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 字数:6896 更新时间:
凤宁今日又被何楚生叫来礼部帮忙, 明面上帮忙,实则是兵部尚书请她来译边关要文,别看乌先生本事在凤宁之上, 因为裴浚信任李凤宁,这样的机密除了李凤宁,朝中大员不会让其他任何人插手。 大晋实则有不少探子细作混入蒙兀, 朝中也有不少通蒙语的人才, 可波斯语这块却极其欠缺,一来西域遥远, 二来这些小国四分五裂不成气候,对大晋构不成什么威胁, 朝中精力主要放在蒙兀。 而今日这份文书恰恰是用波斯语所写。凤宁来到礼部侍郎何楚生的值房,内阁次辅梁杵,新任兵部尚书于震与何楚生三人在场, 个个身着绯袍,气度不凡,她感受到这份浓浓的信任。 文书极为简单,只有三行话,唠的家常,凤宁翻译出来交给三人,兵部尚书接过看了一眼神色凝重,“这里头一定有玄机,没准是暗语。” 他与梁杵出门琢磨去了, 留下何楚生招待凤宁, “时辰不早, 凤姑娘在这吃了饭再回去吧?” 凤宁也饿了,笑着点头。 二人正客气着呢, 外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何楚生抬起眼,门口立着一人,长身玉立,姿态清贵,正是裴浚。 何楚生慌忙行礼,裴浚摆摆手,大步阔入,目光落在凤宁身上, “何大人避一避,朕有话跟李凤宁交待。” 何楚生见他神色无波,以为有什么要紧事,立即让出了值房,出了门没地儿去,也不敢擅自离开,就在门外小吏当值的案后坐着。 韩玉躬身入内将食盒搁在凤宁的桌案,随后掩门退下。 凤宁鼻子能有多灵,已然闻着味了,她惊愕地看着食盒,“油泼面?” 裴浚失笑,在她对面的圈椅落座,抬了抬下颚,“你尝一尝,看合不合口味?” “谢陛下赏赐。”凤宁寻了帕子沾了点茶水净了手,揭开食盒,热乎乎一碗油泼面出现在眼前。 姑娘喜滋滋地端下来,然后开始嗦面。 裴浚第一次发现一个姑娘吃面的模样这么好看。 她连吃面都很认真,一口一口慢慢嗦,不叫油水沾了嘴 ,粉嫩嫩的脸蛋儿飘着一抹霞色,杏眼温柔灵动,吃过一口觉着很惊艳,还很惊喜地看了一眼裴浚,浓密的鸦羽合着那水灵灵的眼,一眨一眨看过来时,如同挠人的小尾巴。 凤宁没费多久功夫吃完一碗面,正要搁下碗筷,瞥见那人递来一块帕子,凤宁愣了愣,轻轻瞥了他一眼。 皇帝怎么突然变得这般体贴,还会给她递帕子? 凤宁疑神疑鬼地接下,拭了拭嘴上的油光,又悄悄收进袖兜, “谢陛下。” 没说洗干净还他之类,旁人用过的东西他不会再用。 凤宁又不笨,猜到他在慢慢了解她,并试图对她好。 这让她倍感压力。 她有些拿他没辙了。 裴浚等着她吃完,这才开口问她,“滋味怎么样?” 凤宁连忙颔首,“回陛下,风味极好,又香又辣,面也劲道。” 裴浚很满意,他挑出来的能差么, “既然你喜欢,往后朕让他去学馆,每日给你做。” 凤宁哭笑不得,“不必了,偶尔尝一碗便好,不必为此大动干戈。” “不算大动干戈,”他眉目清朗,眸色灼灼,“只要你喜欢。” 凤宁心口微微一热,艰难地蠕动了下唇,“臣女也不是每日都想吃,再说了,还有乌先生...” 裴浚冷声截断她的话,“李凤宁,乌先生如今很忙,没有功夫煮面给你吃,既然有更好的厨子,你就不用再麻烦乌先生了....” 凤宁听了这话,眸色一点点冷下来,她终于明白裴浚为何突然兴师动众着人给她煮面,原来是那日在先生的学堂,介意她跟先生之间的往来。 乌先生对于凤宁来说是比亲缘还要重要的长辈,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是乌先生给了她一口饭吃,这份情义谁也撼动不了,哪怕那个人是皇帝。 