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
从卫陵的第一句话出口, 曦珠就像被什么定在原地。
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曦珠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了,抬头看他,发觉就连再熟悉不过的面容也变了,恣意风流的眉眼好似变得温柔, 眸中只有她一个人。
他不会这样看她的。
从来都不会。
曦珠想将他看得更清楚些, 可随着他温声说着缥缈的情意, 深藏的热意从心上一点点积起, 逐渐地, 蔓延到她的眼中, 模糊了所有的一切。
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卫陵。
那个夜晚,当她抛去自尊, 换来的却是他的无言, 以及漠然的眼神。她被他看着一步步地朝后退, 难堪至极, 只有逃走,才能让自己在落泪前, 不被他看到,受到更大的羞辱。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他不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他怎么会喜欢她呢?
不会的。
上辈子她那么喜欢他,却求而不得。如今重来一世, 她放下了, 却轻而易举得到了他的喜欢。
是笑话吗?
曦珠想要后退,就如当年一样逃走, 匣子却沉重地压在她的手上, 让她迈不动步子。
如雾朦胧的泪里, 一桩早已安睡在过往尘土里的小事, 跟着慢慢苏醒。
那年她及笄,因孝期不得不粗简, 就如今日般,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少了些来祝礼的人,各个脸上都是再得体不过的笑,将她一人围在里面,在冗长华丽的唱词中,拉着她、恭贺着她,朝一个女子一生里最重要的前程去。
曦珠站在那个分界处,迷茫地望着那条被称赞的金光熠熠,却不知归处的路。
她畏惧地不敢迈过那条线,好似那是能彻底割裂她一生的刃,踌躇犹豫间,一个高阔的背影渐渐出现在尽头。
也只是一个背影。
她立即不管不顾地朝他跑去,追逐他的影。
“错了。”
像是被人发现了。
她微微白了脸,慌乱见一张陌生肃穆的面孔。是姨母特意为她的笄礼请来主持的女宾,正皱着细高的眉毛冷凝她,重道:“错了。”
什么错了?
随着所有人的视线落下,原来是排演过许多遍的礼出错了。
红晕迅速从她的耳朵,爬满了脸畔,将骤生的白驱赶。
她低下头,规整地将手重新叠置在身前,认真地接着听从那传承了千百年的礼。眼却悄悄地弯成一抹月牙的弧度。
那个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莫名因今日,也变得有些特别了。
她怀揣着那样难言的欢喜,行走在阴黯的天幕下。
又一次在那个岔路,停了下来,望着破空苑的方向。
他今日也没在府上。
他已经五日没回来了。
她有点难过。
他在外头哪里?又是和什么人在一起,怎么那么久都不回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才忘记回家了?
她有些想他了。
“在想什么呢?”一道蕴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蓦地僵住脊背。
他来至她身前,眼将周遭蓬生的花草扫一遍,继而失笑,“怎么每回我们遇到,都是在这里?”
她抬头,睫毛一颤颤的,紧张地连话都续不成一句。
“三表哥,我,我没想什么。”
他的第二个问,她没法回答,因而只剩沉默。可她难得见他一次,想与他多说两句话,以此来度过下一次两人再见时,中间那段漫长难捱的日子。
可要说什么呢?她整日都在这后宅,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与他说。
也只有今日的及笄算得上有些新鲜的事,但与他说,他会不会猜得到她的心思。
她不能让他知道。
“要我说,表妹还是穿鲜亮颜色的衣裳好看,可比往日……”
他似才想起这时的她还在孝期,说错了话,忽地一顿,将她上下看过,最终停落在她那张着妆的面容,明白笑问:“表妹今日及笄吗?”
