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Freedom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6916 更新时间:
车队的现场确认在下午两点, 确认完谈靳要带江岁宜一起去老爷子的葬礼地址,在北郊。 听秦月茹的庆贺短信,葬礼是由中央台直播, 能和谈靳一起出席老爷子的葬礼,基本等于说是得了谈家的认可。 这其中谈靳做出了多大努力,不得而知。 天空在下雨, 骤烈的暴雨袭卷城市,湿漉漉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谈靳出门前跟江岁宜说了, “在家等我。” 都是事先答应好的内容,少女隔着拉下的车窗, 撑着伞柔声微笑说“好”,而后低头轻轻吻落在他的唇边, 一触即离。 伞下,江岁宜眸光微亮,说:“一切顺利。” 暴雨天, 水滴与地面接触时溅起层层水花,可怕的响雷蛰伏在天边。 路上行人熙攘, 车辆拥堵。 市广播局门口,江岁宜急匆匆赶来,在楼下咖啡厅时看到了一身黑裙肃穆的孔媛,女人正带墨镜闲散坐着,仿若外面一切与她无关,垂眸品鉴杯热咖啡。 江岁宜是跑来的, 深呼吸推门而入, 身上干净的白裙裙摆沾染着雨水与污脏, 径直走到女人身前,厉声问:“孔媛, 你到底要什么?” 少女目光缓缓落定在孔媛身上,江岁宜的心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几天江岁宜给孔媛发了许多消息,什么样口吻的都有,但了无回音。 “来了?”孔媛抬眸,涂红的指甲指腹摸索杯沿,确认,“没人跟来吧?” 江岁宜没回答。 女人笑了笑,看向外头,沉默了几分钟才叫人带她们去顶层的包厢。 咖啡厅的小女孩在踢键子,听到店主妈妈的要求,“嗯嗯”点头带她们上楼。 女孩一身粉色小飞象裙,头发梳成一个丸子,一蹦一跳地走在前头,用稚嫩的童音介绍:“你们定的包厢就是这儿了。” 江岁宜说:“谢谢。” 小女孩像是甜糖般眯眼笑。 顶层的包厢只有这一间,门还紧闭着。 屋外是木质地板的走廊,开了一线天窗。 外头暴雨正盛,孔媛扫了眼,评价:“这小姑娘挺像你小时候的。” “是吗?” 江岁宜小时候是短头发,也从来不穿粉色。 江岁宜听她说“像”,眼底有嘲弄。 孔媛推门进去。 出乎江岁宜的意料,这并不是间空房间,而是坐满了人。 他们懒散围坐着抽烟,地面全是杂乱烟蒂,缭绕烟雾中个个身材魁梧,张扬暴戾的纹身若隐若现。 江岁宜捏紧了帆布包里的录音笔,心中一紧,只觉得呼吸都停了,急声问:“这些都是什么人?” 一行人恭候多时,大大咧咧靠坐在沙发背的光头大汉率先开口:“秦夫人,这就是你说的能帮你还债的女儿?”冷笑,“看着不像是秦家那位大小姐。” 孔媛抱手臂,冷淡跟他们介绍:“这是江岁宜,她还也是一样的。” 江岁宜整个人都像是陷入冰窖里,质问孔媛:“什么意思?” 这一群人像是混黑的。 孔媛收敛笑容说:“我申请了十二个亿的贷款,这几位爷是负责人。” “十二个亿?”江岁宜脚底有冷意,一双干净的眼里生出不可置信与怒火,问:“你开什么玩笑?” 孔媛是为了帮秦渡拿下项目借的钱,她一分钱没捞回来,女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存储卡,举在手里,淡声冷眼:“视频,你就不怕吗?” 江岁宜心都在抖,匪夷所思:“怕?孔媛,我想你搞错了,我不会帮你。” 孔媛冷笑,以为江岁宜在嘴硬,警告:“这里是市广播局,只要我想,我立刻就可以叫我的人把你被强迫的语音发出去,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 “那是十二个亿!” 孔媛见她柴米油盐不进,也急了,反问:“江岁宜,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怎么可能借这么多!” “为了我?”