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灯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6710 更新时间:
闭拢的窗外是十里长街, 车水马龙。熙攘人群里,不时有欢笑爆出,嚷闹嘈杂。 许执席地而坐,在窗下的长桌前, 低头垂眸, 在昏黄的烛火下, 提笔书写策论。 门外忽地响起两声轻叩, 随即有人问道:“微明, 你在吗?” “在, 请进。” 他仍将目光落在纸上,笔尖蘸墨, 继续写最末的两句。 门被推开, 走进一个穿青袍的男子, 见他还在刻苦, 啧了一声,道:“这过节的日子, 大家都出去玩了,只你还在学。再是外头吵得很,你也能写得下字?” 许执写完最后一字, 将多余的墨捻去, 收笔搁放,这才回头, 严肃的神情微松, 问道:“既如此, 你怎不出去玩?” 张琢笑道:“还不是想着你, 邀你一道。他们都在楼下等着,要不要去?” “那劳烦治玉兄等我片刻, 我换身外袍。” 许执走到角落的竹箱旁,打开箱盖,从里取出件叠放整齐,稍厚的芦灰绵袍子。 张琢看到,道:“你这衣裳看着应有许多年了,不见得暖和,我那里有件毛披风,闲置没穿的,拿来与你,今日虽说过节热闹,但天气却冷得很。” 他说这番话并没多余的意思,也不担心许执会多想。 刚见到此人时,穿着就极为朴素,袍摆袖口都磨地发毛,洗地发白,就连头上束发的幅巾也是粗布。这般寒颤打扮的贡士也是难得。还单独一人,身边不见书童小厮伺候。 大家都是从各州府选拔出来的举子,即将参与春闱科考,难免不相互交谈打量,得知从哪个地方来,是哪个名师教导,秋闱名次如何。 许执一一回答,却是从哪个偏僻穷地出来的,位处大燕疆土的西北之地,要穿过时今正闹匪患的黄源府。 众人听得,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倒是一人事先探听朝廷中事,问是否与刑部尚书卢大人同出一地? 许执应道:“是,许某幸与卢大人同乡。” 这一问一答下来,旁人吃惊不已,忙问此次进京,可与卢大人有联系,毕竟同乡,可有的帮忙了。那位卢大人做过太子老师,这要能帮衬,仕途岂不方便许多? 许执却是笑了笑,道没有。 尽管如此清寒,又不得同乡大官相助,他却一点不被这样的窘境为难,甚至常与同住一个客栈的同年交流探讨问题,询问他们的观点,说他们学从名师,想必各有所长。无论年纪大小,都有恭敬为师的态度。 此间过程他一直谦逊,弯腰躬身,获知后诚谢答惑,因此即便是比他富有的学子,短短时日,也愿意与他结交。甚至对他颇有微词,瞧他不上的人,后来都与他交好。 张琢自然很愿意与这样的人做朋友。 与其交谈里,能得知其才能卓越,再是做人的气度,也不知春闱会得什么名次,但现今先交好总是没错的。 许执整理着衣襟领口,温和笑道:“多谢你好意,不用麻烦,我这件虽看着薄,却是暖和的,再者我也不如何畏冷。” 这般便是拒绝,张琢不多言,拍拍他坚实的肩膀,感慨道:“也是,你这身体瞧着可比我好,若是我,可没有胆一个人过黄源府,上京城来。” 因路途难行,三日前,许执才抵达京城。 这个时候,各大客栈几乎被赴京的学子住满,他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偌大京城里,遍寻许久,才落住这间百福客栈。 只剩下最后一间逼仄的屋子,连个床也没有,只有一张矮桌。 他这些日都是席地而坐,睡时盖个褥子,烧盆炭取暖。 许执换好衣,再将那盆炭用钳子摁熄了,俯身吹灭灯,关上门,与张琢一道往楼下去。 