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话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3777 更新时间:
一直到午后, 破空苑就没有静下来,陆续有人来看望。 卫陵将眼从他们的面孔一一看过去,翻过这张,覆去那张, 唇角的笑提着, 不曾放下。 与他们说话, 慢慢地与记忆里的人对上。 门槛外传来踢踏的声响, 是在跺皂靴上的泥。 很快, 那人大步跨进来, 一见窗边榻上坐着的人,立时跑了过来, 咧嘴笑道:“你总算醒了, 我一得消息, 就过来看你, 怕是误传。” 姚崇宪这些日担心卫陵的伤,专让身边的随从每日过公府询问, 方才得知他醒,就赶紧骑马过来。 路上,天落细微毛雨, 这会头发和身上都润湿了。 姚崇宪随手捋去脸上的雨水, 对阿墨唤道:“去给我拿条干巾子来。” 说着话,拖个凳子到榻边, 离人近些。 皱眉疑惑道:“怎么不讲话?” 卫陵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脸上, 过一会, 才想起这个人。 这是他最好的朋友, 从幼年时,就在一块玩耍, 闯祸了,也是两个人互相掩护,挨了打骂,下次仍敢。 他们曾有歃血为盟的友谊,最后却在京城混乱,狄羌犯境时,对他说。 “卫陵,成王败寇,这怨不了我,也怨不了姚家,要怪就怪太子气数尽了,你卫家气数也尽了。人都要往高处走,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姚家早就叛变,他的父亲金吾卫统领投靠了六皇子,泄露太子逼宫的秘谋,做了内应。 卫陵想起那封几乎让曦珠送命的信。 她在里面如此写。 “我一醒,这处就来来往往的,好不容易消停下,还想着睡会,哪里来的精神和你说话。既来看过,没是误传,就赶紧走,别扰我休息。” 卫陵单臂枕靠,睨他道。 姚崇宪嘴上愤懑,“我冒雨来看你,到了连口茶都不让喝,就让我走,你是太没良心了!” 却自顾自拣起榻桌上的青瓷茶盅,倒了满杯的云雾,仰头灌下。 卫陵笑起来,见他连喝五杯茶水停下,下颌微抬,点了点他身上的衣裳,道:“我不是怕你受罚吗,该不是直接从神枢营出来的?” “算你有良心,我也是着急,都没来得及告假。” 他接过阿墨拿来的巾子,低头擦起身上玄色衣袍的雨水,不在乎道:“不过小事,扯不上罚。” 几句调侃过后,姚崇宪不免想到那日山中的情形,肃了眉目问起。 卫陵便将那日的事说给他听。 说到后头,姚崇宪舒口气,庆幸道:“好在现下没事了。” 此次秋猎可是他提出的,倘若卫陵再醒不过来,头一个担责的就是他。这些日,父亲愁得慌,还帮着卫二爷找起大夫来。 接着就气道:“你是不知你没醒的这些时日,温滔那个龟孙都说了什么。” 卫陵听他说着,起初想不起温滔是谁。 记忆遥远,这样的人物也太过微渺。 但很快,那日盛夏藏香居门前,温滔欺辱曦珠的场景跃入他的脑海。 他闭了闭眼。 原来是大理寺少卿温甫正的儿子,一个迟早会被遗弃的庶子。 “他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也没本事到咱们跟前吠!” 姚崇宪骂地起劲,一掌拍在桌上,砰地好大声响,茶盅都跳了跳。 卫陵手抵着额上覆遮的白纱,一脸痛色道:“小声些,他骂的是我,你那么大气性干什么,吵地我头疼。” 姚崇宪声音立时委落,见他脸色好转,语调放平些道:“先前他要这样骂你,你可不管不顾冲出去收拾人了,现在脾气倒好。” “你看我这样子,冲的出去吗?御医说我现在最要紧的是养伤,纵使我要收拾人,也得等我好全了。” 卫陵叹气地晃了晃腿,有些无力。 姚崇宪也叹气,揪着眉头道:“这不过半年,你就养多久的伤了。我看每回王颐在,你都要出个事,下回要出去玩,别带他了,这次秋猎要是我与你一道,你也不至于伤成这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直到壶里的茶都喝完。 