江岁宜反应了过来,眸光一跳,嘲讽似的失笑,问,“是为了秦渡?” 江岁宜失望彻底,扭头就走,被孔媛死死抓住。 女人的手指甲扎进了江岁宜的手腕,尖锐的刺痛让江岁宜皱眉,孔媛的指甲把她的皮肤刺破了。 孔媛不敢置信:“你只要跟谈靳撒撒娇就可以拿到这么多钱,他那么有钱!我都听说了,他给了你一张无限额度的黑卡……” 江岁宜的心脏酸涩剧痛,仿若凌迟,试问天下母亲谁如孔媛,她还记得奶奶生病的时候,她去问孔媛借钱,孔媛说的是—— “我凭本事赚到的钱,凭什么借给你治一个不相干的人?” 事到如今,地位互换。 江岁宜胸口起伏,呼吸不定,喘着气努力平定,最后说:“孔媛,视频你想发就发吧。” 少女眸光坚定起来,不再偏移。 孔媛愣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江岁宜捏紧了拳,说:“我是受害者。” “受害者?”孔媛被逗笑了,吼她,“我发出去,你觉得谈家老太太会接受你?江岁宜,你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吗?谈家那样的大家族不可能接受一个这样的可怜虫!” 楼梯上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江岁宜眩晕,她那可恨的羞耻心又在起作用,她当然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朱珍找过她她就该明白,老太太的意思是不许她掉链子。 江岁宜低声坦白:“我没想过嫁给谈靳。” 孔媛表情僵住,她可能做梦也不会想到江岁宜说出这么一句话,自己那些想好的说辞,在此时此刻都像是笑话,打在棉花上。 江岁宜低头用手机叫车,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存折,目光复杂,说:“这是我问秦月茹借的,她说都给我,给你了,孔媛。” 里面有三百万。 眼前这个女人,江岁宜在幼年时期真的期待过她的爱。 少女决绝的语句让孔媛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孔媛终于有了些许慌张: “江岁宜……你什么意思?你真的不在乎?” “你知不知道所有的人都会可怜你,谈靳会讨厌你,他的家人、朋友不可能接受你的……” 江岁宜后退了两步。 孔媛上前两步,又想抓住江岁宜,江岁宜布满红痕的手把她甩开了。 孔媛的爹是个赌棍、妈是个半瘫,家里欠了债,幼年时她爹逃到了广府,留下娘俩轮流住亲戚家,那群债主找不到人,只能天天在校门口拦孔媛。 孔媛的少女时期一直活在被催债的痛苦之中,孔媛彻底没有了任何嚣张与威胁,开始求饶:“江岁宜,你、你不能放弃妈妈,你的名字还是妈妈起的……妈妈从小被人追债,我不能变回那样的人……妈妈真的很爱你的,把你接来京市,帮你铺好了路,是你自己不乐意的,江岁宜、岁岁……” 女人疯狂地想要抓住江岁宜。 手机电话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是谈靳的电话。 江岁宜应该离开了,坚决地把孔媛推开,跟她说:“视频随你,钱只有这么多。” 少女一向温和腼腆的神色收敛着,也许江岁宜这样干净纯情的面容更合适没什么表情,她眼底带着嘲讽和悲伤,整个人有着沉淀故事的美感。 她在最后说:“我走了。” - 江岁宜在咖啡厅的楼梯接到了谈靳的电话。 “我等会儿要到家了,去老宅住记得带换洗的衣服。” 谈靳哄人的语调,冷淡声线从电话那头传来,江岁宜那颗破碎的心好像被温柔地粘合,少女垂眸,温声说“好”。 走廊上有零星的客人上下楼,江岁宜怕谈靳看穿她在外面,用手捂住听筒,说:“我现在就去准备。” 谈靳要求:“这两天跟紧我。” 江岁宜已经处理好孔媛这边的事情,事实上,视频的存在必然会有曝光的风险,那这层风险,在江岁宜去纽约找谈靳的时候她就该担负,她没有怨言。 少女笑了,问:“怕我被欺负?” 