曦珠在他的目光下,将眼轻垂,喜悦于他的夸赞,攥着裙子点头应声。
自然而然地,也看到了他手中的一方红匣。
他一瞬握紧,又很快松开,仍是笑。
“我近日在外忙地都没空回来,不知你及笄的事,等过两日,我补一份礼给你。”
像是在给她解释。他托着手里的匣,直率道:“这是我要送予别人的,不大合适给你。”
歉声里有着一丝低至温柔的笑意。
他今日很高兴,一直都是笑的。
曦珠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又压住,故作矜持地摇摇头,慢声:“三表哥,不用麻烦的。”
“说了送你,怎能随意收回话。”
他背身倒走上了右边的路,看看天色,摆手,“我有事先走了,你也快些回去,这天怕是要落雨,可别淋着了。”
说完,就转过身走远。不过眨眼,浅云的袍衫就被一层又一层的薄霜秋色遮掩,再不见踪影。
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
徒留下一句随口,又斩钉截铁的许诺,让她等待。
等过两
日。
是在五日后。
曦珠从卫虞那里得知了一件事。
三日前翰林学士的嫡长女姜嫣过生辰,他送去礼物,姜嫣没有收。
“嫣姐姐没收才对呢,三哥那样的性子,就得狠狠压他,哼,先前还说不成婚,也不要人管。这回可算是栽坑里去了,他喜欢别人,别人还不喜欢他呢。”
“三哥气得这两日又不知上哪里混去。”
“不过我觉得嫣姐姐挺好,若是真和三哥成的话。”
“表姐,你还记得吗,上回赏荷宴,嫣姐姐也来了的。”卫虞说地兴起,才记起那次宴,表姐不知去哪里了,都没和她们一道玩。
“要不等下回,我们再碰到,到时我与你们引认,我们可以一块玩儿。”
曦珠在一句接一句的笑语里,混沌不堪。
然后,她也笑,轻快地说:“好啊。”
临了,她撑着那副尚且幼稚未长成,却承载万般酸楚的躯骨,回到春月庭。
再撑到夜里,无人之时。
才敢哭出来。
小声,脸埋在枕头里呜咽,不敢被人听见。
难过如海潮,铺天盖地地朝她扑涌而来,几乎将她溺毙。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他喜欢姜嫣。
也知道了,他早忘了承诺她的事。
曦珠看着手中的匣失神。
觉得有些熟悉。
她将它与前世那日不断重叠。她疑心这是那时他要送给姜嫣的礼。
同一日,同一个时辰,同一个地方。
同样的红匣。
但这重来的一回,他竟然说这礼是送给她的,说喜欢她。
过往既封入尘土,久而久之,酝酿出一种难解的惆怅,偶尔怀念罢了。
前世的伤口经历寒来暑往的风霜雪雨,早已结痂,却也斑斑纵横,丑陋难视。到后来,连她都忘了那一刀刀缘何而来。
此时他却亲手将那把刀,又一次将她的心划割,割破了那道最初的陈年旧疤,让她想了起来。
绵薄的疼痛一丝一缕地,渐将他的那些肺腑之言裂断。
碎成一片片荒诞而奇诡的碎片。
“你怎么了?”
卫陵朝表妹走近小步。
他不明白怎么在说出心意后,表妹会变成这样。是他说错话了吗?可那些话他想过许多次,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那她为什么要哭了?
在卫陵的手情不自禁地抚上表妹盈满泪的眼时,却见她微微侧过脸,往后退了步,避开了。
如同之前,她躲避他时。
她抬头,重新看向了他。
卫陵一霎愣住。
云霞铺落她雪白的面腮,似是浮动了一层流金的薄纱。
微红的眼眶盈着变浅的泪,临晚的秋风带着霜气,将那双浅琥珀的眼瞳映地几分寒凉。
她就那样直直地看他,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
卫陵尚且怔怔,想不明白为什么,面前就递来他片刻前送出去的礼。
少顷,他反应过来,脸色有些难看。
“什么意思?”他问道,嗓音也沉闷。
明明她都收下了,就因为他说了那些话,就要这样冷待他,还要把礼还回来。
她的意思是不愿意吗?
