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露歌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4740 更新时间:
大晚上的, 阿墨不敢大喊着叫三爷停下,这要是吵起其他院子的人,起来瞧见眼前的场景,真是多长张嘴都说不清了, 到时他免不了要被国公夫人罚挨板子。 再见过前方的小道就到春月庭的院门, 阿墨真是连吃奶的劲都拿出来, 追着三爷。 若按往日, 他怎么也不能追上, 三爷自小为了躲过国公的棍棒, 专练出逃跑的本事。 可现下,兴许是有伤在身, 又昏睡了十日之久, 行动不免迟缓。 阿墨在拖住三爷的手那瞬, 一下子就过去前头拦住。 “三爷, 现在春月庭都黑了,没光了, 表姑娘定是睡了。您要是实在想见表姑娘,等天亮了,我想个办法, 将她叫出来和您见面, 成吗?现在就别去了,要是被其他人看见, 表姑娘的名声怎么办啊?” 阿墨没想到三爷一醒来, 就朝春月庭来, 这是有多想表姑娘啊。 未及从乍醒里清神, 又惊地追跑一路。 但当今两人算什么关系,这半夜闯入一个姑娘的院子算怎么回事, 况且人还睡觉。 若真让三爷闯进去,到时他真得没命。 阿墨好说歹说,差些声泪俱下。 却听得一声呢喃:“睡了?她还活着?” 阿墨一惊。 不是活着,难不成死了? 这不是咒人呢,他竟一时不明白三爷是不是真的喜欢表姑娘了。 不禁抬头看向三爷。 清冷月色下,卫陵脸色苍白地望着远处,那座石匾上被一丛繁密黄木香覆盖的院落。 那晚是他时隔近十年,和她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她终于看见了他,也能和他说话了。 可她病得太重,不过几句话就耗损了心力。临闭眼前,她还勉强地朝他笑,气若游丝地问:“三表哥,我好累,想睡了,你会走吗?” “我不会走的。” 他轻声说,守在一边,虚摸着她那张被风霜摧折的衰败面容,看着她慢慢阖上眼。 直到翌日微光初现,落在她的脸上,也落在他的手上。 那刻,他再次陷入熟悉的黑暗中。 他已分不清时日,也不知岁月的流逝,只能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声音中,只言片语地得知发生了哪些事。 在一阵阵的三清铃声中,他魂魄震颤,听到了道士的话:“这院子阴气太重,若要夫人好起来,还是赶紧换个地方。” 也听到屋子里搬动的声响。 她要去春月庭养病了。 是因为他吗? 她才会病了,一直不好。 若是这样能让她好起来,他宁愿不再见她。 究竟过去了多久。 谁在唱薤露,声声哀婉。 他听过这首挽歌,在父亲和大哥,以及大嫂逝去时。 如今她也走了。 枯寂的荒芜里,他缓了许久,也低声唱起来:“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应当不会回来了。 当烈火蔓延,剧痛袭来,他却只觉得解脱。倘若真正地死去,可以让他再见到她,他还有许多话要和她说。 昏沉痛意中,他能感受到她逐渐靠近的气息。 可后来,又远去。 她一定在那里。 “三爷,三爷……”阿墨不住连声唤道。 这是想什么那么入神。 卫陵回神,这才发现原来有一个人跟着自己。 方才说话的是他。 卫陵定定地看着他,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人了。 但此刻只是跟着他话中的意思,再次问道:“她还活着吗?” 是虚幻吗? 死去的人也会做梦? 他分不清楚了。 阿墨被问第二遍时,便觉得三爷怕不是把脑子摔坏了,这好不容易人醒了,却是傻了。愁地发慌,心想要赶紧将此事告诉国公夫人去,再请御医来看看。 这可是大事! 当下却不敢离开半步,先回三爷的话:“表姑娘好好的,哪里有什么事。” 