谈靳刚做完现场确认,车队不少人这些天很少见他,跟他打招呼,他摆摆手,侧目跟江岁宜说:“不敢欺负你。” “那是?” 谈靳瞥了眼窗外从屋顶上唰唰往下流的暴雨,稍稍拧眉,又失笑解释:“只是想某个人跟紧我。” 江岁宜心脏都快被情话弄得飘忽柔软。 见她没吭声,谈靳挺坏地反问:“怎么,不乐意?” 江岁宜想说“没”,吐槽说:“阿靳你怎么这样。” “怎样?” 说情话没有任何铺垫。 江岁宜想开口,突然被人打断。 “姐姐,可以借一下你放在店里的伞,去隔壁街711买糖吗?” 江岁宜愣住了,她低头俯视仰头的小女孩。 她还是刚刚俏皮的样子,纯真的脸上载着笑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造成了什么麻烦。 谈靳声调一沉,“嗯”了声,问:“你在外面?” 江岁宜迟疑,找借口:“啊,对……我、我有点困了,就来外面买了杯咖啡。” 谎言需要新的谎言来弥补。 谈靳没说话。 小女孩解释原因:“可以吗?家里的伞坏掉了。” 江岁宜勉强笑了笑,说:“姐姐带你一起过去吧,正好要离开了。” 她怕谈靳生气,软声试探电话那头的男人:“阿靳?” 谈靳耷着眼皮,听不出喜怒,问:“哪一家711?” 江岁宜一愣。 男人没什么起伏的话语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我去接你。” 他没生气,只是不开心,江岁宜做完判断,微笑软声说:“好。” - 小女孩想去的那家711需要穿过一个深巷,从路程上来说只有五分钟,不算远。 因为谈靳来接她,江岁宜跟滴滴师傅道歉,搂着小女孩一起走过去。 骤烈的暴雨白色面筋似的哗啦啦落,再好的伞也防不住。 江岁宜把小女孩抱紧了。 小女孩不大好意思地说:“姐姐,真是谢谢你了。” 江岁宜“嗯”了声,说:“没事。” 小女孩问:“刚刚是不是跟你男朋友打电话呀?”她古灵精怪,又有礼貌,“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看你脸色不好。” 江岁宜失笑。 这一路全是雨,地面上深深浅浅的水塘,小女孩见她沉默,自觉不安,问:“所以那哥哥是不是生气了?” 江岁宜想起谈靳刚刚说话的态度,细长的眉一弯,提着包笑说:“放心,他没生气。” “真的吗?万一生气了怎么办?” 江岁宜想了想说:“他跟我生气也没关系。” 小女孩“啊”了一声,说:“生气怎么就没关系,我爸爸生气我会难过好几天,姐姐你脾气也太好了。” 江岁宜认真说:“不是,姐姐也有脾气的。” 小女孩问:“那是为什么?” 江岁宜眉眼都温柔:“因为姐姐很爱他。” 爱是宽容。 可爱也是欺骗。 她们进了小巷,两处的飞檐在落雨。 江岁宜感到奇怪,这么深的巷,前面的金属圆筒状垃圾桶上居然坐着人。 暴雨中的人物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隐约的体型,是一群彪悍魁梧的大汉。 不远处的天边落下一道惊雷,骤然惊惶的亮白,雷声轰隆隆像是在耳侧。 江岁宜心脏隐隐不定。 小女孩抱紧了少女身体,仓惶:“姐姐,我……有点害怕。” 她直愣愣望向不远处那七八个凶狠的大汉身影,语调颤抖。 江岁宜提议:“我们换条路。” 有哪里不对。 这群大汉看到了江岁宜的到来,有人肆无忌惮地笑,说:“终于等到你了,小兔崽子。” 方才江岁宜离开,孔媛生生挨了这群人几巴掌,女人说:“可以找江岁宜,她真的有钱。” 她从手机里拿出户口簿照片,跟几位爷解释:“看——这女孩真的是我女儿,亲生女儿!”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狭小的巷陌,男人的恐吓与笑声回荡,让人生出莫名的恐惧。 为首的混混脖带大金链子、穿花衬衫,敞着怀,被簇拥的光头大汉撑了伞,一步一步走过来,低眸说:“你妈妈让我们来找你要钱。” 江岁宜胸腔心脏一跳,她抱紧趴在她身上的小女孩,跟她说:“赶紧跑。” 可身后突然生出一只手按在她纤细的肩膀。 