卫陵觉得气败起来,和被拒后隐隐的恼意。还有丝丝茫然。
他头次对一个女子有了心意,想要对她好,为此将两人的后来都思索。
他想了许多,茶饭不思,昼夜难眠。
不想会得到这样的回应,更衬得他的那些愁思可笑。
僵持之中。
她没有说一个字,他也没再得到她的一句话。
渐兴的风里,卫陵心里仅残的雀跃期望熄灭了,生而有之的骄意很快压住冒头的难过,不允许在她显然拒绝的目光下,继续自辱追问。
须臾,他轻抬下颌,兀地呵笑一声。
“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还回来的道理,你不要就丢了。”
*
这晚,是一个宁静的夜。
青坠将纱帐放下,把灯挑熄了,轻步走出去,合上房门。
屋里只剩下曦珠一人。
她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细的风声,还有匿于深叶里秋蝉的低鸣。
没有雨。
前世的这个时候,应当是落雨的,她依稀记起。
变数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一次次地回溯,从惊惶的第一日初醒,到后来的每一日,追寻近半年间,所有可能的异变。
但直到渗入帐纱的月光偏移出去,帐顶的吉祥纹彻底遁进黑暗,她也没能得出一个结果。
曦珠恍然发现,好似自重来,她有太多的事要去想,去做,以至于没有过余的时间去想卫陵。
只要他还活得好好的,至于其他,也就随他去了。
少之又少的见面,颠来覆去就是那么几次。
兴许是这份疏漏,让她遗忘了一些细枝末节。
陡然地,就迎来了今日。
他的那些话犹在耳畔。
曦珠微微躬身,将自己蜷缩起来,侧望着帐外。月影西移,堪见外面的家具,长久沉默地摆放在那里。
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临死前,做的那个梦了。
他也是这样与她说话的,低柔而缱绻。
从两人相见的第一面起,他对她,虽一贯笑语善行,却总有几分疏远。再到后来卫家巨变,他的言辞愈加客气,她也极少再看到他的笑了。
他又怎么会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的名,仿若她是他很重要的人似的。
真是梦吧。
梦?
曦珠一刹坐起身,在一方围拢的帐内,惊惧起来。
他不会喜欢她的,也不会说那些话。
难道如今也是一场梦,所有的一切都是梦?
她奔下床,不知所措地环顾着四周,举目不定,最终目光停落在那个放在榻桌上的红匣。
泣血般的红,在月华下,如水般静静地流淌。
是他送给姜嫣的生辰礼。
怎么会在这里呢?
曦珠迷茫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卫陵送给她的及笄礼。
触及微凉,只要轻轻一揭,就能得知前世他到底送给了姜嫣什么。
不是梦。
若是梦,他怎么会忍心,这样残酷地对待她呢。
曦珠收回发颤的手,惨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她一定可以改变前世的结局,不让自己再沦落进去。
但为什么这世的他却变了。
曦珠眼前出现了卫陵离去的背影。他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可又要她说什么呢。
她慢慢坐下来,将整个疲惫不堪的身子塌陷进零星的晨曦里,阖上了眼。
*
秋阳微凉,满山泛黄秋色,越往里走,风大起来,吹动重叠的松枝林叶,在山谷中掀起飒飒声浪,惊飞深处的鹊鸟,扑扇翅膀在半空鸣叫。
一众人骑马背弓地朝山间去,一路上说说笑笑。
自那日傍晚之后,卫陵的心里始终攒着一团火气,却不知对何处发泄。
