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烧心
分手时江岁宜出国仓促, 只办理了国外的号码,又因为旧微信太多人问她不堪的过往,干脆弃用。
她与过去算是真正的一刀两断。
江岁宜在剑桥市就读药学与数学双学位, 毕业后跟随本科导师读博。
她在研学期间多次获奖,研究方向与成果在躁郁症领域算是小有名气。
在博士生二年级时就被京大药研所预约聘请,提前签署了就业协议。
重新回国已经是八年后。
京市缠绵下了几天的雨, 天终于放晴。
飞机落地时地面还是潮的。
下午四点。
女人踩着帆布鞋从安全通道出来,长裙黑发, 遗世独立的干净。
一出现,秦月茹就看见了她。
“带你去会场?”秦月茹晃着手中的车钥匙, 女人如今三十而立,气场更甚, 并不是打商量的语气。
江岁宜从美国西海岸到京市飞了十三个小时,时差与舟车劳顿让她困顿得眼睛都快合上,看到眼前人的一瞬, 挤出一个不大高兴的轻笑,问:“现在就去?”她评价, “姐,哪有你这样的,利用免费劳动力?”
秦月茹叹了口气,抬手指挥旁边的司机帮江岁宜拉行李,踩着高跟鞋带着江岁宜往外走,说:“没办法, 谁让咱们江博士的日程约满了, 勉勉强强提前了三个小时回国陪我参加展会。”
江岁宜唇一抿, 笑容真切了些,快步走到了秦月茹身侧。
这次的医药展会是有关精神类疾病, 秦月茹对此没有过深的研究,她原本想找公司里的几个研发员跟着,但正巧江岁宜回国,便想着不如直接带她去,顺便帮她这个妹妹相个亲。
“最近认识位和你同校的合作伙伴,你应该听说过,陆家的小公子。”
等红灯时,秦月茹抬眼多看了眼一侧的江岁宜,女人白色吊带裙肩膀纤细,散落的长发隐约盖住蝴蝶骨的形状,侧脸清艳干净的漂亮。秦月茹笑了笑,意有所指,“他想请你吃饭。”
江岁宜抬眼,一怔,托词:“我挺忙的。”
“吃个饭而已。”
江岁宜笑了,评价:“姐,你才三十二岁,就有给人说媒的癖好?”
秦月茹懒得跟她计较,只是说:“这不是怕你又跟他旧情复燃。”
秦月茹没提“他”是谁,但听到的那一瞬,江岁宜还是晃了神。
她们都心知肚明。
想说“怎么会”,江岁宜这些年没有再去专门打听过谈靳,只知道他们分开的第二年他就暂退F1,后来复出了五年,去年比完赛再次退役。
江岁宜猜应该是家业太大,忙不过来。
江岁宜冷淡:“没有。”
秦月茹眯了眼,语调也淡了些,但语重心长:“没有最好,别再陷进去了,岁岁,人这一辈子傻一次就够了。”
江岁宜坐在那里,倏然一笑,笑得温柔,却没有回答。
会场在外环。
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沉。
天际只余些云间惨白的微光,看久了眼睛涩痛。
秦月茹在外面收到展会的目录时,江岁宜刚刚启用曾经的电话卡,打开未读信息稍稍愣神。
已经很久没人给她发消息。
置顶的Jin最后一条消息停在2021年10月14日。
他说:【我走了,剑桥市晚间下雨,别着凉。】
今天的天好像也要下雨。
秦月茹提醒:“走,入座。”
秦家的邀请位置在第四排,距离宣讲台不算远也不算近,但位置靠近过道,可以眼观八方。
秦月茹想跟江岁宜简要介绍邀请的几位资本家底,江岁宜抱歉说先去卫生间补妆。
在飞机上一路颠簸,妆容都淡了,江岁宜原本还想再化,但太困顿,干脆洗了把脸,素面朝天,只涂了口红。
女人稍稍抿唇,准备回去,出门时一位男士横冲直撞碰到了她。
对方手中的普洱水沾了她一身,江岁宜一愣,垂眸发现整条白裙子都脏了。
那年轻男人一看那脏污样,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道歉:“哎,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啊妹妹!”
这么多年听别人叫自己“妹妹”,江岁宜还觉得好笑,她提了裙角,说:“没事。”
“怎么会没事啊……这么好看的裙子,应该挺贵的吧……我、我叫钟从诫,这是我名片……”钟从诫刚大学毕业,他剔了极短的头发,刚准备从裤兜里掏名片,对视上眼前女人清涟的双眸,才发现她看起来比他猜想得还要年轻漂亮,不自觉红了脸,挠头说:“妹妹,我赔你吧。”
江岁宜拿这种人没办法,勾唇道:“不用,好看呢是因为人好看,还有……”她开玩笑似的说,“少叫陌生人‘妹妹’。”
叫“妹妹”也太浪了。
她抬脚就走,后面的年轻男人追上来也不搭理。
钟从诫终于看出来这条裙子什么牌子,说:“妹……不是,小姐!你这裙子很贵,我一定得赔……”
会场占地面积大,地处偏僻,江岁宜出了会展大楼,钟从诫还在追。
江岁宜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愣头青,直接说:“行,五万块,你怎么赔?”