少女强作镇定解释:“孔媛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混混说:“是吗?她是你血缘上的母亲。” 稀奇的语调含嘲讽,那混混抬手,湿润的油腻的手指碰到了江岁宜的脸,说:“而且大家伙儿都听到了,你妈妈说什么……你那儿有张无限额度的黑卡?” 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被雨淋湿的脚底蔓延开来。 江岁宜手脚冰凉。 少女的面容在漆黑的伞面下被衬得惨白,她秀丽的五官上不可避免染些微雨水,江岁宜反驳:“我没有,她瞎说的。” 那混混抬着少女的下颌,嘴角露出一个邪笑,手拍了拍江岁宜的侧脸,说:“是吗?” 他的手上移,倏然扇了一巴掌。 江岁宜被扇得脸侧过去,伞拿不稳。 巨大的蛇形闪电耀眼,狠狠撕开伸手不见五指的盛大雨天。 小女孩扛不住,崩溃大哭起来,哭声融入绝望的雨声里。 那混混说:“小兔崽子,你爷爷我催过的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敢在老子面前耍滑头?活腻了。” 江岁宜脖子上的筋都绷直了,她摸在女孩的头上,咬牙说:“别怕。” 混混抬手,叫人把两个女孩分开。 混混问:“没钱是吧?” 他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蹲下身问这个小女孩:“你是这个姐姐什么人?” 小女孩没见过这么恐怖的阵仗,抽噎着哭吼着,说不出话。 混混问:“小妹妹?” 小女孩推搡着要远离他。 混混眉头一皱,怒了。 江岁宜警告:“别动她!” 混混目光一瞥,反问:“动她?” 混混邪笑,说:“把这个小女孩衣服扒了!” 江岁宜猛然睁大了眼睛,挣扎起来,也不顾衣服被撕裂,雨伞掉落,把女孩抱进了怀里,抢声说:“别动她!” 混混问:“有还是没有!” 江岁宜很快决定:“有!我这里的确有张黑卡,十二个亿,我给你们!” 混混“哟”了一声,蹲下身,注视雨里抱住小女孩的江岁宜,少女在颤抖,她似乎对于“女孩的清白”格外在意,混混肆虐地笑,想起来秦夫人那番威胁,问:“十二个亿?那是本金,现在已经滚到三十八个亿——” 江岁宜没有犹豫,把那个女孩死死护住,打断说:“可以!” “可以?”那混混笑疯了,似乎来了兴致,对旁边的几个弟兄说,“哎,你们听见没,头回遇到这么爽快,不用我们动手的!” 肆虐的地痞流氓气息十足的狂笑在雨夜回荡。 倏然,笑声戛然而止。 那混混收敛笑容,一双阴冷浑浊发黄的眼对准江岁宜,缓缓吐字:“晚了。” 足够叫人脚底生冷的语调,他说:“你爷爷我刚说了,要扒她衣服!” 一群男人作势要上来,小女孩在哭,江岁宜带着她往后缩,又被人在肆虐的雨天抓住。 不远处的鸣笛声太过模糊。 江岁宜疯狂叫“救命”,但知道没人能听到。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那个女孩。 江岁宜疯了似的在包里找手机,手机一淋雨就黑屏,被其中一个混混手下连同她的手踩在脚底下碎了。 疼痛密布神经。 为首的混混嫌烦,眼底满是嘲弄和阴鸷,下令说:“扒!” 简短的话语。 身侧是阴冷的气息。 巨大的闪电照亮了世界,江岁宜心脏有如擂鼓,在猛烈地、疯狂地、不要命地跳。 她摸到了坚硬的、被塑料壳包裹的东西。 一把刀。 那把从生日那天就跟随江岁宜的刀,在差点被秦渡再次强.奸后又一次紧紧跟随她。 江岁宜将它拔了出来。 - 谈靳赶到时,就看到这样一幕。 少女浑身在发抖,看到人像是护崽一样猛然扎了过去。 那群混混手脚还算利落,躲开了。 谈靳看到江岁宜绝望的眼睛。 猛然上前。 他太清楚:江岁宜不能伤人。 她这么胆小小心,伤了谁会记得一辈子,午夜梦回,噩梦缠身。 谈靳叫了她的名字,但雨太大,听不清。 温烫的液体滴在少女握住水果刀的手背。 江岁宜依稀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让怀里的女孩看清楚这混乱的场面,着急忙慌用手捂住了女孩的眼睛。 