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疯她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3978 更新时间:
“你拿回去, 我不能要。” 曦珠想,该是那晚他与她清算账目,知晓她的难处,才会拿这些银票给她。 虽说赔付的银钱巨多, 但她赔得起, 并不需他的帮忙。 更何况前世那些年姨母重病在床, 而董纯礼早两年难产过世, 随同大表哥下葬, 她协同姨母管理公府中馈, 除去各处开销出入,还有各房各院的账, 自然地, 也清楚卫陵名下的那些产业。 这样一大笔钱, 对现今全依托家里的他来说, 是不易凑齐的。 又仅仅一个昼夜。 曦珠有些疑惑,却都不收下, 怎么好问。 她咽下嘴里的最后一丝甜味,将盒子捧去他面前,与他解释道:“三表哥, 我有钱的, 可以先挪用我的嫁妆,等京兆府抓到纵火之人, 再想法子补上来。” “你将银票都拿回去, 若是被姨母发觉少了这些钱……” 不言而喻。 曦珠还未与姨母说藏香居失火的事, 但这晚回去, 必定是要说了。 她自觉都说得明白,见他还是站着, 不伸手接过,只低垂眼抿紧唇,猜是他脾气又上来了,正要再劝,就听他说。 “曦珠,此事是我对不起你。” 曦珠莫名其妙,下意识问道:“什么意思?” 卫陵肩膀几番颓然,都不敢看她,语气也低下去。 “是我牵连到你了。” 话出口后,似是起了头,他便不管不顾道:“纵火的人是温滔,他想找我麻烦不成,转而报复到你身上,才会让人在前晚烧了后仓,让你现在为难成这样。” “还连累死了那个叫曹伍的伙计。” 尾音带了些犯错后的惶恐,和渐起的愤怒。 曦珠被这一连串的话怔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看向卫陵。 “你放心,这些银票不会让娘发现的,我昨日下晌去找了温滔,当时他在长乐赌坊,我就与他赌了一晚,赢得这些,一出来我就来找你了。” 他抬头瞥了眼她的脸色,又赶紧落下。 “我先前答应你,不再去那些地方,但这回……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以后不会再去赌坊了。” 曦珠这才注意到他一身空青的窄袖锦袍皱乱许多,一双眼内亦有彻夜不眠残留的疲倦血丝。 她后退一步,跌坐到椅上。 她没料到这场蓄谋的大火,只是因为他与温滔的那些恩怨。 只是因世人所说的,两个纨绔子弟之间的纷争。 却使无辜之人丧命。 曦珠想到昨日一早,曹伍那对年迈的父母来接走儿子,哭倒昏晕的场景,以及那个尚且年轻的妻子,撕心裂肺地叫喊。 曹伍还有一双尚未满百日的儿女。 前世,流放峡州后,失去一切庇护的她,才知道未有支撑,一钱一厘的难挣,也与许许多多的贫寒百姓交道,得知他们生活的艰辛。 然而如此,他们有时还是会送来瓜果,或是教她缝补衣裳,又告诉她哪里有活做,可以多挣几板铜钱。 她隔墙听到过,他们说,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家,带着几个孩子,够可怜的,也是够傻的。 他们的一生沉淫柴米油盐里,说话不免带有粗俗,争议个没完,胡乱猜测,就像她曾经最厌恶的那些长舌的人。 但当她遇到难处时,他们又会尽心尽力地帮她。 临了道:“要有事不懂,就来找叔婶几个,晓得不?” 正因在真正的世俗里生活过,曦珠才更难理解当今。 这一刻,她从卫陵的话里,恍惚意识到权贵与平民间,是彻底分裂的。 藏香居失火后,需赔付两方的银子,她可以承担,但人命呢。 “曦珠。” 他半蹲下身,握住她的双手,以一种不符他身份地位的低微,仰眼看她,神情担忧。 曦珠俯视他。 她眼前又晃过那时他的厉呵,然后冲入火场中,与那些街邻一起救火的景象。 “你在想什么?”他问。 她看他好一会,终于道:“曹伍的死怎么办?” 卫陵承诺道:“这件事因我而起,自然我去解决,你别担心,我会让温滔偿命的。” 曦珠不知为何,脑中有一瞬的眩晕。 他将木盒塞进她手里。 “你拿着,别再推了。” 盒子的沉甸让她缓过来,顷刻,踟蹰地张了张嘴,终究问他:“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卫陵将自己一双消去血肿的掌伸展在她眼下,有些被眷顾到的欣喜,脸上有了笑容。 “我听你的话了,有好好上药,你看,是不是好多了?” * 昨日晌午,属下张允之回来将藏香居失火的始末都告知,卫远惊讶间,就知此事难以善了。 勿说因太子和六皇子夺嫡,卫温两家不对付,三弟与那个温家的独子温滔,不时就要闹出打架斗殴的事。现下三弟喜欢表妹,更是不能罢休。 此次回京,他听说三弟曾在藏香居门口,将温滔狠鞭一顿,还惹地温甫正进宫告状,皇帝下旨责罚三弟。 这回情形更加严重,三弟可别做出什么错事来。 父亲正在二弟的火气上,再惹上去,不知后果。 卫远想过转,自己又去忙活次日孔家上门之事。 二弟和二弟媳和离,并不单是卫、孔两家的纠纷,还涉及次辅孔光维对太子一党的态度。 另外诸多其余因素掺杂,实是复杂,必须处理地慎之又慎。 翌日正午,卫远与父亲送走孔光维,见父亲正召幕僚门客,要跟上前去,瞥眼见三弟过来,暂停了脚步等他。 人至跟前,就问:“你昨日没去神枢营,晚上也没在府上,到哪里去了?” 上元一过,照例要去上职。 卫陵哪里来的心情,晚上到长乐赌坊去。他不瞒着大哥,老老实实地说了。 卫远道:“你也不怕被爹逮住骂了?” 卫陵笑说:“爹现在哪来的空管我?” 跟着偏头看了看议事厅,问道:“我刚瞧孔次辅走了,说的如何?” 卫远皱眉。 当初二弟要娶孔家的女儿,爹就不答应。那时二弟也是真痴心,愣是跪在爹书房一夜,求得这门婚事。 这下要和离,又是二弟先犯的错。 这么多年下来,不论是卫锦和卫若两个孩子,亦还是卫孔两家的关系,爹娘都不同意和离。 但照二弟媳那样的性子,这事是拦不住的。 十五那晚,娘和他媳妇劝说回来后,道人定要和离,但可以答应不将那外室的事说出去。 对外,两人只是因感情不合而和离。 这缘由说出去,只怕要惊吓整个京城贵门,没听说哪家夫妻是因这个由头和离的。 日子再是过不下去,无论家族争斗婆媳磋磨,还是为了妾室或外头哪个莺莺燕燕,也得为了孩子,为了两家联盟的利益,硬着头皮过。久而久之,几十年过去,都 老了,折腾不动,也就安息了。 望着膝下的子子孙孙,笑着感慨或是埋怨一两句,一生就那样过去了。 但这由头按到二弟和二弟媳身上,似乎说得过去。毕竟当年两人要成婚,也够让人吃惊。 只是…… “他是疑女儿不可能无缘无故要和离,当下那边怕是在搜查,就连你二嫂也被孔夫人亲自接回孔家,怕是盘问起来了。不过父亲已在考虑应允和离,想来她不会泄露。” 这外室的事要传出去,足以丢尽公府卫家的脸面,父亲忙碌大半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卫远心里清楚。 如今淮安那边早让人去抹公案,卫度当时消除俞花黛在名册上的踪迹,是以病故之由,如此也方便处理人,现下京城这边凡关那个外室的痕迹,全都抹杀干净,孔光维想查,哪里能查得出来。 卫陵闻言,不由想起前世这桩外室之祸,并非如此简单。 前世事发时,应在六月初,而非上元。 说起事发的起因,便让人觉得几分可笑。一个官员夫人为了追查丈夫在外养的女人,结果发现卫度和俞花黛,惊骇之下,赶紧回家告知属六皇子一党的丈夫。 之后,就是俞花黛消失。 父亲发觉此事时,同样怒打了卫度一顿,极快派人去找外室,要处理干净。 而与此同时,俞花黛再次出现,便要报案,说镇国公府要谋害她,紧跟着说出当年卫度隐瞒官差,强逼她做外室,甚至拿出其父亲遗留的残本,说卫度纠集官员谋害良臣,自己的父亲是无辜被害。 孔光维率先上折问罪卫度,接着以温甫正为领头的六皇子一党官员开始大肆弹劾。 皇帝下旨令三司重查当年旧案,俞花黛被关押刑部受审,却中毒而亡。 适时太子老师,也曾是卫度老师的刑部尚书卢冰壶,被牵扯进来。 嫌犯中毒一事系他营私舞弊。 一个小小的外室,最后牵连甚广。 卫度被夺职,孔采芙与之和离,太子一党失去孔家的支持。 刑部尚书卢冰壶被贬谪出京,内阁重组,翰林学士姜复代其入阁,成为阁臣。 六皇子一党大胜,在皇帝的暗许下,年满十六岁的六皇子,不必按制远走京城,封王就藩,继续住在皇宫。一时太子一党不敢多动。 秦家见形势大变,转投六皇子。 后来也是在两个月后,狄羌内部政权更迭完毕,北疆又陷战事,皇帝又想起镇国公府,重新启用。 卫陵道:“孔光维当年见太子兴起,想找门路与咱们搭上关系,还装的一门清高,要卢尚书来说亲。现在不见得一定要查出什么,做出这个样子,无非就是向外表明是二哥的错罢了,与自家女儿没什么关系。” 又是笑笑,“再说二哥和二嫂和离,卫锦和卫若不是还在吗?