“……我,能只赔干洗费吗?”钟从诫是赔老板一起来的,可自己犯的错,怎么可能有公司报销,他犹豫说,“我跟我老板说一声……”
江岁宜要去换衣服,不想被一个男人尾随,干脆从背包里拿出豆沙色的口红,留了个号码。
冷清道:“让你老板联系我。”
她发消息跟秦月茹说了声。
天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江岁宜走路没多久,就真的开始落雨。
她几分无奈,离停车场还远,这里建筑群之间间距大,只得站在屋檐下给司机发消息。
“倒是挺倔。”
消息发送的那一瞬,不远处传来这样的评价。
男人的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继续说:“我这助理真愣头青一个,人姑娘说了不要赔,他上赶着。”
“嗯。”
无奈的回答:“靳哥,你‘嗯’什么,不也为您老人家服务?”
听到名字,江岁宜心脏猛然收缩,下意识地看过去。
湿漉漉的雨,黑沉沉的长街。
两个年轻的男人分别撑着伞,并肩而立。
其中一个要高一些,宽薄的骨架上搭着一袭手工定制的高档西装,袖口的纽扣都名贵,可偏偏宽松随性敞着。
一身的黑,伞面下的面容浓廓深邃,被昏黄的灯渡上半面光。
江岁宜的呼吸一滞。
李绍齐都快烦死了,“这批招的大学生就没一个好的,来个展会也能作。”
谈靳都没看他半眼,挑眉评价:“你不也作?”
李绍齐嘴角一扯,讪讪来了句:“……好,我的问题,”他不咸不淡笑话谈靳:“也就咱靳哥断情绝爱,要有个对象,不至于参加这种不入流的小展会。”
谈靳笑,垂了眼,他眼皮薄,便显得冷峻薄情。
李绍齐这些年脾性是越发好了,聊起方才的话题:“小钟可是你校友,别到最后留不下来,学校那边负责就业的老师打电话批评你不念旧,你说你们京大的是都有点一根筋啊?你是,你那前女友也是。”
谈靳听了一路,听到后半句才有反应,大发慈悲回问:“哪个?”
“你不就一个前女友?”李绍齐善意提醒,“白月光。”
话罢,氛围有一瞬间凝滞,两人之间彻底静了,雨声好像更大。
李绍齐话一出口就心知说了不该说的,想起曾经种种,改口:“罢,今儿不提这个。”
谈靳没搭理他。
而是注意到屋檐下避雨的女人。
前几日,会场外的灯坏了几盏,大多半明半暗,如今这越发肆虐的雨幕里,世界张牙舞爪、漆黑一片,只能依稀辨别女人白裙湿润、半是狼狈的模样。
像淋了雨。
李绍齐顺目光看过去,啧了声,暗道:倒霉啊,这妹妹。
他不算什么大善人,不多管闲事。
倒是不远处跑来的钟从诫,满脑袋湿润,也不知道是汗还是雨。夜里太黑,他叫了“靳爷”“老板”,也瞧见谈靳在看的女人。
略微眼熟。
钟从诫见他们靳爷目光不移,终于有点情商,提醒:“要不,我给她送把伞?”
李绍齐就跟在旁边笑话:“哟,小钟风流,看到漂亮的要送伞?”
钟从诫急了眼,打断:“哥你这叫什么话,怎么就漂亮了?”
李绍齐见多了女人,一看这身材心里就有数,但笑不语。
谈靳懒懒看了他俩一眼,扯笑,不咸不淡骂了句:“闹腾。”
他们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了。
江岁宜只觉得腿发软,不知道怎么这么巧,在这里遇到谈靳。
她站远了些,司机说要过来了。
正庆幸,手机电话响了起来。
钟从诫还在耿耿于怀那五万块,跟李绍齐哭嚎了半宿,直截了当把电话给拨过去。
电话响起的那一瞬,四个人都怔住。
江岁宜睫毛生理反射震颤,遥遥看去,与记忆深处那人对视,像是有一个开关,耳鸣一般骇异的刺痛,记忆走马灯般快速回放。
雨夜,黑得会发亮的潮湿世界里。
男人稍稍皱眉,缓步走来。
在同一柄伞檐下,谈靳漆黑的眼抬起,看清楚了在他的生活里消失八年的江岁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