今日下晌表姑娘还过来看望三爷呢,念及此,阿墨记起自己那话,再瞧如今三爷对表姑娘的态度,后知后觉有些怕,不敢再肆言,便想着措辞,眼珠子转了两番道:“三爷,虽说表姑娘拒了您,但在这京城中,也还有好些姑娘……。” 卫陵在听到第一句话时,脑中就一阵疼痛,闭上眼,似乎有什么在争先恐后地涌入。 一幕幕的画面从他眼前流转过去。 初见,微雨杏花中,她见到他时,悲伤难过快要将她淹没; 端午日,她送来玉髓绿的香缨带,是为求他平安; 生辰日,不过隔窗一瞥,她就能极快察觉出,朝他仰头看来; 若邪山,她知晓如何命令将军,让管事带人去救他和王颐。分明他应当拉不住王颐,而王颐也会死在坑洞中,连尸骨都捞不回来; 藏香居前,她面对温滔的羞辱时,流露出的镇静神情,与她年岁不合; 赏荷宴,她没有去双燕楼,反而回了院子。那些人的碎言,以及他的怒斥; 法兴寺,她显而易见的躲避; 中秋灯会,投掷套圈的法子是他教她的; …… 最后,在那棵满开着如碎星般的桂花树下,当他说出那番表白心意的话后,她似要哭出来。 卫陵怔怔。 不对。 不是这样的,这和他与她之间的事全然不同。 遽然,卫陵睁开眼。 他缓缓转动头,环顾起四周来。 方才他只顾着循她的气息去找她,完全忽略了其他的一切。 浓浓夜色里,整座公府被笼罩在暗里,偶有几点微弱灯火,是值夜的下人房里。还有护卫换守的交接声和脚步声。 卫陵看着。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然后朝一个地方缓缓走去。 阿墨正说得起劲,见三爷又动了,慌慌张张地要再劝说,但见不是去春月庭,放心下来。 他跟着转向,朝旁边的小道去,愈近,辨出是去卫家祠堂。 阿墨疑惑道:“三爷,去祠堂做什么?” 也没犯错,要被跪罚祠堂啊。 三爷可是最讨厌这地方的。 却不见搭理。 阿墨闭嘴了。 卫陵走到祠堂正门前,站定,透过蒙着的窗纱看向里面,漆黑一片。 他抬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阿墨跟进去,熟门熟路地从靠墙的箱柜里翻出火折子,将边上的一盏铜油灯点燃,举到前面照亮。 供桌上 的卫家先祖牌位整齐地摆放着,在火光映照下,红彤彤地似要烧起来。 明光落入眼中,卫陵只觉刺目,不禁微微眯起眼。 他已十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光了。 目光落向那些牌位,一个个地看过去,分辨上面那金粉铺陈的纂字。 记忆含糊,过了好一会,才看出没有父亲和大哥的牌位。 阿墨尚在琢磨三爷刚醒,怎么就来了这处,兀地听到一声笑,低的,轻的,却从静暗深处劈破开。 陡地一阵夜风吹来,擒着的灯盏焰火被侵吹地飘摇。 阿墨真个被吓地跳脚。 连着多个日夜劳累苦熬,本就精神颓靡,撑起眼皮子盯,恍恍惚惚地,这下更觉这处阴森可怖,恨不得赶紧离去。 他这念头才冒出,就见三爷转身。 一双漆黑的眼朝他眺了过来。 阿墨霎时僵硬,那种眼神,让他动都不敢动。 卫陵已经想起来了。 这人叫阿墨。 少时跟在他身边侍候,后来他去北疆行军,不知分遣何处做事去了。 天上的月在往西沉。 卫陵走出了祠堂,朝破空苑走去。 他记起最后一次从这里走出时,是神瑞二十七年的二月初四清晨,也是这样的天色未亮时。 那时母亲身体不好,他便提前动身要前往北疆,并让正院的丫鬟不要叫母亲起来。 也不想劳累其他人起了送他。 那些年,公府里的人心里都似压着块石头。 当从祠堂中出来时,他却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是她的脚步声,似乎跑地有些急了。 微微愣然,他停下来,让亲卫先到门口等着。 提着灯,他在两条路的交界等她。 现今,卫陵走到那个位置,顿步,望着当年的方向。 