上元佳节,箫鼓喧腾,满路飘香。各色花灯编结成串,悬于街道之上,明煌灯火,恍若白昼。 一众人慢行,穿过纷闹人群,往热街而去。 不知谁提到:“你们有没有听说一件事,陆松住进了翰林院学士姜大人的府上?” 这话霎时惊地同行几人凑过去,有人问:“你说的莫不是姜复姜大人?” 许执也望过去。 “就是了,我今日去书局买墨,无意听人说起,说是陆松的父亲与姜大人是认识的。你们说说,他有那般学识便罢了,这下更是直接住到姜大人府上,那位姜大人曾是两榜进士,这可不是得了天大的便宜?” “嚯,真是好。”一人羡慕道。 “说来这陆松的父亲是谁来着?” “只听是遂州澄明府的一个六品同知。” “那怎么就与姜大人认识?” “谁晓得呢。” “这下状元是没得到其他人头上喽。” 倒不是他们灭自己志气,都是寒窗苦读过来的,谁不想做榜首,可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才学本事。陆松便是那人,文采出众地惊人,真是百年都难出的人物。 谁不被自己的老师拿来与之比较,最后只能被叹:“罢了罢了,能得个进士就是好的。” 张琢家中虽算得上富庶,但不过在镇上经营田产钱庄,等到这繁华京城,却算不得什么。他嗟笑道:“这人啊,生来命就是不一样 。我只要能中,就是能光宗耀祖的,便不求什么了。” 眼前一阵迷离灯光,笙歌叠奏。许执拢了拢发毛褪色的袖子,宽慰道:“治玉兄放宽心,你必定中得了。” 后来没再说。 有人道:“好了,都别讲了,要论也得玩过今晚再说。” 其中年岁最大的举子来京城参加春考三次,便过了三个上元节,这回也是他带路,指着远处的一处彩楼名赊月,道每年上元,工部都会将特制的宫灯放在那里,以猜中谜底得灯,供百姓取乐。 历年来,得灯者十有八九能中进士,而其中三分又是状元。 这样一说,人人都是兴奋,要去讨个彩头。 * 卫虞近些日痴迷话本里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再是几日前家里的那场宴,听得最多的便是那惊才绝艳的陆松。这日趁着上元,一出府上街,就直奔赊月楼去。 这年春闱,定然能在那里遇到许多学子。 也不知那陆松会不会来。 卫虞这般想,却不敢说,怕三哥笑她小小年纪,竟思春的话。 她不过是好奇罢了,才不想那么早嫁人,要一辈子待在爹娘身边才好。 “拿饮子给我。” 走没多久,渴地发慌,卫虞朝后伸出手。 等了半会,不见递来,横眉转头,就见黑大个手忙脚乱的。 卫虞只好自己去拿他手里的竹杯,往管子里吸了一口,没忍住道:“你好笨呀,这点东西都拿不好,早知道应该让葵儿来的。” 那是她屋里的丫头,本该随身侍候,可三哥说今日人多,还带个丫鬟,要不要玩好了,若有东西拿,他来好了。可好,到了地,竟遇到不久前见过的人,洛平。 她记得他,因她就没见过这样黑的人。 分明上回瞧上去多厉害的人,今日不知怎么有点 笨了。 洛平见卫四姑娘鼓着腮帮子,喝豆蔻熟水的模样,憨笑了声。 一大早,他就被卫陵派人来问晚间要不要一道出来玩。上回公府宴会,卫陵带他认识好些人,他还以为此次灯会,是和卫陵一众男子约着,却不想是陪府上的四姑娘和表姑娘。 此时他手里提着一堆东西,是卫四姑娘方才在街上买的一些小玩意,没下人跟着,只能他来拿了。 今日国公和姨母在府中主事,大表哥带着妻儿出门去玩,卫度也带着妻子和一双儿女回去孔家。 曦珠不曾想卫陵会叫洛平一道出来,她先前就知两人要好了。 迎面寒风,她偏过脸,看向一侧的卫陵。一盏鲤鱼灯正悬在上方,淡黄光晕落在他低垂的微皱眉眼。 似乎从卫虞提议要来赊月楼,他的心情就不大好。 这一望,他抬眸看向她。 