裴浚这份强势让她感觉到了冒犯。 于是凤宁起身退开一步,朝他福了福身,“抱歉,恕臣女做不到,臣女就爱吃乌先生做的面。” 裴浚忍不了了,搭在膝盖的长腿搁下,身姿清正,“李凤宁,没有哪个丈夫愿意看着自己的女人与别的男人亲近?更何况朕是皇帝。” “丈夫”二字轻轻在凤宁心尖上划过,她心底掀起微弱的涟漪。 “陛下,您不能称之为臣女的丈夫,您充其量不过是臣女曾经的男人。” 凤宁杏眼直勾勾盯着他,义正言辞纠正,“丈夫二字不是这么用的。” 哪怕她入宫为妃,能视他为丈夫的也只是皇后,其余妃子只能奉他为主君。 裴浚何等敏锐,缓缓眯着眼迎上她的视线,他的目光从来都是昭彰而凛然的,过去凤宁压根不敢跟他对视,也不能与他对视,这不合规矩,但今日她稳稳接住了裴浚的探究。 裴浚当然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打量李凤宁,那张小脸神色坚毅绷着一股劲,像是在迎战的将士。 丈夫二字源自他本能,出口后也察觉不太对,但他没料到李凤宁比他更敏感。 “你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不肯入宫?”裴浚面无表情看着她,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 凤宁矢口否认,“没有。”她心里还存有一股傲气,不肯承认自己对这两个字的在意。 目光从他眼眸挪去他肩头,依旧保持坚定,“臣女只是觉得不对,提醒您罢了。” 裴浚深深凝着她,神情严肃敲打她,“李凤宁,有的时候不要想太多,不要钻牛角尖。” 这话是告诉她不要惦记不该惦记的。 那股凝在心口的酸气终于被他给击散,荡漾开来。 凤宁眉眼生动地冲他笑了笑,不落下风地回了一句,“臣女也请陛下不要想得太多,不要钻牛角。” 裴浚闻言脸色一变。 这话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他,也别打着让她入宫做妃子的主意。 呵。 裴浚真的给气得不轻。 这小丫头现在越来越狠了,跟个长了爪子的猫,狠狠挠了他一抓。 凤宁看着他脸色时而青时而白,心里忽然乐了。 她发现了与皇帝斗争的乐趣,姑娘越战越勇。 二人就这么足足对峙了一盏茶功夫,谁也不跟谁低头。 但这次是裴浚先败下阵来。 他想起乌先生,在心中告诫自己,对李凤宁要有耐心,随后他吁了一口气,无奈看着她, “满京城哪个不知道你是朕的女人?就非要这么不清不楚是么?” 凤宁耸了耸肩,无畏地笑道,“陛下不放手,那就只能这样咯。” 裴浚闷声咬牙,“你行。” 将这个话题接过。 凤宁心情一爽,朝他屈膝告退,先一步离开礼部值房。 何楚生瞅了一眼姑娘飒爽的背影,再猫进来瞟着满脸挫败的皇帝,心里打了个激灵。 得了,事儿没成。 皇帝陛下吃了亏。 何楚生小心翼翼踱进来,见裴浚依然保持原先的姿势未动,轻轻咳了一声,试探道,“陛下,老臣给您奉一杯茶?” 裴浚揉了揉眉棱没理会他。 何楚生暗自叹息,他可看不出来李家那丫头有这等能耐。 这可是在朝堂上杀红了眼打遍六部无敌手的皇帝诶。 当初琼华岛一环套一环,将杨元正和太后一网打尽,那一手的计谋多漂亮呀。 如今却栽在一个姑娘手里。 皇帝迟迟没走,当然不是让人看他笑话来的。 何楚生毕竟是三朝元老,有着丰富的侍君经验,看出皇帝好面子,等着他开解,于是一面亲自替凤宁收拾碗筷,一面煞有介事地开口, “陛下可别嫌老臣多嘴,这女人哪,可不比朝臣,得哄着,陛下没发觉嘛,您与她论对错,那是论不清楚的,您给她讲道理,她觉着您心里没她,不顾念她的感受,您讲究结果,她在意过程.....