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烧心
舌头像打了结。
江岁宜以为自己独立了、羽翼丰厚了、不用受人摆布了, 就可以平稳地对待在心里呆了十年的男人,可谈靳真正落定在她跟前,她居然眼睛发烫泛酸。
江岁宜哑然。
最矜冷的手工西装外套, 男人身型落拓颀长。
谈靳的黑色碎发比起年少时短了些,五官更为深邃锋利,冷眸漆沉, 是西装承载不住的野性与侵略感。
女人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他看到她时眯了眼, 薄唇微抿,半点笑意都没有了。
江岁宜的心脏“噗”的一声被撕扯生疼, 喘不上气。
她深吸气,挤出体面笑容率先开口:“……好久不见。”
伞面下喧嚣雨声被隔绝, 谈靳轻嗤声:“是挺久。”
八年,二千八百零一个日夜。
江岁宜不知道怎么去回答他的话,在剑桥市她敷衍过他, 说,“等国内的舆论过去, 或者我心里头过去,我们就和好。”
谈靳厉声问什么样才叫过去。
十八岁的江岁宜想这样的事儿遭了,这辈子都过不去。
可她二十六了。
江岁宜胃疼,细密的疼跟蚂蚁爬似的,却揪了心,想揉肚子, 但前男友在这儿八风不动, 十足的上位者姿态, 她不想跟他跟前丢人,干涩解释:“我才回来, 两个小时前刚下飞机。”
谈靳冷感的面容藏于背光处,垂眸薄唇稍扯。
钟从诫在不远处小声问李绍齐:“老板,那五万块……”
江岁宜听见了,开口说:“那五万块我不要了。”她是对着谈靳说的。
孰是孰非,谁亏欠,没意义深究了。
男人没反应,回头捎了眼李绍齐和钟从诫,说:“走了。”
雨潮汹涌,江岁宜回眸看,谈靳高大冷寂的背影撑着伞匿于雨色,消失不见。
这次的展会江岁宜参加得心不在焉。
秦月茹问她怎么了,倏然想起来展会目录上有谈家,问:“是不是在外面遇上了?”
她没说谁,但尽在不言。
江岁宜颔首。
她不幸淋了些雨,又倒时差休息得不好,老毛病犯得彻底,酸液灼烧翻涌,手指都在打颤。
江岁宜收拾针织衫外套起身,说:“姐,我想先走。”
秦月茹想留她:“是不是困了?再坚持会儿,我想给你介绍陆聿陆公子,公司最近跟他家有合作,又是你同学、校友……小陆公子还说好像救过……”
江岁宜原本不想说的,可今儿受了刺激,还是说了,“帮我回了吧。”
秦月茹稍愣,问:“怎么?刚还答应得好好的。”
江岁宜烧心得厉害,想起谈靳走时冷淡的模样,才明白什么叫刻入肺腑般的记忆犹新。
她以为自己不去想就不会疼,现在才发现粉饰太平是因为那人在她心里需要极力克制。
江岁宜涩然道:“见过好的就没法儿将就了。”
雨下大了。
沸腾的雨,雨声煎熬。
药研所的同事已经把江岁宜拉进员工总群,都在说“欢迎”“欢迎”,其实他们大多熟识。江岁宜参与的项目是关于躁郁症在某条信号通路上的蛋白质拮抗剂靶点药物,这个项目江岁宜从本科期间就在跟进,从药物的前期准备到现在的临床试验,目前已将近尾声。
群里在聊。
【哟,编外人员终于转编内啦。】
【欢迎岁宜!】
【江博早上还跟我们在项目小组顶着美国人title,下午就自己人了?】
【@Sui,明儿一起去企业找投资。】
【钱工还是人吗?人江博还萌新呢。】
江岁宜失笑回了个“好”。
司机已经到了,车开到门口,江岁宜抬脚准备上去,有个身着旗袍的礼仪小姐出来,踉跄喘气儿拉住她:“请问是江小姐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继续说:“秦总找您,说有个比较大的项目需要您给参考意见,请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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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的药物是BDD-078,正好是江岁宜跟进项目的前一代上市产品。
主导人是一家医药资本投资的合伙人,叫王暨。
江岁宜站那儿,明明吃了胃药可还是难扛,因为谈靳也在。
他就坐那儿,在名利场的最中央。
看到她来了,目光只是停留片刻便移开。
“忘了说……他也在。”秦月茹皱眉,颇为担心。
江岁宜抿着唇,注视男人侧眸和人交谈,她说:“没事。”
江岁宜轻笑评价:“我跟他都过去八年了。”
人群之中,王先生在谈最近精神类疾病药物的新动向。
王暨说:“这次的新药保守一年有7个亿的盈利额,非常可观!但他们后续的迭代药物竟然准备公开专利保护内容,到时候,哪个垃圾工厂都可以生产我们投资的东西,这让我们做商人的怎么去投资?根本无利可图。”
男人大腹便便,搁那儿高谈阔论,不少人恭维。
周围人附和:“是,这不是让大家伙儿做慈善吗?”