这时卫虞转身道:“三哥,你那么慢腾腾地做什么?” 卫陵哂笑:“我又不是那些要考试的贡士举人,要去得个名头彩花,急什么急。” “还不如到瓦市去玩,那里说不准来了好些外藩的新鲜玩意。” 这话催地卫虞有些烦他了,“左右灯会要到天亮结束,现没到未时,去过赊月楼再去瓦市,也还来得及,三哥总催着做什么,你要是不去,那就先走好了。” 她这话也就随便说说,知三哥不会撂下她,却不想下一刻三哥问起表姐来,“你也不见得喜欢那无聊的猜谜,我们一道走好了。” 洛平瞬时就慌了。 若是卫陵和表姑娘一走,就剩他和卫四姑娘了。 好在表姑娘摇头。 曦珠见他们兄妹拌嘴,洛平也急着看自己,不免失笑道:“我不想走,这里挺好的。” 一片欢声虚影中,卫陵望着她的笑靥,唇角的笑意逐渐散淡了。 * 前世,最后一个上元日。 圣旨在早前一日颁发,恢复卫陵提督的职位,令其领导北方边军抵抗狄羌。 此前派去的将领顶不住羌人的猛烈攻势,频频发奏折回京,六皇子一党心焦如焚。皇帝只能重新启用他。 静室内。 幕僚家臣皆笑,却又愤怒,纷议筹备军资粮秣的困难。 皇帝要他打得胜仗,却连这些基本的,催人奋命的东西都不能给足。 监军还是六皇子的人,要辖制他的权势。 卫陵将一双眼在下方的十几张脸看过,神情不一,或深或浅的心思,与他们谈论,语调始终平和。 天黑下来,送走人时,卫陵让管事给他们节礼,道这些年跟着他辛苦。 众人拜谢离去。 卫陵回到室内,铺纸写信。 亲卫进来劝说:“爷忙了一日,只早时用膳,身体哪里受得了,我让人送些饭菜来?” 他将写好的信折好放进信封,递去。 “将这信送去杨府,要舅舅亲手拿到。另外让陈冲和张允之明早辰时来见我。” “出去吧。” 等室内复入清寂,他按揉刺痛的额穴,取过药吃下,阖眸缓了缓,才起身往正院去。 卫陵接过丫鬟手里的药碗,侍奉母亲汤药。 “娘可觉得身体好些了?” 杨毓靠在枕上,笑了笑,“好多了。” 自那日除夕卧病,到今时,她的气色好转过来。 卫陵见床柜处摆放有账册,道:“我先前不是找了几个人帮衬?” 杨毓虚声道,“外边的人哪里比得上家里人,娘还是放心不下,你在外头已很辛苦,这府上哪处开支能节省些都好,可别让底下人钻了空子。” “看着是多,但好在有曦珠帮着,花了好些时日,昨日都看完了,娘没累多少……” 说着,杨毓停下了,有些哽咽,未完的话,终化作一声绵长幽叹。 “她是个好孩子。” 他端碗的手蓦地一顿。 “可你与她没那个缘分,她与许执也要成婚了。” 他垂下眼。母亲定是听说了那晚的事。 “我知道你自小脾性犟,但缘分的事强求不来。这些年你不在京,不知道她对家里的尽心。倘若她未许嫁他人,必然是我卫家的三媳妇。” 他的喉咙微微发紧。 “凡事不能全美,许执也是个好的,他们的感情很好。娘看得出来,曦珠是真的喜欢他。从前的事,她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他说不出一个字。 母亲的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脸,流泪道:“你就再听娘最后一次,放过她,也是放过你自己了。” 沉默之后。他开口,声调很平静:“娘说的我都清楚,我也未做越矩的事。” “您的身体不渝,还请照顾好自己,不必操心我。” 他说出自己将于二月前往北疆的事。 又听母亲说起那些关切之言,从兄嫂和父亲走后,就常说的。 他耐心地听着,在母亲说地睡着后,给她擦净脸上的泪,压好被角才起身,嘱咐丫鬟照看。 走出正院,卫陵去了祠堂,点香烧纸,祭拜灵位。 回去时,他走了要经过春月庭的那条路,碰到青坠。 