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6192 更新时间:
前世。 往常封闭的嘉合堂早三日前就被打开大门, 打扫通风,洒水除秽。除夕一早,仆从丫鬟在管事的指挥下,用巾子擦抹过细处, 连地砖缝隙都没放过。 自世子、世子夫人, 和国公先后逝去, 镇国公府连续两年不再过节, 是为守孝期间不宜肆乐。 也因从两年前起, 三爷接手卫家军, 常年奔波在外,与狄羌生死搏命, 到了年关依旧固守凄风大雪的北塞。身体愈加不好的国公夫人担惧, 就连该有的年夜饭也不让做了。 管事原以为这年还是如此, 谁知三爷于十月就回京了。 是因吞没军田, 分封将士,而被言官集结弹劾, 最终被皇帝下旨归还军权,回京待职。 三爷回来的这两个月,除见来拜的官员和亲友, 鲜少外出, 只在院中养伤。 直到三日前,管事被召去吩咐, 说将嘉合堂重开, 让大家聚在一块吃顿饭, 过个年吧。 及至夜幕降临, 万家灯火,辞旧迎新, 京城满是欢度新年的喜声和炮竹声。 公府嘉合堂前的长廊却起了争执。 垂悬廊下的灯笼被寒风吹地明光晃动,幽幽洒落下方一张瘦削阴冷,可堪往昔冷清的面容。 “当年你干下的好事,现如今是来了报应。他王壬清定是被那帮人怂恿,才会在陛下面前说什么六皇子才是天命所归,宜承大统!” “此事我早一日得知,不必你在我面前重申。” 卫度看着眼前一脸平静的人,忍不住愤然怒道:“你既提前知晓,为何不与我说!” 自那起外室祸端之后,他就被夺职在家,接着父兄去世,卫家渐衰,太子势力跟着旁落,这两年是靠着卫陵征战的军功才稳住局面,皇帝也不敢再多动卫家。 但当今卫陵回京待职,北疆又遣去六皇子一党极力推举的武将。 现在又是什么天命之论,皇帝这些年吃丹修仙,昏聩迷信,本就不得宠的太子若真被废,北疆也被六皇子的人守住,等待卫家众人的只有死了。 “倘若你那时没去若邪山,还牵扯王壬清儿子死个尸骨无存,何至于这么些年记恨,到此时才发难!” 卫度见他不言,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卫陵望着廊外被霜雪覆盖的树木,漠然道:“你以为没有那回事,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这步,不会想其他法子说服王壬清吗?” “此事我会处理,你不用再置喙。” 从前这个三弟最是肆意好玩,事事不放心上,厌恶谈论前程,一听朝事,恨不得当即遁走。他劝说告勉,毫无用处。 如今却掌管着父亲留下的卫家军,结交朋党、党同伐异,事事都管控在手里,不允人分去半点权利。而他,却闲赋在家。 “你是当我没有官职在身,不能插手朝事,是不是?我们卫家的生死全系你一人身上,你却什么都不与我商议,独断专行,还当我是你二哥吗!”卫度冷声。 “我说了,我会处理。”卫陵的声音仍然平静。 “你如何做!你已被夺去兵权!” 卫度上前去,一把攥住了他的前襟。 卫陵岿然不动地站立着,只细窄的眼皮沉了几分,对迫近他咽喉的人道:“松手。” 便是他这副没有丝毫波动的样子,让卫度更加恼怒,却也在此刻,发现自己竟在这个与他流淌同种血缘的弟弟面前,有退怯的寒意。 那是经过大大小小几十场战争,杀了无数人,从尸山血海里存活下来,又在波云诡谲的 党争里,浸淫阴谋诡计,才会有的眼神。 不过两年而已,却比他能力更甚。 甚至于,卫度不得不去猜测,比起大哥,卫陵才应该是那个最为遗承父亲的儿子。 衣襟越来越紧。 卫陵的神色也越来越冷。 “卫度,别逼我动手。” “你们做什么!” 一道尖锐嘶声打破兄弟间将近的厮斗。 风一阵阵地刮,被卫虞搀扶着的杨毓远望那幕令人惊心的场景。丈夫和长子已经去了,好在还有三儿子顶着,才没出了乱子。她这副残躯,也没什么盼望了,只希望在世时,能看着还有的两个儿子和女儿好好的。 不想有朝一日,两个儿子要动起拳脚。 她只觉得喘不上气,一口寒气滚入,脚底打颤,彻底昏去。 顿时,混乱声起。 是卫虞的喊声,是卫度松手后的急奔声,是卫若卫锦的惊惶哭声,是正往堂中传菜的丫鬟打碎瓷盘的碎声…… 是远处雪夜下绽放的烟花声,是别户家人团聚的喜乐笑声,是孩子踩在雪地咯吱的追逐打闹声,是不小心碎盘后互相道喜“今年碎碎平安啊。” 