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礼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3295 更新时间:
二月四日, 宜嫁娶。 黄昏将尽时,雨才停下。 姚府外街鞭炮声成串,谷豆糖钱尽散,孩子们欢快争抢。高挂的红灯笼下, 人头窜动, 挤着观望自街前而来一对新人。 新郎官下马, 在一众好友的挤眉弄眼里, 笑着提脚, 狠踢下轿身, 给立了丈夫的威严。 里面坐得端正的新娘子被震地颠了颠,凤冠垂落的金穗流苏打了脸, 随即被牵出大红轿子, 跨过火盆, 迈入正堂, 被引着三拜,送入新房。 后院围着妯娌女眷, 前院是一堆男宾。 宴席这才开始。 今日金吾卫统领姚顺成的嫡子成婚,参宴而来的,汇集了朝廷大半数的高官。 当年姚顺成还是卫旷身边的一个副将, 跟着簇拥神瑞帝起事, 后来事定功成,得封守卫皇城的武职。这些年无功无过, 如此关键的职位, 也硬坐了二十余年。 席上语笑喧哗, 传杯弄盏。 宾客一半去敬为儿娶妻的姚顺成, 一半去敬也来贺喜的镇国公。 这边都是些在朝堂上混久的狐狸豺狼,那边却是些尚冒头的青头小子。 姚崇宪被凑上来的好友们连连灌酒, 真怕等会洞房起不来,扯过卫陵,有些眼花道:“你之前可答应下的,我现下不能再多喝了。” 卫陵一大早就过来姚府,为当御者。 一日下来就没坐下歇息的时候,这会又拦在姚崇宪前头,扬眉笑道:“可别为难他了,你们要敬他酒,都我来喝。” 婚宴上常有亲友挡酒,大家都知卫陵和姚崇宪自小长大的情分,未免过分,不再作难新郎,转而来灌卫陵。 比及雨时笼空的雾气散去,月亮出来,堂上的蜡烛烧地通红。 宴至末尾,卫陵与人笑闹到半夜,喝地酩酊大醉,走路不稳。 小厮来搀扶,要带他往常住的那个厢房去。从前卫三爷来姚家玩到深夜,时常留住,因此府上专有一间房留着,平日也有丫鬟收拾。 不想被推开。 “去,去备车,我要……回家去,不留这儿。” 镇国公府的马车已先回去,国公夫人还留话说,等卫三爷醒了,提醒他记得回家。 小厮再劝,喝成这样可不好回去,但一边劝一边拉,自个都差点摔跤,实在拗不动。 这喝醉的人最没道理可讲。 最后只得说给主子,安排马车送回,一路上看顾昏醉过去的人。 国公府的门房被敲醒起来,满肚怨气要撒,听闻是三爷回来了,赶紧去接。 等阿墨赶来,将踉跄的三爷搀进破空苑,人立即倒在榻上,闭上眼睛。他不禁感叹,这是喝了多少,除了国公,他就没见过比三爷还能喝的。 又捧来热水,要帮着擦脸,三爷却兀自伸掌将热帕子捂在脸上,遮去神情。 半会没动下,阿墨都以为人睡着了。 忽听到一声略微嘶哑的问:“她今日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好嘛,喝醉了都还惦记表姑娘。 阿墨已然习惯每晚跟三爷禀报表姑娘这一日来的踪迹,当下说起来。 其实没什么特别,这些日表姑娘忙里忙外,都为藏香居失火的事。若说不一样,不过是给一人送了把伞。 “应当是即将要参与春闱的学子,穿的有些破旧,瞧起来贫寒,表姑娘看他躲雨,发了善心才会送伞给他的。” 不过是件小事,但因每日无聊,这样的小事也值得说上一说。 阿墨并不多想,见人昏昏欲睡,才关上门离开。 门轻合的声响,惊动烛火轻微的跃动。 躺倒床上的人半睁开眼。 许执。 她今日遇到了的人是许执。 * 前世,卫陵并未注意到府上来过这样一个人,直到听说母亲为表妹和一人定下亲事。 