卫陵仍是躺靠着,见姚崇宪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阖上眼前,叫来阿墨。 “等会还有人来,都推了。” “要是王颐,让他进来。” * 王颐是在申时得到的消息,等到公府,已是一个多时辰后。连绵清寒的秋雨里,由丫鬟领到破空苑廊下,再经阿墨带进里间。 一室阒静,御医正给榻上的人看伤。 王颐这些天羞愧地不行,那日自己无用,没帮上卫陵半点忙,反倒让他先跑了,单留下卫陵对付那些恶狼,才会受重伤,昏睡不醒,弄得卫家上下不得安生。 父亲当日从司天监回来,听说此事,指着他转圈唉声:“你知不知道你和那个三小子一道,他出事了,你反倒好好的,让卫家的人怎么想?” 母亲则哭道:“那也不是颐儿的错啊,他要留下,说不准早喂狼了,还能好端端在这里。更何况是卫陵让他先走的,后头要没颐儿叫人,那人早流干血没了。” 父亲母亲争论 厉害,他听着难受。 越到后头,卫陵迟迟不醒,他更是担心地彻夜不眠,甚至起卦占算,得见结果,才不断安慰自己人会醒的。 这会终于得见人睁眼,王颐彻底放心下来,不由对卫陵笑了笑。 卫陵避着御医上药的动作,伸臂指桌旁的圆凳,道:“你先坐,等我头上的药上好了。” 王颐点头坐下了。 心上的石头落地,又是这样的静,落入眼里的东西就多。 这是他第三回来破空苑。 第一次还是在六月,来探望卫陵手臂上的伤,只在院外那棵梨花树下。第二次是在十日前,当时哄闹慌张的一群人,将重伤的卫陵送来,他被挤后在厅外。 这还是第一次进到起居的室内,也看到了里面的陈设。 他都还没有环顾,就先被靠墙的博古架吸引目光,高及九尺多,粗略有五六十格,大小形状不一,错落分布,几乎被塞满了。除去一只银葫芦、海蓝宝碧玺玻璃杯、雕透花象牙套球和两只长颈瓷瓶,其余格子大多放的玉石。 从下至上,王颐只认出青田、寿山、灵璧和宣州白石。有些材质透亮莹润,一看便是价贵的。还有半数看不出价,像是随地哪里捡来的,都胜在造型奇特。 再往上,却是已经雕刻好的摆件。 或玉或石雕的蟾蜍、蝉、雀、蟢蛛,还有一宽长格子里,有一套五只的玉螳螂,形态各异,有一只四仰八叉的龟反倒背,被随手放在里面。 至于剩下的格子,堆杂着各色木料。最顶上还有七八卷木简书籍,夹带支竹笛,全拥挤在一格。 博古架的左侧,是一方铁梨木翘头案,上面无规无矩地散放木料铁片和刻刀。黄花梨嵌玉的笔架上,孤零零地挂着一支湖笔。徽砚和半开的拜匣旁侧,是本被翻地旧黄的书,早没了封皮。 照理,书案这类应该放在书房,而非寝房。 王颐由着这张案再看过去, 后面箱柜的兰锜上架着两把刀,一是雁翎,一是唐横。右侧有两把形制不同的弓弩。 镇国公府以军功传家,有这些再正常不过。 在旁侧,是一捧奇形怪状的木头,好似和桌上的同属一种,已是被刻的,却看不出是什么,凌乱不堪地堆在一起。 整间屋的摆设都是随意的。 王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屋子,不管是他的,还是他曾去过的亲友家里,就没这样的。即使自己不爱收拾,也还有丫鬟帮着,不会这样杂乱。 却在这乱里,王颐忍不住看过去,有许多他没见过的玩意,可很快,他就僵住了。 斜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把硬弓。 将近日暮,雨丝拢着稀薄的光,透过半开的楹窗虚落墙上,一片黯淡里,它就静静地在那里。 是那日,他误以为会要他命的弓。 王颐惊起,终于想起并非卫陵醒了,所有的事就到了结尾,还有一桩事,没有解决。 御医已经处理好伤,背起药箱离去。 卫陵看着对面的人,由安静地肩膀松弛,到不安地紧绷起来。 王颐。 司天监监正王壬清之子。 前世因落入坑洞而死。王壬清记恨上镇国公府,在后来的夺嫡中偏倒六皇子。 但这世,因曦珠及时让人去搭救,王颐得活。 一个在此时本不存在的人,却出现在了他面前,还喜欢上他的妻,想要求娶她。 王颐在压抑的沉默里,只觉喘不过来气,忽地听到一声笑。 “这样的雨天,你家离这儿远,过来路上不麻烦?” 