“这群搞药物研发的有时候挺天真,成本本来就高,还要担风险,多少项目夭折啊,现在一分钱不图,我们投了做什么?”
“要我,我就不投,那群生病的死了算了,反正都是精神病。”
这话说得太过,江岁宜皱了眉,她敛眉在旁,跟秦月茹解释专业术语。
一众的人物,西装革履,就她和秦月茹两个女人,江岁宜挺清艳一个人站那儿,忒显眼。
王暨正被赞同得舒舒服服,瞧见美人自然被吸引,问秦月茹:“秦总,怎么搞的,你身边都是群女子兵?来参加会展还带个女人做顾问?”
秦月茹表情不好看,但她惹不起王暨,冷声介绍:“这我妹妹,江岁宜。”
“原来是妹妹,我说一个女人能懂什么前沿药,”王暨哈哈大笑,又觉得江岁宜太漂亮,干脆递了名片,挑眉道:“江小姐,认识一下吧。”
江岁宜知道不该得罪人,不卑不亢接了,眸光一跳。
这位王先生的手沿着名片摸到了她的手。
中年男人肥胖的手虚浮,江岁宜那些压下去的反胃感卷土重来。
王暨笑着想公开调戏,但碍于有几个他惹不起的人物在场,只委婉道:“江小姐,要不到我身边来好好听我讲?多听些,见见世面。”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人压不住笑,说:
“王总真是好心肠啊。”
“醉翁之意不在酒。”
笑声一片。
江岁宜透过王暨看坐在那里的男人,谈靳散懒靠在那里,手撑着下颌,那双漆黑冷峻的眼在看她。
江岁宜心一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倒流,有一种时光错乱的荒唐感,感到荒唐。
她压下泛酸的恶心与眩晕,跟王暨自我介绍说:“王先生,我们见过的。”
王暨一愣,还以为是在哪家会所,就听到江岁宜温声道:“两年前在贵公司。”
周围人不清楚这是怎么了。
江岁宜抬手把这位中年男人的手拨开,王暨还想过来搭上女人肩,旁边跟着的秘书附耳提醒:“先生,这是先前到公司来做研发顾问的江小姐。”
灵光一现。
王暨看着江岁宜,颇为惊讶:“林教授的学生?”
两年前,江岁宜作为JH Institute派来的首席研发员,给予新药相关的咨询与技术支持,王暨鞍前马后地亲自接待了好几日。
当时,是公司求着业内大牛林育敏办事。
周围人议论纷纷:“是不是就是那个‘林’教授!”
“我天!”
“这姑娘居然是林育敏的学生?了不起,后生可畏。”
议论一番,倒有几个在那里笑话王暨了。
“林教授的学生,那岂不是这药都是人家研发的?”
“原来,王先生说得稍有偏颇,女人也懂前沿药。”
这些话一出,笑声又起起伏伏。
王暨脸色差得不行,他知道自己不能得罪林育敏的学生,可还是恼,嘲讽句:“江小姐这么有本事,不如你来主持!”
王暨不信江岁宜一介女流压得住这么一群男人!
正等着看好戏,身后传来一声低咳,王暨神色僵住,掉了头,正对上谈靳漆黑冷淡的眼。
男人手抵在下颌,眸光不动地盯着他,锐利的目光像是一柄开膛破腹的冷刃,叫人不寒而栗,仿若把人的灵魂洞穿。
王暨一愣,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自己做过了,讪讪给自己找补:“哈哈哈,让谈先生见笑了。”
谈靳起了身。
他一起来,一屋的人都沉寂。
没人敢说话。
王暨呼吸一停,知道自己做错事招来祸端,等待审判,可没想到比他高半个头的年轻男人与他擦身,走到了江岁宜身边。
江岁宜纤薄的背挺得笔直,捏着名片的瘦长手指覆盖薄汗,不自觉蜷缩。
他是奔她来的。
男人眼皮的褶皱浅,鼻梁却高挺。
低睫陡然四目相对,他眉宇间分明几分戾气,眸光一垂,倏然说:“今天到此为止。”
一片哗然。
会展还有两个小时才结束,现在被谈靳叫停了!
江岁宜被现场的气氛搞得头疼。
她竭力忍着胃部的不适质问:“谈先生什么意思?”
谈靳歪了头看她,涵盖审视,神色熟悉又陌生。
江岁宜脑袋里嗡嗡作响。
翻江倒海的酸涩感像是爆炸开来,想起来自己做过的事,直觉是遭了报应,把秦月茹重视的展会给毁了。
“谈先生对我有意见?”女人自嘲冷笑,轻声说,“如果有,我改。”
男人捏紧了西装外套里的银质打火机,可他身上没有带烟,听到那话,原本想说的软和话都没了,薄唇扯着冷笑。
会场内人声静静。
外头的雨喧嚣,好像又大了几分。
男人瞥了眼潇潇雨幕,表情漫不经心,冷淡道:“江小姐这么看得起自己?”