曦珠站于一边,目睹了卫家神瑞二十七年的除夕。 他一把将自己的母亲抱起,召亲卫去请御医,然后冲入大雪里。 他曾说:“让大家聚在一块吃顿饭,过个年吧。” * 到了后半夜,御医道无碍,离去了,正院安静下来。 所有人紧绷的心神松弛,饥饿困乏随之而来,各自回去。 卫虞留下照料母亲。 曦珠看到他在门前,拍了拍卫朝的肩膀,低头说了什么,卫朝走远了,他又站了一会,才往外去。 漫天雪花飘落,很快在夜色下,将他的背影淹没。 曦珠也回去了。 一路上,她走地很慢,兴许是因雪大,走了很久,才走到那棵杏花树下。树枝干秃,堆落白雪。 又是那个岔路。 曾经无数次她停下的地方。 她微侧过身,朝破空苑的方向看去,远远地,有萤火般的光亮。 “姑娘,该回去了。” 青坠提醒。 曦珠回神。她不能这样。 却在那时,一个丫鬟自拐弯处出来,是从他的住处来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朝她行礼。 本不该多问,但她还是望着那份沉甸甸的食盒,问了。 “三爷没有用饭吗?” 丫鬟惊诧表姑娘如何得知,点头道:“送去时,是亲卫递进去的,奴婢本要走了,又给叫住,说是不用。” 她暗下嘀咕声:“昨日三爷也没吃的。” 曦珠听得有些模糊,问:“他昨日也没吃饭吗?” “是,昨日也是奴婢送的。” 丫鬟走远了。 后来,曦珠不知如何在进春月庭前,转回过身,对青坠说不必跟来,自己朝膳房去了。 忙碌了一日的厨娘厨子还在收拾灶台,本该热闹呈到嘉合堂的菜肴,又灰溜溜地被端回来。他们的费心都流入东水了,好在赏银是一分不少的。 曦珠在外门听了会,有些进退两难,到底还是进去了。 走时,她提着食盒,将衣袖内的银子递去给他们,笑着恭贺新年安乐。 姨母病的这些年,因端呈药膳食补,她常来这里,没有谁会多疑。 还在下雪,她撑着伞,走地很快,还差点因抄近路上的卵石滑倒。 天很冷,饭菜凉地也很快。 在距破空苑还有好一段路时,曦珠倏地停住脚步,她又有些踟蹰,不敢再前行。 “谁!” 昏光之下,机警的亲卫持剑过来了。 在看到她时,前一刻严阵以待的架势松懈,极快将锋利的剑归鞘。 “表姑娘?” 她来地匆忙,其实并没有想好措辞。 亲卫看到她手里提着的东西,神色有些讶然,还有些怪异,最后了然道:“表姑娘是来给三爷送吃的?” “您跟我来吧。” 甚至不等曦珠多说什么,他就转身朝院门去,她也只好跟在背后。 亲卫说:“三爷这两日是为王家烦的,您该听过,那个司天监监正王壬清的儿子,叫王颐的,好几年前死的。那时去的人多,可谁叫那紧要关头,是三爷拉住的人,后头人没活,反倒将账都算在三爷头上,昨日又倒腾到太子殿下身上。” 说及此,亲卫并不言深。 “三爷昨日就未用饭,整夜也没睡,方才回来更是一个人喝酒,我们不敢劝说,还劳烦表姑娘等会进去,让三爷别再喝了。” “您的话,三爷一定听的。” 曦珠不懂亲卫为何会突然向她说这些。自从卫陵从北疆回来,她常常看到他身边跟着的这些人,都是沉默寡言,只有领命办事时才会开口应声。现在却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都泄露给她。 更不懂亲卫为何会说卫陵会听她的。 她被领进破空苑,经过其余亲卫时,他们都露出同样意味不明的神色。 她不禁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提盒。 亲卫将她带到静室外,站定,叩敲门扉,恭声道:“三爷,您别再喝了,对身体不好,还是吃些饭吧。” 话音甫落,门上传来砰地一惊声,震地门板晃荡了几下。 亲卫登时被吓地往后退一步,又见表姑娘也被吓地呆住。 一下子找到主心骨,硬着头皮往前去。 凑近了,还将声提高。 “三爷,是表姑娘给您送饭来的,外头还下着雪,怪冷的,您倒是先让人进去啊。” 离地近的亲卫听到这番话,都不由对他膜拜佩服。 太敢了,不愧是他们这些人里混地最好的。 门背后是长久的寂静,没再有任何声音。雪花飞舞,一捧白雪从梨花树的虬枝坠落。 