼部参赞蕃国公务,先生意下如何?” 给他整份差事,省得他整日在这里烹茶煮面,闲得慌。 凤宁闻言喜得杏眼都睁圆了,满脸期待望着乌先生,“先生,您觉着怎么样?” 乌先生怀才不遇许久,凤宁替他惋惜,过去师徒二人还曾戏言,让凤宁替他引荐,今日皇帝登门擢任,岂不是莫大的荣耀。 凤宁单纯,乌先生却听出皇帝语气里的酸味,大约是将他搁在眼皮底下看着吧。 皇帝开口便是圣旨,乌先生没有拒绝的余地,他再次跪拜, “微臣谢主隆恩。” 乌先生反应平静,裴浚暗藏机锋,就凤宁一人傻乐。 “咱们师徒俩也算同朝为官了。” 乌先生被她逗乐,神色间隐含宠溺,“正是。” 裴浚看着气氛融洽的二人,唇角一牵,忽然道, “方才进门时听闻先生要和面,朕既然来了,也想讨先生一碗面吃,如何?” 乌先生有资格说不? 再次拱手,“臣荣幸之至。” 说着便起身退开,折去厨房。 凤宁还在替乌先生高兴,笑得见牙不见眼,“陛下,先生手艺是真好,臣女就是吃他的油泼面长大的,再大的烦恼,再冷的日子,吃了一碗油泼面,就什么都满足了。”凤宁很自豪道。 裴浚擒起茶盏,再度抿了一口,深深看着她,“是吗?” 终究受不了这股膻气,嫌弃地将茶盏搁下,吩咐她,“去给朕泡茶。” “诶,好嘞。” 凤宁便去里屋寻碧螺春去了。 裴浚看着 她欢快的背影几度无语。 等待的间隙,裴浚让凤宁领着他参详这座小院子,期间问她, “可知朕为何要提拔乌先生?” 凤宁笑融融回,“先生满腹才华,陛下有识人之明。” 裴浚冷笑一声,敲了她一记脑门,“你个呆瓜,朕是为了替你谢他教养之恩,长辈再纵着你,你也不能不知好歹,明白吗?” 裴浚说这话时,就在厨房窗下不远处的石径,一口一个长辈,也不知说给谁听。 凤宁揉了揉脑门,不痛不痒哦了一声。 这话里话外说得她跟他是一家似的,明明她跟先生才是一家。 不到半个时辰,乌先生油泼面出锅了。 他先盛了一碗给皇帝,又盛了一碗给凤宁。 随后跟进来的小内使照旧先给裴浚试毒,又给裴浚先夹一些出来搁在小碗。 凤宁见乌先生跟前只有一个馒头,皱着眉问, “先生,您怎么不吃?” 乌先生没告诉她面粉不够,只搪塞道,“为师今日胃口不好,吃个馒头便成。” 凤宁看他一眼便猜到缘故,方才还跟她说要陪她吃一碗,怎么可能突然不适呢。 “我今日在杨家也吃撑了,要不我分一些给先生?“ 乌先生失笑,“为师能饿着?你平日一碗还不够吃呢,快些吃你的吧。” 凤宁便不坚持。 裴浚听着二人那熟稔的语气脸色冷了下来,拾起筷子尝味,第一口下去满满的油辣味,直冲天灵盖,裴浚险些呛红了脸,强撑着吃了三四口,最后搁下筷子。 凤宁见他如此,给笑乐了, “陛下,不合您胃口么?” 裴浚这张嘴多叼,吃惯了精细的膳食,这种风格粗犷的油泼面实在不适合他。 换作过去他闻个味就会推开,今日硬是逼着自己尝了几口,记住这口滋味。 裴浚尝完,面含愧色跟乌先生说,“先生海涵,朕不怎么吃辣,有些受不住。” 乌先生十分窘迫, “是微臣失礼,忘了顾念您的口味。” 事实上方才凤宁就提醒过裴浚,可裴浚坚持要乌先生做他最擅长的口味,于是就有了这碗热辣辣的油泼面。 凤宁眼看那一碗油泼面被搁置,心疼得不得了,她眼巴巴看着,“陛下,您不用了吗?您不用的话,那就赏给臣女吧。” 裴浚一面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擦嘴,一面睨着她,“你吃得了这么多?” 