那时,他就是站在这里,看到她从葱郁林间赶过来,身影绰绰。 是为了送他。 其实不必那么急,他会一直等她的。 但这句话,卫陵说不出口。 他和她之间,已经相隔太多的事。 除非回到能改变这一切的起始。 一隅明灭,镜中人覆缠上额几圈的白纱底下,映托出些许灰青的一张皮,右腮上还有未消去的疤,从高骨眉弓,一直划到嘴角。 动荡的晦暗里,颊侧撑起未经风霜的弧线。 这是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 前世十年,今生十日。 无休无止的黑暗,随着一场焚骨的烈火烧尽,溯流回转,让他回到了过去。 在十八岁的年纪,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然而,然而。 …… 孤灯之下,他透过一窗之隔的淋漓秋雨,看向了春月庭。 仿若续接前世,不知道第几回了。 * 这几日落雨,天都冷了好些,就连院里的花木都被雨打落好多黄叶。 蓉娘头年在京城过秋,不断暗叹才九月半,就冷成这样,若到冬日,甚至是腊月,可怎么熬。 还去箱笼里拿了厚实被褥添上床。 这些时日,姑娘连肚饿都不知,怕连冷,她也不知道。 天亮醒时,刚过巳时。 仍在下雨,从半夜起,就没停下过。 从廊道穿过,还未进屋,就听青坠的惊呼。她忙过门去,到了里头,便见姑娘闭眼蹙眉地在床上睡着,两颊却湿红一片,发丝都潮地黏在腮边,喘息微微急促。 蓉娘用手背去贴额,急道:“这是起了高热!” 姑娘极少生病,从小到大,请大夫吃药的次数掰指头都用不完。 这下慌地不知所措,青坠也是悔地不行,“都是我的错,没早过来望,让烧成这样了。” 因近日破空苑的事,公府一日比一日压闷,连带小厮丫鬟做事都有些懒怠。 春月庭也是如此。 更何况表姑娘不爱使唤人,能做的事都自己做。也不让她上夜,还玩笑说:“睡在外头总归不舒服,你才十六,还是去睡床的好,以后才能长得更高些。” 明明表姑娘比她还小半岁,说这话时,却像多过了十几载的寒暑。 因而这大半年,青坠是辰时过半起早,然后过来里室侍候。 再是这些日,表姑娘不再出府去藏香居,起时也晚。 她跟着拖床到巳时。 没成想今日一来,隔着床帐,唤了好几次不见动静,却是起高热叫不醒。 青坠急地慌乱,又极快反应过来,对捻帕给表姑娘擦汗的蓉娘道:“如今御医正在府上,我去正院与夫人说,赶紧请来给姑娘看,再这样烧下去,可怎么是好。” 说完赶去撑伞没入秋雨,朝正院跑去。 一路冒斜雨,等过月洞门到廊下,身上湿了大半。 丫鬟听得动静,从门里转出来,脸上犹带笑,一见青坠的样子,忙问:“是出什么事,怎么急成这样?” 两人从前都是正院的人,只后头青坠被拨去春月庭,才没在一处,但无事时也会聚着闲说做针线。 青坠胡抹脸上的水,喘口气道:“夫人起了没,我有事要找。” 丫鬟拿帕子帮她擦,这会又笑道:“早起了,现下正与三爷说话呢。” “三爷在里头?” 青坠惊道:“人醒了?” 丫鬟凑近小声道:“可不是,刚醒就来给夫人请安。” 想及那时天光未亮,她出门来,就见檐下三爷站着,不知等了多久。 听说夫人还睡着,她是去煎药,又是等着。 等药煎好,三爷亲自端了进去。 青坠讶然过后,立即想起表姑娘的病,这是好一个又病一个,知晓夫人醒的,推她道:“你快去帮我禀报声,表姑娘病了,要赶紧让大夫看。” 丫鬟闻言点头,转进屋去。 “我看你下回还敢不敢这样了,你要吓死我,真醒不过来,你让我怎么与你爹交代。他在边疆和你大哥为了咱们公府,累成那样,就没过一天休息的日子,还时常念着家里。三日前送来的信,还问到你,你让我这个做娘的怎么说。” “你知不知道娘这些日子怎么过的,啊。” 杨毓抹把泪,又是狠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就不能替你爹娘想想!