那刻,他一霎迷惘,无措地呆站许久,才让阿墨去打听那个叫许执的人。 等了近半日,才等来那些令他无端愤怒,却无处宣泄的消息。 许执,云州常安府人士,农家子出身,父母双亡,唯有一个大哥长嫂,也因穷苦的矛盾闹地分家。 听到此处,卫陵一拳捶落桌面。 他没料到母亲会给表妹说这样一个人,家境贫寒至此,凭什么娶她! 甚至不及听全接下来的话,他冲 出去,到正院找母亲,却见二哥也在那里。 卫度道:“此人卢尚书称赞不已,他不过一时困苦,将来在朝堂上定能有所作为,前程不可限量,我们当下借着这桩婚事,也好多拉拢个人才,何乐而不为?” 卫陵只觉怒气暴涨,几乎是吼道:“你只顾着那点利益,你有问过表妹的意思吗!” 卫度诧异,继而冷笑:“她来京城投奔我们卫家,吃住皆在公府,如今我还给她找了这门婚事,已算得我好心,你倒还来指责我,眼里还有我这个二哥?再者,此事与你有何干系?” 有何干系? 卫陵怔怔,也不明白在听到此事时,会如此愤慨难平。 他只是不想让表妹嫁给那样的人。 甚至。 甚至那一瞬,卫陵想,无论是谁,他都不想表妹嫁给那个人。 她只能是…… 卫陵转目看向母亲,却听母亲向来温言的语调也冷下。 “许执我让你二哥带来看过了,无论是相貌品性和才学,都是再好不过的人,更何况也有意于曦珠。” 许执能有什么理由拒绝这门婚事? 太子党刑部尚书卢冰壶的提携,镇国公府卫家二子的赏识,国公夫人的亲自问婚。 若是答应下来,依照当时公府的权势,一介农家出身的他在仕途的道路上,只会走得更加顺畅,还会有一个美貌如花的妻子,又有携带的丰厚嫁妆。 当将那点无足轻重的喜欢和有意剥去,还剩下什么,只有冰冷到让人醒神的利益。 试问如此,一个贫寒了二十余年的常人会拒绝吗? 可是表妹呢? 她要怎么办? 在这问要出口时,他听到母亲说:“曦珠也应下了这桩亲事。” 卫陵望着二哥和母亲那洞若观火的面容,觉得陌生了。 不可置信地往后退。 混乱的思绪缠绕,让卫陵迟钝地回想起许多事,许多曾与表妹的事。 也想到那晚,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赤诚直率的表白,以及她转身逃离时,满目的泪水。 但随着他亲眼见到表妹和许执站在一处,言笑晏晏的模样时,那些如同幻梦般的影斑驳破碎。 卫陵这才发觉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可他再也不能上前一步,只能在远处,在隐晦里,在不被看到的地方。 看着她与另一个人在一起。 少年心性单纯,初时只觉得难受,可当后来祸端一桩桩来临,不过短暂几年,就将卫家四分五裂时,性情被磨砺骤变,卫陵再看向两人,也能平和至极。 可只有自己清楚,白日的平静消失,夜晚暴露的,是一张如何扭曲的面容。 在年月的流逝里,在前往北疆征战的艰辛里,在太子一党面对更大的压力时。 在离曦珠越来越近,将要嫁给许执的日子里。 他以为自己能淡忘了过去。 但没有,反而在一年中难得见她时,在见到她愈盛的容色,和窈窕的身姿时,妄念蓬勃丛生,似不受控的潮,落去又涨。 他脑中全是她。 他很想她啊,想她永远陪着自己,而不是嫁给别人,离开自己。 那瞬,卫陵会想,若以那时他的权势和地位,自己想要她,公府中也无人再能阻拦,其余人更不敢多加置喙。 至于许执,他会另找一个女子做其妻,解除与曦珠的婚约。 但终不过是虚想,第二日熹光到来,卫陵便清醒了。 整衣外出,又和寻常一般。 再见曦珠,仍旧端着沉静。 卫陵想,即便许执虽初时因利,答应了母亲说的亲事,但待曦珠好,依他能力,以后不会差。 