凤宁本想说当然可以,转念一想,乌先生还饿着呢,便道, “先生吃我这碗,我吃陛下的。” 这话一落,裴浚面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皇帝平日用不了的膳食,为免浪费从来都是赏给身边的内侍与女官,与大臣用膳时,赏给大臣也是有的。他素来讲究,从来都是小牒用膳,汤面也干净,凤宁用他的面不足奇怪,但凤宁那碗面再给乌先生,裴浚就不高兴了。 凤宁虽然还没吃上嘴,可她已经将这碗面搅动晾好。 在裴浚眼里,这碗面已经烫上了李凤宁的烙印,除了他,谁也没资格享用。 凤宁决不能看着乌先生受饿,果断将自个儿那碗推给乌先生,又将裴浚那碗拨过来,她饿了,闻着这个味就忍不住,埋头嗦面去了。 裴浚双手搭在凭几,脸色险些绷不住。 眼神盯着凤宁的方向,余光却往乌先生瞟。 乌先生正襟危坐,一动未动。 皇帝明显带着浓浓的醋意进了这趟门。 这位年轻帝王生杀予夺,他在宫墙外也有耳闻。 今日能吃下这碗面,明日就能见阎王。 凤宁这边吃完一碗,再瞅乌先生,却见乌先生压根没动筷子, “先生,你不吃吗?”她眨巴眨眼。 乌先生苦笑,摇头道,“为师不饿,真的不吃。” 凤宁从不浪费食物,又将碗拨回来,接着吃。 裴浚看着那大口大口嗦面的姑娘,忍不了了, “李凤宁,你可别撑坏了。” 凤宁顾着喝汤,没功夫回他,只摇头,表示不会。 这可是她最爱的油泼面,一根都不能剩。 八岁那年,给母亲下葬后,那日天乌蒙蒙的,寒风肆意,李巍因为母亲没有葬入李家陵园,气得掩了门,将她锁在外头,她无家可归,被乌先生领着进了学堂。 那时乌先生初来乍到,与她并不相熟,看她可怜收留了她,然后亲自给她煮了一碗油泼面。 饥肠辘辘的小凤宁就是那时爱上油泼面的。 乌先生有风湿在身,每年均要耗费大量银钱延养身子,凤宁更不消说,手里能有个铜板就不错了,入宫之前的八年,师生二人过得十分清苦,谁也舍不得浪费一点食粮。 先生煮的面,她更不会浪费一丝一毫。 乌先生看着连一口汤都舍不得剩的凤宁,鼻头微酸,错开了眼。 裴浚若是还没瞧出乌先生在李凤宁心里的分量,那就是傻子了。 好得很,今日这趟没白来。 不来不知她这里藏了这么个“妙人”。 他满嘴嘲讽。 横厅安静如斯,两个男人都静候李凤宁吃面,谁也没发出声响,裴浚呼吸明显有些发沉,远处彩霞漫天,乌先生眺望片刻,心里惟有苦笑。 凤宁这下是真吃撑了,抚了抚红彤彤的面颊,撑着廊柱艰难起身,朝着裴浚和乌先生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我吃饱了。” 一脸憨样。 裴浚不惜得瞧她,寒声道,“时辰不早,叨扰乌先生久矣,快些跟朕回去。” 凤宁打了个饱嗝,不情不愿跟乌先生道别,这才跟着裴浚上了马车。 饱腹思眠,不等裴浚盘问她,凤宁便倚着车壁打起小盹,裴浚无奈,将人送去学馆,又折身回宫。 到了养心殿,第一桩事便是招来锦衣卫都指挥使彭瑜。 “给朕将全城最好的面食厨子给寻来。” 翌日午时,十三位大厨被传召入宫,裴浚给他们下了一道旨意, 每人做一碗油泼面。 随后便在公务之余,挨个挨个尝味,在心里拿来跟乌先生作比,风味上佳者留下。 折腾两日功夫,裴浚留下风味最佳的厨子,让他做好一碗油泼面,当日傍晚亲自拎着食盒来寻李凤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