您以为的好不一定是她想要的好....” 裴浚觉得何楚生这番话说在他心坎上。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诶呀,都是这么回事,老臣家里那位母老虎不照样整日闹腾么,陛下不要往心里去。”何楚生有板有眼弯下腰,认真给他出主意, “只管磨她。” 裴浚抬眼定定看着他。 何楚生指了指自己那张老脸,“陛下,在女人面前,什么都能要,脸不能要。” 他语重心长。 裴浚抚了抚额,心情复杂地出了礼部。 出礼部角门,往沿着宽道往皇宫去,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打鸿胪寺出来。 裴浚刚在李凤宁这里受了气,看着李巍可不恼火? 他驻足,等着李巍发现他,然后惶恐地跪下请安。 裴浚看着战战兢兢的李巍,想起何楚生方才的话,朝他示意,“你跟朕来。” 随后皇帝陛下坐在东朝房,听李巍讲述李凤宁的过往。 从姑娘八岁丧母开始,一直讲到入宫前,李巍说完头都给磕破了,涕泪双流,懊悔不迭, “是臣对不住她,让她受了这多苦,是臣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陛下要打要罚,臣绝无怨言。” 裴浚阖着目好一会儿没说话。 李凤宁一个人磕磕碰碰长大,不曾得过亲人的关爱,所以她敬重乌先生,疼爱章佩佩与杨玉苏,她把一切对她好的人视为光源,不自觉靠近,也无比珍惜,就像她最初待他那般。 生了一张最是烂漫天真的脸,却走过世间最苦的路。 裴浚心被刺痛,气不过狠狠一脚踹开了李巍, “你这颗脑袋朕暂时留着,哪日得了空朕定摘了去。” 扔下这话,裴浚气势汹汹回了皇城。 还要对她更好一些才行。 金银珠宝她不稀罕,裴浚琢磨着得给她整些适用的,行至遵义门前,瞥见卷卷冷得缩成一团等在角落里,裴浚忽然想起天寒地冻,给李凤宁做两身冬衣最好。 事儿吩咐下去,尚功局与针线局连夜赶工,三日后十几位针娘合计给做出两件皮子。 冬月初十的午后,他亲自捎来交给李凤宁。 彼时李凤宁 正在书房译礼记,脚边搁个炉子,这间跨院有了年份,地龙垮过不经用了,只能靠炭盆取暖,凤宁拢着一床小被子搁在膝盖,提笔写得一丝不苟。 裴浚悄悄掀帘而入,示意韩玉将皮子搁在坐塌,随后来到桌案对面落座。 凤宁听到动静搁笔起身给他施礼,“陛下要喝茶么?” 裴浚没回这话,而是往西墙下的坐塌指了指,“你试一试合不合身?” 凤宁侧身,一眼被塌上那两件鲜艳的皮毛给吸引住。 一件深绿的孔雀翎皮子,那一尾尾雀眼活灵活现,跟盯着她似的,越看仿若有一种深邃的光晕笼罩其上,美得不动声色,另一件皮子满身的狐狸毛,棕红色的毛尖又长又茂密,手覆上去仿若一层绒毛从掌心刮过,颜色鲜艳极了。 每一件都是罕见的宝贝。 凤宁是见过好东西的,章佩佩与杨玉苏时常探望她,身上披着的不是银鼠皮袄便是大红羽纱缎面皮袄,她觉着已经够美了,却远远不及眼前这两件。 “陛下,臣女受之有愧。”凤宁为难地看着他。 裴浚指了指礼记与诗经这两册书,“就当是这两册书的报酬。” 凤宁心里好歹还有数,“那也没有这么多...” 裴浚不高兴了,“想着跟朕撇清关系是吧?” “你不是不在乎名分么,这就是不要名分的补偿,可以了吗?”裴浚心情突然变得很糟糕,他捧着一颗真心来,不是让她拒接的,“如果你还不满意,那朕告诉你,乌先生还在朕眼皮底下呢,满意了吗?” “我要我要....”凤宁晓得再拒绝便是触了他的逆鳞,连忙将那件狐狸毛往身上一披,朝他露出个俏生生的笑,“陛下觉得好看吗?” 