上回姑娘喝醉,三爷让人叫她去破空苑照顾,她吓一跳,这下再见到三爷,更是抖了下,行过礼站在一边等人过去,却见人走过两步,停住了。 “等会四姑娘她们要一起去看灯会,你和表姑娘说声,让她也一道去玩。” 青坠讶异,又像是难以开口。 他冷道:“这件事很为难?” 青坠只好咬牙道:“回三爷的话,昨个午后许公子来了帖请去玩,表姑娘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出府了。” 许久未有回声,她再抬头,就见三爷已经走远。 灯会繁盛,人流如潮。 卫陵遇到几个官员,为首叫罗真平的笑请他入座,谈起皇帝又要重用他的事,再是恭维祝贺之词。 卫虞一左一右牵着卫锦和卫若的手,问:“三哥不和我们一起了吗?” 卫朝有些失望地看着他。 卫陵吩咐护卫保护好他们,说:“你们好好去玩,回去时也不要等我。” 他被请入席间,有女子献唱弹琴。 罗真平笑说:“曾听人说卫提督喜好扬州曲,小人也以为这世上论起小调,还得是江南来的最地道动听,尤其是扬州那样的宝地。整好今日这三位姑娘打自扬州来,再地道不过的。” 语毕,招手让花费颇多的瘦马过来。 薄纱微掩之下,各个肌肤赛雪,身段柔媚,软弱可欺。真应了那句再地道不过。 卫陵将目光落在中间那艳冶生姿,香娇玉嫩的女子身上,打量须臾,靠在椅上,一直肃冷的眉目自入席显然有了轻笑。 他问:“会些什么?” 那身着缠枝牡丹绛纱衣的瘦马便羞怯一笑,怀抱琵琶走上前来,袅娜地福身,一双盈满秋水的媚眼潋滟绝伦。 “婠儿见过卫大人。” 待将自己所会技艺说完,她娇声道:“大人要奴会的,奴都可以学。”嗓子几乎滴水般的柔。 罗真平不由一喜,这位是他花费最多的,可见卫提督是看上了。 “罗大人打听地倒是清楚,我却是好这口。” 罗真平闻言更是喜上眉梢,忙道:“您要是喜欢,我就将这人送您。” 却听似惆怅:“那时为个曲子能一夜抛掷千两,但到底是几年前的事。这些年常在边疆,过的是风餐露宿的日子,听多了风雪兵戈声,这雅乐是再无福享受了。” 卫陵笑意更深些,“若是再迷上,都不知还能不能拿得动刀枪。” 也是边关顶不住,才重新启用这卫三爷。 罗真平听他话里深意,不敢多言,忙敬酒陪笑道:“是小人自作主张,大人莫怪,莫怪。” 挥挥手让人都下去。 卫陵看向落雪的窗外,道:“是我看这雪,难免想到边关, 倒是白费罗大人一番好意了。” 他叹气:“这正月里的京城,下雪也算够大,那北疆可比这大的多,哗啦下来,都能埋了人。边关每年要冻死多少人,这年怕还要更难过。罗大人在户部做事,想必比我这个闲散在家几个月的还清楚。” 罗真平隐隐皱眉,道:“确实知道些。” 窗外的雪大,却抵不过上元的热闹,不觉间,红炉子的炭重添一回。两人已过几轮机锋。 卫陵道:“听说罗大人就是扬州人,家里生意做得好,那边的码头有大半都是罗家的船,就方才那位姑娘应当不下五万两。” 罗真平讪笑道:“哪里哪里,靠着祖宗留下的产业,才有的今日。” 卫陵将他送来的酒喝了口,“我祖上历代从武,我也只能做个粗人,比不得大人能帮衬家里。” 罗真平算是明白过来。 “提督,此话……怎说?” 卫陵面上是贯常的笑意,低声道:“大人诚心,我们便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了,你既要我帮忙,那桩涉命的公案我可以帮你翻,但我也有个事要大人出些力。” 雪停了,街上仍旧热闹。 卫陵出来时,看着来往欢笑的人,神色冷淡。须臾后,他走进人群里。 有多久没见这样的热闹了,这样时,也不过是四年前的事。 