王颐强撑起笑,“听说你醒了,想着总要来看看。” 卫陵歪着刚上过药,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将笑眼从那把弓,落到他身上,道:“这话今日不知多少人和我说了。你既来了,还省地我让人走一趟,我有话要问你。” 王颐心滞。 那日未完的对话,仿佛在此刻接上。 他捏紧膝上的缣缃织锦袍,不知该如何应对那剑拔弩张的杀意。 卫陵挑眉道:“你做什么这个样子,衬地我跟个恶人似地,要把你打杀了。” 也不待王颐反应。 直接问道:“你那日后来总不会是想问我,是不是也喜欢我表妹?” 这话入耳,王颐一颗心再跳,七上八下没有落处。 “你磨磨唧唧干什么,到底是不是。” 卫陵不耐烦起来,声调也高了。 便是在这声催促里,他紧张地,最终破釜沉舟般地点头应道。 “是。” 紧跟着的,又是一个问。 “那你猜我喜不喜欢?” 王颐霎时抬头,错愕地看向卫陵。 那日,当卫陵在得知他心仪柳姑娘后,那如同仇人的眼神历历在目,但此时的他,却盘膝坐在榻上,顶着右侧脸颊上被狼抓破的伤,再无暴怒厉色,一副平淡的样子。 不过几句话,王颐的心思翻腾厉害,纠结乱成一团。 他没料到卫陵会让他猜,可这怎么猜?左不过两种答案,就如同两次,卫陵截然不同的态度。 他拿不准,也不知该如何说了。 卫陵等了半晌,扯了扯唇边的笑,问道:“第一回,我问你是不是喜欢她,你如何说的?” 重来一遍的质问,却很随意了。 这下,王颐好似知道了答案。 室内再陷入沉寂。 唯有窗外的雨声不曾停歇。 王颐张了张口,始终说不出来。仿佛一旦回答,就会将自己初次喜欢的姑娘让出去。 他反复掐着手心,一片通红,却不知疼。 蓦地,一声咳打破这场无声的交锋。 王颐看到卫陵低着头,都来不及找张帕,以袖捂唇再咳了两声,仰起脖子缓气喘息,脸色愈加白了。 他顿时不能再想下去。 连着两回,都是他拖累卫陵,而卫陵都将近舍命。 甚至为自己的犹豫,自责起来。 “若是你也喜欢她,那我……。” 一股剧烈的酸痛萦绕心口,王颐难受地不行。 可是,他也是真地喜欢柳姑娘啊。 忽听到戏谑声,带着咳嗽后的沉闷。 “与你玩笑的,用不着这样动真。” 王颐猝然抬头看向榻上的人。 卫陵扯了扯肩上披着的绀青澜衣,又挑唇笑道:“我一直当她和妹妹一样,哪里来的心思,要是喜欢,早与我娘说了,哪里轮的到你。” “你可别误会了。” 王颐在接踵而至的话里,反应好一会,才清楚卫陵这番话的意思。他松了好大一口气,就似劫后余生般,脸上露出了笑。 卫陵望着他脸上不断变化的神色,轻轻地摩挲手里的香缨带,等候着。 片刻后,王颐尚存疑惑,到底抿紧唇,踟蹰问道:“那你为何会那样生气?” 卫陵将身体斜歪到枕上,眉目懒散,却极认真道:“我这人随意,但交朋友向来是诚恳的,很厌烦欺骗这样的事。我将你当朋友,你却没与我说实话。” 王颐慌忙解释说:“我那也是第一回见着柳姑娘,总不能第一面,就直接说心悦的话,实在太浮夸些。” “一见钟情么?” 王颐耳尖起了薄红,这回干脆地应了,语调轻快许多。 “是。” 卫陵整张脸偏在阴影里,笑一声。 “挺好,以后想起来也够美好的。” 一双眼却是空荡荡的,逐渐地,在黝暗天色下,漏进一盏晃动行近的灯笼光。 青坠拎着食盒,挑了近路,提灯快步往春月庭去。 入夜后,天黑地很,堪见摇曳光下的方圆之地。 转过早就枯萎的蜀葵花丛,乍见有人在道上,也提盏模糊的灯过来,瞧不清楚,近些了,才见是三爷,还有身侧拿灯的阿墨。 按制要行礼,还未曲膝,便听到问。 “表妹的身体可好些了?” 青坠想起今早去正院 时,三爷也是在的,还与夫人说让御医快些去看。当下低头回道:“姑娘好多了,这会已经起了觉得饿,奴婢才去膳房拿些吃的。” 白日秋雨浸透后的夜里,风是清寒的,吹得头顶枝叶一阵轻颤,零落几片黄叶。 青坠听到一声很低的咳。 再开口,面前的声音哑了些。 “去吧,别让东西凉了。” 走远好多步,青坠回头望,黑黢黢的天幕底下,那簇黄光还在那里,虚拢着一个高影。 好似一直在那里,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