亲卫心下揣摩,伸手将门推开,又眼神示意还在愣的表姑娘,让人进去。 曦珠没有听到卫陵的话,她犹豫不决。 可在门开那瞬,一股浓烈的酒香就朝她扑来,一个酒坛随着门的动静滚落下来,砸在雪地里。 她还是走了进去。 门哗地一声被关上,她无措地朝背后看了看,一切的风寒都被这扇门抵挡在外。 整间静室很暖和。 是他此次回京,半月的日子,找工匠翻修出来的。见客、休憩,都是在这里。并不大,不过二十来步就能走到底,很空旷,除了一张案几和笔墨纸砚,并没有什么杂物。 他没有回原来的屋子住。 此时他席地坐在一张楠木矮案后,在晦暗幽黄的灯烛下,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你别喝了。” 曦珠没忍住朝他走了一步,也是这步,让心里的担忧反催着她不断往前走。 直到他面前,看清所有的他。 他只穿了一件并灰的单衣,料子很薄,勾勒出宽阔的肩膀。领口微开,锁骨凌厉地横亘,一道长疤盘桓在那里,延至颈项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之间,酒水从嘴角,流经冷硬的下颌,顺着那道疤,滑进衣襟内。 曦珠怔怔。 卫陵放下了酒,抬头注视她。 “会喝吗?” 他的嗓音略微喑哑。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翻出案上唯一的酒盏,残有酒水,是他用过的,将坛子里的酒倒了一杯,移到对面给她。 似乎赌定了他一旦开口,无论什么事,她都会答应自己。 曦珠抿紧唇,半晌,提裙跪坐下,将食盒放到案上一角。 她看向他,点头道:“会。” 端过那杯酒,她仰头饮尽,辛辣刺喉。 他也喝了一大口,又给她倒了一杯。 没有任何言语,曦珠默然地陪他喝酒,一杯接一杯,将他倾倒而来的酒水都喝净,仿若他不停下,她会一直陪他。 逐渐地,她歪靠在案上,衣袖 被洒落的酒水湿透。 卫陵忽而笑了,“怎么能喝那么多?” 酒水浓烈,寻常男子三杯就得倒,她却喝了快半坛子。 曦珠有些晕然,含糊不清道:“以前就能喝的。” 她望着他脸上的笑,问:“三表哥,你高兴些了吗?要是不够,我还能喝的。” 卫陵将酒坛放下,道:“不喝了,陪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 她手托着泛红的脸颊,问他。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了错事,私吞军田分封将士,应该斩首凌迟?” 话一出口,卫陵就顿住。 他不该,也不能问她这个话。 却见她撑着身子,坐地端正了,看着他,认真说:“是因为之前黄源府平叛藩王作乱,已经花了许多钱,现在东南峡州那边要钱抵挡海寇,北疆也要和狄羌开战,如今朝廷艰难,户部扣住了银子,拖着不给,就连粮草都所剩无几,将士没有军饷是很难靠着一腔赤忱去打仗的。国库没钱,谁也不想出钱,先前军中出了几场哗变,你没办法才那样做的。” 她并没有说他错了没有,只是在阐述这起事的缘由。 尽管粗简,却说得明白。 卫陵问道:“谁告诉你的?” 她不可能知道。 只这念头才出,他就想到一个人。 “是微明与我说的。” 曦珠熏醉地眼睛有些红,可在说出这个名字时,还是滞住了。 卫陵沉声:“许执。” 她垂着头,轻轻地嗯了声,道:“我问他的。” 她努力回想那日他回京,她却去法兴寺给爹娘上香了,没有及时迎他,等回来时天都黑了,花厅那边还亮着光。 他在大发雷霆,震怒的样子吓地她只能躲在角落,听到了只言片语。 后来又知道他回京,是因被撤掉领兵之权。 她很担心,在去见许执时,才吐露一两句,又闭上嘴不继续了。她怕他也不知道,为难他。 那时许执正挽着袖子,蹲身用钳子从炉里扒拉出焖烤好的红薯,闻言问道:“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 他开始将那各方难解的纠葛掰碎,用最易懂的话告诉她。 与此同时,他擦去红薯外皮的草灰,细致地剥着皮,在话讲完,看到她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时,微微一笑,将焦黄流糖的红薯递去给她,温声道:“吃吧,小心烫。” 