裴浚幽沉地盯着她,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 他心情不好,他没想过有朝一日他需要用另外一个男人来威胁她,且被他威胁成功了。 他满嘴自嘲,闷闷喝了一口凉茶。 凤宁看出他难过了。 对,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难过的表情,凤宁心里忽然涌上一丝心疼,她知道她不该心软,可不可一世的裴浚被她气成这样,她也不好受。 凤宁轻轻往前牵了牵他衣角,小声道,“陛下,过几日便是玉苏姐姐大婚,我正好穿这件去赴宴。” 这话正合了裴浚的脾气,他就喜欢看着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 他的女人,吃穿用度均要最好的。 裴浚上下打量她,她身线高挑,那身皮毛笼在身上,将她身影拉得无比修长,小脸被鲜艳的狐狸毛簇拥住,衬得她肌肤越发白皙夺目,如此明艳张扬的一张皮子也丝毫不能喧宾夺主,她炽艳的容色压得住一切。 裴浚心情好转,“不错,很好看。” 凤宁裹着皮子继续译书,身子果然暖和多了,她轻轻将炭炉往裴浚跟前推。 裴浚靠着圈椅翻阅各地送来的邸报,有朝廷各司衙门正儿八经的奏报,有东厂和锦衣卫两条线的密报,三相佐证,真相大差不差,他便可稳坐钓鱼台。 别看他时不时往跨院跑,公务可没落下一件。 孰轻孰重,裴浚心里门儿清。 他这辈子还从未因为任何人和事耽误过朝政。 凤宁译了一阵,脖子有些酸胀,起身歇个晌,时不时拨弄那身娇贵的皮子,满脸忧愁, “陛下,臣女穿这身出门,不会被人打劫吧?” 裴浚从邸报中抬起眸,给气笑了, “阖城上万锦衣卫,五百六十座武侯铺,还有七十二座望楼,天罗地网,谁敢多看你一眼,朕都能扒了他的皮。” 遑论打劫? 恐怕人还没出手,就死在望楼箭兵手底下。 凤宁闻言眼珠子转溜一圈,忽然扬眉一笑,“果然,在宫外比在宫内强多了。” 裴浚脸一黑,“你存心气朕是吧?” “李凤宁,朕一辈子都没受过气,在你这儿一日受得够够的。” 凤宁吓得吐了吐舌,连忙低头忙活去了。 就这么陪了两个时辰,太阳偏西,到了回宫的时辰,裴浚迟迟不想走。 可又实在嫌这院子寒碜,正是隆冬时节,他怕李凤宁冻坏。 后来想了个辙,将隔壁院子盘下来,开了一道门,与跨院相通,韩玉领着几十名内侍将隔壁好好整饬一番,裴浚总算舒服了。 只是想把凤宁请过去可不容易。 凤宁面上和颜悦色,可底线一点都不容践踏。 他留则留,走则走,她不给他脸色瞧,却也绝不惯着他。 裴浚没法子,又陪着她在书房挨冻。 有一日恰逢化雪之时,那间破旧的院子实在是跟冰窖似的,裴浚忍不了,于是老谋深算的皇帝,趁着凤宁专心致志译书时,故作不甚将炉子打翻了。 凤宁只听见砰的一声,连忙抬眼,就看到那火星子险些扑在裴浚的脚跟,凤宁吓坏了。 他可是帝王,一旦受了伤,朝野震动。 她脸色发白道,“陛下,咱们搬去隔壁书房吧,您别在这里受罪了。” 凤宁担心他在她这里出了事,对不起朝官,对不起全天下的百姓。 裴浚看着六神无主的李凤宁,第一次真真切切对一个人产生愧疚。 愧疚对于骄横矜傲的帝王来说,从来不存在。 他手起刀落,不知斩杀了多少异己,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亿兆黎民,他从来没有心软的时候。 但眼前李凤宁满脸的疼惜和紧张,让他想起他已故的母亲,每每他头疼脑热,母亲便是急得这副模样,只有真正在乎他的人才会这般上心,哪怕有违初衷也会为他让步。 他第一次看着凤宁捧着一颗心傻乎乎朝他扑来,是在琼华岛刺杀之夜。 他的心在那一夜被她挤开一条缝。 那颗心被他丢了。 如今这颗心,再也不能丢。 