匆匆几年,竟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穿梭人群里,卫陵走的很慢,看着那些在灯会出来玩的人们,将一张张脸看过去,望着上面的笑容。虚幻的光下,他走地越来越快,偶有听人说这年的灯会比往年更热闹。 “爷,您是在找四姑娘他们吗?”亲卫跟着,不解地问道。 卫陵顿住,就连旁人都看出他在找人了。 他沉默下,道:“回去。” 他往回去的路走,挑了条僻静的道,却也是在那里,在一座石桥上,看到了她。 她今晚打扮地格外好看,穿的层叠粉色裙装,紧束细腰的如意丝绦飞舞,手里提着一盏宫灯。 许执在旁侧,两人相视而笑。 卫陵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直到许执转过眼,看到了他。她顺着看过来,显然一愣,脸上的笑僵住,随即挣脱了许执的手。 两人走过来,许执拱手作揖。 她站在他身后,低着脸,捏着灯柄的手很紧,指节泛白,轻唤了声:“三表哥。” 卫陵牵动唇角笑了笑,“晚膳后我才说好不容易节日热闹,小虞阿朝他们出来玩,让你也一道,竟想不到还早出来了。” 他的嗓音很冷,和着河面吹扑来的寒风。 她抬眸看他,又极快低下头。 不过一瞬,也足够卫陵看清她的妆容,薄粉琼肤,黛眉朱唇,真是再清丽娇媚不过,只怕用了十二分的心。 许执接过话说:“此事不怪曦珠,是我昨日就邀的她。也是借着三爷的光,这年还有灯塔瞧。” 卫陵道:“都是一家人,这种事有什么好怪的。” 他再摆摆手,“你也不要奉承我,听多一分都生厌。” 便是这句话,让她尴尬。 他看见她的手指紧攥地愈加苍白。 那是一盏绿琉璃灯,八角镂花的样式。灯架紫檀木,灯壁外贴精磨的贝壳云母,饰以盛放的莲纹,各角垂落绛红的丝穗流苏,里面正透出明黄的灯光,有蜻蜓绕飞。雍容华贵,精致夺目。 望着那盏灯,他问:“这灯瞧着好看,看规制像是工部出的?” 轻巧地就将话转开了。 许执:“适才去了赊月楼,确是工部的。” 卫陵:“怕是费了一番心。” 他望着两人笑起来,余光里,她却是不安。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如何离去的? 卫陵淡道:“我有事先走,还烦你顾好曦珠,护好她回来。” 许执颔首:“你放心,这是我的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卫陵琢磨着。 许执是她的未婚夫,说这句话天经地义。甚至在借由这句话,警告自己吗? 那他呢,在说出口时,他又算什么? 她不记得那晚的事了。 不当开口说最后一句话,更不该见到他们。为了得到许执的那四个字,和她的不言局促。 直到快要隐没一个巷子口,随着烟花绽放天空,他回首看过去。 她还在桥边,在一片灿若星河的光下,仰起脸不知在对许执说什么,眸中含笑。 两人靠的很近,适才拘束的裙装翩飞,几乎与那袭袍衫纠缠在一起。 宫灯影绰地在两人中间。 在烟花消逝的刹那,他转身没入巷内的黑暗。 * “你是不是不高兴得很?” 耳畔一声问话,卫陵看向曦珠,她的面庞明媚,却没有那些惑人的脂粉,还是素裙,不是艳装。 曦珠想应是卫虞要来此处,而他想去瓦市,拗不过,才会这样。 却是无聊,想起前世第一次来赊月楼,好似也是和他一道。 过去太久,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时他分明兴致昂然,为何重来会这样。 他如今在她面前,一直外露情绪,有什么话都说,现在却闷着。不知怎么回事,曦珠问出了口。 卫陵抿起唇角,定定地看着她,道:“我不喜欢来这里,你呢?” 曦珠还未回答,又听他闷声:“你别说,就当我没问。” 