却仰头让自己更清楚地看清了眼前人。 水果刀哐当掉在地上。 谈靳风尘仆仆赶来,根本没有撑伞。 男人高大的身影蹲在那里在注视她,漆黑的、决绝的、宛如黑夜般的眼睛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情绪,他在不停地叫她的名字。 “江岁宜。” 他的左手被割伤了,混杂着雨水在淌血。 江岁宜张了张嘴,整个世界都好像成了电影里的慢放镜头。 心脏要坏掉了。 惶恐、绝望,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情绪在心里炸开,直愣愣地盯着谈靳。 男人淋湿了雨的样子没有往日里的从容随性,眉头都没有皱。 她怀里的女孩在颤抖,江岁宜全靠本能说:“没事了。” 少女把女孩搂紧了,暴烈的雨把人淋得骨头发冷,江岁宜难以呼吸,注视眼前的男人,脸颊抵在女孩的脑袋,呢喃:“没事了。” 谈靳没有回答她,起身看向不远处奔来的警察。 自始至终,没再跟江岁宜说话。 …… 咖啡店的老板娘着急赶到警局,把江岁宜骂了一通。 “我的女儿才七岁,你都让她经历了什么?” 老板娘身上湿透了,一副要跟江岁宜拼命的样子,少女站那儿没吭声,说:“对不起。” 警察已经做完笔录,劝说:“那几个惹事的在那边。” 老板娘瞪了江岁宜一眼,骂道:“你这样的人真是让人恶心!下千层、万层地狱,不得好死你!” 警察叫人肃静。 经历了这么多,江岁宜整个人还在愣神,浑身上下都是凉的。 她坐在那里,垂眸在看手上的淤青,被那彪形大汉踩过的手指已经发青发紫,没有知觉,连蜷缩都难。 抿唇,没吭声。 路过的女警在确认完扣留的人员后,跟江岁宜说:“受伤的是手指,你看手掌做什么?赶紧去医院吧。” 江岁宜身上湿透的衣服还没干,眸光闪烁,半句话说不出来。 女警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劝说:“没事,都安全了。” 江岁宜绷紧的神经发疼,突然急声问:“刚刚报警的那个人……他送哪里去了?” 女警回忆:“军区医院吧……” 话音未落,眼前的少女就已经起身跑进了雨幕里。 女警着急说:“小姑娘!你的包!” 少女没有回头。 军区医院,紧急手术。 江岁宜问了前台登记,径直奔向四楼。 已经有不少人来探病。 季夏扬坐在最外侧,看到江岁宜过来眼睛猛然就红了。 “江岁宜。”季夏扬起身,冲上去,第一次如此完完本本地叫出江岁宜的名字。 他已经听了其他人的转述,几乎是疯了质问江岁宜:“你没事带刀做什么?你没事刺谈靳做什么?你刺哪里不好,刺他的手!你知道对于赛车手来说,手多重要吗?” 江岁宜已经回了神,目光在看手术室,抿唇说:“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看她,江岁宜迎着目光问:“医生说什么了吗?” 季夏扬冷声:“你自己扎的,自己不清楚吗?”季夏扬瞪着江岁宜,怒意积蓄,他恨不得杀了这个始作俑者,却只能咬碎了牙,狠声说:“你回去吧,别来了。” 江岁宜捏紧了手,正色:“谈靳怎么样了?” 季夏扬高声重复:“我他妈让你滚,别来了。” 江岁宜眼睛带着泪意,稳定情绪说:“我想知道。” 季夏扬反问:“你想等他出来看见你再疼一次吗?” 江岁宜咬牙,知道此时此刻说什么都言语苍白。 季夏扬觉得匪夷所思,眼前的少女做错了事还能一副清冷安静的模样,他难受又不解,恶狠狠地咒骂:“江岁宜,你他妈就是祸害!” 江岁宜没动。 手术室的灯转绿,医生从里面出来。 一群人围上去问情况。 中年男医生摘下口罩,简短说:“大家稍安勿躁,割伤没伤到神经……只是病人本身对于痛觉不敏感,所以判断起来繁琐,术后需要注意——” 季夏扬着急:“痛觉不敏感是不是这次的问题!” 医生摇摇头:“听病人的描述不是。” 男医生简要说了注意事项,江岁宜跟随着记录在本子上,突然听到窸窣响声,偏头,眼眶一红。 她看到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谈靳。 