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2394 更新时间:
庇城雨季还未结束,入夜风声呼啸,一场大雨撼得高大的棕榈树剧烈招摆,仿佛要拦腰劈断一般。 梁稚穿过庭院时,被雨淋得浑身湿透,此刻扎奇娅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试图把一张干燥浴巾塞进她手里,但被她一摆手拒绝。 她怒气冲冲地看向从书桌后站起来的人:“楼问津,毁了一个梁家还不够是吗?!” 楼问津神情分外平静,仿佛料到她会来一般。 他从书桌后走了出来,到她跟前,试图伸手去抓她的手臂,她极为嫌恶地一躲。 梁稚气得手都在抖,“……顾隽生告诉我,那家做空机构是受了你的委托,大部分的空头头寸,都是建在你的名下。我以为沈家不过是倒霉摊上了这样的事,但原来一切都是你的算计。沈惟彰说,那块地他原本一直持观望态度,是你拉着章家横插一脚,制造了那是块风水宝地的假象……” “阿九,莫非沈惟彰不肯入套,我还能勉强他不成?” 梁稚冷笑,“你敢说你不知晓重金属污染的事。” “我知道。” “……你承认了?” “我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我就是要搞垮沈家。” 他这样坦诚,让梁稚无端觉得害怕极了,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极为冷血的怪物,“为什么?沈家又是哪里得罪了你?” “阿九,这是沈家的事,你何必这样的义愤填膺?” “……茵姐姐原本就要脱离苦海了,因为沈家落难,她不得不求夫家出手相救。还有沈惟慈……拜你所赐,医院已经关停。” 楼问津仿佛觉得好笑,“怎么,我还要肩负这么多人的命运?” 梁稚实在见不得他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扬手便将巴掌甩了过去。 楼问津一动也没有动,甚至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梁稚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微微发痛的手掌,“好,我不提沈家的事,我为自己讨一个说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脑中只有热血横冲直撞,“沈大哥告诉我,我也是你算计的一环。你以我为幌子,故意招惹宋亓良,促成了沈家与宋亓良合作……” “我料算不到那么多的事,阿九,其余一切都有计划,可唯独这一件不是,我不过是想替你出一口气……” “是吗?你见不得宋亓良羞辱我?可当初你把我害到那样的境地,我几乎只剩下他一条路可以走……” “我怎么会真让你走到那一步……” 梁稚衣物湿透,站在冷气充足的书房里,只觉得浑身都在发冷,“……所以,我的一切行为都在你的料算之中?你知道我一定会先去求你,可你还是两次闭门不见,要我去求你第三次,要我低声下气地卖身给你?” 说到这里,她反倒是笑出声:“楼问津,你可真恨我。” 梁稚把手举起来,将戴着钻戒的手朝向他,“我不明白,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爱你的意思。”楼问津望着她,“我想这毋庸置疑。” 梁稚心里一颤。她可真是贱啊,这种时候,听见他说“爱”,竟还是会觉得心脏震动。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楼问津张了张口,却沉默下去。 一时,这空间里只有噼啪敲在玻璃窗上的雨声。 “……你不敢回答。”梁稚下了结论。 楼问津仍然没有作声。 答案显而易见。 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可他既然爱她,却又为什么忍心害她? “阿九。”楼问津叹了一声,语气仍然显得冷静极了,“我很抱歉,只是,有些事并不能一一抵消。” “……不能抵消的是哪些事?” 楼问津没有回答。 梁稚往后退了一步,靠住了书桌边缘,只觉得无力极了,“……楼问津,你说爱我,可我在你这里,甚至不配知道真相是吗?” 楼问津低头凝视着她,一时不再作声。 他仿佛在盘算,在犹豫。 “铃铃铃!” 刺耳电话铃声突然打破寂静。 楼问津没有接听,可那铃声不依不饶,他只好走过去,把听筒提起来,又撂下去。 