裴浚起身主动将她搂入怀里,“凤宁,朕没事,不要担心,朕好好的。” 裴浚唤来侍卫,带着凤宁搬去了隔壁书房。 隔壁书房说不出的敞亮大气,又烧了地龙,里头温暖如春,凤宁不必哆哆嗦嗦裹着棉被译书,甚至脱了厚袍子随意走动。 只是凤宁白日乐意陪他在隔壁书房取暖,夜里不管风吹雨淋均要回自己的被窝就寝。 她不是没提防着裴浚生米煮成熟饭。 万一怀了孩子,她真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所以凤宁死守防线,绝不让他越雷池一步。 杨玉苏大婚前一晚,凤宁早早安寝,打算明日一早去杨府送嫁,杨玉苏曾邀请她在杨府住下,大婚前一夜好与她作陪,可凤宁想着人家母女情深,保不准夜里有许多体己话说就推辞了。 只是将将躺下没一会儿功夫,外头响起了叩门声。 凤宁吓了一跳,这院子安静,又有裴浚的人把守,夜里从无人打搅, “是谁?”她扬声问道。 外头传来裴浚无奈的声响,“凤宁,是朕。” 凤宁深呼吸一口气,艰难地回了一句,“陛下,您...” 裴浚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你不开门,朕自个儿就进来了。” 凤宁无奈,恐他损坏门栓,只得拢着袍子去开门,门刚泻出一条缝,一股寒风扑进来,凤宁被冻得打了个寒颤,门扉很快被掩上,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二话不说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踏进里屋。 “陛下....” 他动作之流畅,让凤宁始料不及。 裴浚稳稳抱住她,轻声回,“朕今个儿来得晚,你这屋子歇了灯,朕原也不想打搅你,可风声呼号,朕担 心你冻着,今晚陪你睡。” 凤宁闭着眼拽着他衣襟不知该说什么。 裴浚将她搁在床榻,又褪去外袍,掀开被褥躺了进去。 这床榻实在是太窄,窄到他压根施展不开手脚,他只能侧过身弯曲膝盖,将她搂入怀里。 男人体魄果然是天生的火炉,凤宁原是手脚发凉这一会会就被他烘暖了。 年轻的身子压根经不起考验,更何况曾经又是那么地契合,那么地熟知彼此。 被褥内的温度很快攀升,暌违已久的渴望在四肢五骸游走。裴浚身子实在不听使唤,唇捉住了她的嘴不可控地吻进去。 手掌更是轻车熟路卸了她的腰封,攀上高峰。 凤宁气急了,撇开脸使劲去锤他,“陛下,我实在不想喝...” “避子汤”三字还没出口,被裴浚堵住了,“朕不留在里面...” 他不想听避子汤三字。 这是身为帝王最大的让步。 凤宁咬牙没吭声,那覆满老茧的掌心在她腰间摩挲,她哆哆嗦嗦打着颤,眼底像是结了蛛丝,裴浚将她反应收在眼底,舌尖捞着她耳珠笃定道, “李凤宁,你也想。” 嗓音跟颗粒似的划过心尖,凤宁脸一红,她也很懊恼,懊恼对着这具身子没有抵抗力,他总能轻而易举抚出奇妙的张力,让人招架不住。 接下来便是男人的战场,凤宁眼神迷离地想,他压根不会真正给她暖被窝,他对着她从来就是这点心思。 当然比起在皇宫,也有长进。 过去裴浚从来是强势的,强势到压根不会在意她的反应,铺天盖地地要她。 凤宁身体也会被带来快乐,是那种彻彻底底被洗刷的快乐。 今日不同,他主动在意她的感受,先顾了她再顾自个儿,给予她被照顾的快乐。 翌日天还没亮,裴浚便回宫上朝,凤宁由锦衣卫驱车送去杨府。 这是凤宁第一次参与婚宴,她亲眼见识到一对新人背负所有祝福登上婚车,婚宴极其气派,热闹又隆重,燕承牵着杨玉苏一步一步出了门,她看得出来燕承的小心翼翼和慎重,这就是珍爱吧。 杨夫人和杨府尹坐在正堂哭了许久。 身旁的街坊与姻亲都在劝。 “姑娘过好日子去了,两位快别哭了。” 