他略去其中残忍龌龊,只将复杂的事实明了说与她听。 卫陵听懂了,许执这些话后的不忍。 额角一阵刺痛,头疾犯了。 “三表哥,是我越矩了,我下次不会了。” 曦珠见他神情,隐约觉得问这个事不对。 下一刻,便听到他的问,很平和。 “为什么不问我,而去问他?” “是真地怕我如别人口中所说那样,以权谋私,不再和以前一样了,是吗?” 如今许执才是她最可亲的人,她才会拿这种事去问他。 “不是的,我没有那样想。” 曦珠的声音低下去。 只是什么呢? 他追问道:“若是我真的有,你怎么想。” “你应当明白,这公府上上下下,从里到外,处处要银子,不管是这里的一花一木,一砖一瓦,都要钱,这些还只是小数,人情往来,要拢住那些人的心,甚至让人冒着没命的危险做事,那些才是大数目。” 这个问题好难,她混沌地沉默下来,醉意开始泛滥了。 “好了,不说这个了。” 觉得为难到她,他笑一声,目光盯着她醉后愈加妩媚娇柔的脸,转口问道:“许执待你好吗?” 她似乎终于能答上他的问了,笑着将头点了点,“嗯,微明对我很好。” 她真地喝多了。 才会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说着另一个男人的好,语气里是难掩的喜欢。 “他会带我去街上玩,吃好多好吃的。他和我一样,都喜欢吃鱼,我们最常去的就是城东的柯家巷,那里有一家食肆的鱼丸最好吃了。” “他在刑部的差事应当不算清闲,怎么有空陪你玩,怕不是渎职偷懒?”他问。 她立即反驳,气鼓鼓地瞪他道:“微明做事很认真,不会偷懒的。他都是休沐时才会与我出去,其他时候忙地都找不到人。” “好,他很好。那除了玩,你们还做什么了?” 她想了想,笑弯眼眸,“也不光玩啦,他还问我喜欢哪处的屋子,喜欢什么样式的,带我去牙行找人看,说是现在他还买不起大的,只能先买小的,等以后有银子再换。” 说到这,她有些撇嘴道:“我与他说过,我这里有钱,可以先买下来,但他说不要我的。” “为何要买房?” 又是一个已知答案的问。 “我嫁给他以后,就要离开公府,总要有个住的地方呀。”她不解道。 “我忘了,还以为你会一直住在这里。” 良久,他望着她眉眼的笑意,面颊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问道:“你们婚期是什么时候?” “明年十月二十八。” 她又摇了摇头,道:“不对,是今年了,除夕过了,已经是新的一年了,是今年的十月二十八。” 她自顾自地,颇为烦恼说:“我的嫁衣还没绣好,蓉娘教了许久,可我连一半都没绣好,也不知能不能赶上。” 他问:“为何不直接让绣娘来?” “我想第一次嫁人,总要自己做的。” “对了,我还与他一起养了一只猫儿。” …… 忽然之间,曦珠察觉到他很久没有说话了,只在那盏灯后静静地聆听。她看向他,就见到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低垂着眼睫,额角青筋绷起。 不知从何时起。 她着急问道:“三表哥,你怎么了?” 卫陵没有再看她,将眼睛闭上,缓声道:“你走吧。” 她没有走,也没有去细辨他此时语调里,几乎要崩溃的压抑,更没有保有清醒时对他的惧怕,哪怕是一分。 当他仰身躺倒时,她失去了所有该有的警醒,踉跄般朝他挪去。 然后看到一双漆黑却空洞的眸,似抽剥去所有的魂魄。 “你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喝多了酒,难受了?我让大夫来看你,好不好?” 她应该立即起身离开,真如她所说,去找个大夫来。 而不是在看到他额上落下的汗时,伸手去擦。 也许是那时他的神情太脆弱了,让她没忍住怜惜。也许是醉地太厉害,恍惚到错看那其实不是脆弱。 是最后扭曲的挣扎罢了。 将要触碰到他的刹那,曦珠被他一下抓住手腕,力道很大,她痛地叫了一声,接着就被掐住腰,将她一个颠倒间,按倒在他的身.下。 卫陵揿压住她的双手在头顶,撑跪在她的上方,垂眼看她。 