这下她几分奇怪,却也不问了,只望着不远处的卫虞和洛平。他们正在那边猜灯谜,似乎赢了好些,卫虞眼角眉梢都是笑。 他一把牵住她的手。 “在这里见他们玩,我们不如也去猜一猜,花磨些时间。” 曦珠被吓地微微睁大眼,若是被人瞧见,可怎么好,她挣起手来。 卫陵只顾着带她往前去,“今日人多,谁注意我们两个,都忙自个玩呢,怕什么?” 没人的时候,不怕;人多,也不怕。 真是好话赖话都让他说了。 只这人多就是比没人的时候,还要让人心惊。 说到底,不怕的只有他一个。 方才就不该出声打断他在那里自己不高兴,这回换成曦珠心里有些闷气了。 争不过他的力气,也不想在这里和他争吵,这年纪是说不通的。 她只能低声说:“你松开,我自己走。” 他是松开了,嘴里却念叨开话:“我不喜欢的,都无聊来玩,你一个人在那里做什么,你是不是不喜欢玩,总一个人待着,也不嫌闷。” “不过这确实没什么好玩的,还不如瓦市呢。要去那里,能瞧见许多有意思的东西,你以前肯定没见过的。” 曦珠确实没去过,但她现今对玩没什么念想。 也懒得和他说。 不说罢了,说了恐要惹来他一堆的话。 曦珠从前没想过他那么能说,两人如今这样子,她真是半点想不到该怎么办。 谜面被放在大箱子里,是随机拿的,并非街市上可选。涉及世上事物种类颇多,不定谁来猜专选自己会的门类,因而都是混作一起,全凭运气。 “爷自个来!你拿的,我还猜不准呢。” 曦珠心下微微叹息,瞧他不要人帮拿,自己凑过去,伸长手臂往里面掏。 拿出张卷起的纸,将外层红细条子拆去,展开。 她在后头,只能模糊看见短短几个字,是什么,并瞧不清。 他一直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就盯着那上面的字看,半会都没动下。 整个人像是僵住了。 曦珠没忍住上前去,挨着他的手臂,要看清楚,卫陵乍然手指一握,将那白纸攥捏在掌中。 她疑惑地抬眼望他,正对上他垂落的目光。 卫陵紧绷着唇角,对她笑,“这个不好,再换个来猜。” 曦珠以为是难了,他猜不出,才这样说,倒也笑了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不远处猝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杂声。 她被吸引了目光,望见 不远处一群人围住,争相和里面的人说话。都是读书人的打扮。 而姜嫣在旁侧,笑盈盈地看着。 曦珠待要细看那人,又见一人从旁侧的楼梯口踉跄地跑过来。 是藏香居的伙计。 伙计急奔,只差冲撞过来,才停脚,这样的冷天浑身满是汗水,他喘气个不停,红眼道:“姑娘,掌柜叫你快些回去,铺子不知怎么就发了大火!全烧没了!” 轰隆一声,曦珠大脑一刹空白。 卫陵待要问清楚,人却提裙跑远了。 “曦珠!” 洛平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过来,问发生何事。卫陵不及多说,只对他道:“你送小虞回家去。” 话落就追人去了。 却在快至长廊时,余光扫到一人,眼角微动,旋即变冷,定看那人一瞬,转时跑下楼去。 许执只堪与他对望一眼,轻皱了眉。 不想此处竟遇到陆松。身后是同年凑围陆松,想要与之攀谈。 许执转到凭窗边,低眼望向底下密密的人群,灿然的明月灯火里,绿影追着白裙,两人逆着流动的人海,向远处去了。 寒风将一张被捏皱的纸吹来,许执俯身将它捡了起来。 展开来看,是一张谜。 谜面:“九死一生还。” 实在不好的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