她此后应当过得很好。 若是不好,也还有他。 这般想着,卫陵压着那股不断窜起的,会被她憎恨的臆想。若是她得知了,会如何看他? 他有些庆幸她将那晚的事都忘记了。 一干二净,全都不记得。 上元日的河畔,烟花之下,她与许执那样般配。 及至神瑞二十七年的二月初四,他前往祠堂祭拜父兄后,朝大门去。 一路上,都刻意慢着。 在等她。 一夜清醒未眠,卫陵都在想这最后一次,她会不会来送他。 战事不知何时结束,他也不知何时回京。 到时,她恐怕已经嫁给许执,不会再住在公府。 他没有任何理由再能见她。 好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来送他了。 喜悦骤然涌上心头。 她也知道,这兴许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月色下,随着摇曳渐近的裙衫,她来到他面前。 “我来送你。” 她的声音很轻。 卫陵甚至来不及将她的面容看清楚,就见她低下了头。 他只能低应了声,提灯照亮前路。 不知从何时起,她有些怕他了,也不敢再看他。 涩苦漫涌。 卫陵想,是和从前的他不同了,是吗? 一路慢行,卫陵都在想该说些什么。 到最后,却只能说些非出他愿的话。 只有静默。 到大门时,卫陵才将手中灯递给她,也是最后一次看她。 灯火中,她抬眸道:“三表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卫陵低头,望进她澄澈的明眸。 那刻,她眼中又只有他一人了。 和从前一样,也当真正是最后一次。 将眼前这张面镌映心中,他不由地笑了,点头道:“好。” 不能再说更多。 他只能从哽咽吞痛的喉间,再平静不过地道一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扬鞭离去时,卫陵想回头再看她一眼,到底没有。 但卫陵未曾料到许执会提出退婚。 入了北疆,数不尽的军务,以及从京城传来的各种变故,太子愈加式微,让他忙地无暇分身,几近被曾经那些极厌恶的诡诈阴谋淹没,半刻得不到喘息。 直到一日深夜,卫陵收到一封从京城来的书信。 夜风呼啸,孤灯在侧。 卫陵将上面的字反复看了无数次,薄薄的一张信纸边角被揉皱碾碎。 那刹,他恨不得回京将许执剁了。 可沉压在肩上的负担,令他不能离开北疆。 但想让许执好过,他不会容许。 愤怒之后,卫陵听着营帐外的刀枪兵训声,禁不住想起许执这样的人,绝不会冒着风险转投六皇子…… 有些事,分明有所预知,却不能接着往下想,只会更觉疲累。 而更后来。 陷入黑暗中,洛平的话,刑部大牢中曦珠和许执的那些话。 在他无能为力时,是许执救了将被秦令筠带走的曦珠。 那时早被打压成刑部主事的许执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愿意冒险去救。 抛弃种种利害,就如当年卫陵想此人是为了利处,才会答应和曦珠的亲事。 那刻,他终于相信了许执对曦珠是有情意的。 再是后来,卫朝被提拔为峡州的将领,是许执的帮扶。 …… * 卫陵望着床角那盏幽幽的火光,想到离京的前晚。 他将那份新婚贺礼交给卫虞,让她保管,待到曦珠和许执大婚时,若是自己还不回来,就转送给他们。 那时,他是真的放下了。 只要她余生平安,顺遂美满,那他此后也就放心了。 …… 他敛息半晌,将自重生起,就一直放在怀中的香缨带拿出来,置于唇鼻,闻着上面的涩苦香气,轻缓出一口气。