然而不过片刻,电话又打了进来。 如此反复三次,分外固执,好似有什么急事非得禀告不可。 楼问津终于还是把电话接了起来。 梁稚抬头朝他看去。 不知谁的电话,他说了一句“你说”之后,听了片刻,神情骤然凝重起来。 而后,他问“确定”?仿佛是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他闭了一下眼,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将电话挂断。 而后,他把目光投向她。 “宝星打来的。”楼问津声音比方才更加冷静,过于的缺失情绪,因此像是一种极力的粉饰,“……你父亲跑了。” 梁稚一震:“……跑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脱离监控,找不到人影了。” “……他原本一直在哪里?” “旺角。” 那距离,与庙街步行即达,又怎么不算是咫尺呢? ——那时候他说人不在庙街,倒也没说谎,只是,他宁愿看着她空忙一趟,竹篮打水。 而今,楼问津肯直言相告,说明梁廷昭大抵确实已经跑了。 若不是身后便是书桌,梁稚恐怕要跌坐下去。 父亲彻底自由,她整个人好似一根骤然崩断的皮筋,再也不必与任何一切较劲了。 楼问津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盏灯缓慢而无声地熄灭下去。 长久无人说话。 无数个瞬间在脑中闪过,放幻灯片一般。最后,叫她抓住的是狮城的那一夜,从士多店回公寓的路上,她把杂志卷成筒状,又散开。那天是一切好转的序始,她至今记得自己手掌冒汗,微微潮润,她知道他会在那晚的某个时间吻她,却又不确定具体是哪一个时间。 那种期待,现在想来,竟最叫她痛苦。 最终,梁稚手指在身后抓住了书桌的边缘,停了一下。 片刻,她把手再拿到了前方,伸到了楼问津跟前。 摊开的掌心里,是那枚钻石戒指。 “……你说得对,有些事没有办法一一抵消。”她停顿了一下,才没有使声音也颤抖起来,“楼问津,我们离婚。” 楼问津的神情如此平静,仿佛,她要说的每一个字,包括她甚至都不是商量的语气,他都已经猜到了,以至于绝不会引起分毫的波澜。 他微微垂下目光,看着她,却不去接那枚戒指,“阿九,你忘了,我们原本也没有做结婚登记,称不上是真正的夫妻。” 梁稚睫毛一颤。 他迈开脚步,走回到书桌后方,拉开了正中的抽屉,从中拿出一份文件,自书桌那方递了过来。 “这是离……一份协议,当是补偿。” 梁稚低头看去。 装订得如此整齐,又怎么可能是临时的准备。 他早就料定有这一天了。 梁稚心里一时空空茫茫,仿佛已经生不出愤怒的情绪:从开始到最后,她所有的行为,都在他的料算之中。 那么,那些他以自毁行为而逼出的她的真心呢? 也在他的算计之中吗? 她不敢肯定了。 这个人,为了绸缪一件事,不惜花上数年的时间,隐忍蛰伏,甚至不惧亲自入局,这样的城府,她拿什么与他抗衡。 父亲既已逃脱控制,一定会很快就同她联系。 往后,他们父女两人大可以离开这是非之地,过上清清静静的日子 ,她有合裕的股份,再过半年合裕就能扭亏为盈,单吃红利,也能与父亲生活得很好了。 那不见得真能接受的真相,她放弃探究。 这个她始终看不透的人,她不要了。 梁稚扬起下巴,“吃了亏才需要补偿,不必了,楼问津,你伺候得我很满意。” 她把戒指扔在桌面上,不看那文件,也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楼问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扎奇娅,叫司机开车送一送梁小姐。” “不必。” 梁稚穿过走廊,脚步越来越快,扎奇娅在身后拿英文说了一连串的什么,她无心去听。 推开门,磅礴水雾迎面而来,她回头去望了一眼,而后飞快跑下台阶,跑进大雨里。 雨水打湿面颊,也不必区分,睫毛下的水雾究竟是什么了。 她跑到大门口,在街上疏落的车灯里,骤然想到了那个叫她厌恶的黄昏。 原来那就是告别的序章。 一片死寂中,楼问津在座椅上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伸臂一扫。 桌面上的所有东西悉数落地。 “啪”地一声脆响。 他循着声音望过去。 一只打碎的雪花水晶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