那也是他孔家的外孙外女,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孔光维有心,与卫家哪里能断?” 现在可不是太子党式微的时候,孔光维最会见风使舵,还得和卫家绑着。 若是以后事态变化,孔家也不必再交好了。 这番话将卫远好一顿错愕,与父亲所说一样。 “你什么时候看得这么透了?”卫远扬手,要往他脑瓜子拍去一记。 “我又不傻。” 卫陵一矮身,躲过大哥的偷袭,揶笑道:“大哥别是没看出吧?” 卫远不想他躲得快,又被他似嘲,也笑了。 “哦,确实没看出,只待会可别有人求到我面前来。” 话音甫落。 “大哥,你是我亲大哥,再帮我一个忙。”卫陵求饶道,伸头过去,“你打吧,只别将我打傻了。” “行了,多大的人了,说吧,是不是温滔的事?” 卫远不跟他闹了,问道。 卫陵站直,敛淡脸上的笑,道:“这回他将京城以及京郊好几处田庄屋舍都输给我,但我不想便宜放过他,这些年他在外犯了几桩人命案,强抢妇人投井自杀都有,我想请大哥找人收集罪证。” 豪门勋贵的子弟,多有人命案子,或明或暗里的。 谁不招惹谁,都当无事发生,毕竟一揭发,就是互相揪把柄了。 “你这是要置人于死地?”卫远静问。 卫陵道:“我当时没将他打死,已是我手下留情,让他多活一段时日。” 眼见三爷和大爷在那头说话,阿墨还在想一桩事。 近日来,他一直疑惑在心。 自去年十一月初,好似就是秦大爷去藏香居见表姑娘那次后,三爷就让他筹备起银两来,还是一笔巨大的数目。 他不知要做什么,自三爷重伤醒后,许多时候,他都照吩咐做事,不再多嘴。 而昨日,三爷将那些兑换成的银票都拿走了,去过长乐赌坊,就往藏香居赶,出来时,没见那个盒子。 银票是都给了表姑娘? 阿墨才知道藏香居失火的事。三爷事先准备,是早预料到了? 另有一个猜测,他不敢去想,太过悚然。 * 天色逐渐暗下。 他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在廊下犹豫好一会,才端着药,推门走进去。 屋里很安静,他轻关上门,转进内室。 清透的月辉下,她披散着头发,抱膝在窗边的榻上,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白衣,埋着头,似是睡着了。 他忙过去,把药碗放在桌几,将薄毯掀起,要给她盖上,抱她去床上睡。 却见她抬起头,看向他。 她并没有睡。 他的动作顿住,缓缓地,还是将毯子披在她身上,坐在她身边,温柔道:“你今天都没吃什么,刚才来时我让人去做了,等会就好,现在先将药喝了。” 她冰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苍白孱弱的脸上,一双淡琥珀的眸盯着他。 “我问你,当年藏香居是不是你让人烧的?” 他闭了闭眼。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自始至终,你都在骗我!”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忽然歇斯底里地质问他。 他喉结滚动了下,道:“我可以解释,那时秦令筠对你虎视眈眈,那年十月底羌人要南下,我必须去北疆。若你总是在外面,我怎么能放心……他后面回来了,都想尽办法要将你抢走。” 她浑身颤抖。 “不要再提那件事!” “好,我不说。” 他伸手掠压了下她鬓边的碎发,然后端过那碗温热的药,“郑丑说你的身体要好好调理,药必须得喝,听话,好不好?” 她扬手打翻那碗药。 浓黑的药汁泼洒他的衣袍,一片热气袅散。 下一刻,她抓住他的前襟。 “我说了不喝!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放我走!” 他道:“再等等,快了,等所有的事都安稳下来,我就放下京城的一切,与你一道离开。” 他将她抱在怀里,紧紧地,按住她的挣扎,听她一遍又一遍地惨厉喊道:“我会被你逼疯的!” “迟早有一日,卫陵,我会被你逼疯的!” …… 床角一盏明煌灯火,卫陵从黑暗里猛地睁开眼,胸膛起伏不定,冷汗淋漓。 抓过枕下的药,灌入口中,吞咽下后,他喘了好几口气,才渐渐松缓过来,自言自语地喃喃。 “原谅我这一回……原谅我。” “曦珠,曦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