男人冷淡的目光掠过众人,笑笑,停在江岁宜身上少许,又移开。 几个朋友上前问:“靳,没事吧?” “没事。” “这他妈叫没事?缝了多少针!” 谈靳没深入探讨,只是说:“凌晨有事,先走了。” 季夏扬气到要炸,上前,恨不得揍他两拳头:“你他妈!老子这帮人担心得要死,谈靳你轻飘飘一句‘有事先走’,有没有良心!” 谈靳左手几乎是包扎得死死的,他右手给家里司机拨电话,抬眸说:“老爷子葬礼,你说我没良心?” 季夏扬表情僵住。 谈靳开玩笑的语气让他五味杂碎,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谈靳摆摆手,说:“走了。” 男人抬腿离开,和站在人群之外的江岁宜擦身。 少女茫然回头,可谈靳的脚步不曾停留。 外头的雨还在下,却仿佛小了许多。 医院大厅。 家里司机要等上几分钟才到,谈靳站那儿,突然有人给他递了把伞。 黑色的鳄鱼皮的伞。 江岁宜站在那里,抿着唇,仰头看他,软声说:“从你家拿的伞,给你。” 谈靳听到“你家”俩字移开眼,男人身上衣服已经差不多半干,看起来并不算体面,他漆黑的眼眸里蕴含情绪,但眼眸一垂,便叫人看不真切。 江岁宜感受到低气压,硬着头皮问:“晚上我还能跟你一块去吗?” 谈靳没说话。 江岁宜怕他没听明白,轻声补充:“谈老先生的葬礼。” 一时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黑色的卡宴开了过来,江岁宜见他不动,殷勤给他撑了伞。 这次谈靳没有拒绝。 车门关上,江岁宜没上车。 司机回头问:“小少爷,我出发了?” 暴风雨被阻隔在车外,谈靳在看手机消息,朱珍从军区医院主任医师那里知道了他受伤的消息,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都被他挂了。 谈靳发了个“没事”过去,就算答复。 男人漆黑的眼抬起,落在后视镜,司机没敢动。 好一会儿,谈靳开口说:“带她一起。” 司机讪讪:“带、带谁……” 后视镜里的风景在后退,黑色卡宴行驶在暴雨天气。 后座的两人各自看向窗外,中间隔着宽阔的距离。 江岁宜捏紧了手指,肿起来的手指疼痛连接神经,她倏然鼓足勇气问谈靳:“你的手……要紧吗?会不会耽误你比赛,我——” 谈靳左手手肘支在车窗沿上,手摸到了额头,薄薄的眼皮耷着,侧脸卓越冷彻,半句话没给。 车内安静得可怕。 江岁宜心疼他,想要离谈靳近一点,但又怕他厌恶她,最后说:“我可以赔偿。” 谈靳眼皮一抬,有了反应,冷冷哼笑一声偏头问:“江岁宜,巴西赛车手Johns Twen给自己的手投的保险是六个亿,怎么?你觉得我比他便宜?” 江岁宜听说过这位名人赛车手,但谈靳在F1的地位不比他差。 谈靳语气里压着冷漠和怒意,他笑完嘴角就没弧度了。 少女如坐针毡,坦言:“我赔不起。” 江岁宜根本无从赔偿。 谈靳一直在不动声色看她,少女湿法黏在额前,纤细的睫毛颤抖宛如蝶翼,江岁宜一副要碎掉的样子。 男人移开眼,冷声问:“是手的问题吗?” 江岁宜没听懂:“什么?” 谈靳重复问她,语气变得更为凉薄冷淡:“是手的问题吗?” 他问了多少次。 又找了她多久。 她是怎么说的? 谈靳语气没有起伏,问:“你怎么跟我讲的?” 江岁宜心脏四分五裂,少女盯着谈靳那只被包扎的手,她没办法告诉朱珍找她的事,江岁宜也打从心眼里认可自己不该成为谈靳的拖累,犹豫:“我想过的,我以为我可以——” “可以什么?”男人含着怒意的眼眸在那里。 江岁宜感觉自己眼睛又发酸,她镇定说:“我觉得我可以处理好,不成为你的累赘的。” 她存了录音,也下定了决心。 但是谁能想到孔媛会对自己的女儿这么心狠。 江岁宜劝他:“你别生气,医生说恢复期三十天不能生气。” 谈靳没理会什么狗屁医生的话,目光冷得吓人,问:“江岁宜,你是觉得还没骗够我,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