若是被拒倒也算了。
只是他话才出口,她反应就那样大,似是要哭,后头更是那样冷漠,还要把他备了好些日子的礼还回来,更是让他挫败。
他自恃没有哪处做错,也没有哪句话说错。
反复将那日的事想过无数遍,真是越想越闷地慌。
恰姚崇宪来找,说是秋猎,便一道去,当作散心。
姚崇宪上职才几日,日夜盼着,好不容易得了休沐的机会,就觉得许久没跟好友一道出来玩,又是九月秋日,再好不过的狩猎时节,便邀了几人出来。认识不久的王颐也在其中。
自然地,要论起其中关系,他和卫陵最好。
两人驾马并驱,姚崇宪见他神色愁闷,趣问道:“上回灯会后再想约你出来,你说有事在忙,问忙什么也不说,现在倒是肯出来玩了,怎么就成这样了?看着像是谁惹到你了,你告诉我是哪个,我帮你收拾他去。”
夜间凝成的寒露未散,从枝叶间掉落,卫陵随手抹
去脸上的露水,懒声道:“没谁,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他可不想将此事告诉谁。
若被人得知他这第一回表白,就被拒绝,还不定嘲弄成什么样,实在丢人。再者,他不想听到谁议论表妹。
姚崇宪说这话纯粹是好奇,也是打发路上时日。
这京城中,只有卫陵去惹别人,谁敢惹他啊。
既然不愿意说,姚崇宪也没再问,倒主动说起自己上职的神枢营。他的父亲是金吾卫统领,将他安排进去是再轻易不过的事。
他不乐意去,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好在他被编入右掖军,坐营内臣受父亲提携。他每日倒很清闲。
但近日,遇到一桩让他生恼的事。与一个叫洛平的把牌官生了冲突。
“我也是这两日才得知这年末营中有评级,我这司官的位置,原定给他的,可巧我爹给我弄上去,挡了人家的路。怪道我入职那日,就对我横眉冷对。昨日对练,若非我小心,胳膊差些给他拐断,今日哪还能找你来打猎。”
姚崇宪说及此处,恨声:“我早瞧他不顺眼,等哪日得空,定找机会修理他一顿。”
他这边絮叨半天,也不见回应。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在听。”卫陵被他捶了肩,无奈应道。
近些日,他是连饭都吃不下,更别提和谁说话时,还会认真听了,不一会就要走神。
他揉把眉心,“你这意思可不是让我帮你吗?”
姚崇宪嘿笑声:“那个洛平有点本事,我打听出他还是前年的武状元,我这功夫比他差些,只要你帮我一二,定能一雪前耻。”
想到昨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撂倒在地的惨样,他更是恨地不行。
卫陵扭头瞥他一眼,“武状元?”
“我可没那个能耐。”
姚崇宪道:“那你总不能见我被人欺负。”
“我这功夫,你叫我去对上,还不定被打地多惨,到时丢脸的就是我们两个。再说了,他又没特意招惹你。”卫陵拽着缰绳驱马转了个向,往另条道走。
“那还叫没招惹啊?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你功夫总比我好,我又不让你正面对他,教训他一下也好啊。”
“哎。”姚崇宪跟上他,“我说你还当我是兄弟吗?咱们两个可穿一条裤衩长大的。”
在听到洛平这个名字时,卫陵脑子就有些泛痛,再听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突地又是刺痛,忍不住曲指敲了下。
姚崇宪皱眉问:“总不能我这个事,说的你头疼了?今日也无精打采的。”
“不是。早些时候就有的,时不时就疼下。”
卫陵也不知怎么今日头疼的次数多起来,但尚可忍受。
姚崇宪忧声道:“找大夫看过了吗?”