生你出来就是磋磨我们来的,活该受你气不是!怎么不学着你两个哥哥些。” “娘,我错了,真错了,以后定会听娘的话,向两个哥哥学,不敢再闹了。” 卫陵眼巴巴承诺道。 哪回惹事不是这样说?杨毓听多也不信了,遑论这回是折腾地人都快没了,越听认错越是气,气地整个人精神起来,正要逮人狠揪耳朵接着教训。 却听元嬷嬷说青坠过来。 杨毓顾不得骂人,忙叫人问话。 青坠一进来,就跪到地上,含泪哽咽道:“姑娘不知怎么就起了高热,怕是夜里受凉。是奴婢没照看好姑娘,还请夫人赶紧找个大夫去瞧瞧。” 杨毓靠在床头,真是气完一出再起一出。 这才几日功夫,府上的人接连生病。前头孙子卫若肠胃出了毛病,这会侄女又发了热。 这气冒出,免不得牵连人。 杨毓忍不住骂道:“你看看,要不是为你,太医院的那些御医,还有满京城的大夫也都叫你二哥寻来,全往咱们公府来,没病的,都要惹出病来……。” 话没讲完,却被打断。 卫陵抬起头,露出张笑脸,催促道:“娘,先别骂了,快些叫人去看表妹的病。” 杨毓不再耽搁,指了还留在府上的御医,并让元嬷嬷一道去。 接着想起她病时,曦珠过来侍药,当真是尽心尽力。 “不行,我得看那个孩子去,这个时节起热,少不得多难受。” 但才抬身,就乏力地跌回去。 卫陵扶住母亲,道:“娘,现下外头下雨这样大,您也还病着,可别让雨染上,更严重了。” 他搁好母亲后背的枕。 “表妹定能好的,您别担心。” 杨毓只好作罢,望着小儿子尚且苍白的脸,有些怅然道:“ 你要是哪日都这样懂事就好了,好不叫我和你爹操心。做父母的苦,你如今不晓得,等你明白了,就知道这辈子总得为孩子着想。” 说到后头,不知怎么竟扯到婚事上。 床畔坐着的人仍旧静听,最后见母亲说地睡着,才俯身掖好她身上的被子,走出屋子,轻声叮嘱丫鬟。 阿墨一直在门侧的石灯前蹲着,见人出来,忙过去撑伞。 昨夜种种,三爷告诫,不能告诉任何人。 否则将他发落出府。 阿墨自然对天发誓,会把事都烂在肚子里,只记得三爷是早起就醒的,一醒就往正院来了。 这事算是过去,又有一事沉甸甸地落在心上。 青坠过来时,他就瞧见了,等人进去,问起丫鬟,得知表姑娘病了的事,他登时后悔地打了自己的嘴一巴掌。 那时他如何说的? 表姑娘真病了。难不成真是三爷的错? 幸在此事三爷不知。 一路惴惴不安地回到破空苑,才进门,就听到吩咐。 “你去看着,等那边看好了病,就把御医请来,我头有些疼。” 阿墨一时胡思乱想,只听三爷头疼,着急道:“府上还有另个大夫在,我先让他过来给爷瞧。” 刚要拔腿出去。 身前的人已经侧过脸,看了过来。 “不明白?” 不过一个眼神,阿墨的脚就顿住了,好半晌,颇有些结巴道:“明,明白了。” “去吧。” 齐御医这边刚看完病,才把银子塞入袖袋,不妨被人拉住,又给扯到破空苑,说是那位三爷犯了头疼。 他这一早绕着公府后院跑了大转,累地不行,却不敢慢一步。 这三爷昨日用的是他的药,治醒的功劳当然算他的。先不说那笔诊金,还有公府许下的承诺,可是比银子还要难得的好处。 这会头疼,也定要治好了。 等到跟前,好一番望闻问切,捻着短须道:“这会醒了,该改个药温养着,昨日的方是猛药,可不能再用。头疼也属正常,养个半月,等肉长全。只千万不要碰水。” 齐御医将方子写好,又把该忌口的落另张纸上。 待都交出去,就听到问:“适才听您过来这边前,给我表妹瞧过病,不知那边好是不好?” 这话问的齐御医想起方才。 按理那位表姑娘的年岁,不该有那样重的愁思。 半夜惊悸,恐怕常有。 且该有半年之久。 “大抵是连日来不曾好好歇息,骤降一场雨,才着冷发热,吃几贴药就能好了。不过那样的年岁,所思太重了些。” 一直到人离去,卫陵的耳边始终回荡这句话。 他垂目闭上。 他知道,她是因他而病的,也知道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