她眼角眉梢都是秾艳的瑰色,长发铺落,胸前绛红的衣带也逶迤在地,挣动间有清甜的香气浮动,混杂着酒香,让他情不自禁俯身下去,凑到她纤长白皙的脖颈处,深深嗅闻。 他低声问她:“你和他有没有这样亲近过?” 微凉的气息拂落,他的唇缓慢摩挲过她的肌肤,语气很平淡,吐字却是灼烫的,燎烧地曦珠几乎呆滞住,甚至忘记被他禁锢的手上的痛。 只脑袋昏沉不堪,迷茫地望着头顶的雕梁。 “我和微明……” “别在我面前叫他的字。” 卫陵抬起身,满是粗茧的手掌将她整个精巧的下巴收拢抬起,幽深的眸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拇指压在那丰润的下唇。 她的眼神纯净,与她此刻身体所表的媚态相得映彰。 他也不需她的回答。 “曦珠,我很厌恶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 他有些痴语的呢喃:“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希望他不过一个凡夫,待你不好,不论是苛责你,亦还是利用你,怎么样都好。只要对你不好。你的性子也最容易被人欺负,一定会很伤心。” 他不惜说出最恶毒的念想,看着她睁大含雾的眼,然后恶劣地翘起嘴角,“到那时,你能去哪里,还能离得开公府吗?” “为什么还来找我,如今分明怕我,却还要来关心我? ” 他笑了笑,又抚摸着她雪白的面腮。 “明白我哪里不舒服了吗?” 她太乖了,被他这样制在地上,任意妄为,还说尽恶心的话,也没有试图挣扎逃离。 是否真地醉地厉害,失去了该有的意识。 连话都不会说了。 头疼将欲裂开般,卫陵迫切地想离她更近,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他才能好受些,但这些不够。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 终于,他低下了头,朝她缓缓侵近。 仅有的一盏灯,将他整个庞然昏暝的影,笼铺在她身上。 曦珠仍是澄澈的眼眸,没有一丝害怕,也没有一点羞怯,只是睫毛轻颤地看着他,就像她根本不明白将要发生的一切。 亦还是她一直不说话,是在看透他。 在卫陵的唇要落下时,他听到她极轻的声音。 “三表哥,你是不是在害怕我也走了,与你说话的人又少了一个,才会这样的。” 烛火噼啪炸开一簇细花,他脊背陡地僵冷。 曦珠并没有看他此时的脸,昏醉里恍惚觉得他需要自容的余地,还是望向了顶梁,不觉被松开的手迟疑下,才放到他坚毅的后背,仍是轻轻地,一下下地抚摸着。 她知道,他只是太累了,被这么多事负压在身,却不能对谁倾吐。 过去多久,他最终将头偏侧开,埋在她温暖的肩颈,闭上了眼。 浅薄的欲望颓散,更深处的疲惫绵长袭来。 她揭示了他真正的恐惧,他怕她离开自己。 “你别害怕,你还这样年轻,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也还会遇到好多人,以后会有别人愿意听你的诉说,也愿意陪着你,你要往前看啊……” 但还有谁呢? 在他这一生所遇转折的每一个节点,都是她陪伴在身侧,现在她却也要放开他,不再管他了。 窗外风雪声细簌,她的声音很温柔。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冥冥之中,他如此想。 她在一声声的安慰里,不知何时睡着了。 卫陵将自己的大氅给她盖上,吃了药,又将她带来的食盒打开。 饭菜都凉透了,他还是端起碗,捏着筷子的手在抖,一口又一口,将它们都吃完。 吃好饭,卫陵起身走出静室,外面雪将停,天光熹微。 他唤亲卫过来。 “爷,什么吩咐?” 卫陵看着满院大雪,恢复了往常模样,平声:“备马出城。” 亲卫明白这是要对那些人动手了,他看向被阖的门,疑问:“那表姑娘?” “去叫她身边的人过来伺候,不必动她,等她醒了。” 亲卫先是错愕,接着应声赶去做事。 卫陵没有再回头,冒着风雪走出了破空苑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