“又不是什么事,还麻烦。”卫陵一听好友的关切询问,叹口气,“行了,我帮你。”
姚崇宪便笑起来。他就知卫陵定会帮他,哪回都这样。
这事既解决了,那接着就是秋猎的玩乐事。
说是玩乐,到底有几分凶险,因上次若邪山的事,几人被家里人好一顿说教,这回选的地倒是熟悉,前两年都来过这座山几次,倒不怕再出事。
还是和去年一样,决意两人为组,拆散来比试。以两个时辰为限,日落之前,回到原处汇合。
王颐不擅骑射。
骑马倒是可以,但弓没摸过几次。
这回也是卫陵派人过来问他,是否要去秋猎,不想错过这个与朋友相交的机会,才过来的。
同行几人在一道玩过几次,虽他少话安静,但算融洽。
因此卫陵与姚崇宪在前头讲话时,王颐不算尴尬。
等要分开时,就不免窘态了。
只他一人不会射猎。
卫陵将几人看过,直接道:“你跟我一起。”
他将人叫来,总不能放着不管。
王颐安心了。
姚崇宪本想与卫陵一块,如此只能作罢。
几人分别后,卫陵就带着王颐继续往山里去。
崎岖幽静的山道上,秋风兴起,卷刮起潮润泥地上的落叶,泛起似有似无的腐烂气息。
卫陵当下闻着这股味道,愈觉得烦躁气闷,却也拧眉找了个稍微宽敞的地,教起王颐开弓的技巧。
不让脑子空闲着。
“扣弦的拇指再往下些,这样射出时,箭才能不掉。”
“推弓时,你的无名指和小指不要用力,不然瞄准时是一个样,射出去又是一个样,准头会差许多。”
“将背挺直了,力道都是从这处来的。”卫陵按紧王颐的后背,肃声道:“收腹,呼吸放轻缓,看箭头时,要顺着杆子看,别只顾着盯猎物。”
“先将这直弓的动作练好了,再学斜弓。”
……
王颐起初觉得难,连拉开弓都吃力得很,又听卫陵颇为严厉的语调,怕自己不行,但卫陵不厌其烦地教,他也不好说出口,憋着劲地学,终于将动作标准了,射出第一支箭。
中的正是前方一棵红松的树杆中点。卫陵指的方向。
他登时喜悦地笑起来,忙道:“麻烦你费心地教我,才射地这么准。我之前从未学过武艺,还怕学这个要许久。”
卫陵道:“这才入个门,静着让你射,但要跑起来,还要费时日学,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学会的。”
王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这回秋猎,大家说是比试,但你一直教我,花了怕有半个多时辰,我又才学的,帮不了你,担心连累你输了。”
既是比试,输了的就要给彩头。
卫陵见他放下的手臂还在发抖,收眼随口笑道:“我来这不为赢,待在府上闷了,才出来走走,玩而已。你别觉得耽搁我,还紧着自己学,看风景也挺好。”
他骑着马,朝前方的黄栌林去。
深秋未至,那成团的瘦枝圆叶拢在一处,黄里裹着红,间有些残绿,占据了一半的盘囷山道。
王颐趁在身后,甩了甩手缓解酸痛,再跟上前去,就听到卫陵说。
“我原以为你不会来这秋猎。”
确实,以王颐的性子,本不会来的,不仅不擅骑射,也有些心有余悸这样的外出。
可想着自中秋与母亲说了心仪柳姑娘,母亲与父亲商议后,立即去和国公夫人说了此事,虽还未定,但国公夫人也透出意思来,可以找寻机会让他与柳姑娘见面,两人熟悉些再说。
王颐自然高兴,再是三日前,柳姑娘及笄,母亲持礼回来后,更是连声满意,说是仪态容貌品性真没得挑。
家中都无异议,只差柳姑娘那边了。
他心里头更是一股悸动乱窜。
与卫陵既为朋友,是想这次来了,让他在国公夫人面前多说两句好话,多加些期许。
再是上次与卫陵见面,隔了半个多月。
王颐担心疏远关系,这才一口答应今日的秋猎。
“我。”王颐张了好几次口,好歹说出来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卫陵晃了下神,侧首看一脸紧张的他,“帮忙?”
今日真是,先是姚崇宪,后是王颐。
都让他帮忙。
难免不想起自己,可谁来帮他?他自己还气烦地很。
卫陵低头,拧眉看乱踏蹄子踩落叶玩闹的马,拍了拍它的脖子,问道:“什么忙?”