杨玉苏是杨夫人第一个孩子,从来都是被捧在手心疼着的,杨夫人没让杨玉苏吃过一点苦,如今女儿要嫁为人妇,将去别家相夫教子孝顺公婆,再联想燕夫人的苛刻,杨夫人心头说不出的不舍和担忧。 杨府尹安抚妻子,“行了,别担心,燕国公那头我会去打招呼。” 燕家是老牌勋贵,门望比杨府隆重,却不一定比他在新帝跟前说话管用,所以杨府尹自认燕国公得卖他几分情面,不敢让他女儿受委屈。 杨夫人这才收住眼泪。 章佩佩拉着凤宁目送杨玉苏出门,羡慕地哭了, “你瞧燕承那模样,平日多倨傲的人,今日笑得见牙不见眼。” 凤宁敲了她一记,“你羡慕什么呀,马上轮到你了。” 章佩佩却是满脸地不情不愿,“说实在的,比起嫁人,我还是乐意待在娘家,我爹娘对我多好呀,我为什么要去程家吃苦。” 凤宁闻言失笑道, “佩佩,人总是要长大的。” “如今章家是你爹娘做主,待侯爷与侯夫人百年之后呢,就是你哥哥嫂嫂做主,那宅子你还待的下去吗?所以,你要经营自己的家呀。” 章佩佩怔怔看着凤宁,忽然喉头发酸, “你这么一说,也十分有道理,那我还是欢欢喜喜嫁过去。” 凤宁嫣然一笑,“这就对了。” 章佩佩笑着捧了捧她的面颊,“方才玉苏将你送她的绢花插在发髻上,以表珍重,凤宁,等我大婚,你也要给我做一朵绢花,亲自给我簪上。” “好嘞!”凤宁满口答应,“这还用说,模样我都想好了,给你做一朵你最喜欢的海棠。” “说话算数?” “驷马难追!” 可谁也没料到,这一句许诺终成遗憾。 成了章佩佩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凤宁抬眸张望远去的婚车,脑海浮现杨玉苏凤冠霞帔的模样。 真好看,可惜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凤冠霞帔嫁人。 自那日裴浚碰她后,凤宁心里便有些七上八下,幸在五日后来了月事,她松了一口气,确信他是没留在里面。 已近年关,裴浚越来越忙,有时待两刻钟就走,有时夜里过来凌晨离开。 凤宁几度劝他珍惜身子,勿要风里来雨里去,裴浚非不听, “想脱身?做梦!” 凤宁是奈何不了他。 老天爷偏要为难他。 一日捎着几食盒吃的要带去跨院,风雪太大,柳海等人跪在乾清宫前不许他出门。 裴浚尝到牵肠挂肚的滋味。 心里再度发愁,怎样哄李凤宁回宫。 大雪如盖,洋洋洒洒下了整整三日。 到了第四日午后,裴浚总算得空出宫来探望李凤宁。 凤宁彼时正在院子里一个捣衣台上堆雪人。 捣衣台上盖着密密一层雪,她只舍得动了一小块,一会儿从地上抓一团雪给做耳朵,一会儿又寻个萝卜做鼻子,裴浚见李凤宁捏半天也捏不好一只胳膊,信步迈过去,打算帮她一把,手掌刚往捣衣台一抚, “等等!” 凤宁急忙叫住他,“陛下别动,那一块雪美着呢,臣女舍不得动,等它慢慢化。” 裴浚便收回手,看着她弄。 整座庭院银装素裹,屋檐树梢均积了厚厚的雪,大雪压弯了松枝,横亘在院墙,枯叶雪渍落了一地,别有一番意趣,凤宁对这片雪景赞不绝口,裴浚环顾一周,巴掌大一片地能有什么好看的,比起皇宫的雪景简直是不值一提,他状似无意问凤宁, “琼华岛的雪景最是好看,太液池结了冰,可在水面滑冰,朕带你去瞧?” 琼华岛在宫内,冰天雪地,去了指不定回不来,一来二去就留下了。 凤宁佯装没听到,折身往桂花树下的花坛捧了一抔雪来,笑嘻嘻与裴浚道, “陛下,等会儿臣女捡些雪,给您煮雪茶喝。” 凤宁说完,又聚精会神堆雪人去了。 裴浚看着装聋作哑的李凤宁没有再问。 不知从何时起,这场感情的主动权,已不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