从他唇间吐出来的称呼陌生得可怕。
江岁宜只觉心脏蓦地一空,指甲渗进了掌心,恍然想起当初谈靳叫她名字时的模样,温柔的、狂热的、满含爱意的、恼羞成怒的,他叫过她许多次,从未如此绝情。
江岁宜忽然清楚地感受到,八年的阵痛会在某一日轰然发作,猛然强烈地进入高.潮。
议论声在对峙时在人群之中荡漾开。
秦月茹想往前一步打圆场,谈靳却是半个眼神都没给她,男人瞥着江岁宜苍白面容上两颊不正常的红晕,哑在嗓子里的话没继续说下去,自嘲似的勾了勾唇,忽然对王暨道:“王总也是有趣,今天兴致高昂,居然让一个发烧的病人做汇报。”
男人一字一句如同砸在江岁宜心里,他冷声问,“发烧的人说话可信吗?”
聚众的讨论不欢而散。
江岁宜站在那里看谈靳,胃酸翻涌,只觉得他陌生又叫人怅然。
展会公用卫生间。
拿到了紧急退烧药,江岁宜吞咽了两颗,但这些药伤胃,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她胃酸涌动,扶着洗手池吐了。
干呕的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回荡。
嗓子里的灼烧感蔓延,江岁宜扶着墙快站不动,喝了几口自来水后缓步出去。
展会提前两个小时结束,外头的人已经走光。
只有一人站在过道的阴影里。
男人手在裤兜里,灯光照下来,听到声响稍稍偏头瞥来,他散碎的黑发挡在眼前,没什么表情。
方才展会发生的事历历在目,江岁宜眼眶一下就红了,胃痉挛,心里酸涩煎熬。
她哑声想开口,一个“谈”字没出来,不远处的过道传来李绍齐的声音,“阿靳。”
江岁宜心脏一停,觉得可笑,竟以为他来这儿是为她。
这家会展中心是李绍齐新投资的产业之一,出面说一声的事儿罢了,他快步走到谈靳身边说:“走了,举办方那儿交代完了。”
谈靳说:“行。”
李绍齐轻嗤声:“让你车里等。”
谈靳目光移开说:“少废话。”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狭窄的走廊突兀响起一声叫停他们。
“谈先生。”
李绍齐停住脚步,不明所以扭了头,看清是谁,蹙眉道:“哟,这谁?江小姐,来叙旧的?”
刻薄的语调江岁宜不做理会,而是直直看向谈靳,正色道:“方才谢谢你。”
如果不是谈靳提,她都没发现自己发烧。
李绍齐啧了声想骂“谢个屁”。
谈靳突然跟他说:“先出去等我。”
李绍齐欲言又止。
走廊里就只剩下江岁宜和谈靳两个人。
见人走了,江岁宜认真道:“你给我解围了。”女人顿了顿,倔强的话,“虽然你好像对我有成见了,话说的不好听。”
她换的这身只是寻常的棉质白裙,肩带处是两股蝴蝶结,披散长发时仰着眸看他,跟大学里的那些小姑娘也没差别。
眼眸还是干净又温柔,看他时眸光坚定。
这么多年,她瘦了,就显得脸尖。
谈靳听到她话笑了下,挺冷挺坏的笑,还带着丝轻蔑,低眸问:“解围?不好意思,不是。”
江岁宜见他这副浪荡浑球的样子没生气,说:“不管你是不是这个意思,都谢谢。”
谈靳眼皮耷着说:“嗯。”
江岁宜烧得厉害,晕眩的感觉一阵一阵。
谈靳突然问:“谢我是怎么谢?”
他那么高大的身型,江岁宜心脏封存的心脏迅即抖了起来,颤颤巍巍的。
她想起来,他这么个人一直喜欢别人的实际行动,不喜欢单薄的“谢谢”。
江岁宜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谈靳靠近了,低了头,高挺的鼻梁很近,温烫的气息在她的呼吸间,带着浅淡好闻的味道,江岁宜烧糊涂了,分不清楚这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心脏跳得快,呼吸喘不上来。
她听到谈靳说:“欠我,得赔的。”
男人漆黑的眼快把她溺毙,江岁宜盯着,抿唇不说话,心脏疼得厉害,脑袋难受得快晕厥,猛然下定决心,抬手把人推开了。
……
江岁宜出了会场中心,不远处的LED大屏在放F1比赛的复播。
今年没有谈靳。
这些年她不再缺钱,看谈靳比赛这件事也不再艰难。
谈靳的成绩不如从前稳定,虽也拿过第一,可相较于观众的厚望远不够看。
有人闲言碎语说是家大业大疏于练习,也有人说谈靳初心已改、早就被功名利禄熏了心。这八年里,江岁宜从未深究,她不想多关注谈靳的私生活,可跟这人见了一面,心脏就扛不住,疯了似的想知道他现在过什么样的生活,她错失掉的时间里在干什么。
他们怎么就这样了。
江岁宜清晰记得,刚刚分开的时候谈靳冷笑说:“江岁宜,你欠我的可不少,一桩一件真要赔,赔得起吗?”
天空阴郁破碎的雨。
正如他们,怎么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