王颐捏住方才学弓时被弦崩疼的指,深吸口气道:“我不知国公夫人有没有与你说及柳姑娘与我的事。”
他是紧张的,头次托人做这样的事。
可想着两人都是朋友,卫陵又是个性情极好的人,定然愿意帮这个忙。
但不想他话说完,过好一会,都没个回应。
禁不住朝旁看去,就见卫陵还将目光落在马上。
这时,听到他问:“没听我娘说过,你和曦珠的什么事,说清楚。”
声调还是
平的。
王颐没留意他为何直呼心上人的名,就将想过好几遍的话说出来,“我心悦柳姑娘,中秋过后就与我娘说了,我娘去了公府,与你母亲说了此事……我还不知柳姑娘是如何想的,可又想这事最后要你母亲决定,便想让你帮忙,让你在你母亲面前……”
话间有停顿,但算顺畅。
卫陵在接连的欢喜话中,眼微眯起,唇角一点点冷笑。
好得很。
难怪那时表妹会是那样的神情。
他这几日彻日彻夜地想,不管他再怎么做错说错,她都不该那样。
难道她有什么顾虑,不能对他说。
卫陵昨晚才好不容易找出个由头出来,说不准表妹是担心爹娘不答应,毕竟两人的身份摆在那处,她怕这个是自然的。可他又不在乎世俗的说论。
但也因想到这个,他到底多虑了。娘那里暂且不说,他的婚事最终还要爹答应。
若是爹不点头,他费再大的劲,也是白搭。
而爹那个人严苛得很,一见他就要骂,说他每日只知道玩,不思进取。保不准牵连到他娶妻的事,比二哥娶妻时还严。
卫陵越想越难受,甚至想到最后,真要不成,他就带表妹私奔。
找个清净地,两个人过日子,他不至于养不起她。
胡思乱想没会,他忽地给了自己脑袋一巴掌。不行,还是得逞力挣扎。
适才问了姚崇宪神枢营的一些事,念头渐成。
虽还对那日表妹的举止耿耿于怀,但自己才说会改掉坏脾气,转头就对她那样冷言,表妹还不定如何伤心难过。
他得找个机会,将他所想与她说清。
卫陵的身体还在山里晃着,心早就飘回家去了。
不妨王颐一番诚恳请求,将他所有的幻想都给击碎,搅地整颗心抽疼,头也痛胀起来。
“你说,你喜欢上曦珠?还让你母亲来说亲了?”他问。
王颐将话说完,松口气笑道,“是,所以才想请你帮个忙。”
他的笑不过浮出瞬,就听卫陵连声笑。
“好,好。”
王颐以为这是应下,正要谢语,却陡地迎来淬着寒冰似的目光,接着就是一道爆呵厉声。
“第一回,我问你是不是喜欢她,你如何说的!”
憋压了几日的火气蓬动,终于找到了泄处。
随之而来,那晚中秋梦中的场景再次充斥脑中,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好似轮廓清晰了些,却还是不够。
是不是他?
卫陵头痛欲裂,忍不住狠揿额角。
王颐一时被震吓住,都没反应过来,当见卫陵额上都是冷汗,痛苦不堪的样子,醒神过来,着急道:“你怎么了?”
连人都有些摇晃,他忙要搀住卫陵,却被狠戾甩开。
“滚,别碰我!”
王颐差些被那力道给带的摔下马去,慌张间攥把马鬃,马被抓痛,扬蹄乱走。等他稳住身体,就见卫陵双目赤红地盯着他,活似杀人一般的眼神。
王颐整个人混乱起来,不明白忽然之间,就成了这个样子。
身处浓秋林荫遮蔽下,光斑碎漏,头顶翻涌的沙沙声,卷动风尘。对上那种置他于死地的敌意,他一动不敢动,手心在不断冒冷汗。
隐约地,他渐渐想起一些事。
“你是不是也……”
王颐的喉咙干涩发紧,吞咽下,又坚定地看着卫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将要落在那两个沉重的字上,还是停顿下来。
卫陵是他此生以为的挚友,倘若他也喜欢柳姑娘……
一张弓极快地在他眼前挽开,玄黑护腕翻转刹那,箭矢的利铁锋茫搭弦,对准了他。在这张弓背后,是一双如刀森冷的眼。
面无表情,不携一丝情绪。
王颐一霎枯哑,看着对他展露杀意的卫陵。
京中都传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全凭喜好做事,得罪再多人也仍是嘻笑无谓,总归他镇国公府的出身,惹出祸事来,也能借着权势弹压下去。
可自若邪山一事后,在王颐看来,那些不过是传言。
后来更是在两人认识的三个多月里,觉得卫陵是个极好的人,对身边的人义气,与他相处,很随性舒服。
王颐很高兴能有这样一个朋友。
但此时,他恍然自己并未真正了解卫陵。
就在片刻前,卫陵还在耐心地教他骑射的技巧,却一个天翻地覆间,他手里的弓箭将要射过来。
王颐看着那道弦一寸寸拉满,直到几乎被绷断,扣弦拉箭的手背青筋爆凸。一旦松动一丝一毫,箭将射穿他。
惊惧攀爬全身,王颐颤栗不停,世间所有的声音将要消失在耳际时,他蓦地听到一声短促的笑。
嘲弄般。
在这声笑里,撕裂破风的呼啸猝起,利箭朝他而来。
却划过耳边,朝后方的灌丛去了。
卫陵几觉头痛地似是被火烧灼,迸烈“呲呲”的细微炸响,竭力撑身射出的一箭,还是射偏了,飞入湿烂的泥地。
狼被射偏右眼,捂眼龇出一口惨白锐利的齿,继而昂首嚎叫。
“快走!”
卫陵咬牙忍痛,垂下持弓的手,躬下满是冷汗的后背,虚握缰绳,想赶紧离开这里。
狼嚎势必引来同伴。
如今他这样,根本没办法对付这些畜生。
他见王颐不动,一声怒喝:“让你快走!愣着喂狼啊!”
王颐被吓地醒过来,可不及他动作,身后那匹瞎眼的狼大张着嘴,朝他的腿扑咬过来。
一道身影奔袭而至,王颐只觉眼前一花,就见卫陵护在了他身前。
痛地仿若全身的骨头都在错位,就连视线都模糊,卫陵分辨着声,抡起硬弓,一把朝狼的头砸过去,这一使力,连人都摔了下去。
狼被砸地头偏过去,却极快扑过来,将要咬断他的手。
卫陵一手虎口掐住它,死死按在地上,臂膀扬起,又是一拳砸下去。
好似能看清些了,他晃了晃头,就见王颐还在,只感连日来尽是倒霉事,分明这地不该出现狼才是,一时气涌攻心,痛咳地真不如昏死过去。
可他不能将命交代在这里。
他要去问表妹,将事情都弄明白了。
她一定是喜欢他的,不然不会那样难过。她一定有苦衷,但有什么可担心的,无论什么问题,他都会解决的。
只要她喜欢他,就好了。
卫陵顺着绑腿,将匕首掏出,一刀子朝狼的脖颈捅去,狠转了几下。
热烫的腥血喷溅满脸,他抬袖抹把脸,煞白了脸喘气,头愈来愈痛,里面的浆水都要被火烧干了。
卫陵踉跄地支起身体,抓住缰绳,想要上马。
一只手搀扶起他,王颐还在抖,他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可也知道现在必须赶紧走。
“快上来,我们一道走!”
卫陵借着他的手力,已踩住马镫,又是一阵锥痛,手臂失力。
却在这时,听得狼嚎。
丛林深处,闻着血味找寻而来的狼群,毛发直立,卧伏在地,一双双碧绿的狼眼望过来。
犹剩的清明里,卫陵看到最前面皮毛发紫的狼,朝那只死去的狼长啸一声,跟着就是身后的三匹狼。
此起彼伏的嚎声,他咬紧后槽牙,松开王颐发颤的手,道:“去找崇宪他们过来。”
方才他对付一只狼已够费劲,这再来四只,定敌不过。
“可是你。”
王颐的话乍被呵断。
“赶紧滚,别给爷拖后腿!”
卫陵被王颐磨叽地火气更大,险些吐血,真想将人喂狼吃。眼见那头狼奔过来,他猛地抽出银鞭,甩了一记在王颐坐下的马屁股上。
王颐猝不及防被颠地要摔下来,好在及时稳住,才俯起身,就被马带地跑远。
他再回头,卫陵的背影留在身后。
他抓住了那只深紫皮毛的狼,翻滚两圈,将它的头揿压在地。他那匹纯黑的汗血宝马正一个后蹄子,踢开了他背后扑袭上去的灰狼。
还有两只狼跟上身后,可听那紫狼一声声
的嚎,都折返回去,朝卫陵去了。
王颐眼中起了热意。
他恶意揣测卫陵,到头来却被卫陵舍命相救。
他忍泪回转头,夹紧马腹,打了一鞭子,催马疾驰,往姚崇宪等人的去向。
在葱郁的秋林里,大声地喊着同友的名字。
*
剧痛袭向全身,像是大火扑来,把皮肉都滚过一遭,要将他的魂魄烧尽。
他似乎听到了谁正在低声窃语。
“这是什么?”
“不知道,瞧着有些像平安符,但都脏烂成这样,也不知多少年了。”
“哪里来的?怎么拿来这烧。”
“是三夫人还没挪去春月庭养病前,留在破空苑的。这不是这几日要收拢三爷和三夫人的东西,能烧的都要烧干净嘛。”
卫陵只觉整个人快炸开。
他恼怒地掐住最后一只狼的毛脖,曲腿翻身,不想下一刻从坡上滚过,满是嶙峋碎石,划穿身上的莺黄锦袍。
脑袋磕刺额穴,殷红的血蜿蜒流出。
“你还叫三夫人呢,连棺椁都送去津州了。”
“我这不是一时没习惯吗,再说了,不叫三夫人,那该唤什么。”
“哎,要我说啊,三夫人也是可怜,好不容易回京得了好日子过,却是受不住,病成那个样子,就只剩一个架子在。我听说她先前容貌好看得很。”
“可别说了,三夫人病重时,是我贴身照顾的。你不知她那一身的伤疤,瞧着就吓人,看地我难受得不行。”
脸上挨了一爪子,卫陵咳唾出一口血沫。
舔了舔裂开的嘴角,他强撑气息,抓住狼的后颈,再度翻身,将它往石上狠惯。
低嚎,私声,渐弱下去。
额上的血流进眼里,映出一张狰狞惨白的面。
“其实我觉得三夫人真傻。若是三爷还活着,还有的攀附权贵,可人死地连尸都收不全,咱们府还落寞地流放了,你说这到底是图什么啊。”
“三夫人可真爱三爷,就连那回破空苑请道士,都没能送走三爷的魂魄。你说,会不会两人都爱着,却天隔一方。”
“三爷要真爱,还不早娶了?再说三夫人,我看是因担着责,才会答应嫁了三爷的牌位,不然也不会最后走时,说要回家去,都不愿和三爷葬一处,不受卫家香火。”
“你还不知一件事,三夫人以前说定了亲的,就是当朝的刑部尚书。”
“天爷,那怎么会没嫁成!”
“我偷说你听,你可别乱讲出去。”
……
意识在涣散,说话声渐远。
卫陵疲累至极,无力沉在一片腥臭沸腾的污秽里,想要从钻心的烧灼中挣爬出来。
他还要回家去找她,与她都说清楚。
回家,找她。
但抵不过不断蔓延的痛意,秋日的晴空将要逝去于眼中,他渐渐阖上沉重的眼,喃喃低声。
侵压而来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人也在唤她的名。
嘶哑地模糊,却一遍又一遍,无波无澜。
“曦珠。”
“曦珠。”
“你到底在哪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